第51章
沈卿尘一说,江鹤雪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冷来。
绣鞋连同罗袜一起被雪水浸湿,冷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沈卿尘握住她足踝,轻慢地将她的罗袜和绣鞋褪下,为她套上皮靴:“另一只。”
她右脚搭在他左手边,并不方便,但江鹤雪还是娇懒得不打算自己动手:“你来。”
沈卿尘笑了下,将她换个姿势打横抱着,罗帕拭去她脚上冷凉的雪水,给她右脚也规整地换好皮靴。
江鹤雪舒服地喟叹出声,要他放下自己,又隔着漫天飞雪,仰脸看他。
雪下得纷纷扬扬,他们都没有撑伞,沈卿尘披散的墨发被琼花覆的雪白,乌浓眼睫上也落了细碎的小琼花,晶亮湿润。
他菲薄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抬起手,轻轻将她发上的琼花拂落了。
“要是落得再多再久些,把你的头发都落成白的便好了。”江鹤雪笑盈盈道。“我就可以看到‘小神仙’变成‘老神仙’的模样了。”
“那时大抵容貌不佳了。”沈卿尘极轻地说了一句,将她发上的雪拂净了。
应当不合她心意了。
或许,她也不会在他身边了。
更或许,不会拖延到那般日后,说不准在她与江鹤野相认的第二日,她便会自己跑走。
谁都不管,玩够了、玩爽了便回来。
应当也不愿旁人去寻她,去扰她快活。
可她会何时回来。又是否还会回来。
沈卿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之于她的利用价值愈来愈小了——待到她同江鹤野相认,就没有了。
青原和亲之事早已结束,她也不再有留在他身边的必要了。
她没那般爱他,只是觉着他不错,所以许多时愿意哄哄他……骗骗他。
他一直都知晓。但他纵
容自己,并未一直保持清醒,只在今日,似大梦初醒。
在这一瞬,他也未能及时止住心底卑劣又不堪的占有欲。
沈卿尘想,她可以多利用他一段时日,去做些旁的事。
诸如,向镇北侯寻仇。
而他就利用这一段骗来贪来的时日,再努努力,要她彻底爱上他-
房中燃着银丝炭,地龙亦早早烧好,甫一进门,江鹤雪便蹬了皮靴,由着沈卿尘将她放上床榻。
“困。”她嘟哝了一句,隔窗向外眺。“但竟要日出了,我再熬会儿。”
沈卿尘将寝被给她扯来盖上,又低眸,望望她通红的脚:“冷么?”
“有些。”江鹤雪踩上他的大腿。“你给我暖暖。”
沈卿尘身体微僵,没推,亦没应。
“昭华,夫君——”江鹤雪拖长尾音,脚踩了两下,又曲起脚趾,轻蹭了蹭他的腿面。
痒意从她蹭过的地方顺着骨骼向上窜。
沈卿尘扯过她堆在榻边的狐裘,盖上自己的腿,一并将她作乱的脚盖住,嗓音无奈,几分喑哑:“好。”
“你捂捂。”江鹤雪贪恋他手的热度,贴着脸的手不愿放,又要求他用另只手来暖。“冻僵了,揉揉。”
沈卿尘抬了抬唇角,左手轻轻握住她的足弓,替她舒缓。
他的掌心干燥暖热,带着薄茧的指腹揉摁着她的脚心,力道不轻不重。
江鹤雪本能地蜷了蜷脚尖,想到什么,面颊一热,赶紧垂头下去。
“怎的?”沈卿尘不明所以。“疼?”
江鹤雪摇摇头,委婉地开口:“今日才是初七……”
“初八。”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沈卿尘答。
“那还有七日。”江鹤雪继续道。
“十五?”沈卿尘不知她在盼何事,想了片刻,想起卯月十五,春闱放榜。
哦,方才没祈愿,这会儿又记挂上傅妄?
想着傅妄,让他陪着熬通宵,给她揉脚。
过分。
沈卿尘指腹抵着她足心,稍一使力,便听身旁的少女不禁“呜”了声,虽听得出惊诧,可音调娇而绵,像……
他不敢再放任自己多想,只觉大抵是熬夜熬过头了。
“夫君,”可偏偏这时,江鹤雪唤他,还是那般娇绵的嗓音,像小猫伸出爪子挠了一下耳尖,一挠便红了。“我想同你商量个事。”
“说吧。”沈卿尘错开视线,又念着她在说话,还是看着她为好,稍压了压,转回视线。
“你说,我们俩这般的年岁,一月两回,是不是太……克制了?”江鹤雪又用脚趾蹭了蹭他腿面,眼巴巴地瞧着他。“我觉着纵.欲和寡欲一般伤身呢。”
“你是为此惦记十五?”沈卿尘制住她作乱的脚,语调微哑。
“这也、算不得惦记。”江鹤雪纠正他。
“……期盼?”
“闭嘴!”江鹤雪臊得面红耳赤。“你读那般多书,怎的这会儿一句好话都没有?”
沈卿尘缄默了,红着耳尖,眼神却是平静无波的:“你想如何?”
“隔日。”江鹤雪大开口。
沈卿尘摇头。
“三日。”
他还是摇头,由她说了“五日、八日”,依旧只是拒绝。
“商量!你一句话不说,算何商量!”江鹤雪又气又羞,本来这种事情上,她也不是面皮多厚的人,不然头一回也不会接受蒙眼,也不会回回把主动权塞在沈卿尘手中。
“全然依着你的,便是商量?”沈卿尘由她晃着胳膊,不为所动。
他不知晓,这种事多了,于她而言是否也会无趣,会腻烦……会厌弃。
江鹤雪累了,碰完软钉子碰硬钉子,脾气也上来了:“不商量便不商量,哪有夫妻这种事还要商量日子的!”
