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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那不是今日郡主大婚么,我没找着合适的红色首饰,情急之下拿出来戴戴。”傅妄见她抓着手珠动怒,解释。

江鹤雪分毫不让:“摘了,还我。”

“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焉有再回收之理?”傅妄紧勾着不动。

江鹤雪亦不松手:“我送的是傅娴姐的女儿,不是你。还我。”

傅妄不松手,她干脆以尖长的蔻丹猛力一划一拽,丝绳断裂,玉珠“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滚的四处都是。

傅妄愣住:“鹤雪,你……”

江鹤雪疲累地阖了阖眼。

稍顷再掀眸,眸中又漾起一贯的笑意,对他重复:“傅妄,我极擅骗人。更能分清,是否被人欺骗。”

“假意逢迎的人数不胜数,不缺你一个。”

“但傅妄,我不愿同你闹到那般地步。”

“凉州多年,若干相识之人,唯有你与乾乐,是我真心相待的友人。”

“彼此间,留一些体面吧。”-

再回宴席间时,酒已过三巡。

宾客走了大半,人满为患的厅堂视野开阔起来,江鹤雪轻易寻到坐于副陪位的沈卿尘。

未散的多是她早已面熟的皇室成员,江鹤雪便未多顾及男女之防,抬步向沈卿尘走去。

“小皇舅母。”先瞧见她的是姜星淙,步履尚稳地向她而来,笑道。

真改了口,江鹤雪还稍愣了下神,随即弯眸笑了:“外甥女婿,恭贺新婚。”

姜星淙向她敬酒,她便爽快地喝了,又听对方笑道:“今日多谢了小皇舅,帮在下挡了不少酒,不若这般,怕是现下不省人事了。”

江鹤雪讶异地挑眉:“无妨。容我先去瞧瞧他。”

姜星淙向她比手,去招待旁人了,她疾步向沈卿尘去。

隔着三步远,沈卿尘掀起双迷离的桃花眸望来,薄唇微动,无声地唤她小字。

可他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唤她“鹤雪”或“王妃”,当真是醉得不清醒。

江鹤雪在他身侧站定:“昭华,醉了么?”

她自认是明知故问。

青年虽坐姿端正,脊背仍挺得笔直,可素日冷白胜玉的面庞此番已被酒意渡上浅淡的红意,薄唇红润,鸦青长睫亦低垂,于他眼下拓下片色泽浅淡,却无端显得落寞的阴影。

可沈卿尘摇了摇头,手指轻握住她袖缘。

“若你无事了,便回家?”他轻声问。“还是要回千香坊?”

“回家。”江鹤雪应声。“你醉成这般,快些回家歇息吧。”

她向姜星淙与姜相夫人均打过招呼,回身来牵沈卿尘:“我扶你。”

沈卿尘乖乖地将手放到她掌心,由她牵着起身,好似当真喝醉了,像个无话的磨合乐。

但磨合乐步履稳健,只如素日一般与她牵着手,根本不需要她扶。

江鹤雪惊讶地瞥他好几眼:“你喝醉了,竟还能走这般稳?”

她喝醉了,可坐都坐不直溜,走起路来更是一步三晃。

“我并未醉酒。”沈卿尘纠正她。

“醉酒之人才会说自己并未醉。”江鹤雪不信。她醉酒之时就最爱抵赖。

沈卿尘也未再纠正,只是紧紧牵着她,指缝也与她贴得不留一寸空隙,似是生怕她从他手边溜走。

贴得这般紧,江鹤雪被他腕上的红玉手珠硌得不适:“昭华,松一松。”

她看着这串手珠,又想起来气得自己额角直跳的傅妄,接着又想起苏敏儿,和那串紫牙乌项圈,一股郁气涌上心头,不自觉地蹙眉。

直到脚尖踢上马车旁放置的踏凳,她才回神,连掌心何时空了都未曾察觉。

再一侧首,才发现身畔的沈卿尘正垂眸望着她,手指极轻地拢着她袖缘,连她手腕都未碰到半分。

鸦睫半垂,桃花眸静得像不起波的古井。

但他也在出神,被她唤了两遍,才缓慢地抬眸,低声:“卿卿琼琼。”

江鹤雪被他突然的亲昵唤得耳缘一烫。

“你先上车歇息。”她面热地催促。

余光瞥见沈初凝正踏上马车,记起哈斯其其格治疗失忆的药粉来,心急地向她的马车走去。

银红的袖缘轻飘飘地从沈卿尘掌中滑落。

他本能地屈指又抓了一下,却只抓到早春温凉缱绻的风,与她被风吹落的一根乌发。

静立半晌,沈卿尘从袖袋中取出随身带着的荷包,敞开,垂眼望去。

里面完好地放着年前他们缠过的同心结。

他沉默地盯了许久,又将那根发丝凑近鼻端轻嗅了嗅,最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同心结,将这一根发也添进去-

江鹤野一如少时地厌恶用药。

江鹤雪劝了好几句,最终还是惦记着沈卿尘,将重任委给了沈初凝。

但急匆匆地跑到马车旁,沈卿尘却还在车外立着吹风,视线落在掌心的荷包上,不知在想何事。

还是那只月白底绣墨竹的荷包。

江鹤雪忽而记起,自己曾允诺他,会在春日送他一个鲜亮些的荷包,与她一对。

脑海中迅速地过了一遍千香坊近几日的订单,并不算多,待她将紫牙乌项圈拿回,便能得闲给他绣。

这几日也可先见缝插针地画图样。

她思及此,轻勾住他的手:“别吹风醒酒了,回家给你喝醒酒汤。”

沈卿尘望她一眼,将她的手一点点握实,难能有些孩子气地,摇了摇头:“不喝。”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这般薄酒喝多少坛也不会醉。他只是一用酒便会上脸。

“我喂你。”可江鹤雪望望他,纵容道。

唇畔弯起的笑弧柔美,明媚姝丽得远胜过而今初绽的迎春。

即便亲耳听到,她说,她极擅骗人。

还在傅妄担忧她难以摆脱他离去时,自信地承诺了对方一句“不”。

可喧嚣人声里,沈卿尘照旧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律错拍之声,一如往昔,一如少年时期在凉州无数个与她对视的瞬间。

