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
身子一歪,她被沈卿尘严严护在怀中,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再一探头,只见苏敏儿倒地,喉间鲜血淋漓。
而甬道尽头静立的男子,着灰袍。
第66章
“快追!”江鹤雪失声惊叫。
这便是苏敏儿的情郎,亦是傅妄在醉乐居频繁相见之人。
但灰袍男子戴着张铁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鹰眼,握着把匕首横在胸前,身轻如燕地自甬道后撤。
沈卿尘捞着江鹤雪飞身而起,却并未追,朝反方向寻到将动身的雪兰与雪竹:“护送王妃回月华殿。”
“殿下,属下跟着您。”雪兰拉住江鹤雪向外,雪竹却比手道。
“不必。”
“可您的伤势暂未痊愈……”
“本王之命,难以理解?”沈卿尘寒声。
雪竹只得退后,跟上江鹤雪-
月华殿内,江鹤雪边踱步边思考着。
苏敏儿的情郎,是皇子,是四……
她反复回想着当时她喉间那半声音。
怎的会是四皇子?景王,沈泽澜?
这是全然在她意料之外的结果。
虽说沈泽澜作为半个地理学家,成日里走南闯北,认识镇北侯与傅妄,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如何看都是个清澈纯粹、无甚心机的少年郎,何况沈卿尘还会去私下拜会他,当是私交不错的,有何缘由这般行事呢?
江鹤雪托着腮,难免懊丧地叹了口气。
先有阿橙,后或许有沈泽澜,她看人的眼光就这般不准么?
被推开的支摘窗发出一声轻响,白衣青年撑着窗框翻窗而入。
“可有受伤?”江鹤雪迎上前。
沈卿尘掸着掌灰的动作微顿,片刻后,向她伸出手。
“何处?”江鹤雪担忧地捧过他的手,左瞧右瞧,也并未瞧见伤口。
沈卿尘屈指,轻声:“这里。”
江鹤雪眯着眼,才瞧见是他指尖,多了一道细小的破口。
也就他半个甲缘那般长短。
“……我以为是多严重的伤。”江鹤雪提起的心落下,忍俊不禁。“现下连这般小伤都要给我瞧了?”
“是你问的。”沈卿尘低声。
“再不瞧便愈合了。”江鹤雪小声嘟哝。
沈卿尘微窘迫地要缩回手,又被她牵住手腕,挣不得,掀睫望她。
“可是很痛?”江鹤雪笑着同他对视。
沈卿尘摇头。
那样小而浅的伤口如何会痛。
但江鹤雪将他的手捧到了唇边,轻轻呼了口气。
轻软的气息落下,她绵柔的唇若即若离地触碰过他指尖,复而抬首,笑:“吹吹便不痛了,乖宝宝。”
沈卿尘整只手都僵了,缩不回,怔然与她对视。
她凤眸晶亮,紫瞳带着狡黠娇俏的笑意。
即便面庞上涂抹得乱七八糟的伪装仍未拭去,可眼眸是那般美丽,剔透,像北玄上好的紫牙乌。
遑论如何都让人能一眼认出。
“琼琼。”沈卿尘低声唤她,耳缘红透。
她总是这般,指责当然无甚可指责的,偏偏就让人难以招架,话都不知该如何说。
“没旁的伤便好。瞧见他是何人了么?”江鹤雪放过了他。
沈卿尘摇头:“那人轻功与我不相上下。且有帮手相拦。”
“那你怎未抓了审问?”江鹤雪不解。“是死士?还是寡不敌众?”
“都不是。”沈卿尘眼睫轻颤,半晌,低声解释。“他的帮手,是傅妄。”
方才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
月黑风高,他直追那名灰衣男子到暗巷,眼见快要活捉,墙头傅妄却忽而跳下,以长鞭卷走了羽箭。
“殿下今日,怕是要落空了。”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来。“傅某想与殿下切磋一二。”
只是这么一拦,灰袍男子便已退出半条巷子,沈卿尘不欲与他浪费口舌,绕过他提箭便追。
但傅妄不依不饶地拦着。
“殿下只能从傅某的尸身上踏过去追。”他将长鞭甩得猎猎作响,大笑。“可殿下,您敢杀傅某么?”
沈卿尘拉开龙舌弓,又架上一支羽箭。
“傅某可是昌平侯世子,若丧命于此,也不知皇室会如何同昌平侯交待。”傅妄见他似不放在心上,忙道。
羽箭射出,他急急挥鞭拦下,巨大的冲击力震麻了他半边身子,连连后撤。
“殿下可想好了?”傅妄唇角渗血,眉眼狠戾,笑容狰狞。“您今日杀了傅某,便是陛下能同家严交待,您如何同鹤雪交待?”
“您觉着……鹤雪会原谅您么?”
沈卿尘拉弓的手猛然收紧。
羽箭呼啸斜出,傅妄侧身去拦,却不想转瞬之间,又一羽箭直冲巷尾的灰袍男子射去。
灰袍男子痛呼一声,捂着受伤的右臂消失在分叉口。
沈卿尘收了弓,冷眸瞥向捂着被震痛的手臂,呲牙咧嘴的傅妄。
“月底便要殿试,”他嗓音寒冽。“本王预祝傅公子,进士及第。”
想了这般久,身畔的江鹤雪一直未出声。
沈卿尘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傅妄的个中细节只字未提,只是
道:“那人伤了右臂。”
“两日后,皇兄万寿节,皇室众人均会到场,一瞧便知。”
江鹤雪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苏敏儿呢?”