“你情我愿之事,怎的被你闹得像我强迫你似的?谁喜欢同你赖着似的!”她把脚从他身上撤回来,又不满地踢踢他。“我困了,要安歇。”
天亮了,初升的日光将寺屋照亮,隐约听到小方丈们整齐的诵经声。
沈卿尘这般规矩古板的人居然当真陪她熬了个通宵。
江鹤雪心情又好了些,瞄他一眼,心道他若是主动低头,抱着她哄她睡,她也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没准他少时接受的所有规训都是同他一样一板一眼的呢,总得磨合。
“要不要陪?”可沈卿尘只是问。
“不要吧。”刚闹过矛盾,江鹤雪不愿显得自己很好哄,假意拒绝了一句,又小小声地补充。“也并非不可……”
可她话音未落,便见沈卿尘微一颔首,起身走了,只留给她一句不带情绪的“好梦”。
“木头!”江鹤雪这下真生气了,抱着锦被滚了两圈,又觉着床榻如何躺也不舒服,没有隐囊,也没有沈卿尘。
但她熬了一宿,暂时没力气挑剔那般多了,嘟哝了沈卿尘几句,便将就着压着寝被睡下了-
沈卿尘推门进屋时,江鹤野醒着。
他通医术,会给自己治病,往手臂上扎了一排银针,见到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殿下。”
他衣领里探出了一条小蛇,银白的蛇皮,黑紫竖瞳,“嘶嘶”吐着信子。
“回去。”江鹤野敲了一下蛇头,随即对沈卿尘笑笑。“抱歉,殿下,草民的宠物。”
沈卿尘不甚在意地将圆凳拖近,坐下,只道:“莫叫王妃瞧见,她恐会惊惧。”
江鹤野应了声“是”,又听他道:“本王前来,是有事与你相谈。”
“臣与枯荣庄之事,已告知王妃。”
“本王要同你聊荣昌。”沈卿尘并未客套,直切重点。“荣昌今岁春日及笄,不过三月,皇兄已在世家子弟中为她物色驸马,至多岁末便会定下。”
江鹤野静了半晌,才接话:“公主兰心蕙质,若能嫁得如意郎君,臣自是为她欣喜。”
他的反应在沈卿尘意料之中,闻言只不疾不徐地开口:“你的家世,本王知晓,亦可告知于你,不劳你舍命追查。”
江鹤野眉梢微挑,极快想清利害:“殿下提条件吧。”
沈卿尘抚着白玉折扇的扇骨,慢条斯理地开口:“常宁驸马是滇西国君,文武双全;柔阳驸马是谢氏长子,骁勇善战,未及弱冠便大灭南靖,而今官居正二品。”
“臣愿舍命请功。”
沈卿尘面无表情,话音依旧平淡,说出的话也客观,并不强势:“你拿命拼,也需三年五载。而今,龙邻唯一的敌国北玄年初将败了襄王,今岁难有战事。”
江鹤野同江鹤雪一般聪明,不及他点明便迅速做了决定:“臣愿为殿下效劳。”
沈卿尘不需他多忠心,也知他此番是别无选择而立誓,简洁地将家世同江鹤野坦白了。
“所以,你要我去杀了我亲爹?”江鹤野又挑了下眉。“有趣。”
枯荣庄是杀手组织,他手上沾过不少人命,对他记忆里陌生的生父,谈不上恨,权当是件任务。
但对这句话仍是诧异。
时下重孝道,他虽不是孝顺的人,也对早年抛弃他的家人有怨言,但也大抵到不了亲自手刃的一步。
过去的便过去,反正老死不相往来。
“镇北侯作恶多端,绝非良善之辈。”沈卿尘提点道。“若他察觉你二人活着,只怕会反来谋害你们,须得居安思危。”
“便是不杀,他任一桩罪行,查到底都是死罪。”他道。“贪军饷、走私……”
江鹤野倒抽了一口凉气:“为民除害吧。”
沈卿尘并不在乎他如何想,只安排:“以防会到兵戎相向之时,你的毒针不适合沙场,去学御兽,有夫子。”
江鹤野不爱学的躲懒姿态和江鹤雪一般无二:“我想和我阿姐玩几日再学。”
“第二桩条件,”沈卿尘偏这时开了口,语声轻慢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江鹤野几乎惊掉了下颌。
“遑论如何,不可与鹤雪相认。”——
作者有话说:弟弟:那你告诉我干啥[问号]
第52章
江鹤雪一觉睡到日暮。
惺忪转醒时,眼睛还没睁开,先感觉到腿下压了个温热的物什,手边也是暖玉般温润的触感。
她反应还迟钝着,抱了会儿睁眼,
才发现身畔不知何时躺了个沈卿尘。
而她的腿压在他腰间,手臂搭在他颈侧,双脚也被他放在手心里握着。
江鹤雪怔了会儿,清醒了。
“我的专属大隐囊?”她凑过去,在他耳边轻笑。“是你给我把手脚搭上来的?”
沈卿尘睡着,自不会回答她,只好似察觉到她动,手上的力道紧了又紧。
他指腹又刚好抵在她最柔软的足心,手掌将她整只脚都包住,清瘦腕骨紧贴着她足踝,红玉手珠规矩地被他戴在腕上,此番也硌着她足心的娇嫩肌肤。
江鹤雪被他抵得痒,只想往后缩。
这般姿态总让她想起,回回她气恼地踢他肩时,他薄唇湿润地去吻她足心的勾人模样。
想到这里,又想起他白日里软硬不吃的拒绝,难免怨怼。
她有那般慕色吗?
……好吧,她有。和他贴着就身心愉悦。
脚还是被他拉着不松,江鹤雪挣扎无果,又怕吵醒他,便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打量他。
沈卿尘当真清减了不少,眼窝深陷,本就少的脸颊肉此番几近于无,虽更显骨相优越清俊,看着却让她心疼得紧。
江鹤雪禁不住抬手,轻点了点他低垂的眼睫,嘟哝:“昭华,你是不是太累了呀。”
沈卿尘睡得很沉,大抵是累极,但他不打呼噜,气息平稳绵长,不像镇北侯,有时呼噜打得她隔个院子都能听见。
“我去给你做点好吃的吧。”江鹤雪忆起沈卿尘那回陪她饮酒之事。“把你养好一些。”
她轻轻挪开沈卿尘的手,将脚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去挪另只揽在她腰上的手臂。
这回没挪动。
沈卿尘手上力道渐紧,侧身将她整个搂住,喃喃说了句什么。
“会压到耳钉。”江鹤雪没听清,伸手迅速托了一下他耳缘。“会痛的,卿卿。”
沈卿尘好似听懂了,含混地应了声,又抱着她翻回来,把她压在自己身上。
这倒是方便了江鹤雪又去挪他手臂。
但熟睡的沈卿尘也丁点不好应付,她挪了一刻钟,也毫无成效,每回一离开寸许,他便黏黏地抱上来,愈抱愈紧。
江鹤雪越折腾,越适得其反。
“不要……”沈卿尘紧拥着她不放,这回的呢喃倒让她听清了。“不可以……”
他的声线在抖,像是梦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之物,额上都冒了冷汗。
“梦魇了么?”江鹤雪凑近他,小声问。“乖宝宝,怎么了?”