他终究是垂首,轻轻应她:“好。”-

福伯向江鹤雪足足确认了三遍,才极勉强地接受了沈卿尘“醉酒”这一事实,不多时,膳房便将醒酒汤送来了。

江鹤雪学着他素日待自己那般,挑了辛辣的姜丝,耐心地吹凉,喂到他唇边。

沈卿尘比她要乖巧得多,不闹不挣,就着她的手,很快便将一整碗都用尽。

自己拿了衣衫,听话地回他的寝殿洗沐,将她殿内的浴池留给她独自享受。

泡在温热的浴水中,江鹤雪习惯性地梳理今日苏敏儿之事。

尚宝局不日便会出结果。

但她不愿就此放过苏敏儿。

她并不认为,苏敏儿一位常年长在京都的闺秀,会能这般恰巧地从镇北侯手中得到她母亲的遗物。

然她却对背后操纵一切之人毫无头绪。

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醉乐居老鸨说起的那位,傅妄常见的灰袍客人。

她不知傅妄这个自幼长在凉州的纨绔,能在京都有何见得比她和阮月漪都频繁的旧友。

她放任思绪乱飞,飞到

暖热的浴水渐渐变凉,终于起身,拭干长发,换了春日轻薄的里衣出去。

春意渐暖,冬日用的皮暖帐已被换成月白底绣红樱的绸绫,内层的薄纱半垂,沐浴完的青年手执书卷坐于榻边,侧影朦胧清俊。

江鹤雪甩了甩头,小跑着扑倒在他怀里。

沈卿尘手中的书卷落在榻边,他未理会,只是将她熟练地抱紧,桃花眸里漾起一点细小的笑漪。

“酒醒了?”江鹤雪打趣他。“怎的又这般好学地看起书来?”

“是户部的账册。”

江鹤雪笑意微滞,片刻后才问:“你知晓我同苏敏儿的争执了?”

沈卿尘“嗯”了声,没说旁的。

“……昭华,”江鹤雪侧眸盯着那本账册,好一会儿方轻声。“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一件物什了。”

“纵是百般得罪苏氏,我也须得拿回来。”

她并未说任何要他帮忙之类的话,仅是以一双清亮的紫眸望他,语声比春日的棉絮更要轻:“昭华,我不想你插手。”

棉絮湿水,堵在心窝窒涩。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沈卿尘徐徐垂睫:“是想谈理,还是谈情。”

江鹤雪未曾料想他会这般开口,饶有兴致地挑眉:“那便都说说?”

“谈理,苏氏在京盘踞近百年,要从尚宝局中做手脚,轻而易举。”

“太后稍作知会,鉴定结果便是紫水晶,项圈如常归还苏氏。更莫要想抓出背后执杆做局之人。”

“即便是紫牙乌,皇兄亦不会归还于你。”

“走私通商是重罪,项圈大概会被皇兄扣留,届时再取,怕是极为不易。”

江鹤雪面上神情随他话音逐渐紧绷。她知晓沈卿尘所言句句在理。

“那,谈情呢?”她还是问。“你的立场是哪一方?胜算更大的苏氏,还是皇室?”

沈卿尘长睫轻抖了抖,又抬起,琥珀色的瞳仁明澈温柔。

“是你。”江鹤雪听到他说-

月至中天,细雨如酥,垂帘内疲惫了一整日的少女睡得浓沉。

长案之前,玄衣青年搁下碳笔,长指挑开床帐,将写好的字条放在她枕边。

而后,以腰间常佩的白玉令牌压实,又取下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套在她拇指上。

“快刀方可斩乱麻,”沈卿尘垂眸望着她,轻声。“惹你不虞的,不必留到仲春。”

“卿卿,”他小心地执起她垂在榻边的手,微俯身,极轻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好梦。”

他取下墙上高悬的龙舌弓,披蓑衣踏入雨幕。

春雨只会留下他想看到的痕迹。

而洗去所有,春日里惹她不虞的罪恶。

第62章

春雨细碎,皇宫内的御河水波激荡。

乾清宫内,少女的泪珠成串滴落,在汉白玉宫砖上接连砸开透明的水花。

上首的恒顺帝捻着字条,浓眉紧蹙,反复辨认几回:“江氏之意,是昭华初九夜里去周侍郎府上做客,便再未归来过?”

江鹤雪哽咽着点头:“弟媳醒来时,只瞧见殿下留的字条,只道若十一一早未归,便定要来宫中求您……”

“陛下。”恒顺帝焦躁之时,玄衣侍卫忽而现身,比手行礼。

“如何?”

“周府上下皆咬定,郡主婚宴后并未见过恒安王殿下。”侍卫如是禀报。“但臣去周府相近的几家商铺问询过,大都皆言,初九夜里瞧见过一名白衣青年进了周侍郎府。”

“另,臣在周府后门寻到了这个。”他双手捧来一个黑布包袱,由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打开。

“哎呦!这不是……”大太监忍不住尖声呼了一句,不忍地别过视线。

恒顺帝抬手捻起。

江鹤雪悄悄仰首望去,呼吸一窒。

他手中是一支染血的箭矢,可黑红的血沾在箭身,并未沾在箭尖。

是……沈卿尘的血?

“这是昭华及冠时,朕赠他的箭。”恒顺帝抚摸着箭身的刻纹。“与昭华的龙舌弓相配。”

江鹤雪垂着头抽噎。

“陛下,这是臣在周府至令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寻到的。”偏这时,又一名玄衣侍卫捧着一支染血的羽箭上前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前前后后来了无数名玄衣侍卫,个个手中都捧着染雪的箭矢。

不多不少,刚好一箙箭「1」。

而沈卿尘出门通常只会带一箙箭。

恒顺帝辨认清点一番,勃然大怒。

“去金吾卫,宣朕旨意。”他指示一旁的大太监。“彻查令国公府与周侍郎府,务必将昭华寻到!”-

江鹤雪泪眼盈盈地一路走到月华殿。

雪梅替她一道道阖紧门,才端了盆清水给她:“奴婢服侍王妃净面。圆葱确乎辣眼。”

江鹤雪点了头,由冰凉的绢帕拭过眼角,终觉眼眶的灼烧感有所缓解,也不再落泪了。

但心头却像被巨石沉甸甸地压着。

“你说……殿下会不会当真出了意外?”她手揪着榻上锦被,语声极轻。

月华殿是沈卿尘尚未出宫立府时居住的寝殿,锦被是无装点的月白色,只以银线锁边,江鹤雪不安地划着那道银线,总觉着右眼皮一直颤着想跳。

“王妃切莫忧心。”答话的是雪兰。“殿下行事素来谨慎,又擅卦术,卜而后动,定能全身而退。”

江鹤雪失神地点头:“他还说过何话么?我只能在殿内等消息么?”