“……埋了。”沈卿尘并未如实告知。
他回来前去了一回天牢。
天牢的狱卒,是最荒淫无度的,还是莫要说予她听才好。
他只将雪梅刚送来的巾帕浸了水,仔细为江鹤雪拭去面上粉饰,重露出白净如瓷的面颊来,方轻声:“早些安歇,卿卿。”
“明日,我们回家。”-
恒顺帝的手段雷厉风行。
次日江鹤雪醒来,便听闻周苏两家的贪墨案彻底定罪之事,户部侍郎斩首,其余男子发配边疆充军,女眷为奴。
而苏太后则以修身养性之名,暂居利州行宫,即日启程。
江鹤雪随沈卿尘去送她最后一程。
晴空万里,风暖日丽。
戴着金护甲的手挑起车帘,苏太后仪容端庄得一如往日,好似真如所言一般,只是去利州行宫暂住,而非是苏氏作为京都唯一尚有实权的世家,满盘皆输,自此退出朝堂。
“皇帝,皇后,送到这里吧。”她对恒顺帝与谢皇后道,转而望向二人身后的沈卿尘与江鹤雪。“哀家想再单独同鹤雪聊聊。”
恒顺帝颔首,引着谢皇后先行回宫。
但沈卿尘并未调转马头:“太后娘娘不必同鹤雪单独相聊。”
苏太后平静地望着他。
沈卿尘分毫不退:“本王在此陪同。”
“苏氏一族于你手中灰飞烟灭,哀家同你有何话可言?”苏太后眸光锐利。
沈卿尘并不作声,将旁侧的少女更护严。
“夫君。”胯.下.的小白马不悦地甩尾时,江鹤雪开了口。“无妨的。”
“毕竟而今,太医也不便为太后娘娘诊平安脉。”
苏太后面色微凛,而沈卿尘则深深望了她一眼,终是颔首。
牵过她的手,向她掌心放了一只金铃,驭着追雪,退到她尚看得见身影的道口。
江鹤雪不禁弯唇,转而望向苏太后:“太后娘娘寻鹤雪何事?”
苏太后视线淡淡落在她牙绯绣金的罗裙,到她颈间华美精致的紫牙乌项圈,再到她明丽娇媚的面庞,最终对上她清亮惑人的紫眸。
“你是镇北侯早年病逝的嫡女。”她笃定开口。“你的生母也是和亲公主,你也不能理解哀家吗?”
“和亲,本就是公主、郡主的责任。”
“若国泰民安需公主、郡主和亲去维持,鹤雪以为,恰说明兵弱将衰,君之无能也。”
“幼稚。”苏太后轻嗤。“战争所损耗的人力物力,可远比送走一名公主珍贵。”
“可昭华的生母,是龙邻的公主么?”江鹤雪掀睫,轻声反问。
“哀家最终也将她封为了郡主,又为她修建了仁姝寺,供人祭拜,青史留名。”
“可您留的,是她本名么?”江鹤雪徐徐反问。“她当真是苏氏的旁支女吗?”
“封号与身份,比本名重要得多!”苏太后蹙眉,厉声。“她本是异国低贱的贡女,偶得盛宠,为先帝诞下子嗣,而今哀家予她的身份,可比她原本出身尊贵万分!”
“再说哀家这些年,又何曾亏待过昭华?皇帝多位兄弟,仅他一人尚活于世,享尽荣华富贵!”
江鹤雪眯眼:“昭华是先帝的亲生子嗣,便是生母出身低微,而今也应当被封为亲王,一切所有,均非您的恩赐。”
“太后娘娘重声名,皇上的兄弟若当真一人不留,怕是非娘娘所愿。”她安抚地摸了摸失了耐性的小白马,字字咬得清晰。
“伊始,便是您利用昭华在先。”
“您对昭华,既无生恩,亦无养恩,加害于仁姝郡主,抹她身世,赐她音近‘认输’的封号、修建求姻缘的仁姝寺加以羞辱,又如何能这般挺直腰板,指责昭华薄情寡义?”
“依鹤雪来看,太后娘娘当真——”她红唇微启,一字一顿道。“厚、颜、之、尤。”
苏太后面色霎时青白:“哀家是太后,你胆敢如此出言不逊?!”
江鹤雪眉梢轻挑,坦坦荡荡地认错:“鹤雪不孝,粗鲁无礼,知罪。”
“随行的医官可已到了京郊驿站,娘娘可千万要平心静气,切莫动怒,有伤凤体。”她贴心补充。
苏太后重重拉上车帘。
“太后娘娘话尽,鹤雪告退。”江鹤雪一夹马腹,白马得令疾驰。
春风拂面,她扬起手中金铃,清亮悦耳的响音随和煦春风递入等候在旁的沈卿尘耳中。
他抖动马缰,策马疾奔,在她马前停下,翻身下马:“可有受惊?”
江鹤雪摇头:“我把她痛骂一顿。”
沈卿尘哑然失笑。
“我给小马起了个名。”江鹤雪仰脸,眸亮如星。“同你给追雪起名的方式一样。”
明媚春色里,沈卿尘见她笑靥如花,听她声柔胜风。
“赴华。”
第67章
辰月十八.皇宫
宴席如流水,从殿内摆到殿外。
觥筹交错,鼓瑟吹笙,苏氏风波过了三日,却好似已被众人遗忘。
上首恒顺帝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侧是沈卿尘,另一侧是谢皇后,苏太后的席位被悄悄撤去,空出一方宽敞的角落。
江鹤雪同一众相熟的皇室女眷坐在一处,余光透过纱帘,悄悄望向男宾席。
旁人倒瞧不出什么异常,唯有景王沈泽澜右面小臂夹了竹片,用绑带高高吊起。
“其其,你家殿下这是怎的了?”江鹤雪收回目光,问哈斯其其格。“何时受的伤?”
“好像是十四。”哈斯其其格尴尬地挠了挠后颈。“他非要同我比马球,摔成这般了。”
江鹤雪松了口气:“那便好……”
那便说明灰袍男子不是沈泽澜。
但哈斯其其格又疑惑又震惊地望过来,江鹤雪方意识到自己失言,挽起笑来解释:“我意思是,最近京中动荡不安,别是匪寇伤了便好。”
“最不安生的便是北玄。”谢君宜在一旁愤愤然。“倒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能在密室搜出紫牙乌原石来。”
“年初北玄将被襄王所败,竟还敢……”
“君宜。”沈初棠柔声截断。“万寿节,莫说这般的话。”
谢君宜住了口,几人便又聊起些轻松的话题来,打趣新婚燕尔的阮月漪,自然是少不得的。
打趣着打趣着,谢君宜促狭地笑了笑:“我怎的觉着,有人比乾乐更像新婚燕尔呢?皇婶觉着呢?”
江鹤雪正透过纱帘,瞧着给诸位皇子敬酒的沈卿尘,被她猝不及防一提及,还未反应过来:“嗯?”
“你眼睛都要黏小皇舅身上了。”阮月漪轻“啧”了声。
“自家夫君,可不如何瞧都瞧不够么?”江鹤雪不恼不羞,笑盈盈道。“春日已至,我还念着同他在京城里走走逛逛,可有什么好去处推荐么?”