她并不知晓沈卿尘怕什么,也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事露怯,只好轻拍着他手背安抚:“莫怕莫怕,乖宝宝,夫君,莫怕。”
温柔地哄了许久,他才渐渐平复下来,可手还是紧抱着,不放她走。
“我去净室。”江鹤雪无奈地瞥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骗他。“马上回来,乖。”
好容易得了自由,她脚底抹油地下了榻,披了件狐裘,便向外去-
仁姝寺自然比不得王府下厨方便,庖厨都用以做小方丈与香客的斋饭,忙得热火朝天,江鹤雪也不好意思进去单借个灶给沈卿尘做。
从拥挤的庖厨走出,正发着愁,却看到两道熟悉的人影并肩向这来,高的那个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筐。
她眯眼一瞧,认出是江鹤野和沈初凝。
“皇婶!”沈初凝向她热情地挥挥手,一旁的江鹤野则是愣了下,行礼:“王妃。”
“你们来做甚?”他手中的竹筐一直在发出响动,江鹤雪好奇地偏首。
“借点调和汁,烤鱼!”沈初凝把江鹤野手里的竹筐拉给江鹤雪看。
里头是几条活蹦乱跳的肥美的鱼,江鹤野说是后山的河里捉来的,邀她一起。
“成啊,我还愁如何给昭华添点菜呢。”江鹤雪欣然应了,停了下,却察觉个问题。“他喜爱吃鱼么?”
她费劲地想了半晌,才隐约能记起他不食辛辣一条,于是求助地看向沈初凝。
“我不知晓。”沈初凝也想了好久,无奈地摇了摇头,问江鹤野。“皇叔喜爱吃鱼么?”
“问我?”江鹤野惊了,望望江鹤雪,“他是你夫君。”
又望望沈初凝:“他是你皇叔。”
“你俩都不知晓,我如何得知?”他自打知晓江鹤雪是他嫡姐,说话更没了拘束,同少时一般不羁。
江鹤雪被他一说,又想想每回同沈卿尘用膳都极合口味的菜肴,心中顿时愧疚了。
“我去借调料。”她唇角落下。
“都赖你。”沈初凝打了江鹤野一下,随即弯着唇对江鹤雪道。“皇婶,没听闻皇叔有什么忌口,我陪你去,我们多烤几种味道。”
大罐小罐地抱出来,几人寻了个凉亭,江鹤野去捡了点木柴,沈初凝蹲下来,要钻木取火。
“有火折子,钻什么。”江鹤野蹲在一旁给火堆燃了,要去处理鱼,一回头,却见鱼已都被敲死了,江鹤雪手里拿着把匕首在处理着鱼内脏。
也不嫌腥臭,动作熟练得像是鱼贩子。
他忽而想起沈卿尘那日对他说过的。
“鹤雪这些年,比你受过更多苦。她从前也是无忧无虑的女郎,这些年自己辗转逃难,开店谋生,还要寻你。她那般爱美,指尖的茧却不比习武之人薄。”
“她想同你相认,却记挂着你失忆,不愿你突兀接受。但我不同,我更在乎她。”
“对她好一些。你姐姐很好,与你旁的家人不同,你会喜欢她的。”
“帮你?”问话时,江鹤野已在她身边蹲了许久。
“别污手了。”江鹤雪拒绝,一幅打发幼童的姿态。“和小公主玩去吧。”
江鹤野“啧”了声:“翻过年了,我都十八了。”
江鹤雪看都没看他一眼,把最后一条鱼的鱼鳞刮了,将秽物堆到一旁的树叶上:“哦,长大了。”
“……臣去处理了。”江鹤野识时务地托走了叶子,又听她在后面扬声。“拣点树枝回来串鱼。”
打发走了他,江鹤雪笑着摇摇头,往瓷碗中开始添调料。
沈初凝也帮不上忙,在一旁看着她,同她讲起和江鹤野的旧事来:“有一回我和他夜半馋烤鱼,但那会火折子刚好用完了,他便教我钻木取火,好容易成功了,却突然落了雨,浇得只剩火星,如何都点不起来了。”
江鹤雪倒着豆豉的动作僵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沈卿尘。
从未同她吵过架、也不耍任何小性子的沈卿尘。
他是丁点没有,还是脾性也如同沈初凝口中的木柴一样,没叫她瞧见火,就熄得透彻?
“方便同我讲讲你皇叔么?”江鹤雪轻声。
她十三四岁便同沈卿尘认识了,而今终觉自己丁点不了解他,如他所言,对他的感情过分浅薄。
“皇叔……皇叔无甚趣事可讲。”沈初凝回忆了许久,摇头。“皇婶知晓,皇叔不比大皇兄、大皇姐年长多少,之于父皇,大抵算是‘幼弟如子’。”
“但荣昌记忆中,便是最为温柔知礼的二皇姐柔阳,都被父皇苛责过,皇叔却从未。”
“他一直是我和所有兄姐的模范,从来挑不出错处。荣昌记着九岁那年,皇叔还出去游学了,我当时可羡慕了……对,游学!”
江鹤雪知晓,他游学不就在凉州嘛,在镇北侯府上住着,帮她写了快一年课业。
说是游学,倒像凉州民俗考察。
“游学怎的?”
“皇婶,鱼……”沈初凝指指地上处理好的鱼,江鹤雪跟着低眸一瞧,才发现鱼身上被她出神而撒得满是豆豉。
这豆豉是湿润的,不是干的,她捻走了不少,也仍有许多汤汁渗了进去。
“恐怕会咸些。”江鹤雪无奈地笑。“无妨,还腌旁的。”
沈初凝点点头,又
道:“父皇总是催皇叔和大皇兄娶亲,我记着当时皇叔游学回来不久,父皇便同我说过,兴许快有皇婶了……但后来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说什么呢?”沈初凝的话被江鹤野打断,后者抱了一个陶罐,还抱了几根松枝来串鱼。
“别拿松枝,含油,烤了冒烟。”江鹤雪瞥他一眼。“去找找,可有杨枝?”
江鹤野应声,把陶罐放在她脚边,主动解释:“米酒。你不是爱喝酒?”