不消雪兰点头,她也知晓。

沈卿尘定会将计划安排得万无一失,她万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成了他的累赘,怕就功亏一篑了。

“奴婢为王妃点上安神香吧。”雪梅见她惆怅,宽慰。“您一直担忧殿下,都未曾阖眼,先休憩吧。”

“兴许一觉醒来,殿下便回来了。”

江鹤雪别无他法,由她去了,缓缓将自己埋进寝被里。

沈卿尘不在,但鼻端都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她使劲耸了耸鼻尖,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还是休息吧,假哭也得有力气哭才是-

但这一觉,江鹤雪歇得并不安稳。

梦中,两支染血的羽箭反复出现,黑红的血自箭稍一滴滴落下,落在她足边,蔓延开血泊。

而沈卿尘的面色苍白如纸,与她交握的手冰凉得令她心悸。

“琼琼,抱歉,”他嗓音虚弱无力。“我算岔了一步。”

而后,他的手缓慢地垂落在榻边。

“昭华!”江鹤雪倏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皇婶,你醒了。”手被另一只软白的手握住,少女绵甜的嗓音响起。

“荣昌?”江鹤雪盯着她,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怎的在这里?现下几时?”

“将入夜。”沈初凝松了她。“荣昌听闻皇叔失踪,想着先来陪陪皇婶。”

“可有他消息了么?”江鹤雪问。

“阿野在外面,我去问问。”沈初凝安抚地拍拍她。“皇婶莫慌,先更衣。”

只过了一刻钟,她带着江鹤野进了正殿。

“令国公府和周侍郎府都搜过了。”江鹤野倚着桌沿道。“听闻是令国公府寻着了一间暗室,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官银,还有颗北玄的紫牙乌原石与旁的物件,都送去鉴定了。”

“周侍郎府里,有两本户部的账本,条目差额,将将好与令国公府的官银对上了。”

“现下金吾卫正依着圣意,查抄两座府邸,家眷已尽数关押在天牢,只待贪墨定罪。”

江鹤雪愕然。

周苏两家的倒台令她猝不及防。

“那,昭华呢?”她徐徐

掀睫,问。“可找到他了么?”

但江鹤野避开了她期冀的目光。

“我知晓了。”半晌,江鹤雪低声。“还有什么旁的消息么?项圈……”

江鹤野从袖袋中摸出一串,搁到她面前。

形貌材质都像极了她的紫牙乌项圈。

“这串是赝品……”可江鹤雪在烛光里略一细瞧,便怅然地垂眸。“是紫水晶。”

“可这是我从尚宝局摸回来的。”江鹤野不解地挠了挠头。

江鹤雪不禁敛眉:“尚宝局的那串,就应是苏敏儿颈上的真品才对……况且这只是一串项圈,何必要制一件仿制品?”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盏茶的功夫,江鹤野率先叹了口气:“敌在暗我在明的,莫要想了。”

“是说,这串项圈倒是眼熟。”既是赝品,他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越瞧越眼熟,似是多年前见过。是你拿给我瞧过?”

江鹤雪点头,这串项圈镇北侯夫人只给过她一日,她也没拿给过几人瞧,只有江鹤野、阮月漪、傅妄……是傅妄!

江鹤雪敛起的眉倏然松开。

她想不到旁人会有能力从凉州带走这串紫牙乌项圈。

但随即,松开一分的秀眉又微微拢起。

她想不出傅妄这般行事的缘由。

她而今丁点不了解这位自幼相识的竹马了。

“这不是你那块绣布的角标图样吗?”沈初凝打量着项圈,忽而道。

江鹤野与她头叠头看着,认可:“小公主好眼力。”

“什么绣布?”江鹤雪从打结成乱麻的思绪中回神,问。

“是我落入枯荣庄伊始,大庄主给的,说是与我的家世有关。”江鹤野解释。“但他只给了我半片,后续每完成一次任务,便再予我一枚碎片,只道若是凑齐,我便可凭此与家人相认。”

“先前你在仁姝寺撞见我,便是为着最后两枚碎片而去。”他继续道。“大庄主同我说,我的家世,可以……”

他望了一眼身旁雪腮染粉的沈初凝,又收回视线,无谓地摊了摊手,眸底的笑影却暗淡下来:“技不如人,未能成功。”

江鹤雪羽睫轻颤:“我能瞧瞧吗?”

江鹤野而今已极其信任她,未作犹疑地三两下解开荷包,将缝补得只差一角空缺的绣布递给她。

针脚细密,绣着辽阔起伏的山脉,猎猎迎风的旌旗,瞭望台上将士军容威严,俨然一幅壮阔的边塞图。

但左侧却显然少了一条。

“我与小公主猜着,应当是少了最左侧的题诗。”江鹤野觑着她神色,颇为不解。“可若是只少了题诗,照理说来,是不影响与家人相认的……也不知大庄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并非题诗。”江鹤雪放下绣布,疲惫地阖眼。“莫要再为他涉险。我大可全告知于你。”

江鹤野讶异地挑眉:“你缘何知晓?”

“你少的那一块,在我这处。”江鹤雪轻声应他,却留了话头不说尽。“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最后一桩任务,是何事?”