“姜星淙最爱经营些玩乐的行当,去他名下的铺子玩便是。”阮月漪想了想,提议。“他近日新开了间百兽坊,我去过一回,蛮新奇有趣,各式各样的动物都有。”
江鹤雪颇为赞成地点了点头:“我倒是想养只小宠物呢。”
恒安王府许多时过分冷清,小琼花常常跟她去千香坊,若是养只小猫或小狗,也能陪陪沈卿尘。
“猫?”阮月漪猜测。
江鹤雪本想点头,脑海中,却忽然划过昔日卫疏檀披风中被她误认成“猫”的白老虎,赶紧摇了摇头:“狗狗吧。”
歌舞暂歇,她掰了掰手指,数出是与沈卿尘约定好的第三场了,便随意寻了个由头,起身向外去了。
但起身时,却瞧见沈卿尘还在与一位皇子相谈,当是有所发现了。
她索性自己先出席,去御花园中吹吹风-
御花园中百花争艳,风景甚好。
可有煞风景的人。
江鹤雪本想装作没瞧见,可傅妄已经大大咧咧
地冲她招手:“鹤雪!”
“傅世子该同本王妃行礼。”她只好走近,疏离地淡声,手背在身后,指尖从袖缘里悄悄勾出一支新调的回魂香。
“傅某见过王妃。”傅妄福身拱手。
“你应当有话要同我解释。”江鹤雪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住。
傅妄眨着眼装傻充愣,她直白挑破:“我的紫牙乌项圈。是你带来的?”
对视片刻,傅妄露出一个羞愧的笑:“傅某也是好心取来,想着归还于你……”
“说谎也懒得打腹稿么?”江鹤雪打断他,唇角挑起轻蔑的笑来。“傅妄,从凉州来京,冬日路面冰封,纵是快马加鞭,也要一月。”
“你我是丑月底重逢的。”她语声徐徐。“可我与昭华,是丑月初九成亲。远晚于你从凉州动身之日。”
“傅妄……你如何得知,我还活着?”偷偷点燃了香,江鹤雪仰脸,面上重新带起笑,弧度极清浅,笑意不至眼底。“我不是,早就‘病逝’了么?”
正午的日光刺目却稀薄,落在她面容上竟显出几分素淡凄清的白,紫眸被映得剔透而浅澈,却如何都瞧不见底。
像是阳光落了她满身,但没落进她眼中。
“江鹤雪!”傅妄惊骇地后退两步,失声。
“怕我?”江鹤雪轻轻笑了。“傅二,为什么要怕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你我之间,十多年旧友,焉有需隐瞒诓骗彼此之处?”她步履轻飘地向他走近,迷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迫近鼻腔。“傅二,你为何要将紫牙乌项圈带来?同我说实话……”
傅妄步步后退,江鹤雪步步紧逼。
“灰袍男子是谁?”她问。“先前在天牢,是你拦了殿下,休想搪塞。”
她对傅妄远没有那日对苏敏儿的好耐性,即便同沈卿尘待久了,已比先前耳濡目染了些他的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此刻被背叛被欺骗的怒火大半掌控了她的理智,问话也咄咄逼人起来。
回魂香操控着神思,内心被恐惧与愧疚折磨着,傅妄从未觉着她这般吓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面前的江鹤雪是人是鬼。
“其实你也觉着,我早就死了……”她语气轻飘,散在风中。“可惜,而今非你所愿……”
“鬼啊!”傅妄腿一软,跌坐在墙根。
墙根堆着花匠新修剪的枯枝,他随手抄起几支,向她掷去:“莫骇我,我砸死你!”
江鹤雪猝不及防,还真被砸落了手持的回魂香,火星落在枯枝旁,她生怕有旁的事端,也顾不得傅妄,倾身吹熄。
颈侧却传来一道凌厉的掌风,直冲颈脉。
“阿姐!”与此同时,响起惊慌的语声,锦衣青年不知从何而来,硬生生以手臂挡下了那一掌。
傅妄虽武艺不精,这一下也够受的,江鹤野不禁闷哼了一声,另只手挥出,毒针如雨。
傅妄被扎得滚了一圈,全身碎草与毒针扎透,好不狼狈。
但他却没起身,似一滩烂泥一般软在狼藉之中。
江鹤雪后怕地自江鹤野身后探头:“这是……”
“软筋散,动不得了。”江鹤野捂着伤臂解释了一句,回首望她。“阿姐,你可有受伤?”
“……你叫我什么?”江鹤雪愣在原地。
这话一问,江鹤野也愣了,好半天才反应出自己情急冲动之下的称呼,是出自本能。
碎片的记忆在此时连成了一条线,却令他头疼欲裂。
“我想上药。”他半是逃避半是因着切真的疼痛开口。
“稍待,我传人备轿,去月华殿。”-
御花园到月华殿并不近,待到两人回了主殿,被雪兰唤来的医者也来了。
却并非太医,是姜星淙那位幼妹姜锦慈。
身边还跟着眼圈泛红的沈初凝。
“小公主……”江鹤野一瞧她,立时慌了,急急忙忙地起身,又不小心碰着那只伤臂,疼得面色扭曲。
“怎么回事?”江鹤雪没在里面多待,去外间问雪兰。
“奴婢本去传太医,恰巧碰见二位在此,公主说姜小娘子医术精湛,便不叫太医,二人来了。”雪兰如是道。
江鹤雪颔首,又吩咐她去瞧瞧傅妄善后,再同沈卿尘知会一声。
雪兰领命离开,她便在外间踱步,想勉强冷静下来理思绪,但心中后知后觉涌来的欣喜与释然扑得她如何都冷静不下来。
江鹤野记忆的恢复,让她压在心中多年的巨石落了地,步履都轻快了许多,唇间愉悦地哼起小调来。
傅妄的那档子破事她都懒得去想,颇有些拿回项圈便了事的姿态。
懒得想镇北侯,懒得想灰袍男子的身份,只是想将一切都抛却,出去痛痛快快地玩。
小调一直哼到姜锦慈与沈初凝从内间走出,前者对她绵声行礼:“阿慈见过王妃。”
她是阮月漪的小姑子,关系自比寻常官家贵女亲厚。
“不必多礼。”江鹤雪停下方才小步转圈的脚步,伸手将她扶起。“他伤势如何?”
