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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乐的伶官?”

她还是摇头。

“傅妄?”

江鹤雪连连摆着手:“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沈卿尘不依不饶。

“……毕罗!”江鹤雪脱口而出。“我在想那个异域的美食。”

“我记着,你们要的是羊肉毕罗。”沈卿尘轻笑出声。“琼琼莫非不好羊肉?”

“我又没说我想的是羊肉毕罗。”江鹤雪语塞片刻,梗着脖子道。“我就好奇那种食物,肯定也有别的馅料嘛!”

她这幅模样,活像一只被惹急了,开始呲牙咧嘴地冲他哈气的小猫。

沈卿尘禁不住笑了下,手覆上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猫猫。”

江鹤雪骄矜地微抬下颌:“喵喵。”

心中的郁火霎时消了,面容也舒展开,沈卿尘弯唇,抱住她。

“不生气了?”江鹤雪顺势偎进他怀中,拱了拱他。“小神仙鱼?”

沈卿尘摇头。

她这幅模样,谁还舍得对她置气。

“下回下值给你带。”他只是说。

“不顺路吧?”江鹤雪想了想方向。

“不顺路也可以带。”他纵容道。

“那我还要旁的,”江鹤雪眼珠微转,恃宠生骄。“要南二街果糖斋的蜜饯金桔、北二街的炸元宵、东四街的杏仁酥,还想要年关大宴上做过的核桃酪!”

“馋猫。”沈卿尘被她逗笑了,垂首蹭蹭她鼻尖。“这般贪食,不好克化。”

“不管,反正夫君会陪我散步消食。”江鹤雪蹭回来,盈盈。

“好。”沈卿尘应下,轻啄吻她唇瓣,笑意温柔。“那要回家,我只送家里。”-

但江鹤雪接连几日并未得闲回府。

一来是阮月漪与姜星淙的婚期定了,定在三月中旬,她要着手给密友做添妆礼。

二来是江鹤野也要过生辰了。他生辰在卯月廿九,四年一回,今年刚好有。

其实少时,大多年份卯月只到廿八时,镇北侯不许给江鹤野贺岁,江鹤雪就悄悄去膳房煮长寿面,偷偷给他庆生。

有回还被家中庶子告发,镇北侯罚他们跪了一宿祠堂,但对姐弟二人都毫无警示作用,反倒让他们更亲近了。

分别的这些年,江鹤雪每年的生辰礼都有给他准备,此番做着香囊,越想越对他失忆一事感到惋惜。

瞧瞧漏刻,见时辰尚早,索性戴上幕篱,去了醉乐居。

醉乐居内,衣香鬓影,鼓瑟声声,热闹得一如当日,老鸨也挽着谄媚的笑容迎上来。

“我想问问回魂香。”江鹤雪将银锭递到老鸨手中。“当真有恢复记忆的功效么?”

但老鸨支支吾吾,聊了许久也漏不出丁点信息来,她只得买了盒,打算回去自己拆。

“是了,还想同您问问傅公子。”回魂香问不出,这一趟江鹤雪也不想白来,又递了一枚银锭去。“他近日可有再来过?”

老鸨收了银锭,但摇头:“客官的私事,妈妈我怎好擅自往外讲?”

“妈妈有所不知,”江鹤雪手指压住银锭另一端,不让她收,信口就编。“傅公子要同家中小妹议亲,我为人姊,自要考量品行。若是您今日不通融一二,我们自难容忍郎君花天酒地,届时若婚事告吹了,传出去,您醉乐居的名声可也不中听了,是么?”

老鸨神色有一瞬的犹疑。

江鹤雪趁热打铁:“我也不多问,无意窥探傅公子私事。只想问问,傅公子约摸几日一来?来了都会做何事?是饮酒、听曲、会客,还是点姑娘作陪?”

老鸨纠结的空档,江鹤雪松了银锭。

“倒是不点姑娘。”老鸨揣进袖中,也就答了。“饮酒听曲都有,大多是会客,是位灰袍男子,戴着面具,妈妈我也没瞧见过容貌。”

“那您还记着,他卯月十三、十四这两日可有来过么?”江鹤雪笑着问,又大气地递了一锭银过去。

“都来了。”老鸨收了,想了想,断言。

江鹤雪心头倏然一冷。

卯月十三、十四,是会试之日,禁卫军守着,是毫无机会离开书院的。

若傅妄来了醉乐居……那他会试的名次,又是从何而来?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答案在心底呼之欲出,但江鹤雪如何都难以接受。

替考,可是要发配边疆充军的大罪。

“多谢妈妈。”江鹤雪面上挽起笑容来,话音也带笑。“若傅公子再来点姑娘,烦请您再记一下……待到与傅公子的亲事敲定了,必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沈卿尘下楼时,刚好就听到了最后半句,以及熟悉的、轻快上扬的笑音。

她怎的又来了?还说什么同傅妄的亲事。

醉乐居就这般引她新奇、欢愉?

小厮抱着琴先走了,乐师还跟在他身后嘱咐:“公子琴技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只是曲中少了分情感。这异域的乐曲最是热烈奔放,公子不宜以冷漠情态演奏……”

沈卿尘保持着礼节颔首,道了声谢,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江鹤雪身上。

一队披纱戴链赤足的乐师从她身侧走过。

她悄悄掀起幕篱一角,眼睛瞪圆,嘴巴也张得圆圆的,一幅看得眼前一亮的模样。

行。当真是好样的。

他同乐师道了别,阔步下楼。

江鹤雪被这不经意的一眼惊呆了,僵硬地转眸望向老鸨:“你们这里的乐师……当真是独特……赎身么?”

这,总不好直接问人家是不是青楼吧。

“赎,您看中哪位了?”老鸨笑眯眯地问。

江鹤雪两眼一黑。这下找到沈卿尘前几日愠怒的缘由了……

她当真万万没想到,傅妄会带她来青楼!

“看中哪位了?”偏偏这时,身畔响起熟悉的、冷冽的嗓音。“带够银子了么?”