“王妃一言,驷马难追?”江鹤野反问。

“对亡母起誓。”江鹤雪郑重开口。“只不过那块绣布在王府里,待殿下回来,我再拿给你。”

“追查绮梦轩的东家。”江鹤野于是道。“我曾在那处见过你与殿下,当时救出的槐序,亦是枯荣庄的杀手。”

“她身手并不逊于我,却被重伤至此。”

江鹤雪忽而想起沈卿尘那日对她所言。

“绮梦轩的东家另有旁人,不必打草惊蛇,惹祸上身。与你无关。”

她又想起在那处赎出的何馥何馨。

沈卿尘定是知晓些什么的。

偏偏他而今杳无音讯。她何事都做不了,只能等他-

辰月十四夜里,春雨终歇。

这是江鹤雪在皇宫中过夜的第四日。

她了无睡意地在沈卿尘的寝殿中闲逛。

说是闲逛,心中又惴惴不安,总在忧心沈卿尘。

便未曾留意任何,直到踱步得疲惫,便在案前坐着休憩,也不知是何时昏沉,又是何时趴下身打起了盹。

意识朦胧间,支摘窗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春夜尚冷凉的风自被扩大的窗缝灌入。

空气里浸着雨后泥土的清香,还有极浅淡的血腥味。

江鹤雪被激得清醒过来,循声望去。

“……昭华?”

玄衣青年手撑着窗框,翻身跳下来,长指一勾,覆面的黑巾飘然落在桌案上。

露出江鹤雪熟悉的那张面容。

沈卿尘动了动唇,可话未出口,便被她突兀地吻停。

泪水咸涩的味道在口齿间化开,他愣住,直到她浅尝辄止后退开,方回神,将怀中的木匣递去。

江鹤雪打开,瞧见她的紫牙乌项圈。

而身前青年微弯着眸,温声:“找到了。”

“不哭,乖乖。”——

作者有话说:「1」一箙(fú)箭,通常20支

看着大纲表示想写俩人大d特d了,走剧情好累哇[化了][托腮]想到下本哥还是太子就感觉有1.4了[爆哭]

第63章

夜风习习,犹带潮润的雨露拂过面颊。

江鹤雪捧着木匣,一瞬不瞬地望着身前的青年。

他着了她未曾见过的玄衣劲装,无纹绣,仅暗线在窄袖边缘织边,墨发高束,身形颀长如竹,眉眼冷峻胜玉。

可他在笑。

形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弯,浅澈瞳仁映着雨后清朗的月辉,神色较之缠绵春水更为静谧温柔。

被她方才粗鲁蹭过的薄唇微红,唇角尖尖上扬出清浅漂亮的笑弧。

冷白长指捧起木匣中的紫牙乌项圈,他垂首,小心翼翼地将之套在她脖颈,而后微俯下身,手臂绕到她颈后,将金扣扣牢。

江鹤雪怔愣地垂首,望向颈上华美精致的紫牙乌项圈。

月光明亮,饱满的紫牙乌色泽鲜艳夺目,她不禁伸手,轻抚着金丝的缠纹。

心律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她甚至觉着沈卿尘也能听到这般吵闹的响音。

眼前忽而出现清俊的面庞。

是沈卿尘低身,轻抹去她眼尾泪痕:“莫再哭了,卿卿。”

眼尾挨上他冷凉的指腹,与梦中相似的温度令江鹤雪猛然惊骇,眼眶本能地又晕了红。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要迫切地汲取他同素日一般暖热的温度,可将将握住他手掌,便被包扎的纱布磨得难捱。

空气中的血腥味随他凑近,由浅淡转为浓重,在她未耸鼻尖时又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让我看看。”江鹤雪翻过他手掌,望着他掌根包扎的雪白纱布。

“无碍。”沈卿尘将手缩回,背到身后。

寝殿内沉寂下来。

江鹤雪怔然望向他抿紧的薄唇,及本能后撤的那一步,鞋尖与她鞋尖的影子都错开了一寸距离。

“昭华,”她仰起脸,嗓音轻而柔。“可我从未见过你受伤。”

“这几日,我不仅是担心这条项圈。”她向他走近,与他鞋尖碰上鞋尖。

沙甜的嗓音比自窗缝漏进的缱绻春风更为温柔。

“我更担心你。”-

沈卿尘外露的伤势不严重,较之在仁姝寺瞧见江鹤野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狼狈姿态,都可谓是“小打小闹”。

但江鹤雪分不清她哪一回更担忧、更心疼些。

以冷凉的药膏将他手背上细小的伤口次第抹过,沈卿尘又撤远了:“当真无碍。”

他瞥了一眼漏刻:“三更将至,早些去更衣歇息。”

江鹤雪不动,伸手去勾他腰间的束带,将触及暗扣,便被他扼住手腕。

“现下还是十四。”沈卿尘语声低而淡。“再耐心等一日。”

她喜爱的金链不在宫中,衣裳不在,焦尾琴也不在,那支异域的歌曲他手法也略有生疏了,需得温习。

“看看。”江鹤雪耳缘染绯。“并无旁意。”

沈卿尘手上力道不松,不允。

她本就对他的身体褪去了新鲜感。

而今还带着伤,恐怕丁点也不会合她心意。

“夫君——”可江鹤雪蹭着他的手,拖长了尾音,绵声撒娇。

沈卿尘分辨不清心中的感受。

他想,他或许该喜悦的。至少多日不见,她也并未排斥他,为他手上的伤细细上了药,还想更

亲近他。

可他却更希望,她能问问他些旁的。

问问他去了何处,遇见了何人……

但他还是不要奢求更多才好。

静默片刻,沈卿尘垂眸,执着她素手,解开腰间束带的暗扣。

绣暗纹的束带落在地面,贴身的劲装松散开来,他仍未松她的手,紧牵着伸进胸口。

内里的暗扣被一颗颗解开,玄衣坠地,露出贴身的月白里衣。

说是月白,也只是因着江鹤雪知晓他只裁过月白的里衣。

她去过他王府的寝殿,衣柜里除却新婚时那件正红的里衣,清一色的都是月白。

可而今身上这件已被渗出的血染得暗红。

江鹤雪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卿尘松开了她的手,嗓音极轻:“脏。”

他自己三两下解开腰侧束带,将里衣随意压在方才褪下的劲装上,露给她光裸的上身。

肤色依旧冷白,肌肉依旧块垒分明,可而今的江鹤雪并无欣赏之意。

她视线直直落在他腰腹的纱布上。

草草缠绕了不甚齐整的好几圈,伤口的血止得也自然糟糕,此刻仍在外渗着。

“拆掉,重上一遍药吧。”江鹤雪说着,伸手去解。“怎的伤成这般……”

“你是要查我的伤口。”纱布被她小心翼翼地解了大半,沈卿尘才缓慢地会意。“并非是想……”

后半句话,他羞于说出口。

但江鹤雪了然,手上禁不住添了几分力,又气又臊:“我当真没有那般慕色!”