“无甚大碍,有些淤青。”姜锦慈道。“简单冰敷便好。”
沈初凝鼻尖还红着,却道:“我方才听阿野说了,便不叨扰皇婶与他叙旧,先同阿慈回了。”
江鹤雪见她执意,便也未客套,送出门二人,推门去寻江鹤野。
他已平静坦然了些,见她弯唇:“阿姐。”
江鹤雪眼瞳忽而一酸:“都想起来了?”
“大差不差,旁的等阿姐与我说。”江鹤野回忆了一下沈卿尘与他粗略说过的身世,确乎与记忆处处吻合,便也未急,只一如从前,同她道。“想出去玩。”
江鹤雪未落的泪成了笑意:“想去何处?”
“我原想着,同你相认后,便去旁的州府走走逛逛,住段时日。倒是择日不如撞日。”
她松快地与他闲聊着:“到时候呢……我们一起,寻个小院子住下来。我想着,江州就不错,东南沿海,气候温润,民风也和善,离京都也远,不怕不相干的人事烦忧。”
“玩尽兴了,再回凉州。”
“就你我么?那姐夫呢?”江鹤野问。
“他啊……”江鹤雪语调似有些闷。“他其实过分寡言古板了些,待久了难免无趣……对了,我们要走这件事,你切莫告诉他。”
隔着一扇门,外间方驻足的青年低垂下眼帘,身形微晃。
长指握紧白玉折扇的扇柄,青筋绽起。
姐弟二人的对话,他一句不落听在耳中。
他寡言,古板,不讨她欢心。
于她无趣了,不新鲜了。
可而今他于她,应也无甚必要的利用价值了。
她终究要离开他了——
作者有话说:竟然有基友说我产生酸酸的误会是为了写爽爽的[黄心]
(好吧她说对了)(等我添一个小剧场)
第68章
内室的江鹤雪与江鹤野并不知晓,有人来过又离开,仍在继续。
“为何?”江鹤野不解地问。
“我总觉着,他未必会同意。”江鹤雪托着腮道。“他应当想着先做毕全部再去,可镇北侯……那块硬骨头,怕岁末都未必能事毕。”
“我可等不及,我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放松撒欢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便只同荣昌说,女郎要拾掇的行李多,预先收整着。”
“待到都准备妥当了,临行前一日我再同他说。想来诸事皆宜,我再稍同他一撒娇,便会点头应下。”
“若是让他提早得知,你免不了挨一顿说
教。”江鹤雪自认对沈卿尘的脾性大致了解,笑意盈盈。“如何?”
“阿姐,高。”江鹤野欣然应下。
“那便就此说定了,你也早些回去寻荣昌。”江鹤雪瞥了眼漏刻,催促他。“昭华该来了,我去瞧瞧。”
江鹤野点头,翻窗成习惯,这回也未随江鹤雪走门,跳窗回了-
江鹤雪迈出正殿时,便瞧见沈卿尘立在园中翠竹旁,长指捻着一片竹叶,不知在沉思何时,连她走近都未曾发觉。
江鹤雪悄悄伸手,自后一下抱住他的腰。
沈卿尘身子轻颤了下,并未挣她,只抬指,虚虚拢住她攀在自己腰际的素手,素日寒冽的嗓音染上极轻的哑意:“琼琼。”
江鹤雪却松开了他,背着手绕到他面前来,仰脸瞧他:“在想什么?”
“无事。”
“你都把这片叶子揉成这般了,何处像是无事烦忧?”江鹤雪瞥了一眼那片皱皱巴巴、摇摇欲坠的竹叶。“不能说予我听么?昭华?”
沈卿尘垂眼,与她对视。
面前的少女身着与他一对的吉服,颜色相同的衣料缠绵地挨在一处。
而她眼色柔软,带着一无所知的关切与无辜,照旧真挚得令他挑不出破绽。
鸦睫低垂,沈卿尘并未应声。
他如何能说予她听。
如何能咄咄逼人地质问她,缘何要抛下他,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也不必问出口的。
答案无外乎那一个,他早已心知肚明。
是他明知她待自己情意浅薄,流于皮相,却愿意装痴作傻地被她骗得团团转。
有时也不愿承认,也想过疏离冷漠几分,日久或可渐渐情淡,抽身而退——未曾想过全身而退,但起码,不至而今这般痛苦。
可每每碰上她似语还休的眼眸,便一句冷言也吐不出,经年的情愫如潮翻涌,他亦放纵自己,沉湎在那三分真七分假的温情中。
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可此番又与江鹤雪无声地对视着,他望着她眨动若蝶翼扑簌的羽睫,望着她映着暖阳而更显柔美明丽的面庞,望着她紫眸中清晰而独一地,映出的自己的身形。
始终克制压抑的情绪,竟陡然强烈得让他险些隐藏不住。
是他恋慕多年的女郎,更是他而今的妻。
同她相伴一生,白首偕老,早已是他心中多年的夙愿,执念。
“卿卿,”沈卿尘冲动垂首,吻在她唇珠,嗓音低哑而轻颤着。“我的。”-
江鹤雪被他闹得两靥绯红。
她绝未料想,沈卿尘会在月华殿的竹林旁同她拥吻。
青天白日,洒扫的宫人不知是否会途经,更别提若有客来访,也必经此处。
还同她呢喃着什么“我的、你的”。
一吻结束,她慌慌张张地抽离手,再也羞于追问了,垂首揉着他的袖缘,留给他红透的耳珠。
沈卿尘竟抬手,轻轻捏了下。
力道不重,江鹤雪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羞恼地抬头:“沈卿尘!”
青年寂冷的眸中终于浮出浅淡而模糊的笑影,可只若春风吹皱一瞬的湖水,转瞬间便平息得了无影踪。
他只轻轻牵着她的袖缘,引她入殿内。
江鹤雪落后了他半步,羞意褪去,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似许久未曾与自己十指相扣。
她追上那半步,分开他指缝,将自己的手指塞入,与他十指相扣,掌根紧贴。
只是这一碰,才惊觉他的肌肤冰冷,全不似暖春该有的温度。
何况这吉服决计算不得轻薄,披件氅衣甚至能穿至隆冬。
“你的手好冷。”江鹤雪禁不住担忧。“这天气也不至着凉的,定是在烦心旁事。”
“是灰袍男子毫无头绪么?”她问了个自己都信不过的话。
“大抵寻见了。”沈卿尘如实相告。“应当是翎王。”
“三殿下,沈泽林?”江鹤雪皱眉,脑中对此人搜刮许久,除却记得他是后宫那位跋扈的梁贵妃所出,也只模糊地记起,他的眼睛……
她看人最好观摩人的眼瞳,因着旁的大可粉饰,而眼瞳却如何都改变不得。
因而除却尚未见过的七皇子襄王,旁的皇子,她都有个大致的印象,最深刻也最欣赏的是大皇子,恭王沈泽谦的那双眼,瞳仁黑得极纯粹,有些漂亮。
当然,在她心中,远比不得沈卿尘。
而印象最模糊的便是沈泽林,只记着他生了一双极其阴鸷的鹰眼,看着便让人讨厌……鹰眼?!