江鹤雪再度僵硬地转眸,认出同样戴着幕篱的沈卿尘,悬着的心彻底碎了。

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不买。”她讨好地拉住沈卿尘袖缘,眨眨眼。“我从未想过。”

沈卿尘望她一眼,眉眼微弯,弧度危险。

“那我买。”他极轻地笑了声。

“你买?!”江鹤雪惊愕失色。

于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沈卿尘遵着她习惯,取出十文钱:“劳烦了,一个牛肉毕罗。”-

牛肉毕罗是一张烘烤金黄的饼,比江鹤雪的脸还大,内里包着满满当当的香葱牛肉。

沈卿尘特意嘱咐过不放胡椒与芫荽,后厨便添了酱,饼皮焦脆,肉馅咸鲜多汁。

但江鹤雪吃得索然无味,颇有种用赴死前最后一顿菜肴之感。

“夫君。”她吃了一小半,又拽拽沈卿尘袖缘。“你听我……”

“食不言。”他如是冷淡回应。“吃吧。”

江鹤雪只好又吃了两口,可怜兮兮地放下了:“我口渴。”

沈卿尘默不作声地给她倒了一盏茶。

“我饱了。”江鹤雪不得不又抿了两口,放了茶盏,又拉拉他袖缘。“昭华——”

这一套撒娇而今不起效了。

“吃饱喝足,去做正事。”沈卿尘牵过她手腕,向榻边去。

“是何正事……?”江鹤雪起先还未反应过来。

“夫妻间的正事,能是何事?”

江鹤雪瞄了一眼漏刻,现下甚至还未到申时,天色大亮,比上回更要过分。

“不行。”她果断拒绝。“现下是白日,而且今日才卯月二十,不逢初一又不逢十五……”

“又拒绝。”沈卿尘并未像上回那般强硬地吻着不松,只是垂眸望着她,眼色模糊得让人瞧不真切。“鹤雪,你先前还想要频繁些的。”

“最起先,你同我说的是隔日。”

“现下已隔了五日。为何又不愿了?”

“我不喜欢你这般。”他语气冷淡平静到几近无情,江鹤雪扭过身不看他。“像在完成任务。可我从未逼迫你。”

“你喜欢哪般?更新鲜、更有趣一些?”沈卿尘于她身后哑声。“诸如,醉乐居的伶官那般?”

江鹤雪一声“不”尚未发出,又听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开口。

“我会,也擅长抚琴。醉乐居的新花样,我都瞧了,学了。”

“若你喜欢的是那般,我也能与他们一样。”

身后传来珠玉碰撞的脆响,江鹤雪忍无可忍,好奇转眸。

呼吸瞬时顿住。

面前青年只着了条青绿的低腰中裤,腿

侧的布料以半透的纱带取代,赤着双足,右手抱着那把她从未听过响动的焦尾琴。

乌发编了细小的发辫,披散在肩头,缀着细小剔透的翠玉,耳骨处的琼花银钉也换了一对翠玉的长坠子,在发间若隐若现。

眉心还缀了一枚绿宝石。

光裸冷白的胸膛上,金链繁复盘绕,满缀着翡翠、南珠及许多她来不及分辨或是叫不上名字的珠玉,琳琅奢华,迷离的细闪晃得她眼窝一紧。

他挺拔如松的肩背似被沉重的金链压得寸许弯折。

入目的一切都淫靡,放浪,荒唐。

与他素日清傲疏冷的模样截然相反。

江鹤雪惊愕地瞪圆了眼睛:“昭华……”

沈卿尘轻勾了勾金链,珠玉碰撞之声靡靡入耳。

“莫再去找他,也莫要再好奇旁人了。”

“所有新鲜的、有趣的、你喜欢的花样,我都可以学。”

他抱着焦尾向她走近,慢慢地,勾起一个浅淡潋滟的笑,可眼尾却不知何时晕开了淡红的颜色。

“求你,允我取悦你。”

第57章

江鹤雪从未料想到,头一回听沈卿尘抚琴,竟是在这般境况下。

跨坐在他膝上,手臂环搂着他的颈,他小腹间或地紧绷,便让她喘息破碎,连声告饶。

他满身金链在相偎相挨中硌得她酸疼。

焦尾的乐声通透悠扬,澄净胜过不染纤尘的梅梢新雪。

艳情暧昧的蜜语却混杂其中,乐声终成靡靡之音。

琴弦每一回被揉抚,都钩得她身心皆颤。

琴音流淌,时而缓,时而急,时而轻,时而重。

她亦随着旋律上下起伏,终如涸泽之鱼,伏于他肩头。

“可够新鲜?”沈卿尘于她耳畔低声。

江鹤雪含混地应声,手指勾着他背后的金链,喃喃:“为什么。”

金链冷凉的触感硌在她手心,心尖。

“为什么要那般唤我。”她喃声问。

沈卿尘手指轻抚着她的腰,想,她明知故问。

追求新鲜感的人是她。

新鲜感褪去,想抛下他另择旁人、远走高飞的人,更是她。

她的未来里,从未有过他。

若是也能用金链绑住她,将他们二人永远绑在一起,就好了。

沈卿尘近乎偏执地想。

可这想法仅在脑中停了一瞬,便不攻自破。

满腔情意的人一直是他,而琼琼从无回应的义务。

亦更无与他一生一世在一处的义务。

“你喜欢吗。”半晌,沈卿尘只反问。

江鹤雪顺从心意地“嗯”了声:“喜欢。”

食色性也。这般景况,无论多么自持端庄的女郎瞧见,怕是都很难说出“不喜”来。

但她又觉心尖有些许诡异的酸涩,冒着气泡,塞得她心口鼓胀。

她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知道沈卿尘不应该是这般的。

用清雅的焦尾奏助兴之乐,自己卑躬屈膝地去模仿青楼的色伶。

“那便好。”可沈卿尘缓慢地眨了眨眼,只道。

“看过我了,不许再去看旁人。”他碾着她的耳珠,含混低声。

“只许有我一个……”

色伶,玩物。

他拗着最后的傲劲儿,死活不愿说出口。

尽管他知道,他早就认了。

“只要你一个。”江鹤雪被他亲的眼色又迷蒙了,手颤着去抱他。

沈卿尘摆正了焦尾,压她入帷帐深处-

荒唐。委实是过分荒唐了。

便是做梦她都不会这般大胆。

江鹤雪再也正视不了沈卿尘的焦尾琴了,到最后被撑得要命,嗓子却又干又涩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后悔先前并未多喝些茶水,这会儿一盏接一盏地灌,终于觉着嗓子舒服了些,又吃了两块红豆酥,也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昭华。”江鹤雪窝在寝被里,向妆台前的沈卿尘招手。“过来,我有话同你讲。”