“你怎的知晓?”江鹤雪愣了下,眸露期待地看着他。
“直觉。”江鹤野也不知为何,只是方才碰到一个小方丈偷喝,便本能地讨了。“我重新去拣。”
被他一打岔,沈初凝都忘了方才说到何处了,想了会儿也没想起来,又道:“但我去岁听到过皇叔和父皇吵架。”
她怕旁人听到,犹豫了会儿,悄悄贴近江鹤雪耳畔:“皇婶,你莫要同旁人说。皇叔不让荣昌说,但荣昌想着你们是夫妻,同你说也无妨。”-
江鹤雪漫不经心地烤着鱼,脑中全是沈初凝那句惊人的话——
“皇叔当时,好似想出家。”
她想着,烤着鱼,却忽然听到雪兰如蒙大赦的声音:“王妃、王妃您在这儿……”
她扭头扯着嗓子喊:“殿下,王妃在这儿!”
江鹤雪顺着她扭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沈卿尘着单衣站在那里,定定望着她。
下一瞬,便被他紧紧拥了满怀。
沈卿尘的手臂在发颤,不住地使着力,摁得她肩腰都酸疼。
“昭华?”江鹤雪唤了声。“你……”
话音突兀地停住。
一滴温凉的液体,砸在了她颈窝。
第53章
意识到那是滴泪水,江鹤雪怔在原地。
沈卿尘手掌的力道越来越大,一手摁着她的肩,另一只摁在她后腰,拼命地将她向自己怀里摁。
手臂在颤,身体也在隐约发颤,她的脸紧紧贴着他肩膀,整个人都与他严丝合缝地紧贴着。
江鹤雪想要抽出手臂来拍拍摸摸他,也被禁锢得完全动不得,只好尽可能地放柔放轻嗓音:“夫君。”
“娘子。”半晌,沈卿尘回应她,嗓音哑若未闻。“王妃。”
“我在。”江鹤雪耐心地哄。“让我把手伸出来,乖宝宝。”
沈卿尘极吝啬地松了一寸,由她把手臂环上自己脖颈,又一瞬不愿多等地将她搂紧。
“鹤雪。”
“琼琼。”
“卿卿。”
“猫猫。宝宝。”
他一个称呼一个称呼地唤,江鹤雪每次都认真地应:“我在。”
轻而温柔的嗓音落在耳际,她呼吸也跟着软软落下,一点点将心里方才的惊惧抚平。
沈卿尘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意识到自己过分的失态,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要松手。
江鹤雪却不松:“发生了何事?”
她依稀能分辨出他方才的情绪。
像是在害怕,像是在反复确认她的存在。
沈卿尘摇了摇头,低声:“无妨。”
“有旁人在,不妥。”他这时才想起。
“你不告诉我,我就当着旁人的面强吻你了。”江鹤雪捂住他眼睛,偷偷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烤鱼的江鹤野和沈初凝,忽悠他。“坦白从宽。”
掌下沈卿尘的睫毛动了动,湿漉漉的。
“只是一睁眼,没瞧见你。”半晌,他含糊其辞。“怕你出意外。”
怕你趁我熟睡,偷偷离开我。
江鹤雪显然不信,却只用指腹蹭了蹭他眼尾,松开他:“我们在烤鱼,一起?”
沈卿尘点头。
“先回去披件披风。”她又道。“看你着急的,不冷么?”
沈卿尘摇头,站在原地没动。
“我就在这里,不走。”江鹤雪看着他,郑重而认真地开口。“我等你。或是我陪你回?”
沈卿尘抿了下唇,避开她视线。
她聪慧得过分,一回失控都让她察觉了端倪,万不可再有第二回了。
“很快。”他最终道,转身匆匆离去。
江鹤雪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鱼这是熟了没?”江鹤野扭头。“别看了,望夫石似的。”
“你嘴皮积点德!”沈初凝拍他,面颊羞红着。“皇婶,莫要跟他计较。”
江鹤雪自然不会,蹲下翻了翻鱼,见鱼肉已焦黄,鱼皮也微皱卷了,又用竹筷戳了下鱼腹,轻易扎烂了才道:“熟了。再拿一条来。”
这一条她倒了点米酒才烤,没让江鹤野和沈初凝上手。
“皇婶,你和皇叔当真好亲密。”沈初凝稍擦了手,捧着腮盈盈道。
江鹤雪以为她说的是拥抱之事,笑:“他刚醒,并非有意给你瞧。”
“她说殿下的耳骨钉。”江鹤野在一旁晃了晃头。“说殿下那般循规蹈矩之人竟会穿耳,还穿在耳骨,耳骨钉还是个雪花,好生漂亮。”
“这不就是……”沈初凝话说了一半,口中被江鹤野硬塞了一块鱼肉,烫得她顿时跳脚,扯了他的手帕吐掉。“江鹤野!你好讨厌!”
“是呢,我好惹人嫌。”江鹤野慢悠悠地拖长调子。“我是你见过的最烦人的家伙——”
“江鹤野!”
“臣知错!”
江鹤雪被他二人逗得喜笑颜开,也忘了沈初凝说了半截的那话,边烤鱼,边笑着听他们斗嘴-
最后一条鱼刚烤上,沈卿尘来了。
衣着齐整,形容冷淡,在她身旁坐了,将她手中的木枝接过来替她烤鱼。
江鹤雪偏头,手拨开他鬓边的碎发,打量着他的耳骨钉。
当真是枚栩栩如生的琼花。
但她没打量多久,便更忧心地盯着他耳缘的疤痕:“怎的还在发肿?”
“结过痂,医官说再养阵子便可痊愈。”
江鹤雪问:“当时缘何要穿耳?”
沈卿尘尚未答,便见沈初凝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要江鹤雪主张正义:“皇婶,他不讲理!”
“究竟是谁不讲理?”江鹤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我六个耳孔,耳骨也有。你不瞧,怎就非得缠着殿下的瞧?”
“你又打了四个?”江鹤雪挑了下眉,又想想他同少时一般无二的不羁性子,也并未惊讶了。“快同殿下讲讲,这耳孔要如何养护?他敏疾很严重。”
“敏疾?”江鹤野问。“金属?殿下可不像养耳时会贪酒贪辣之人。”
沈卿尘翻着鱼,“嗯”了声。
“对金属有敏疾,还穿耳做甚?”江鹤野不解,微倾身瞧了瞧。“只能当心养着了,若是过分严重,便摘了等长合吧。”
沈卿尘没答,道了声谢,将烤好的鱼取下来,拿罗帕擦拭了指缝,给江鹤雪拆鱼肉。
沈初凝瞧见了,又同江鹤野拌起嘴来。
“他少时也这般同我拌嘴。”江鹤雪偎在沈卿尘肩上,瞧着逗趣的二人。“当真是时光如梭……五年未见了啊。”
从永嘉十七年的卯月至今,刚好五年。
“他那时好像比我还矮点,现下大了。”她用手比了下耳朵的位置,怀念。“我同他,傅二,乾乐,还有些不大相熟的友人,总是一道出去玩……除却镇北侯,我还是蛮想念凉州的。”
“等同鹤野相认,一道回去吧。”
江鹤雪笑笑:“我怕镇北侯发现,又想杀了我俩。惹祸上身做甚。”
“那便先下手为强。”
江鹤雪本能地点了下头,随即察觉不对:“嗯?杀了他?”