灰袍男子铁面之下那双锐利的鹰眼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还有苏敏儿昔日那半声“四”。
现下想来,大抵是“四安三”。
“可他同你我无冤无仇……”江鹤雪不解。
“镇北侯还是你的生父。”
被这般一点,江鹤雪不虞地眯眼:“他那般的人,怎配与寻常人相提并论?”
“此事寻根究底,是他想争一争未定的储君之位。”沈卿尘点破。“不必过多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鹤雪觑着他八风不动的姿态,未深究,只忽然又问:“那卿卿在烦心何事?”
“你一定……要瞒着我么?”
言谈之间已进了寝殿,她玉指轻点,压着沈卿尘坐在榻边,手环住他脖颈,跨坐在他身上,仰眸望他:“夫君——”
距离那般近,她春日里新换的红樱香露的甜香也霸道地向他鼻腔中钻,同她一般的不依不饶。
“近几日疲乏罢了。”稍顷,沈卿尘垂睫,手指轻落在她后腰。“不必多心。”
江鹤雪不知是否信了他这拙劣的谎言,但总之冲他挽起笑来:“那是想歇憩,还是想出去游玩?我们一起。”
沈卿尘思及方才听到她所言,轻声:“上街走走吧。”-
褪下吉服,换上新裁的、与江鹤雪同色的浅绿春衫,又由着她用同色的发带绑了马尾,沈卿尘被她牵着手,带出门。
其实原是想一人骑一匹马的,可江鹤雪硬要给赴华休假,便与他一同骑着追雪上了街。
她坚持要穿罗裙,便侧坐在马上,整个人都颇为依赖地偎在身后青年的怀中,由他环着腰,以至于马儿到了百兽坊,沈卿尘竟一时间忘记了松手。
还是江鹤雪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方回神地松了手:“抱歉。”
追雪由百兽坊的下人去拴了,沈卿尘走到她身旁,未及伸手,先被她牵着,将手放在了她腰际。
而后,她又如马背上一般娇娇地黏过来。
“这般不妥。”沈卿尘手掌微僵,低声。
江鹤雪却是浑不在意:“我就想被你抱。”
“快些进去逛逛。”她不与他争辩,手指推着他的腰走。
百兽坊当真地如其名,一路这般向内逛着,各类动物都有瞧见。
狮、虎、豹、熊,这类猛兽被温顺地关在铁笼里,远不似那日猝不及防卫疏檀的幼虎那般骇人了,但沈卿尘也紧牵着,不允她靠近。
再向内走是猫狗舍,江鹤雪终得以近看,得了一旁驯兽员首肯,欣欣然迈进围栏中。
她进的是狗舍,揣着袋狗粮,立时有狗狗争先恐后地扑来,蹭着她脚边打转。
江鹤雪欢欢喜喜喂完了一袋狗粮,笑着对外面静立的青年招手:“昭华,你来呀!当真可爱有趣!”
沈卿尘并未扫她的兴致。
“诶,它还一口未用……”江鹤雪被吃饱喝足的狗狗围着一圈,忽而瞧见角落里,还蜷卧着一只雪白的京巴犬。
瘦瘦小小的一只,圆溜溜的眸子湿润剔透,安安静静地在角落。
见她望过来,也并未吠叫,可怜巴巴的,瞧着便让人心软。
江鹤雪遂又向驯兽员讨要了一袋,在那只小狗面前蹲下,倒了点在掌心。
递到它嘴边,它才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她掌心用起来,雪球似的脑袋一晃一晃的。
“还挺傲娇的狗狗。”江鹤雪笑盈盈转眸,望向立于身后的沈卿尘。“像你。”
那只小狗亦察觉到旁人靠近,从她掌心抬起头来,望着长身玉立的青年,竟冲他吐出粉红的舌尖,摇了摇尾巴。
二人同时愣住。
“喂你狗粮的是我,方才怎不见你冲我摇尾?”江鹤雪点它狗头。
可那小狗向着沈卿尘越摇越欢,还走到了他脚边,扒拉着他裤脚,要向他身上跳。
“昭华,你抱抱它。”江鹤雪被萌得肝颤,只恨
被扒拉的人不是自己。
沈卿尘与她对视了眼,才俯身,将小狗抱在臂弯。
江鹤雪立时伸手,一面摸着,一面期待地抬眼:“你可喜欢么?我们要不要带回家养?”
沈卿尘望了眼怀中雪白可爱的小狗,又撞入少女晶亮渴盼的凤眸。
脑中忽而划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她足够喜爱这只小狗,这只小狗又足够喜爱他。
那她可会因着舍不下小狗,留在他身边久一些?
“好。”须臾,他低声。
江鹤雪欢呼了声,抱着小狗去寻驯兽员要铁笼等配件了。
沈卿尘望着她远去,才垂首,以绢帕掩住口鼻。
极轻地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请看我文案新摸的小剧场2[黄心][害羞]
第69章
江鹤雪给小狗取的名字是“小禾禾”。
“我名中的‘雪’给了小琼花,‘鹤’便给你,生机盎然的春日,小禾禾,你也得像禾苗一般快快长大。”她揉着它的毛道。
百兽坊的驯兽员给小禾禾洗过澡,这会儿长毛蓬松柔软得像个炸开的雪球,摸着手感极好,也不似在狗舍内那般瘦小惹人怜了。
但小禾禾只敷衍地摇摇尾巴,又凑到沈卿尘足边去,蹭着他裤脚要他摸。
沈卿尘无动于衷,它干脆扒拉着跳上石凳,又跳上石桌,蹭着他大腿。
沈卿尘怔住,江鹤雪则乐不可支:“小禾禾,你怎的喜欢爹爹远胜过喜欢娘亲?若是这般,娘亲要遣你阿姊教训你了……”
它的“阿姊”自然是小琼花,而今圆滚滚得像只鸡的小琼花。
它而今也会了江鹤雪的名姓,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鹤雪、鹤雪!”