“……且等一等。”他背对着她。“换耳钉。”

他耳孔距痊愈还早得很,这回又是戴沉重的长耳坠,又是出汗洗沐,换时痛得他禁不住蹙眉。

“过来。”江鹤雪看在眼里,再一次道。“我给你换。”

“你不来,我要不高兴了。”他不动,她便威胁他。

静了片刻,沈卿尘到她身边坐下来,手掌摊开,一只掌心里是那两枚琼花耳钉,另一只里是消炎的药膏。

“躺下来。”江鹤雪点点自己大腿面,见他犹豫,立时瞪了他一眼。

沈卿尘顺从地躺下,却没躺实。

江鹤雪也并未说什么,沾了药膏轻轻在他耳孔周围涂抹,看他疼得禁不住抿唇,终是轻声:“对不起。”

沈卿尘不问缘由便道:“你没做错。”

江鹤雪摇了摇头,与他对视着,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弯才出口:“我想同你解释醉乐居之事,你想不想听?”

沈卿尘手指微蜷了下,片刻后低声:“莫要再去了便好。”

“我今日才知晓那是青楼。”江鹤雪黏着他飘忽的眸光,认真道。“傅二第一回带我去,只说了那是酒楼。”

沈卿尘眼睫轻颤。

“那一回是庆贺他会试,本该我和乾乐与他一道的,但那日姜相夫人生辰,她未得闲,便只有我们二人去。”

“那回我当真不知乐师是那般的,今日问是否赎身,也是想确认是否是青楼,从未动过买乐伶的念头。”

她一面给他抹药,一面斟酌着用词,耐心解释。

“那今日呢,缘何去?”静了片刻,沈卿尘问。

江鹤雪收起药膏,手指轻轻揉了下他的耳缘:“是回魂香。上一回得知的,许对弟弟恢复记忆有效用,便再去瞧瞧。还想问何事?”

“同傅公子的亲事,又是如何?”

“哦,那是我骗老鸨的,打探一下傅二的行踪。”江鹤雪回忆起这么句话,解释,又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同沈卿尘说了。

“便是老鸨认错人,此事也过分蹊跷。”她笃定道。“这种事情,定不能包庇姑息。”

沈卿尘“嗯”了声:“殿试一瞧便知。”

傅妄的武功他还是有数的,早年交过手,内力虚弱,花样子打得漂亮唬人,但根本不足以御敌。

以他书院安排的护卫,傅妄根本翻不出去。

想来是先前书院关的那人便不是傅妄。

“你还有何事想问么?卿卿。”江鹤雪为他戴好了耳钉,认真地问。

沈卿尘直了身,摇头。

她已经主动解释许多了。

他也已经很开心了。

这种事还是循序渐进的为好,她能主动向他说疑心傅妄,应当待对方并无私情的。

“抱歉。”又对视了会儿,沈卿尘将她抱进怀里,轻声。“是我近日冲动。”

“冲动便冲动,在我面前,你也应当有些小性子,昭华,你要学会‘恃宠生骄’。”

沈卿尘并未应声,只掀眸望了她一眼,又抱着她蹭了蹭,无声地别扭地撒娇。

江鹤雪回抱住,手指穿过他发间,轻轻慢慢地抚弄:“我是爱你的。不是喜爱,是爱。”

“卿卿,是我没给足你安全感。对不起。”

“但日后,你多相信我一些吧。”-

拆回魂香的香方耗了江鹤雪一整日,但收获寥寥。

“跟恢复记忆根本毫无干系!”她望望盒中仅剩的一支,恼。“这是个引人吐真言的香,可鹤野都不记得,有何真言可吐嘛!”

“罢了,此事也急不得。”她自我安慰着,将那一支收起来,转头给江鹤野编起生辰的剑穗来。

剑穗编差不多了,又听到外

间白檀的问安声,内室的纱帘被挂满油纸包的手拨开。

“怎的带了这般多东西?”江鹤雪抬首,惊讶地问。“都是吃食?”

她利索地将桌案上的物什向一处扫了扫,下一瞬,便被沈卿尘手上大大小小的油纸包堆满了。

“南二街果糖斋的蜜饯金桔、北二街的炸元宵、东四街的杏仁酥,还有年关大宴上做过的核桃酪。”沈卿尘点了点其中三个油纸包,又点了点唯一的一个桃木食盒。“三层,便另拿了御膳房的糖蒸酥酪和玫瑰莲蓉糕。”

“这是什么?”江鹤雪从一众油纸包里捡起一个红梅花环来。

“看到有婆婆编了在卖,说是……”沈卿尘停了一下,没说。“合你便买了。”

“说是什么?”江鹤雪稍一想便想到了,蓄意逗他。“说是要买给心上人?”

沈卿尘耳尖飞红,抿抿唇,轻“嗯”了下。

他生怕江鹤雪再说什么旁的,赶紧次第点过铺了大半张桌案的油纸包,一道一道地向她报完,瞥了一眼漏刻,问她:“到你素日用茶点的时辰了,想先用哪一个?”

江鹤雪面上笑意随他话音越扩越大,待他话毕,已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大大扬起,露出细白整齐的贝齿。

头顶上还戴着他方才买的红梅花环。

她随手一戴,墨发被束得不规整,鬓边的碎发呲起来,在阳光下显得毛茸茸。

肌肤被红梅映得愈加白皙,眉眼妍丽又明艳。

沈卿尘猝不及防对上这张明媚的笑颜,方才便透红的耳尖转瞬绯色更重了:“笑什么。”

“你方才的模样,像极了小鱼吐泡泡。”江鹤雪笑意愈加扩大了。“昭华,可有人说过你可爱么?”

“没有。”沈卿尘给出的答案自然在她意料之中。“你是头一个。”

“我还会是唯一一个。”江鹤雪笑着,双手撑在桌面上向他倾身。“对不对,小神仙鱼?”

“琼琼也像小猫。”沈卿尘没退,垂着睫望她。“伸腰展懒的小江猫猫。”

猫伸腰展懒和她而今姿势相仿,前肢更向前,后肢不动,弓起来抻腰。

江鹤雪笑出声来:“不甘示弱的小神仙鱼。”

“吃什么?”沈卿尘不同她争了,他也争不过她,又问。

“这般多样,要吃,定是先吃最为味美的一样。”江鹤雪手又向前了一寸,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夫君猜猜,琼琼觉着哪样最为味美?”