纱布全被揭开,江鹤雪才发现,他腰腹的伤口比她想象中更为严重,刀伤横贯大半截腹部,于冷白肌肤上愈显刺目骇人。

她指尖蘸了药膏,倾身为他涂抹,秀眉拢起,凤眸中明显溢出心疼担忧的神色。

半透明的膏脂在伤处凉凉化开,少女的指尖软白,动作轻柔而小心,似是在对待于她而言极其珍贵的物什。

沈卿尘不敢长久地垂眸望她,长睫轻颤几下,侧过视线,盯着她牙绯裙裾上金线勾勒出的虞美人花。

虞美人的花型和罂粟极像,可前者为爱情与忠贞的表征,后者却是美丽的欺骗。

而她……无疑是后者。

耳际又回荡起她那日对傅妄那句笑意盈盈的“我极擅骗人”。

沈卿尘难以不认同。

她确乎技巧精妙绝伦,他如何都察觉不了破绽,便是现下,也想放纵自己佯装不知地,清醒地沉沦其中。

但不可以。

她想要同傅妄回凉州了,不知在哪一日,也不知是否会同他告别。

腰腹的刀伤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作痛。

沈卿尘终是抬手,轻轻勾住了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指尖。

“这几日……你有么?”他指腹蹭着离开前为她戴在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低声问。“若是有,有几点点。”-

江鹤雪同他说数不清,兴许是一万点点,又大抵更多,总之就是极其想他,想到饭不能食,夜不能寐。

连梦中都反复出现那几支染血的羽箭。

绷带重新缠好,沈卿尘环过她的肩,将这几日之事细细同她说了。

周侍郎府与令国公府都是他预先做好的安排,染血的羽箭亦是提前备好的,只是遣暗卫丢在预先定好的点上。

而后另寻了一名与他身量相当的暗卫,着他素日常穿的白衣,便是周遭百姓口中所见的白衣青年。

江鹤雪讶异地睁大双眸:“所以……算你坑骗了陛下?”

“如何算坑骗?”沈卿尘淡声。“初九夜里我确乎去过周侍郎府与令国公府,只是并未进门拜访,两府上下自然不知,此为事实。”

“寻到的羽箭亦确乎是及冠那年皇兄赠予我的,至于周氏、苏氏于我不利,皆是他个人的思量,彻查两府亦是他亲口下的圣旨。”

“而两府密室,官银与假账,更是他们咎由自取,而今阖府下狱,也算罪有应得。”

江鹤雪转了转眼珠,轻声:“昭华,你可是计划着扳倒周苏两家已久了?”

沈卿尘并未否认:“周氏是去岁才动了念头。”

“缘由呢?”

“周公子对你出言不逊。”

江鹤雪愣住,片刻后哭笑不得:“那般风言风语,我都未曾放在心上。”

“那不可混为一谈。”沈卿尘纠正,但余下的话并未出口,只又道。“户部贪墨,经此彻查,亦于国有利。”

江鹤雪点点头表示这点她认同,但随即,想起一个更为重要的点:“周氏是去岁,那苏氏是蓄谋已久……为何?那岂非你的母家?”

沈卿尘未答,她也不愿强他所难,只又转了话题:“那你这几日又在何处?”

“在寻你的项圈和绮梦轩东家。”沈卿尘并未说结果,只道。“苏大娘子而今关在狱中,若有关于项圈之疑,明日夜间你我一同去审问。”

江鹤雪点头,她只是猜测项圈是被傅妄带来京都的,具体确乎还得去找苏敏儿确认。

沈卿尘虽受了伤,但没少胳膊也没少腿地回来了,她心中巨石可算是落了地,心绪安宁下来,在他臂弯偎了半刻,多日来累积的倦意便层层上浮着,将她吞没。

“去熄灯。”她喃声。“我要睡个昏天黑地,睡到日上三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叫醒我。”

沈卿尘将所有的灯烛都熄了,只留了一盏八角绣竹宫灯,搁在离她远些的桌案上,用里衣半遮住,暂时充当夜明珠用。

再躺回榻上,江鹤雪便本能地寻着热源贴了过来,腿习惯性地要往他腰上翘,朦胧间又想起他的伤,悻悻然翻了个身,去压隐囊。

“别走。”沈卿尘音调喑哑。

江鹤雪含混不清地解释一句,嘟哝:“甜甜,你怎的还乐意被我压呀……还是安歇也需要抱抱?”

她懒洋洋地抓住他小臂,将之搭在自己腰际:“这般抱抱。”

静默片刻,沈卿尘又向她贴近了几分,手掌落在寝被边缘,替她压实。

银月高悬,怀中少女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沈卿尘却了无睡意。

他克制着自己不加重力道惊醒她,越过寝被,垂眸望着她不安分地赤露在外的足踝。

其上琼花金链系得松垮,仿若她一翘脚或一踢腿便会脱落。

须臾,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锁扣又向内挪了两环,紧上。

这般,她夜里稍有动作,便会激醒他。

便不怕她趁他熟睡悄悄离开……和傅妄逃去凉州。

“卿卿,”沈卿尘将下颌支在她肩窝,嗓音轻哑。“别跟他走。”

“留在我身边吧。”

第64章

天王老子没来,但江鹤雪也没能睡到日上三竿。

“王妃,太后娘娘方才唤人来了,传您去陪陪她老人家。”垂帘外,雪梅焦急地踱步。

江鹤雪从未觉着床榻这般舒适,眼皮也沉甸甸得似是被胶粘死了,完全掀不开,更不必说起床更衣了。

“我可以身子抱恙么?”她喃喃。

“您——那您称何种病?”雪梅悄悄透过门缝瞥了一眼等候在外的坤宁宫宫人,把嗓音压到最低。“您得称个严重到下不来榻又不至过分晦气的病才成。”

江鹤雪意识朦胧地想了半刻,终是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那我还是身子康建吧。”

寝被堆叠如云,她半睁着眼,扒拉了好一阵才钻出来,坐在铜镜前,由雪梅通发更衣。

偶人似的由她套上牙绯绣金纹合欢花的罗裙,又盘起精致的流云髻,簪好步摇发钗,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薄薄敷了一层珍珠粉,她取了螺子黛,边描眉边悄声:“苏氏可有何新消息么?”