“我倒想,可未免以卵击石。”她长叹了口气。“镇北侯盘踞凉州多年,虽恶贯满盈,却如何能惩治?且凉州地处北部边境,相挨的北玄又并非友邦,便是能杀了这条地头蛇,凉州无首,又待如何?若北玄趁虚而入,又当如何收场?”
她连珠炮似的吐了一长串问题,再一掀眸,只见沈卿尘弯着唇角望她。
“你做甚?”他笑意明澈温柔,江鹤雪看得耳热,问。“笑得这般勾人。”
“只是在想,成长的何止鹤野。”沈卿尘环住她的
肩,微塌肩头给她枕。
江鹤雪会意地枕过去,语带不满:“我瞧鹤野,是姐姐瞧弟弟,说他便罢了;你怎的还说我?我们……”
她话头一转,故作深沉:“忘记了,某个小古板,少时便一幅少年老成的冷淡做派。”
沈卿尘将她更搂紧,却低声:“是我不好。”
若是他能早些察觉镇北侯的图谋,或许能护她避过劫难;若是能早些找到她,她也能少受些磋磨。
她生性聪慧,能想到方才种种,但他绝不会因此感激苦难带予她的敏锐成熟。
“你好。”江鹤雪勾着他腕上的香珠玩。“昭华最好。我最喜欢昭华了。”
沈卿尘轻笑出声。
“那便信我,”他语气轻快却坚定。“琼琼今岁,一切皆能得偿所愿。”-
江鹤雪和沈卿尘并未在仁姝寺滞留。
因着江鹤野故弄玄虚地说自己要去精进武功,沈初凝也要回宫,江鹤雪便再三要求他万不可涉险受伤,得了他立誓便回来。
千香坊搁置了几日,订单又累起来,江鹤雪同先前一般忙得打转了,但这回身边没了阿橙,是何馥与何馨,松快了些,她也偶尔会抽出时间回府见沈卿尘。
仁姝寺那一回过后,她便觉着沈卿尘不对劲,回府安歇了两回,更察觉出他的异常比她预想中更严重。
头一回是她夜半起夜,一睁眼却猝不及防地和沈卿尘对视上了,他眸色清明,一瞧便是三更还未入睡,同她说白日不累,睡不着。
第二回江鹤雪便为他配了一支安神香带回,倒没再让他夜半失眠,可她稍一轻碰,他又极快地清醒,睡得分外浅。
江鹤雪心下发愁,在千香坊反复调了许多回安神香的香方,也没调出个更好些的。
“江鹤雪!你当真薄情寡义!”正对着几案沉思,内室的门帘被“哗啦”一声挑开,傅妄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今日春闱放榜,怎的去祝贺我的就阮月漪一人?你……”
他瞧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话头停下一转:“怎的不虞?”
阮月漪在他身旁,担忧道:“少见你这般模样。”
“昭华近来失眠。”江鹤雪简要地一提,冲二人提起笑来。“考得如何?”
“不是头名,但中了。”傅妄呲牙一笑。“莫要发愁,先去好吃好喝散散心!郡主,走!”
“我不得闲。”阮月漪拒绝。“未来婆母今日生辰,我万不能缺席。”
“王妃。”傅妄可怜兮兮地望向江鹤雪。“莫不会傅某中贡士,都没有友人跟着庆祝吧?书院短暂的同窗之情,可比不过同你们青梅竹马之交……”
“去吧。”江鹤雪想想日子,应下。
春闱过后一月便是殿试,以傅妄的才学……当真不是她贬损他,进士及第怕是不敢想了,进士出身的头几名也够呛,还不如回去袭昌平侯的爵位。
殿试后他回凉州,下回相见也不知何时。
“同殿下说,我今日晚些回。”她吩咐了,才同傅妄出门。
“去醉乐居?”傅妄提议。“新开的异域酒楼,听闻乐师会奏异域乐曲,香道独特,说不准也有为殿下助眠的新方子?”
江鹤雪感叹:“你倒难能好心。”-
“醉乐居。”恒安王府内,沈卿尘紧盯着字条。“又是傅妄。”
“殿下,查来了。”随侍匆匆禀报。“是间异域酒楼不假,只是……同青楼无二。”
沈卿尘攥住他递来的图册。
其上乐师蒙面抱琴,一左一右取悦贵客,赤露的上身珠链繁复……
沈卿尘又望了一眼立牌上的“卯月十五”。
“备马,去醉乐居。”——
作者有话说:想想昭华比琼琼大了两岁多点
鹤野比小公主大了三岁多
但是相处方式截然不同(鹤野你真的欠)[眼镜]
果然年上是一种感觉[摊手]
第54章
醉乐居开业没几日,宾客盈门,生意如火如荼。
江鹤雪戴着幕篱,被婢女一左一右护着,跟傅妄走进去,听到老鸨热情地招呼:“傅公子,老规矩?”
傅妄爽快地应声,立时有小二上前要来引路,被他回绝:“本公子认路,不必。”
江鹤雪觉出端倪,微蹙了眉,在他回首的一瞬又及时舒展面容,笑笑:“安排妥当了?”
“那必须,酒也要好了。”傅妄自认潇洒地甩了下发辫。“走。”
江鹤雪稍一犹疑。
“怎的?”傅妄上了木梯,见她没动,微微眯眼。“在想何事?”
江鹤雪立即跟上,话音带笑:“我是在猜,异域的酒楼,下酒菜会是什么?”
“我点了羊肉毕罗「1」。”傅妄不疑有他,笑着应。“你应当没吃过吧?”
“没呢。尝尝鲜。”江鹤雪配合地应,随他到了包厢外,要带着雪梅与雪兰进。
“你我叙旧,下人便不必跟了吧?”傅妄手落在门边,似笑非笑地问。“对我有顾忌?”