这样无趣幼稚的游戏,沈卿尘也乐得陪她玩,顺着她的话想:“炸元宵。”

江鹤雪摇头。

他又一一猜了她先前要求的那几样糕点,可她还是摇头。

“是什么。”沈卿尘不解地问。

若是她极喜爱的糕点,他定是知晓的。

她也会主动要求他带。

“你再猜猜?”江鹤雪吊着他不松口。“猜出来有奖励。”

沈卿尘于是继续。

可又如她口中“小鱼吐泡泡”般报了一串,她依旧是笑着摇头。

“都说过一遍了。”沈卿尘无奈。“你可是忘记想答案了?”

江鹤雪摇头:“我早就想好了。是你笨。”

她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侧,踮脚,轻而易举地寻到他的唇瓣去吻。

“是我面前这条小神仙鱼。”

“会主动道歉的,秀色可餐的小神仙鱼。”

第58章

卯月廿九.仁姝寺

江鹤野的武功师傅就住在仁姝寺,江鹤雪到了才知,当即问:“可要同师傅一道?”

“我去问问。”江鹤野欣然,末了不大确定地道。“她性子可冷,未必会来。”

“我同你一起去。”沈初凝自告奋勇地提议道。“你不是说是位女郎么?京中还未曾有不喜欢我的女郎呢。”

“好奇便好奇,吃味便吃味。”江鹤野直白地戳穿她。“打这幌子。”

“江鹤野!”沈初凝又被他气着了。

“臣知错。”江鹤野熟练道。

“你知哪门子错——”

“走了。”她话未毕,头顶被身旁青年轻拍了下。“娇娇。”

娇娇是沈初凝的小字。

话一落,她面颊霎时红透了。

江鹤雪抓着沈卿尘的手腕,不住地压着笑意,待人走了,终是忍不住地笑出声来:“我当真受不住了。江鹤野这个无赖,怎的成日欺负小荣昌?”

沈卿尘也弯了下唇,又听她问:“是了,鹤野还说,是你为他寻的御兽夫子?御兽可是门极难的学问,你是如何认得这位女郎的?”

这是个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可沈卿尘望着她晶亮的紫眸,到唇边的话换了个说辞:“那你呢?”

“什么?”江鹤雪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可会吃味?”沈卿尘跟着她眨了眨眼。

“这有何可吃味的?”江鹤雪愈加不解。“你帮鹤野寻了夫子,学的还是这般神秘的本领,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沈卿尘抿抿唇,沉默了。

其实他也知晓这没什么可吃味的。

但他没见过她吃味,总觉着那般会很可爱。

而那般,他也能更为清晰地感受到她对他的在乎,对他的独占欲——一如他对她那般。

她多看旁人一眼,他心里都不是滋味。

江鹤雪隐约琢磨出他小心思,蓄意逗他:“我呀,心宽得很,决计不会为着小事拈酸吃醋。大一些的——料你也不敢!”

她捏着他耳垂,佯装恶狠狠地道,沈卿尘也不挣,垂着眸对她笑。

“你那般有分寸,旁的女郎一寸衣角都碰不着你的,便是无名飞醋,我都没机会。”江鹤雪手上力道渐松。“先说说那位夫子。”

“若未生变故,她也该唤我‘小皇叔’。”沈卿尘简要解释。“她是恒丰王养女。”

恒丰王与恒顺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年岁相仿,恒丰王为贵妃所出长子,恒顺帝为苏太后所出嫡子。

昔年这二人针锋相对,刀剑相向,帝位最终落在恒顺帝掌中,恒丰王失踪,直至近年才寻到他改名换姓落草民间,于西南边境屯兵谋反,被襄王沈泽澍所杀,平定叛乱。

而他膝下唯一的养女,被恒顺帝大发慈悲留了一命,不为于旁,只为若有朝一日龙邻被迫与外邦和亲,她能替荣昌挡上一回。

因着也就封了个郡主,封号宜恩。

原是被软禁在宫中的,后来是沈卿尘听闻了她身世,难能怜悯女郎无辜,提请恒顺帝将人送来了仁姝寺。

她与仁姝郡主太像。

同样的身不由己,同样的孤苦无依,同样的像皇权压迫之下的傀儡,最终亦难免落得与仁姝郡主同样和亲外邦的命运。

“她原先叫什么?”江鹤雪听他简要说完,一贯上扬的唇角已耷拉下来。“我不想唤她‘宜恩’,莫非同鹤野一般唤她夫子么?”

“姓卫,保卫的卫。”沈卿尘只道。“我不记得名了。”

江鹤雪语塞:“少见你替旁人说话,原以为交情算得深厚……”

正说着,江鹤野与沈初凝带着人来了。

少女瞧着不过碧玉年华,着雪白罗裙,身姿纤细到近乎羸弱,整个人几乎隐在宽大的同色披风里。

“宜恩见过王妃。”她屈膝。“见过殿下。”

她走近了,江鹤雪才看清,她面容苍白,唇瓣毫无血色,浓黑瞳仁似不再焕发光彩的墨玉,伸手一扶,手腕细瘦得像是一折便断。

她着实被这幅病弱憔悴之态惊了一瞬,随即撑着笑意问:“我可以知晓你的名字么?”

“疏檀。稀疏的紫檀。”卫疏檀不讲姓氏,开口嗓音似不起波澜的古井,却与沈卿尘予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后者是冷淡疏离,前者却是……僵硬,无神,似世间无任何事能惹起她兴味。

江鹤雪头一回同这种堪称“了无生机”之人打交道,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只好又将唇畔笑意挽了挽,引着他们落座。

几人并未依着男女

分席的原则,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江鹤雪左右手边分别是沈卿尘与江鹤野,江鹤野另一侧是沈初凝,在之后是卫疏檀。

于是,江鹤雪看到了沈卿尘与卫疏檀只隔了三寸,颜色还极其相近的衣裳。

又见方才面无表情的少女侧眸望向她的夫君,唇畔挽起来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弧,同他说着江鹤野研习御兽之事。

而她自诩知之甚广,却对御兽全然不知,只偶尔在街边瞧过人驯兽表演,从不知御兽也是门武艺。

但沈卿尘似对此颇为赞赏,素日里寒冽的眸光好似都温和了几分。

不知怎的,江鹤雪忽而觉着刚入口的甜酪酸得厉害。

“尝尝甜酪,可是过酸了?”她手肘碰碰江鹤野。

江鹤野瞥了眼面前淋着蜜浆、缀着赤豆的甜酪,只觉如何都跟酸沾不上边。

但他还是配合地舀了一口自己面前那碗,等甜到发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去,才道:“不酸啊。”

“酸的,再尝一口。”江鹤雪对他的回应不满意。

江鹤野只好配合地又尝了一口,夸张地咋舌:“哇,怎的这般酸?”