苏氏昨日定罪,今日苏太后便传唤她,用脚趾头想想,便知是场鸿门宴。

雪梅摇了摇头。

“我的膝枕怎就放在了王府?”她哀哀叹了口气,抿好口脂,又挑了对简洁的耳坠,才施施然出门-

与而今朱门已被贴了封条的令国公府截然不同,坤宁宫内的宫人

依旧步履严整,各司其职,或修剪着繁茂浓翠的花草,或清扫着洁净如洗的路面。

江鹤雪轻车熟路地走到殿门前,可门缝才敞了半边,便听到内里瓷器掷地的闷响。

她记着那是张厚重密实的龙凤纹栽绒毯,也不知这一下,瓷器是否碎裂。

步履踟蹰不前间,内殿传来苏太后的怒喝声:“混账!哀家如何有你这般的儿子!”

“太后娘娘当真是贵人多忘事。”隔着一扇屏风,青年寒冽嗓音带着明晃晃的讽意。

“本王称您一声‘母后’,竟真将本王当作您的亲生子嗣了?”

江鹤雪大气都不敢喘了,怔然听着。

沈卿尘这话……

内殿是诡异而长久的寂静。

“仁姝之事,是哀家于国家于大局考量,迫不得已而为之。”终于,苏太后又开了口,语调已平和下来。“昭华,先为君臣,后为亲眷,你并非不明事理的稚童,该理解哀家。”

“理解您。”沈卿尘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尖到锐利的弧度。“太后娘娘知本王并非不明事理的稚童,当也知晓,您当年所作所为,本王心中自有论断。”

江鹤雪听得大脑一片空白。

“蛮族入侵,昔年分着天家大半财粮的世家,弟子扛不起长枪,女郎舍不出和亲,您挑来挑去,挑中本王的生母。”

“若非先帝昏聩,她昔年该被封为太妃。”

“便是为君为臣,可曾有和亲嫁去太妃、还是已为先帝诞育子嗣的太妃之先例?”沈卿尘语调依旧淡冷平静,甚至令人听不出他的怒火。“本王学识浅薄,闻所未闻,烦请太后娘娘,不吝赐教。”

“哀家也有苦衷……”

“那抹去本王生母身世,改记为苏氏旁支女,为苏氏门楣添光增彩,亦是苦衷?”

江鹤雪震惊得说不出话,身形微颤,发髻上的流苏步摇晃动,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宫殿寂静得落针可闻,这一声细微的响便尤为明显。

“快,快去瞧瞧,可是鹤雪来了?”内殿立即响起苏太后催促之声。“早春天寒,快将人请进来,莫要冻着,害哀家与昭华心疼!”

江鹤雪并未躲,扬声应了“是”,轻提起裙摆,大步向内而去-

金线绣祥云纹的屏风后,苏太后坐于上首,而沈卿尘静立在一旁,足边孤零零地落着一只完好的白瓷茶盏。

苏太后满怀期冀地望着她,而沈卿尘却只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便低垂了眼睫。

“鹤雪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江鹤雪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

裙裾如繁花铺展开,半压过沈卿尘的足面,白瓷茶盏被落在她艳色的裙边,刺目得让苏太后心惊。

“鹤雪不必同母后多礼。”她情急地竟要伸手去扶,可少女轻飘飘地避开,起身,与沈卿尘并肩而立。

又一脚踢开那只碍事的白瓷茶盏。

苏太后伸到半空中的手僵住,片刻后悻悻然收回。

“太后娘娘寻鹤雪来何事?”江鹤雪仰脸,眼色清澈无辜,明知故问。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攀住沈卿尘的小臂。

他终于有所反应,紧绷的身形略放松,手臂微曲,予她缝隙挽住自己的臂弯。

苏太后望望相偎的二人,竟陡然生出种孤立无援之感。

她忽而想起,当年,沈卿尘也是这般。

那时他还只有两三岁,还会夜半哭闹着寻找他的生母,吵得她不胜其烦,干脆丢给了恒顺帝带。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昔日惹她烦的稚童长成少年,又长成青年,但再也不会哭,也没再对她笑过。

她轻信两三岁的孩童记不住事。

可而今,雏鸟在她未曾察觉时羽翼渐丰,成了能将苏氏一族绞杀的雄鹰。

但她仍不死心地徐徐开口:“哀家今日,只想同鹤雪话话家常。”

“龙邻有句古话,道‘百善孝为先’,便是说人行于世,孝顺父母、敬重长辈乃是根本,鹤雪觉着,此言可有理?”

“回娘娘,”江鹤雪认真道。“鹤雪觉着,既是传承至今的古言,定有合情理法的一面。”

苏太后略浑浊的眼中重燃起亮光。

“然鹤雪更觉,诸事皆不可一概而论。”她顶着她渐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补充。“小辈遵循‘百善孝为先’,前提定是长辈温良和蔼,关爱子孙。”

“若是长辈仗势欺人,无理无情在先,到头来却要以古话规训子孙,恕鹤雪觉着,此等长辈,不配为尊。”

“既不配为尊,那如何相待,全凭心意。”

苏太后面上笑意彻底凝滞。

“若是有缘由呢?”她仍是问。

“那得瞧是何种缘由了。”江鹤雪回忆着,嗓音放得轻柔。“鹤雪嗜甜,幼时有回偷吃了一整盒芝麻糖,娘亲知晓后,便禁了一月的零嘴,鹤雪因此与她耍了许久性子。”

“直至大些,才理解娘亲是担忧鹤雪患牙疾。此类缘由,自然可被理解。”

“但若是些旁类的缘由,牵连的又是人命关天之事……”她面上仍带着笑意,语声却倏然冷下来。“太后娘娘,不必多费口舌。”

“你!”苏太后惊怒,抄起另一只白瓷茶盏向她砸去。“不孝子!”