“胡思乱想什么呢?”江鹤雪笑着将话还回去,态度却没松。“是我而今习惯了旁人伺候酒水,懒得自己动手罢了。”
“那……我服侍你?”傅妄也不松口。
江鹤雪微愣,觉着这话似曾相闻。
但眼前的情势不容她细想。
“何必呢?”她顺了傅妄之意,漫不经心地笑着打趣他。“傅二今时不同往日,都中了贡士,前途无量,哪能如少时般使唤你?”
她而今只是对傅妄起疑,便是他当真有旁心,也不会即刻狗急跳墙,加害于她。
傅妄被她这话哄过去了,一笑露出两排牙来:“王妃抬举了,请。”-
“你来京不过两月,还要备考,新奇玩意却知道的比我都多。”厢房内,江鹤雪摘了幕篱,温声打趣。
“还不是你忙着开店,不得闲么?”傅妄笑笑。“怎的,殿下不予你银钱,要你自己挣?”
“我又不是菟丝花,事事赖着他做甚?”江鹤雪不赞同道。“莫说他不是。”
“这是醉乐居招牌的葡萄酒,试试。”傅妄打圆场地给她斟酒。
江鹤雪稍抿了两口便放下:“是说那日,你偷跑来千香坊,碰见殿下,你们可有说什么?”
“他让我别总来寻你饮酒,有失分寸。”傅妄兀自用了一盏,抱怨。“他未免待你过分严苛了……”
“他说的是。”江鹤雪却截断他,道。“有乾乐在还好,只你我二人,今日最后一回。”
“你……唉!”傅妄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最终只是叹息出声。“是了,物是人非,王妃已成亲,郡主也定了亲,你们还是姻亲,傅某于二位终是外人了啊。”
江鹤雪并未出言安慰,此乃事实。
“傅二,你先前说醉乐居香道独特,如何能瞧瞧?”她问。
“满脑子都是你家殿下。”傅妄嘴上念叨,手已诚实地将单页递予了她。“都在上面了。”
江鹤雪接过一瞧,上面的香名倒是分外晦涩,她一目十行,终在一味香上停下:“回魂香?”
“听说这味有益于记忆……”傅妄说着,对上她晶亮的眼,同时开口。“鹤野!”
“你近来可有再见到他?如何?”
“见了,先前为你祈福时……”江鹤雪回忆着,难免心虚,含糊过去。“他没记起来我,相处得也还好,只是缺了记忆,终归缺憾。”
“他而今或许将我当作朋友,我不愿迫他贸然接受。”她诚恳道,向小二点了几支,又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房门被轻叩三声。
“进。是你的回魂香,还是羊肉毕罗?还是……”傅妄笑呵呵地抬头,话音猛顿。
“是什么?”江鹤雪方才在对镜补口脂,见他说话说一半,转眸望去,也愣住了。
门边,白衣胜雪的青年负手而立,面若寒霜,冷冽目光淡淡扫过房内并肩而坐的二人。
“夫君?”江鹤雪回神,唤他。“你怎的突然来了?”
“本王不能来?”沈卿尘头一回对她说话这般冲,话音将落,见她面色稍滞,也意识到不妥,将语调放平。“傅公子春闱高中,才学过人,本王不请自来,傅公子,不至动怒吧?”
傅妄干巴巴地笑
了:“不动怒,傅某怎敢冒犯殿下?殿下能来,是傅某的荣幸。”
沈卿尘稍颔首,并未再客套,径直在江鹤雪与傅妄中间落座。
“傅公子,您要的乐师,奴家给您亲自带上来……”房门关了一瞬又被满面笑容的老鸨推开来。“诶,这是……?”
沈卿尘立时将江鹤雪的幕篱拉严,护入怀中。
“是傅某的友人。”傅妄只得道。
老鸨留了乐师便退下,江鹤雪这才想从沈卿尘怀中探出头,方动了动,又被他压回。
沈卿尘冷眸瞥向两排琴师。
同图册上一样,戴着面纱,赤着双足,赤露的上半身披着各式各样的链条,金的、银的、缀南珠的、缀琉璃的……
手中抱的乐器也各式各样,拿胡琴的、竹笛的、琵琶的……
当真是新鲜有趣,是与他不同。
沈卿尘一个个扫过,目光愈来愈冷,琴师个个低垂下头,噤若寒蝉。
“转过去。”他寒声命令。“面壁。”
两排琴师都就位了,他才淡声:“傅公子学富五车,预祝殿试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本王与王妃要事缠身,失陪,傅公子见谅。”
他话毕,将怀中江鹤雪打横一抱,再未分傅妄一眼,阔步离开-
“放我下来吧,夫君。”踏出醉乐居,江鹤雪才轻声。“街上人多,不妥。”
沈卿尘抿了下唇,却又未开口,只依言将她放下了,与她紧紧牵住手。
走出几步,江鹤雪晃了晃他的手。
沈卿尘无声望向她。她已摘了幕篱,露出一双清亮的凤眸,眼色柔软无辜。
只消一眼,他方才的躁怒尽数成了委屈。
她愈是这般看他,他愈是委屈,酸涩的情绪在胸腔横冲直撞,如何都压不下。
能压下咄咄逼人、失礼鲁莽的质问,已是他勉力克制的结果。
“回家。”沈卿尘错开视线,语调冷硬得几近命令,牵过追雪,利落地翻身上马,又向下一伸臂,将她也抱在身前。
缰绳被他一拉,追雪得令疾驰。
晚冬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呼啸而过,江鹤雪被迎面而来的一阵冲得呛咳出声。
沈卿尘手臂紧箍着她的腰,扯了狐裘将她护严,又给她放下幕篱,自觉放慢了速度。
“昭华!”江鹤雪唤他,嗓音化在风里。
沈卿尘不应,一路走着小道,没一刻钟便绕回了王府,抱她下马回屋。
“夫君,卿卿。”甫一进了内殿,江鹤雪便扯了幕篱。“放我下来。”
沈卿尘又向前走了两步,将她放在躺椅上,撑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她。
若他的眸光能和他的姿态一般强势压迫,兴许还会让江鹤雪紧张些。
可他的眼眸里毫无戾气,鸦青长睫低垂,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潮润,似兀自落过了一场无声的雨。
江鹤雪抬手抚上他湿润的睫,狐裘袖缘柔软的狐毛轻而痒地蹭过他面颊,她嗓音比之更温柔:“卿卿昭华。”
沈卿尘顺从地阖眼,尽可能地将嗓音放平静:“给傅公子庆贺春闱,缘何去醉乐居?”