江鹤雪方满意地颔首。

果真不是她的问题,她果真不会为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拈酸吃醋,也果真没有机会吃无名的飞醋。

都是甜酪的问题。

毕竟,不就是——

穿色泽相近的衣裳,说些她听不大懂因而也插不进话的御兽之事嘛,那有什么可、在、乎、的!

卫疏檀的披风中忽然探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雪白的,圆耳朵,眼瞳黑曜石般的圆润。

“你的猫?”江鹤雪惊奇地问。

她素来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抬眸去看卫疏檀:“我可以摸摸它么?”

尚未听到答话,那只雪白的“猫”却忽然低吼了一声,张大嘴,露出锋利锃亮的牙。

“是虎?!”江鹤雪惊惧地瞪大眼,本能地起身向后退,又被繁复的裙裾绊了一下,眼见便要摔。

江鹤野本能地迅疾伸手,却有人动作比他更快,白玉折扇一展,托着肩将人揽进怀中。

“宜恩郡主。”沈卿尘瞥了一眼地上呲牙咧嘴的雪白幼虎,折扇轻轻挡住江鹤雪双眸,寒声。“多有僭越。”

卫疏檀吹了声短促的哨子,方才凶狠的雪白幼虎立时偎回她脚边,像只乖顺的大猫。

她轻抖了下宽大的披风,将幼虎遮严实。

“是宜恩疏忽,只知小公主胆小,倒不知王妃亦是……”

怀中的少女肩膀在轻颤,沈卿尘长指悄然越过她斗篷,隔着略轻薄些的罗裙轻轻抚摸着安慰她。

“全然是你之误。”他并无耐性听卫疏檀话毕,寒声。“并无女郎瞧见凶兽会面不改色。”

“冲撞王妃,罚一月禁足。”

卫疏檀平静地应了声“是”,干脆地引着那只白虎起身回了。

沈卿尘这才将折扇从江鹤雪面前挪开,指尖微微使力,将她向自己怀中揽得更近,垂首低声:“吓到了。”

江鹤雪面色还微白,揪着他衣角摇摇头,忽而觉着自己方才颇有些矫情。

又将他月白洁净的衣角团在掌心揉了揉,把平滑的布料揉得发皱才停下。

“我是不是可以同小公主出去玩了?”江鹤野略带雀跃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不可。”沈卿尘果断回绝。

冷冰冰的话一落,案前除他外的人脸都垮下来了,那对年少的有情人倒是无妨,可……

“去吧。”他将视线从江鹤雪面上挪开。

江鹤野欢呼了一声,拉着沈初凝向外跑。

“记着回来用长寿面。”江鹤雪懒懒补充。

两人欢快地跑出去了,沈卿尘方低眸,望向枕在他膝上的江鹤雪:“你怎的也撒娇。”

“我哪有?”江鹤雪揉着他那一小片衣料不放。“我方才可一句话没说。”

“可你方才枕我。”沈卿尘将那片发皱的衣料从她手中勾走。

“算么?”江鹤雪又抢回来。“便是算,同你撒娇又如何?”

沈卿尘无奈地笑了笑,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再揉穿不得体了。”

江鹤雪却是更用力地搓了下。

“你不喜这件?”沈卿尘不解地打量。

月白锦缎,绣松竹暗纹,于清冷月辉里淡淡流转光华——应当,并无不妥之处。

“你喜欢何种样式?”他未纠结,只问。“命尚衣局新做。”

江鹤雪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却道:“我要做身月白的罗裙。”

沈卿尘实话实说:“恐不合你。”

“……你说我容色欠佳?”江鹤雪缓慢地吐出这么句话,当即狠拧了一把他手背。

“我绝无此意。”沈卿尘吃痛地稍一敛眉,将她两只手拢在一起。“是月白不如你喜爱的牙绯艳丽,未必衬你。”

“那你做一身牙绯色。”

沈卿尘低垂着睫,望她绣金海棠的牙绯裙裾,语调艰涩:“恐怕更不合我。”

“反正要做一身同色的。”江鹤雪掀眸,幽幽道。“总不能叫你与旁人穿同色的。”

沈卿尘愣住。

“还想瞧我吃味,”她抬手捧住他双颊。“你又瞧不出来。”

“这般笨木头,合该被亲晕。”

第59章

清脆的更漏声中,沈卿尘面色由白转红。

绯色从他耳缘一路漫上被江鹤雪捧着的双颊,素日温凉的肌肤此番也灼得微烫。

他鸦睫半垂着望她,想伸手揉揉耳尖又没动,嗓音微颤:“你方才说……”

江鹤雪以行动作答。

她不抬身,勾着他脖颈迫他压身,让他不好使力,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抱怨似的咬他唇角与舌尖。

酥,麻,却丁点也不痛。

沈卿尘全然由着她亲,但不敢沉浸其中,谨慎地倾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鹤野和沈初凝方才兴致勃勃地跑出去,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若是被撞见,可当真是糟糕……

怀中的少女显然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不虞地咬他的唇,这回她用了力,咬得他唇角破了个细小的口子。

“你在想何人?何事?”江鹤雪掀眸,不满地瞪他,羽睫染着潮湿的水汽。“你竟敢不专心……”

“怕小辈撞见。”沈卿尘垂首,贴贴她湿漉漉的长睫。“待回房中。”

江鹤雪“哦”了声,也意识到出门玩耍的两人并未走远,老老实实地坐起身来,却忽而捕捉到了他的称谓:“小辈?”

“依着自个儿,鹤野要唤你‘姐夫’;但若日后他当真能尚公主,可是该依着荣昌唤你‘皇叔’,唤我……‘皇婶’?”她说着,乐了。“昭华,你好大呀。”

沈卿尘思绪还迟缓着。

她唇瓣离了,他反倒回味起方才绵柔馨香的触感来,猝不及防听她这么一说,愣了。

“嗯?”他余光悄悄瞥了眼自己的下裳,尚且平整着,无褶皱。

“我说,你辈分好大啊。”江鹤雪仔细地解释了一句,见他耳缘绯色愈重,禁不住笑着打趣。“你想到何处去了?”