又对着沈卿尘,为免有失偏颇,便不情不愿地唤:“昭华、昭华!”
春光明媚灿烂,院中红樱初绽,小禾禾追得小琼花满院子乱飞,马厩中赴华应也在缠着追雪玩闹。
而廊下的青年身着与她相称的春衫,眉眼温冽,芝兰玉树,似画中走出的谪仙般清隽脱俗。
他走到她身旁,轻牵住她素手,望来的桃花眸温柔带笑。
江鹤雪忽而觉着,一切都在冬去春来中变得愈加温馨与美好,让人挑不出瑕疵。
除却——
院门口目睹着一切,面色铁青的福伯。
“福伯怎的面色这般差?”江鹤雪踮脚,贴着沈卿尘耳缘悄声。“是家里有何烦忧么?你去问问?”
沈卿尘猜得大概,但仍是颔首:“那便劳卿卿给小禾禾喂粮了。”
江鹤雪自是欣喜地应下-
福伯的不虞果真同沈卿尘想的全然一致。
“小殿下啊小殿下,您也不能如此娇纵王妃,都不顾自己的身子了啊!”花厅内,福伯搓着手踱着步。“您可打小便对动物的毛发有敏疾呐!”
“先前养了只鸟雀便罢,终归无伤大碍,可今日、今日怎又多了只京巴犬来呢?”他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小殿下呐,为了您玉体着想,还是趁早将这狗送走为好!”
“本王心意已决。”沈卿尘只这般淡声。
“您只消遣人,帮本王去太医院开几方抑敏疾的药便是,”他语声顿了下。“避开舒伯。”
舒景与恒顺帝那般交情,若是叫恒顺帝知晓了,怕要对江鹤雪不满。
“唉,这、怎有这般的道理……”福伯唉声叹气,仍是劝。“小殿下,您身子素来康健,风寒都极少受的。可自去岁王妃进府,又是绝嗣汤,又是穿了耳要抹消炎药,现下这敏疾,怕是又要如幼时那般全身起红疹,药膏不成,又得喝苦药汤子……是药三分毒,这叫老奴如何不忧心!”
“药一日一日地用,人却一日更比一日地消瘦着……”
“还有那绝嗣汤,小殿下,倒真不是老奴多么催多么渴盼,您与王妃着实不必这般严防死守的,顺其自然便是!这药喝多了,委实伤您玉体呐!”
“老奴去遣人,但您也劝劝王妃吧,这小狗不过是宠物,于王妃也不是必需品,您是她要相伴一生的夫婿,她总该以您为重呐!”
沈卿尘摇了摇头,长睫低垂,并未多言。
福伯见他这幅铁了心的模样,只好又叹了一口气,不再劝了:“终是小殿下与王妃的夫妻私事,老奴不多叨扰。”
他离了,沈卿尘还立在原地未动,手指捻着袖缘与江鹤雪同样的云纹,迟钝地回味。
小禾禾不是她的必需品。
可,他亦不是。
而至于那绝嗣汤,那关于子嗣不必这般严防死守的问题。
沈卿尘不是没想过。
在狗舍想将小禾禾带回家的同时,他也抑不住卑劣地想了。
若是他们有个孩子,比起小狗,她应当更不会想离开他的。
可莫说他不舍她受苦,便是于理……
她既不爱自己,又如何会爱他们所出的儿女?
若将子嗣作为拘束她的工具,也对她、对小生命都过分不负责任。
比起离他而去,他更希望,她不要恨他。
至少这般,若日后还能相逢,她应当……
也会对他露一个笑吧-
江鹤雪近来一直待在家中,沈卿尘便也未勤勉地加班,叫恒顺帝回归了本职,自己日日与她一同待在府中。
看她在晴日里逗小琼花与小禾禾,阴天便合香,或是偷偷摸摸地收拾衣箱。
偶然被他撞见,便支吾着同他说只是整理衣裳。沈卿尘也并未戳破。
还看她扯了绣布,拿了碳笔在两只绣棚上都描了花样子,一只是伸腰展懒的猫儿口中衔着银鱼,另一只则是蜷卧的猫儿,以尾卷着银鱼。
与她生辰时,他送她的那对紫玉耳坠一模一样,他便忍不住多问了句。
“是先前允诺,要赠你一只新的荷包,绣一对呀。”江鹤雪眨眼。“你忘了?”
沈卿尘不应,她便当作默认,遗憾地叹了口气:“若早知你忘了,我便不绣了。做针线活还是太难捱了,坐得腰酸背痛,也绣不好多少……”
“不急。我陪你。”搁素日便会立时要她停下的沈卿尘却是低声。“聊些旁的来解闷。”
但他这般提议了,江鹤雪绣了半日,便发现他当真是无趣古板至极。
只消半日,便搜肠刮肚地寻不出有趣的话题了,只好命人买了一摞话本子,讲予她听。
但那故事换汤不换药,她早早便读腻了,只是他嗓音实在好听,温冽清冷,同她说话又格外温和,似春来雪水消融,如何听也不腻。
春意渐暖,流水般平静淌过的日子却在某骑,江鹤雪午歇醒来没瞧见沈卿尘时打破。
一问才知,竟是被恒顺帝急诏入宫了。
江鹤雪当即驭马追进了宫。
一路上浑浑噩噩地想了许多,也只能想到周苏两家之事。
只想便是要苛责他,便连自己也一并苛责进去。毕竟当初向恒顺帝上报的人,是她。
及至她听清乾清宫内的对话。
却是关于仁姝郡主。
“她和亲异邦时,臣弟还不足三岁。自也不会作画。”沈卿尘语声平静得一如既往,但细听,便听出其中些微的哑意。“父皇昏聩,未曾为她封妃,宫中自也未留她的画像。”
“仁姝寺的那座雕像……快二十年了。时日甚久,又不曾翻修,臣弟都记不清她的样貌了。”
“元服伊始,也想过翻修,可那时她的五官便已模糊,思来想去,怕是要臣弟这般无甚印象的人翻修,会愈来愈不像她,便一直搁置着。而今,更是无从下手。”
“她在臣弟心中的印象,而今只剩幼时哄着安眠的小调。可每每想起,便又觉着,是这把嗓子让她入宫。臣弟却与父皇一般无二。”
“而今苏氏倒台,臣弟只想重修仁姝寺,让她以己身之名重立于世。”她听到清脆的跪地声。“还望皇兄恩准。”
江鹤雪僵在原地,一
动未动。
只想恒顺帝与沈卿尘也算兄弟情深,这点小事,当会应允的。
可屏风之后,中年的帝王却是轻笑出声。
“你知晓她姓甚名谁么?”恒顺帝问。“‘栖鸾’,只是她为贡女的封号。”
“你淡忘她样貌,不知她本名,如何能为她正名?”他徐徐问。“除却仁姝郡主,她有何可选?”