“是他说那处的乐师会奏异域乐曲,我没听过。”江鹤雪犹疑片刻,并未将安神香的缘由同他说。
若是说了,他定会说“无妨,不必忧心”,又同她隐瞒,何况她今日也没瞧见所谓新奇的安神香,倒是瞧见了回魂香……
糟糕,点的回魂香忘拿了。
出神的片刻,沈卿尘已牵着她手腕垂下,俯身,额头与她的相抵。
“那你听了么?可是很新鲜、很有趣?”他问,仍旧是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江鹤雪诚实地摇头:“但异域的乐曲,是与京中大不相同,上楼时隐约听到了,热烈奔放,节奏鲜明,确实新鲜有趣。”
“你喜欢么?”沈卿尘只是问。
但这个姿势并不适合闲聊,更适合接吻。
江鹤雪盯着他菲薄漂亮的唇,胡乱点了点头,仰脸亲上去。
沈卿尘并未拒绝,也并未迎合,由她粗略地磨蹭了几下,撬开他齿关深入。
醉乐居浓郁的葡萄酒香在唇齿间漫开,他不虞地皱了眉,躲开她舌尖,长指一压她肩头,退开。
江鹤雪懵然掀眸。
她新补的口脂凌乱斑驳地印在他唇上,正红的颜色在他面上也不显过分艳丽,反是更显他肌肤冷白……秀色可餐。
江鹤雪本能地伸手,将口脂在他唇上抹匀:“今日抹了新的,石榴花汁染的。”
鲜妍水润的色彩,她唇形饱满漂亮如春日榴花最娇嫩的花瓣。
沈卿尘望她片刻,直身去案前转了圈才回来,俯身,重落下吻来。
牙关被抵开,香口丸熟悉的味道涌入,江鹤雪正欲表达不满,他舌尖却又送入一物来。
竟也是颗香口丸。
江鹤雪不咬,他便替她咬开,两颗下去,葡萄酒浓醇的酒香与榴花诱人的甜香一同被压得干干净净。
沈卿尘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手一托她后腰,将她抱在身上,重重吻深。
以这个吻代替他所有的质问与情绪。
为什么要单独同傅妄去青楼,还点乐伶。
是他服侍的不够好,取悦不了她么?
还是连他的身体,她都腻烦了?
分明初八还同他商量着要更频繁些的,分明初一,她还随他早早回府了。
她怎能变心变得这般快?
“你这般急着做甚?”江鹤雪挣开他,气喘着问。
沈卿尘望着她的眸光暗沉,话音喑哑。
“做,十五该做之事。”——
作者有话说:「1」感觉类似现在新疆的烤馕
第55章
被压在榻上之前,江鹤雪望了望窗外。
将过酉时,天色未暗,堆云薄暮,窗外的红梅开得不如她刚进府时茂密了,橘黄的日光透过花瓣的间隙,在地面落下斑驳碎影。
而他们此间作为,无异于白日.宣.淫。
这个词着实应当与沈卿尘毫无干系,江鹤雪忐忑地推了推他:“别……”
太早了。她还没用晚膳呢。
可这一回推拒,适得其反。
裙带一松,外衫散落,沈卿尘握着她腰肢的力道愈发重了,强势地堵着她口唇,把她所有的话语都吞没。
他从未有过这般不温柔也不顺她之意的时刻,气息尽数被他掠夺,又密又急,江鹤雪换气都吃力了,推他也不起效。
只得咬他下唇,想让他吃痛离开。
可沈卿尘却像察觉不到疼一般。
呼吸愈发急促,口鼻间的空气过分稀薄,江鹤雪手抵在他胸前,用力地咬他的唇。
咸涩的血腥味在口齿间漫开。
沈卿尘终于停下,撤开,薄唇被染得暗红,鸦睫半遮住深暗充血的眼瞳。
“不可以了么。”他问,嗓音哑得厉害。
她就这般厌恶他了么。
分明这几日她回家比往昔频繁,安歇时也会主动黏腻地过来抱他,当是尚未厌恶他的。
当是比先前更喜爱他了才对。
莫非又是错觉,又是她巴掌之前先给的甜枣。
那这一巴掌,当真疼。好疼好疼啊。
“没有不可以……”江鹤雪气息凌乱着回答他。“是我喘不上气来了……”
沈卿尘箍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身前,又抱紧,下颌支在她肩窝。
“琼琼。”他喃喃唤她,理智在此刻大半脱离了他掌控,任何话都说不得体了。
他只想直白地要求她拘束她,不许去了。不许同傅妄待着,不许看任何一个色伶。
想同她说,他受不住。
想同她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爱拈酸吃醋之人,卑劣,自私,一寸容人之心也无,只想独占她。
可若是那般,她会不会更加厌恶他?
掌下少女的身体随她呼吸正轻微起伏着,乌发柔滑落在他颈边,发间红梅的芳香丝丝缕缕向他鼻腔中钻。
那还是他前日为她抹的发油呢。
沈卿尘偏首,吻她发丝,隔着中衣薄薄的衣料,吻她被发丝半
遮半掩住的脖颈。
犹嫌不足。
又咬开她颈前的盘扣,与她细滑的雪肤亲昵相贴,沿着她偏首时脖颈凸出的优美线条轻吻,最终落在她颈窝的那颗小红痣上。
她说过,漂亮的痣就是予伴侣亲吻的。
不知在她的观念里,伴侣是否等同于爱人。
沈卿尘垂首,牙尖轻轻叼住那一小块肌肤,缓慢到近乎生涩胆怯地吮吻着。
他深知自己没资格,却也偏执越礼地想为她留个印记。
直到她难抑地嘤咛出声,他方停下,指腹轻轻蹭着那处痕迹,又低声:“琼琼。”
江鹤雪被他吻得酥软若无骨。
“你别只亲这一处了……”她偎在他胸前,眼眸迷蒙,此时也顾不得思量时辰,也顾不得思量晚膳了。“也不用这般好耐性。”
亲昵缱绻的缠吻间,轻纱曳地。
青年的指尖温凉,游走过的每一处却像是被燃起了细小的火花,江鹤雪的腰一寸寸地想往下塌,又被他搂住不允。
她还坐在他腿上,向后也无所依靠,软得只能被他捞在怀中,像汪白嫩香甜的水豆腐,软糯的红豆绵绵落入食官掌心。
“这回又叫什么名字……”他丝毫没有要放她躺下之意,江鹤雪无力地问。“好累。”
沈卿尘为她立了个迎枕,让她靠上歇息。
“怎的这般?”江鹤雪脱力地靠了会儿,掀眸,迷离眼色在看清他模样时聚了焦。“你怎的不解衣……”
他倒是衣衫齐整,外衫未松一分,腰间束带扎得严实,发冠未拆,乌发一丝不乱,与她的情态大相径庭。
江鹤雪伸手去勾,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登时不虞:“沈卿尘!你不会要到此为止吧!”