沈卿尘抿唇不答,她也能猜出来。

“卿卿,你变了。”江鹤雪笑着晃他。“我记着刚成婚时你可纯情呢,我亲你,你都不敢亲回来。”

沈卿尘搂着她摇头。

“有啊,哪没有?”江鹤雪回想着。“就新婚夜,你主动亲过我的手,后面喜嬷嬷们走了,我亲你你都不应了……还分外冷漠地把我推开了,害我的腰被撞得又青又紫!”

“而且你那时还不会哄人,我说痛,你居然只叫我忍忍!丁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说着,小情绪也跟着上来了:“你先前当真是冷漠!无情!”

性情娇纵的女郎翻起旧账来,得理也不饶人。

遑论沈卿尘也无理。

“那时……”他低睫望她,嗓音有些轻,解释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终被他悉数咽下。

他那时还不知如何同心上人相处。

更不知该

如何同变成要与他白首偕老的王妃的心上人相处。

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散漫肆意的女郎。

规矩束缚不了她,他也不愿意拿规矩束缚她,更不愿在她尚对他无情时,借更亲近的身份胡作非为。

现下也多少存着青年人好面子的心思,不愿让她知晓,自己年少慕艾她许多年。

更不愿给如今的她压力。

“现下可算是会哄你了?”沈卿尘淡淡避过话题,问。

“算不算,测试一下便知。”江鹤雪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我吃味了,要怎的哄?”

“待你得闲,我们去库房选料子裁衣。”沈卿尘徐徐道,嗓音温冽。“先去裁春衣,选你喜爱的青绿、淡粉、水蓝、鹅黄……各色都配起来,首饰也相配着,一瞧你我便是一对。”

江鹤雪被他逗笑,随着他话音去想象。

“明日便是辰月初一。这是我们一同过的头一个春日。”她笑弯眼眸,拢着他的手,憧憬道。“万盼万事都在生机盎然的春日里好起来。”

希望弟弟恢复记忆。

希望千香坊愈加红火。

希望阮月漪与姜星淙琴瑟和鸣。

希望……

江鹤雪垂睫,望着手心里青年冷白修长的手,分明的骨节,腕上圆润精致的红玉手珠。

希望这条患得患失的小笨鱼,可以更相信她一点,也更开心一点-

永嘉二十一年的冬日是百年一见的寒冬。

二十二年的春日,却是个难得的暖春。

卯月跳到辰月,冬日清冷的银白也跳到春日盎然的嫩绿。

护城河边的垂柳不知在哪一夜忽而抽了崭新的枝芽,也不知是哪一夜,金黄的迎春花开始大朵大朵地盛开。

乾乐郡主阮月漪与姜丞相独子姜星淙的婚事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江鹤雪披着尚衣局新裁的春衣,三天两头便兴高采烈地向阮月漪那里跑。

坤仪长公主府内,聘礼的金丝楠木箱绑着喜庆的红绸,一路堆满了花厅,江鹤雪与沈初凝数了半日,对着九十九抬聘礼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鹤野口中衔着片绿叶,坐在树上吹着她们都听不出名的小调子,只是在江鹤雪笑盈盈地望上来时,笑着叫了声“鹤雪”。

他的记忆在一点点地恢复。

但始终没能自己想起来家世,也没能想起来他有个胞姐。

只以为她与阮月漪同样,是自己的友人。

便是这般,一切也都在顺意着向好向上发展,像恒安王府里,她院中花苞一日比一日多的红樱。

辰月初九,阮、姜二人大婚。

江鹤雪作为伴娘,前一宿干脆宿在了坤仪长公主府中。

其实依着龙邻的规矩,她并不符合伴娘的条件,「1」但阮月漪执意,她又并非刻板守礼之人,更不觉得自己身带霉运,便欣然答应下来。

另一位伴娘是瑾王妃谢君宜,姜星淙那边的两位伴郎是沈卿尘和谢君宜的胞兄,抚南将军谢君骁。

天光微明时,阮月漪便被喜娘拎起来梳妆了,江鹤雪一面打着呵欠,一面看对方摆弄,待她梳妆完毕,才向她手中塞了一个桃木匣。

盒盖敞开,内里是一支雕着并蒂莲的镶金发簪,她添了欢宜香的香粉,芳香馥郁。

“我少你一份添妆礼。”阮月漪当即簪到发髻上,轻晃了晃,淡笑道。“不若待到王府添丁,加倍补给你?”

江鹤雪并未排斥这一话题,欣喜地微一挑眉:“我们日进斗金的乾乐,计划着补什么?”

“一座城郊的庄子,另添点金票,如何?”

“郡主阔气!!!”江鹤雪笑弯了眸。

迎亲的队伍辰时正便到了坤仪长公主府,阮月漪拜过阮明与坤仪长公主的牌位,由她的大表兄沈泽谦搀上了喜轿。

江鹤雪与谢君宜二人都会骑马,也都想凑热闹,便一拍即合地未乘马车,叫长公主府的下人去马厩里牵马。

马还未被牵来,先听得一道阳刚的带笑男声:“皇叔就这般迫不及待去见皇婶?”

江鹤雪仰眸,视线越过喜气洋洋的红绸,落在骑白马而来的青年身上。

沈卿尘今日作为伴郎,自然未着他素日常穿的月白,一袭银红锦缎直裰,其上以银丝勾勒出祥云纹,常用玉冠束起的乌发今日只以银红发带高高束着,额发自两侧半垂。

眉眼英挺冷冽,瞳眸自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听了身旁谢君骁的打趣,薄唇也并未勾起一丝笑意。

“昭华——”

只消一声沙甜的唤,方才面容冷峻的青年便抬了眸,唇角笑弧浅淡,琥珀色的瞳仁被春日的阳光映得澄澈明亮。

追雪在她面前停下,马上的青年冲她张开手掌,江鹤雪欣然挽住他,由他稍一扶,跨在马背上。

一旁的谢氏兄妹同时“啧”了声。

“待日后,我也得教公主骑马。她念叨着要学许久了。”谢君骁道,想到什么,得意洋洋地冲沈卿尘一挑眉。“皇叔,在下夏末可要升辈了。”