平静的话音却令江鹤雪听得心寒,似隆冬腊月还被人沉入冰窟。
“起来吧。”殿内,恒顺帝亲自起身,去扶他的手臂。
沈卿尘却未起:“她总归不该是苏氏旁支女。”
“昭华,”恒顺帝并未再扶,起身,缓慢地踱步。“纵是亲缘淡薄,那仍是朕的母后。”
“朕是明君,亦是孝子。”
“纵容你至今,已是因着周苏两家确实重罪加身,又瞧在你身为国师,卜卦测算,于国奔忙多年的恩赐。”
“天家从不谈情。”
他并未再劝沈卿尘起身,可只过了不足一弹指,长跪的青年便直了身,脊背笔挺,身形如竹。
“是臣弟多有僭越。”他开口的嗓音一如素日冷淡。“皇兄恕罪。”
恒顺帝摆了摆手,不与他计较。
“月底殿试,辅考除却礼部尚书,原是定的谦儿,只他近来不知在烦忧何事,朝会竟都敢失神,便免去了。”他道。“你来?”
沈卿尘并未立时应下。
“怎的?”恒顺帝微眯眼。“有何要事?”
“王妃近来香铺得闲,成日待在府中。”须臾,沈卿尘低声。“臣弟无趣,府中也无甚乐子可寻,担忧她烦闷。”
“那便叫她或在京城内走走,或约女郎们小聚,焉有你一直陪候在侧之理?成婚已逾百日,她还这般散漫?”
沈卿尘长睫微垂:“并非王妃之意。”
“哦?”恒顺帝一抚美髯,饶有兴致。“是昭华之意?”
“朕将你一手带大,怎就不知,你还是个黏人性子?”
“臣弟去。”沈卿尘不愿听他唠叨,应下,福身告辞。
“要走这般急?”
“臣弟入宫时,王妃尚在午歇,也未及留信予她。这时间早该醒了,若是瞧不见臣弟,恐……”他语声稍顿。
江鹤雪大抵也不会关怀他是否在府中。或许还会庆幸他不在,能光明正大地收拾几箱行李,不必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去诓骗他。
“臣弟先行告退。”沈卿尘只这般拱手。
可他未曾料想,方绕过屏风前行了半步,便被候在外的少女紧紧抱住。
怔愣之间,沈卿尘听到她喃喃轻唤:“夫君。”
“我好想你。”
第70章
一切都始料未及。
沈卿尘身体僵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或是回抱或是推开,或是开口应她,竟一桩也未做。
只像个磨合乐一般由江鹤雪抱着,盯着她发髻上羊脂白玉的蝴蝶发簪,不合时宜地想。
她何时自己去打了一支白玉发簪?
是王府那些都看腻了,不合她心意了?
那便再多挑几块色泽清雅的玉料,多打几支,待他回府,瞧瞧她春日裁的新衣与何种相配……
腰际,少女的手愈抱愈紧,几乎把他的衣料都揪出褶皱,玉带都蹭松了几分。
她似是察觉他失神,不满地在他胸口拱了拱,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像小猫的咕噜。
但比她这小动静更明显的,是屏风后恒顺帝一声打趣的笑。
沈卿尘耳尖转瞬就烧红了,颇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压低声音提醒:“松手。”
但江鹤雪显然浸在情绪中,并未听清,只瞧见他薄唇开合,便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卿卿?”
清脆若南珠坠地的话音一落,沈卿尘面上的绯色从耳缘直窜到脖颈。
分明殿内并无冲人的熏香,他却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垂眸望着她,鸦睫颤抖。
可这番行为只会让江鹤雪愈加误会,只以为他是害羞。
她还纳闷他缘何反应这般激烈。
分明素日也未曾少唤啊……甚至在床笫之间,他偶尔还会哄着她唤。
“……宝宝?”她于是又试探地唤了声。
这回连恒顺帝也绷不住了,许是呛了一口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陛下您慢着点儿……”大太监立时为他拍着背顺气。
这下江鹤雪反应过来了,瞥了一眼半透的屏风,羞窘地松开手:“你怎的不提醒我?”
沈卿尘心下冤枉,但并未同她做无意义的争辩,只是轻轻牵住她手腕,回步:“皇兄。”
恒顺帝咳得面色涨红,直冲他摆手。
但沈卿尘觑着半透的屏风,回想起方才的猝不及防,将这位皇兄的促狭心思都望穿了。
分明是欺他背着屏风,瞧不见外间,故意不知会他,王妃来了。
沉稳的帝王,焉有此等捉弄他之理?
于是沈卿尘凝着他,语声淡而平缓地开了口:“皇兄若觉着新奇,也可叫诸位皇婶唤与您听。”
江鹤雪稍一想象都头皮发麻,在下方直扯他的袖缘,又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旁,维持着礼数福身:“弟媳拜见皇兄。”
说话中听的总算露面了。
恒顺帝也已顺过气来了,示意她起身。
“朕又并未苛责什么。”他和蔼一笑。“只是你夫妻二人情意甚笃,倒是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好。”
江鹤雪笑意盈盈地点头称是,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的,横竖瞧着都比那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好话的幼弟顺眼。
瞧瞧,看鹤雪这是什么神情?
女郎惯是面皮薄,能这般亲昵地哄着他,怎的还一幅冷淡冰清的姿态?
恒顺帝摆手:“回吧,朕不打搅你二人独处。”
及至二人挽着手、不,是江鹤雪把手塞在沈卿尘臂弯里,相挨着走了,恒顺帝才若有所思地望向身旁的大太监:“承仁你瞧,这一对小夫妻,相处得倒是颇有趣。”
“皇上有何高见?”