“可以么?”他竟问。
“当然不可以!”江鹤雪气结,另只手毫不犹豫地向他腰下探。
果不其然又被沈卿尘制住。
“你又不是没反应!”江鹤雪被他硌得又气又羞。“不准半途而废!”
人都被他抱着吻得七荤八素了,哪有他说停便停之理?把她闹得不上不下的。
沈卿尘换了个姿势,右手单手缚住她两只手腕,不让她再动。
左侧袖缘微卷,他稍稍一抖,戴得松垮的红玉手珠便落在了桌案上,一声轻脆的响。
“不会。”沈卿尘将左手递到她面前,哑声道。“帮我摘了。”
他说的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江鹤雪依言取下,索性戴在了自己手上:“好了……!”
突兀,却如潮水般汹涌。
江鹤雪战栗着,望向他抵在自己下腹的掌根,话还未说一句,红唇又被他覆住。
“你是喜爱我的。”沈卿尘碾着她唇珠,嗓音低哑又模糊。“我也能将你服侍得趣的。”
耳鬓厮磨间,足踝上多了一道金属冷凉的触感,江鹤雪迷蒙地垂眸,分辨出那是条细金链,缀了颗琼花金铃。
沈卿尘将之轻轻系牢,垂首去吻金链的边缘,吻她凸起的足踝骨。
“卿卿,晃一晃。”-
云雨终歇,江鹤雪被沈卿尘用薄衾裹严实,蜷卧着等他。
他并未做到最后一步,可手指那般灵活,也让她筋骨酸软,身子软绵绵的,没了丁点力气。
又碰了碰髀内被磨蹭到泛红的肌肤,江鹤雪低眸,望着方才被他系上的足链出神。
仔细一瞧,才发现不是串单调的纯金链,其上还交错嵌着碎钻,卡在踝骨上方。
她肤色白,戴这类首饰更显娇贵精致,江鹤雪自恋了会儿,又将贴在她后筋的琼花金铃转到前面来欣赏。
玲珑小巧的一个,也就同她指腹一般大,正中央雕刻的琼花却栩栩如生,稍微一晃,发出灵动清脆的响音,也不吵,应当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听见。
江鹤雪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视线又下移,盯着脚趾上的蔻丹欣赏。
这是沈卿尘前几日刚为她染的,深红的水金凤,金点细碎,晃晃足踝左右欣赏,金铃也跟着轻响。
又是被他打扮得很精致美丽的一日。
江鹤雪不禁笑弯了眸,对方才他有所保留之事也消气了大半,见他还没好,又取过榻边的铜镜照了照。
面颊白里透红,肌肤细腻如瓷,干燥的冬日也不生面疮粉刺,唇瓣也丝毫未干裂……只是被他吻得发红发肿。
“情如植木,需勤灌之”「1」,他当真把她呵护滋润得极好,江鹤雪无一处不放过地对镜自赏了一遍,最后的气恼也消了。
但净室的水声还没停。
他旧日洗沐虽不快,但也从未这般久过,江鹤雪想想他方才情态,提起劲走过去:“昭华?”
门被闩着,沈卿尘哑声应她:“快了。”
“是不是很难受?”江鹤雪贴着门框同他柔声,耐着羞意道。“夫君,我也可以帮帮你。”
沈卿尘没应声,想来还是不愿。
“我也情愿的……”江鹤雪又试探着补充。
门被拉开,他拽着她手腕将她拉进净室,又将门猛地阖紧。
后背紧贴着金丝楠木的门板,汉白玉的门框染着冷凉的水汽,江鹤雪微微颤栗着,仰脸去瞧沈卿尘。
青年瞳色发暗,桃花眼眼尾浸着红晕,墨发湿凉,眼睫湿漉漉地垂着:“是你自愿的。”
冷热水反复地换了几遍,欲念仍压不下,也泄不出,痛苦得令他狼狈又无助。
江鹤雪点了点头,向下看:“你下回不许这般了……”
双眸被他一手遮住,他另只手攥着她手腕向下,覆上的一瞬,两人呼吸同时乱了。
“卿卿,”沈卿尘压低身,寻着她颈窝那枚痕迹啄吻,寒冽嗓音在此时沙哑。“说句话,好不好。”
“说,你还喜爱我。”-
再得闲放松时,已至亥时。
知味观的厨子已来了王府,这会儿江鹤雪窝在躺椅上,边用着碗她煮的酸菜肉丝面,边打量铜镜前拿皮尺量身的沈卿尘。
“是要做春衣了么?”她嗦着面问。“怎的还要你自己量?该是尚衣局的人来量的。”
沈卿尘轻“嗯”了声:“你喜欢何种颜色?”
“春衣……青绿?淡粉?水蓝?鹅黄?”江鹤雪道。“春日,鲜亮些好看。”
沈卿尘提笔记下,不知垂首在勾画什么,她也没开口惊扰他,边吃边想醉乐居之事。
醉乐居是新开的酒楼,傅妄今日的模样,却分明是熟客……可他这几日分明是在准备会试,怎会得闲去?还去了许多次?
江鹤雪百思不得其解,只在细想间惊觉,她因着少时情谊而分外信赖的友人,也变化了不少,不容她再信赖了。
还有沈卿尘今日缘何会突然出现在醉乐居,情绪与举止都这般异常。
江鹤雪盯着他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若是他能主动开口说,同她撒娇便好了,她也不必在这处费神想。
问他,他也只会说“无妨”,还会将自己的情绪克制粉饰得更完美,更让她挑不出破绽。
“患得患失的小笨鱼。”她碎碎念了一句,实在是想不出他缺乏安全感的缘由,又畏难地放弃,去想醉乐居。
回魂香确乎是今日意外之喜,若是对江鹤野有用便好了。
还得再去一趟醉乐居。
她想得出神,连沈卿尘何时走到她身边了都不知。
“在想什么?”他俯身问。
“醉乐居……”——
作者有
话说:「1」改编自《教童子法》
第56章
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江鹤雪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沈卿尘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想醉乐居的什么?”他问,淡漠嗓音被放得温和无害。“异域的曲子?”
说错的话收不回了,江鹤雪只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