柔阳公主沈初棠已有孕近五月。

沈卿尘并不理会他挑衅,一手持缰,一手松松环住江鹤雪,手指又未碰她腰肢一分,克制地落在自己膝上。

“那便预先恭喜谢将军。”江鹤雪自沈卿尘怀中探出头,笑盈盈。“届时我与昭华定携吉礼拜访。”

谢君骁第一拳打了个空,第二拳打在了棉花上,拎着马缰,舌抵着牙根笑了。

“谢某恭候皇叔皇婶。”他笑着应,一夹马腹,胯.下.黑马得令疾行。“走着,去瞧新人拜堂。”

谢君宜紧随其后,江鹤雪则与沈卿尘落在更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她说,他拢着她银红的袖缘听。

喜乐吹吹打打,银瓜子抛了一路,喜轿终于在姜丞相府门前停下。

江鹤雪望着新人踩瓦片,跨火盆,相牵着红绸步入花厅,拜堂。

而后,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在正厅会客敬酒。

江鹤雪品了几盏,便坐不住了,溜进婚房陪阮月漪解闷。

“重。”阮月漪禁不住抱怨凤冠。“你那时是如何忍耐的?”

江鹤雪回忆片刻,建议:“遣人问问外甥女婿,预先摘了?”

她话音将落,便见垂帘挑开,进来姜星淙的胞妹姜锦慈,笑道:“嫂嫂,哥哥念着首饰沉,叫您先拆了歇息。”

阮月漪道了声谢,着手拆起来。

江鹤雪则默默打量了一圈眼前这位天真明媚的女郎,瞧着极好相与,不会为难密友。

她彻底放下心来,与姜锦慈略一寒暄,却见对方杏花眸微睁大:“阿慈未曾见过王妃,多有疏忽失仪。”

“景王妃寻您有要事,在桃园候您。”

哈斯公主?

江鹤雪不知缘由,但笑应了声,便起身向桃园去。

然走了半程,先撞见一群贵女,簇拥在一人身边,夸赞着她的首饰。

她随意地侧首瞧了瞧,眼眸霎时睁大。

那人白皙脖颈上,是一条镶金的紫牙乌「2」项圈,是——

她母亲的遗物——

作者有话说:「1」“全福之人”通常指父母健在、夫妻和睦、有儿有女的人,寓意为新人带来福气与美满。

所以琼琼生母已逝,是算不了的[可怜]

至于昭华,其实也不符合,但没啥人知道(后面慢慢写)所以这块没提。

没有丁点刻意低琼琼的意思[可怜]俺是亲妈,吃得很好[害羞]

「2」现在的紫色石榴石

一点碎碎念:最近存稿到剧情了,明显卡文了,头疼[爆哭]深刻理解到了基友分享过的一句话:古言走权谋剧情最大的难点是作者是个傻子[爆哭][爆哭][爆哭]

第60章

江鹤雪的足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半步都难以挪动。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紫牙乌项圈,盯着其上缠枝纹、镂琼花的繁复金丝,盯着阳光里色泽炫目的北玄紫牙乌。

那是侯夫人为她留下的及笄礼,她少时死缠烂打地央着瞧过,绝不会认错。

只是侯夫人未

能活到她及笄,她也未及笄便被镇北侯扫地出门。

良久,视线才僵硬地从那条项圈上移开,移向那名女子的面容,却再度滞住。

竟是苏敏儿。

她正微抬下颌,得意洋洋地展示脖颈上的项圈:“这可是我近日新得的紫水晶项圈,花了我整整六百两银!”

“当真值得!这紫水晶在光下竟会变化色彩,新奇华丽,当真是衬周夫人!”一旁有贵女谄媚地奉承。

“是!我头一回见到这般的紫水晶!”另一贵女附和着,凑近她瞧。“远看是紫红,近看竟在日光下呈现出蓝紫色,当真是罕见!”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紫水晶”的罕见,苏敏儿面上神色愈发得意骄矜。

江鹤雪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截断:“这并非是罕见的紫水晶。”

话音一落,一众喧闹的贵女寂静下来,齐齐望向她:“见过恒安王妃。”

“臣妇但求王妃赐教,既非紫水晶,又是何物?”苏敏儿面上笑意微僵,问。

“此乃紫牙乌。”江鹤雪紧盯着她,丝毫不退。“北玄独有的紫牙乌。”

闻言,周遭贵女的面色均是青了又白。

北玄与龙邻交恶已久,朝廷更明令禁止通商,而今北玄独有的紫牙乌却出现在了龙邻,还是龙邻的京都……

个中意义,不言而喻。

一众贵女面面相觑,不知是何人先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引起效仿,转瞬之间,方才被簇拥的苏敏儿身边便空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圈子。

“王妃慎言。”苏敏儿终是撑不住笑意,寒声。“紫水晶或是紫牙乌,大可送去尚宝局核验,盖棺定论之前,还望王妃莫要心急。”

江鹤雪轻笑一声,并未同她争执,只又轻飘飘道:“一串项圈,苏大娘子竟舍得花去六百两白银,合令国公年俸十之三成,当真是出手阔绰。”

“回想周公子,倒也是位慷慨的,先前还亲口说着,家仆一点擦伤,都值得花二两黄金去诊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唇畔笑意浅淡。“二位皆出身世家大族,百年簪缨,家底丰厚,这般阔绰姿态,倒显得本王妃大度不足,想来惭愧。”

她字字敲的苏敏儿头痛。

恒顺帝本就忌讳世家,自登基以来虽然温水煮青蛙,但削官降爵的数不胜数,她这一句拉踩,当真是明晃晃的讽刺。

何况周苏两家的银钱干净与否,她也心知肚明,自是经不起她这般点破。

苏敏儿的面色白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灰白,终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王妃说笑,我等为臣,怎敢同您比?必是相公夸大其词,信口开河……王妃切莫挂心。”

江鹤雪笑着,微一颔首:“本王妃不过随口一提,苏氏百年声望自在人心,更不必为此有所忧虑,大娘子觉着可有理?”