沈卿尘抬臂将之挥开,上前一步,将江鹤雪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盛满的烫茶挥洒开来,白瓷茶盏撞倒绣纹精致的屏风,屏风带倒悬挂的八角宫灯,一时间,各类奢华摆件碰撞,“噼里啪啦”地狼狈作响。

“好样的,当真是好样的!”苏太后一贯端庄的面容扭曲了,戴着金护甲的手次第点过沈卿尘和江鹤雪。“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个牙尖嘴利,冥顽不化!”

“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卿尘面无表情。

“鹤雪才疏学浅,旁的不解,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江鹤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笑着狡黠地眨了眨眼。“多谢太后娘娘赞誉。”

“昭华,太后娘娘说,你我佳偶天成呢。”-

苏太后被气得两眼翻白,江鹤雪还好心地遣人去为她传了太医诊平安脉,才挽着沈卿尘向外。

但月华殿走了不到半程,便瞧见了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咱家给恒安王殿下、恒安王妃问安,皇上有请——”

江鹤雪尚未落地的心又被高高提起,僵硬地挽起笑靥点头,待他向前走了,方轻晃了晃身畔青年的手臂:“这一日当真不好过……”

沈卿尘垂下眼睫,瞳色深暗,眸底似有情波浮涌,又被他克制着平息。

“别怕。”他回握住她指尖。“我在。”

“我不怕。”江鹤雪以一双清亮的凤眸望着他。“我知晓,若非陛下纵容,苏氏也不至于落到而今境地。”

“而他待你,更不会到‘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1」’的地步。”

“太后这只失了老虎的狐狸,我也未曾怕过。”她弯唇,笑意明媚。“毕竟,我的老虎还在身后呢。”

沈卿尘哑然失笑-

恒顺帝果真未同他们发难,关心了一会儿沈卿尘的伤势,留他们用了午膳,又问了会儿贪墨案的细节,才以催促他们尽早为皇室开枝散叶告终。

再回到月华殿,已至酉时。

寝殿的门一阖,她整个人便无力地向床榻栽去:“好

累好困呀。”

“夜间还要去寻苏敏儿,我要补眠……”

手腕却被沈卿尘轻轻握住。

“且等一等,好不好?”他音调微哑。

“乖宝宝,你自己换药嘛……”江鹤雪没栽成功,便换个方向往他怀里栽,想当然。

“并非此事。”

他双手绕过她腰侧,自后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颌想往她发心蹭,又碍于她繁复的发髻,终是俯下身,轻轻搁在了她肩窝。

尾指勾着她尾指,将她两只手都分别拢进自己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而慢地摩挲着她软白的手背。

他腕间的纱布若即若离地蹭着,江鹤雪不自在地躲了躲:“昭华,你好黏人。”

“抱歉,”沈卿尘嗓音轻哑拂过她耳际。“太久了,我着实忍不住了。”

“卿卿,予我抱抱。”——

作者有话说:「1」出自《史记》,还有一句是“敌国破,谋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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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春风缠绵,身后青年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渡来。

这个姿势亲昵得过分,他每一下温凉的吐息,每一声有力的心跳,她都感受得分明。

“怎的就太久了?”江鹤雪慢慢揉捏着他指尖,问。“何时想抱我?”

“自坤宁宫内,你挽住我小臂的那刻。”沈卿尘低声。“我便知晓你会站在我这边了。”

“那时便想抱你了。”他说着,素日听不出情绪的嗓音难能带上明晃晃的抱怨意味。“当真话多。”

江鹤雪忍俊不禁:“你撒娇。”

沈卿尘无话,却以下颌蹭了蹭她肩窝,鬓边的碎发毛茸茸地蹭着她耳垂,也有几缕柔滑地贴在她的颈窝。

“那就只想抱抱么?”江鹤雪抬指,指尖轻划着他指腹,沙甜嗓音生来便是撩人的。“不想做些旁的?”

静默片刻,沈卿尘松了寸许,将她在自己怀中转了个个儿。

他视线是难能的直白,盯着她卷翘睫毛上细碎的光点,又缓慢下移,盯着她总是微扬的唇角。

想亲。好想直接亲上去。

但他礼貌地询问了江鹤雪的意见:“可以么?”

“不说是何事,我怎知可不可以?”他要说的话都写在眼里,但江鹤雪不愿让他的嘴皮躲懒,故意问。

沈卿尘无话地望着她,耳垂渐渐红了。

他学着她那般捏了捏她的指尖,又向上,磨蹭她精巧的腕骨,咬着牙关不开口。

动作轻慢温柔,带着点撒娇求饶的意味。

“说呀。”可江鹤雪从不会放过他。“你若不说,我便如何都不允。”

“……想亲你。”又对视了半晌,沈卿尘终是哑声,指尖点点她睫毛。“这里。”

又点点她唇角:“还有这里。”

他指尖的力道那样轻,轻得像随微风而起的柳絮,却全然不似柳絮的绵软。

江鹤雪抑着想直接亲上去的冲动,得寸进尺地问他:“就这般?不伸舌了?也不更进一步了?今日可是辰月十五……”

她这话过分直白,也过分大胆,沈卿尘被她闹得面红耳赤,连红透的指尖都愈来愈烫。

“猫猫。”他低低唤了一声,似在以亲昵的称呼,要她放过他。

可江鹤雪眨了眨眼:“再叫一声?”

沈卿尘不依她了。他的耐心告罄了。

他低垂首,吻她上翘的睫毛尖。

手掌下移,掌在她后腰,他轻轻地吻她唇角,似雨前蜻蜓低低飞过水面,漾起细小却不止息的涟漪。

但他只克制于表面,并未深入,唇瓣轻而柔地流连,只在她抬臂环搂住他脖颈时,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珠。

恋恋不舍地碾了碾,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真就这般呀?”江鹤雪也意犹未尽。“我也并未说不允你伸舌,不允你更进一步。”

沈卿尘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正开合的红唇。

饱满,水润,口脂被吻花,他方才尝到了榴花的清甜,带着微微的涩。

“不睡了?”他哑声。“那便继续。”

江鹤雪后悔了,但为时已晚-

但沈卿尘最终也并未做的过火。

正事不能耽搁,他腰上的伤也暂未痊愈,江鹤雪也累得想补眠。

只是拥着她黏黏糊糊地索取了好一会儿,才妥帖地为她拆了发,拭了妆,褪了外衫与罗裙,抱着她上榻歇息。

自己又去取了药膏与绷带,解衣上药。

“娘亲之事,你怎的也不同我提?”江鹤雪压着隐囊,半是抱怨半是嗔怪地道。“昭华,你同我隐瞒了好多。”

沈卿尘眼睫微颤,不答反问:“你听到了多少?”