“寻常夫妻间,该是男子更主动些,可昭华如何瞧,都是被动的那个。”
“若说他不喜,却又非她不娶。”
“你说,昭华不会……”他抚着下巴,一语中的。“时至如今,也未同鹤雪表明心意吧?”-
江鹤雪从未料想,沈卿尘会有失神这般久的时候。
她不开口,他便一声不出,连牵她的手都不会了,被她挽着的臂弯亦是紧绷的。
上了马车,江鹤雪忍无可忍了。
“夫君,”她起了身,坐到他对面去,倾身支颐。“你究竟在想何事?”
沈卿尘望着她,桃花眸里涣散的光点终于重新聚焦。
春风拨起车帘,琼花金铃响音清脆,而她披着春日金黄的暖阳,面容明丽,紫眸娇媚漂亮得胜过北玄上佳的紫牙乌。
跃动的光点落在她卷翘的睫毛,落在她因着出门匆促而微微凌乱的发丝,也是那般的柔软,美好,不可方物。
一如方才,她突然出现在屏风之后。
突然抱住他。
突然同他说,她好想他。
胜过九天玄女下凡,兜头而降的惊喜砸得他头晕目眩,至今都觉得迷糊。
迷迷糊糊地觉着——
她会陪他过完这个春日的。
过完,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春日。
如此四季流转,皆有过她相伴。
实乃人生之幸-
但江鹤雪不是个好耐性的人。
温茶变凉,等不到沈卿尘开口,她便又催促:“不说话亲你了。”
“挽起帘子来,亲到马车直晃,让路边的行人都看到你我这般亲昵。”她故意恐吓他。
沈卿尘终于肯应答她:“只是未料到你会来。”
“你不知晓,我初时真真吓了一大跳!”江鹤雪一说这便急了。“我险些以为皇兄察觉昔日之事,来寻你兴师问罪!”
“原想为我求情?”沈卿尘新奇地问。
她都计划着离开了,若当真如此,合该明哲保身,有多远躲多远的才是。
“我须与你同当,要罚一起罚的才是!”江鹤雪认真道。“你我是夫妻,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坐牢也得有个伴儿才是!”
沈卿尘再度怔愣,但江鹤雪并未察觉,依旧支颐,思绪却漫无拘束地飞远了:“届时你多添些银子打点狱卒,要你我被安排在邻间,这般还能隔着铁栏,牵牵手,说说话。”
“抱是抱不到了,亲……应当是亲不到嘴唇
了,但我应当可以把我的脸颊肉推过去给你亲亲。”她想了想昔日天牢所见的铁栏缝隙,又望望他。“可惜你不成的,你脸颊没有肉。”
沈卿尘心绪随着她话语动,竟被她说出种蹲天牢等死也温馨的错觉来。
“那要如何才能亲到?”他问,难得有些少年心性地抬指,轻捏住她柔嫩的脸颊,捏出一个小小的鼓包来。“这般?”
江鹤雪就这般鼓着腮看他:“嗯。”
分外可爱。
沈卿尘便不由自主地多捏了一下,将要松回手,却被她握住手腕。
“你亲呀。”江鹤雪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卿尘被她这幅模样引得心尖微动,倾身偏首,吻在她鼓起的脸颊上。
一触即离,但他眉梢微扬。
“没啦?”江鹤雪站起身,向他猫近,还是这般眼巴巴地看他,语调清甜如鸟吟。“现下又不是蹲天牢,嘴唇也能亲到的。”
她话音落了,还不知安分地阖紧唇,檀口微启,让他瞧见细白如瓷的贝齿,和他感知过无数次的,灵巧柔软的舌尖。
沈卿尘妄图定神,果不其然以失败告终。
他终是自认慕色地抬手,扣着她后腰,将她拉近身前。
江鹤雪变本加厉,搂着他脖颈,跨坐在他身上,唇瓣凑上又退,若即若离地蹭他唇角。
沈卿尘的手上移,压着她的蝴蝶骨,将她扣紧在自己怀中。
“琼琼,”他轻吻着她,嗓音模糊喑哑。“又冲我使坏。”
江鹤雪笑得得逞,存心在他耳际轻轻乱乱地气喘:“就要调戏你。”
“轻一点,莫要被旁人察觉了。”她举止这般大胆,偏偏又在沈卿尘想沉浸深入时,蔫坏地提醒他。
让他克制着不敢凶急,也容她在换气时,能软绵绵地同他道:“开心一点。”
“日后若不开心,向我要抱抱,要亲亲。”
“我会哄好你的。”
密集若擂鼓的心跳声中,沈卿尘听到自己贪婪地追问:“会一直哄我么。”
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而江鹤雪软在他怀中,气喘微微地允诺。
“当然。”-
自那以后,沈卿尘好似愉快了许多,尽管外人瞧着仍是冷情淡漠之态,可小禾禾巴巴地凑上来黏他时,会主动地抱起来逗一逗,还偶尔被江鹤雪撞见几回,他早起遛狗。
但江鹤雪知晓,他还在忙着查沈泽林。
因着傅妄不会闲来无事去要那串项圈,江鹤雪更不认为,他还会闲来无事制一串赝品。
这二人频繁会面,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北玄与龙邻的关系敏感,说不准要借着这串项圈,栽赃陷害走私之类。
但江鹤雪没什么能帮上他的,自万寿节她把傅妄吓得魂不守舍,便未曾想再见他。
恰好沈卿尘忙,她也忙,好几日顾不得收拾衣箱,自己回了千香坊看店合香。
借着看店之名,打探一个人——朦娘。
这是她自那日知晓沈卿尘身世后,勤勤恳恳经过多方打听而终于得知的,龙邻境内极善古玩修复的一名大师。
她想,或许她技艺高超,能修复几分仁姝郡主的雕像,让沈卿尘生母的容貌更清晰些。
让他模糊的印象更深刻些,多几分怀恋。
银子不是问题,怕就怕这类举世闻名的大师不接这活,易地而处,江鹤雪也觉着自己不会接。
因着仁姝郡主的雕像只有一个,又年久失修,若是修复得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修砸了,费力不获银钱,还砸了自己的名声。
所以她虽费尽心力向这位大师递过信,却只抱了极其渺茫的希望,以至于收到对方应允的回信时,颇为震惊。
待缓过神,当即备礼上门,见对方留的地点就在仁姝寺,更为震惊。
“兴许是仁姝寺的香客吧。”江鹤雪这般猜测,拾级而上,在一座偏僻的客院前停步,屈指叩门。
等了半盏茶,房门被缓缓推开。
江鹤雪懵然对上卫疏檀冷淡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