苏敏儿望望周边贵女神色各异的面容,但不敢觉着无理。

雪兰方才便去传了话,这会儿已带着尚宝局的宫人来取项圈了。

“本王妃初来京城,若是有所冲撞,还望苏大娘子大人有大量,切莫挂在心上。”江鹤雪满意地望了眼苏敏儿空荡荡的脖颈,微笑。

苏敏儿气得身子微颤,面上的笑意比哭更难看,目送着她款步离开。

繁复的银红裙裾以银丝勾勒出祥云纹,随女郎轻盈的步伐如花绽开。

娉婷少女素手微提镶银的裙边,露出半截精巧莹白的足踝,其上一条金镶钻的足链缀着琼花,低调,却掩不住的奢华矜贵。

自己这般,竟有面皮说她阔绰?

苏敏儿险些愤恨地将一口银牙咬碎-

姜丞相府后院栽了几棵桃树,这时节未到花季,绿叶密匝匝地覆下阴影。

景王妃哈斯其其格着龙邻服饰静立于花荫下,以熟练许多的龙邻语向她问好。

“抱歉,方才有事耽搁。”江鹤雪对她印象不糟,放柔嗓音问。“寻我何事呀?”

哈斯其其格笑着开口,说长句子时话音依旧生涩:“日前恒安王殿下来过府上,我才知晓王妃于我有恩,本想叫婢女传话,但忧心诚意不足,今日便亲自来相约。若王妃得闲,可愿他日一同用膳?”

江鹤雪并未客套,欣然应下。

她只转眸,好奇:“殿下去过景王府?是同景王议事?”

哈斯其其格面色微红地道:“是。那日我是恰巧去书房给殿下送糕点,听到几句。”

“若非王妃谨慎勇敢,而今我还不知会嫁与何人……”她回忆便后怕,情急地抓着江鹤雪的手,感激道。“王妃救命之恩,我都不知如何相报,今日是……”

她意识到自己冲动,羞窘地松了手,转而碰碰婢女:“谢礼。”

婢女双手捧来一只桃木匣,江鹤雪揭开,只见其中放着两张薄薄的纸单,头一张已然泛黄,上书她看不大懂的青原文字;另一张则是崭新的,歪歪扭扭写着龙邻的文字。

“这是?”江鹤雪捻起两张纸单,又见下方放了一只青玉瓷瓶,一摇,响音沉闷。

“那日听到恒安王殿下在向我家殿下询问失忆之事,我便记着,青原古籍中有治疗失忆的秘方,找了许久才找出,纸上是方子,瓶中是药丸。”

“另有配好的几副药粉,我搁在景王府的马车上。”她热情道。“待宴散遣下人去拿便好。”

江鹤雪分外感激地同她道了谢,当即便遣人去拿了,自己则与哈斯其其格告了别,迫不及待地去寻江鹤野。

他定会同意的。

待同他说完话,男宾的酒席应当也将散了,她再去把酒量糟糕的沈卿尘接回来。

江鹤雪喜滋滋地想着,可将绕过院中的迎春,又撞上了一位她此时并不愿瞧见之人——

傅妄-

其实算着日子,还不足一月未见。

但此番江鹤雪望着面前自幼相识的傅妄,竟生出种强烈的陌生感来。

她不禁后退了半步,偏还不敢让他察觉,撤了半步的右脚又立时跟上,足踝上,琼花金铃发出声细微清脆的响。

“你买新首饰了?”傅妄听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尾问。

“殿下送的。”江鹤雪不喜扯谎,尤其是此等小事上。

傅妄轻笑了声:“你而今同他相处可好?”

江鹤雪警惕地抿了下唇,他却紧盯着不放,唇畔笑意如常:“怎的?你我多年相识相知,随口关心一句,也不成了?”

“说哪里的话,你我哪有这般生分。”替考之事尚未盖棺定论,江鹤雪此时生怕他对自己起疑,忙温和笑了。“好着呢。”

“只是终归是夫妻私事,我时而同乾乐私下说说也罢,同你怎好说?”她笑颜一如既往的明丽,也状似不经意地同他闲聊。“马上便要殿试,你可准备妥当了?”

傅妄漫不经心地“啧”了声:“你真指望我进士及第?”

“若是能,老傅家祖坟都算不得冒青烟,算得上着火了吧!”

他这张嘴皮同少时一般幽默风趣,江鹤雪配合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殿试过后,你便要回凉州了么?”她只是问,藏住心尖那点不安与烦躁。

“是啊,回去帮老头子干点事儿。”傅妄理所应当地答,紧接着邀约。“届时,可得同郡主一道来为傅某送行。”

“毕竟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了。”

江鹤雪模糊地“嗯”了声,故作轻松地笑着问他:“这回可不会带我去青楼了吧?”

傅妄眸中似有一抹戾色划过。

江鹤雪本能地想要后退,又顾念着足踝上的金铃生生忍下,分毫不退地看着他。

“醉乐居?”傅妄蛮不在意地笑笑。“那不是为着带你去瞧瞧香么?”

罪魁祸首,甚至倒打一耙。

江鹤雪被气得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怎的?殿下连这点小事都要同你斤斤计较?”傅妄变本加厉。“你我相识甚久,彼此毫无私情,连同旧友庆贺用膳,他也拘束你?”

“傅妄!”江鹤雪忍无可忍。

“莫要再挑拨我与他了!这于你究竟有何好处?”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她找不到傅妄如此行径的立场。

她自知与他无仇无怨,可沈卿尘与他亦当是无仇无怨的……何必?

“好处?”傅妄唇角下撇,面上露出悲伤情态。“鹤雪,我不过是为你着想,你缘何要这般想我?”

“我是挂念,你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又嫁了位虽是旧识、却也毫无感情的郎君,便是他于你有利,何必将自己后半生搭进去?”

“鹤雪,他是仅一人之下的亲王,事成之后,你可能完满脱身?”

“我同殿下……毫无感情。”江鹤雪重复了一遍,眼角眉梢都带上明晃晃的讽意。

交错的曲径上,沈卿尘脚步顿住。

花枝掩映间,他瞧见,傅妄情急地去攥她手腕,露出那串与自己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玉手珠。

而江鹤雪伸手,勾住了那串手珠。

“鹤雪,跟我回凉州吧。我能保住你。”傅妄恳切地道。“你不属于京都,凉州才是你的故乡。”

“再拖延,兴许不好走了。”

而江鹤雪的嗓音坚定:“不。”

“你知晓,我极擅骗人。”

沈卿尘长指蓦地收紧。

手中为她折的迎春,花枝倏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