“你希望我听到多少?”江鹤雪抬眸,认真地问。“是全部听到,还是一句也未听到?”

“我惹你不虞了么?”沈卿尘只问。

江鹤雪摇了摇头:“你不必总担忧这些。”

“我不知晓,若非今日我听到,你会何时告知于我,又是否会告知于我?”

沈卿尘沉默,浓密的鸦睫低垂,掩住桃花眸中的神色。

江鹤雪读懂了他的意思,极轻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昭华,不要这般。”

“我想要多了解你一些。”她说。“了解你心中所想,了解你的过往,了解你的全部。”

那便还是想听,还是不满他这般。

“待到得闲,我会将我所知之事悉数告知于你。”沈卿尘最终道,却也仅限于此。

他并不认同她后面所言。

毕竟连精心粉饰过的自己,她好像都不够喜欢。那日同傅妄见过面后,连与他牵手都在不住地皱眉。

那他偏执、卑劣、小肚鸡肠、焦虑分离的……他不好的那一面,又如何能让她知晓。

她又如何会喜欢。

点滴的美好温馨似水中月,镜中花,似那日她从他手中轻易滑落的袖缘,不知在哪一日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便是如此,他依然同往昔一般。

自欺欺人地沉沦-

落起碎雨的春夜最宜悄然出行,做白日里做不得之事。

江鹤雪往面上涂了厚厚一层姜黄粉,螺子黛将原本细弯的秀眉描得又粗又直,还描了两个重重的黑眼圈,又换了宫女的深绿服饰,才扬首望着沈卿尘:“我好啦。”

“何必如此。”沈卿尘失笑。“光明正大地去便是。”

“世人眼中,我还是苏大娘子的表兄。”他淡声解释。“送她最后一程,合情合理。”

他语调太平静,江鹤雪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只是踮脚,伸手,安抚地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已至夜半,天牢内囚犯的鼾声此起彼伏。

昔日穿金戴银的苏敏儿,此番形容分外狼狈,长发凌乱毛躁如枯草,身上的罗裙皱皱巴巴地团着,素日妆容严整的面庞一片花白,面上的珍珠粉掉的七零八落,眉黛晕成一团。

倒比江鹤雪精心伪装的更不易认出人来。

“周苏氏。”沈卿尘冷声。

苏敏儿昏迷着。

狱卒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苏敏儿战栗着惊醒过来,牙尖打颤着望来:“殿、殿下……”

沈卿尘示意雪竹上前替审,自己后撤了一步,手背轻轻遮住江鹤雪的双眸。

“紫牙乌项圈,从何而来?”

苏敏儿咬着唇,

瑟瑟发抖:“是从珠宝铺子买的……”

“哪家?”

“琳琅阁……”

雪竹打了个响指,狱卒换来了一盆热水,又是兜头浇下去。

苏敏儿惊慌失措地闪躲。

“紫牙乌项圈,从何而来?”雪竹重复问。

“就是琳琅阁买的。”苏敏儿死咬牙关。

雪竹又打了个响指。

“莫要动刑。”惊惧的尖叫声惨烈,江鹤雪出言阻止。“不妨试试我的法子。”

她挪开沈卿尘的手,从袖袋里取出支回魂香:“燃起来。”

“这是什么!”苏敏儿摇着头向后缩。“我不要!”

“这不会让你痛苦。”江鹤雪在铁笼外蹲下身,与她平视。“总比严刑逼供来的好。”

“你休想听我说!”苏敏儿死不低头,一身狼狈,依旧倨傲。“你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江鹤雪不屑于跟她吵架,接了火折子,将回魂香燃了。

迷离的香气淡淡萦绕着。

沈卿尘在她身后弯下身,以绣帕掩住她口鼻,示意雪竹与狱卒都退下。

苏敏儿强忍住要打哈欠的动作,瞳眸被逼出泪花,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休想……”

“你有什么还想再见一面的人么?”江鹤雪漫不经心地晃着那根香,问。“我猜,并不是你的夫婿。”

“是太后娘娘吗?”

苏敏儿神思微微恍惚:“姑母……当然想见姑母……”

“太后娘娘是你最想见的人吗?”江鹤雪极其耐心,循循善诱。“你最想见的,当是认为能保住你一命的人。太后娘娘能如何保住你?”

苏敏儿摇了摇头,喃喃:“姑母不能。”

“你方才既认为自己会逆风翻盘,合该是有人为你兜底才对。是谁?”江鹤雪继续轻声追问。“是男是女?可是你的挚友?”

苏敏儿仍是摇头。

“不是挚友,不是你的亲眷,那他同你是何关系?”她神思并未完全模糊,江鹤雪不敢贸然提起紫牙乌项圈,耐着性子问。“你缘何这般信赖他?”

这话似是碰到了苏敏儿最大的秘密,她紧紧咬着下唇,挤出极轻的声音:“说不得,说不得。”

“事成之前,若是说漏了嘴,我便是不守礼义廉耻的荡.妇.,我会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江鹤雪怔然与身边的沈卿尘对视了一眼,便知与他想到了一处。

“是位男子吧。”她又晃了晃手中的香,低声。“你喜欢他?爱他?”

“他是你的旧情人?还是你近些年与周公子成亲后生的情缘?”

苏敏儿死死咬住牙关,神思阵阵钝痛。

“他又能让你相信,能为你兜底。”越到最后关头,江鹤雪越发要沉下性子来。“那定然称得上权势滔天,是公侯伯爵府的世家子弟么?”

回魂香越燃越旺,苏敏儿的神智越发模糊不清,顺着她的话摇头又点头,混乱道:“说不得……我同殿下是清白的……”

江鹤雪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紫牙乌项圈,是他予你的么?”

“我的分明是紫水晶……”苏敏儿崩溃地捂住头。“殿下不会骗我的……”

江鹤雪愈加难以理解了。

她原本猜测的是苏敏儿与傅妄有所勾连。

“是哪个殿下?”她凑近苏敏儿,晃晃最后的香尾,问。

“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