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唤了一声,望向跟在她身后的青年,又记起今时不同往日,改口:“老奴见过恒安王殿下,见过恒安王妃。”
“我们回来随便瞧瞧,您不必拘礼。”江鹤雪笑盈盈道。“都是熟人。”
自她幼时,顺叔便是镇北侯府的管事了。
闻言恭敬地应了声:“那老奴不多叨扰,去为殿下与王妃备些茶水。”
江鹤雪点点头,领着沈卿尘向内去。
当初她的院落和沈卿尘暂住的院落遥遥相对,几乎每日她晨起,都能看到他立在窗边背书。
江鹤雪笑着同沈卿尘提起:“我当时霎是不解,怎会有这般勤勉自律之人?”
“我都不知你几时晨起,成婚后才知你亥正安歇。”她晃着他的手问。“所以你一般几时起?”
“通常卯正起,亥正歇,若上朝便都前调半个时辰。”沈卿尘答。
“当真好规律。”江鹤雪叹。“我都困了歇,醒了起,毫无规律……不,也有的。”
“那时每三日夫子便要来一回,那日我便会卯时起。”
沈卿尘淡笑了声:“那日你还会来寻我用早膳。”
江鹤雪被他这般一点,也记起来了。
江涛宠妾灭妻在府中一直不吝于伪装,苛待她与江鹤野也早成了习惯,但沈卿尘却是他万万不敢苛待的。
所以他那处的早膳总是比她的要丰富好几倍,有许多荤菜,也有她喜爱的糕点。
江鹤雪头一回发现是偶然撞见了沈卿尘院中的下人在用残羹。
合她心意却毫不对他口味的糕点他一口未动,也未曾直接丢掉。
她那时才知沈卿尘吃得这般好,便避开下人,溜进了他的院落。
“应当是自那时起,我们才有了交集。”江鹤雪回忆着,捏着他指节。“也不知你当时是如何想我的?”
沈卿尘垂眸望她,静了会儿才开口:“其实是在想,你为何才来寻我。那时我到凉州已九日了。”
江鹤雪懵然地与他对视:“我们此前不是不认识么?”
静了半晌,沈卿尘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轻而透着几分无奈。
“昭华,你给我讲讲好不好?”江鹤雪坐下来,眼巴巴地扯住他袖缘。“夫君——”
沈卿尘俯身,她会意地亲了亲他唇角,又拉着他在她身侧坐下,抱住他:“说嘛。”
于她期冀的目光中,沈卿尘缓声道来-
他与江鹤雪的初见是在永嘉八年的年关大宴上,那年他八岁,她六岁。
沈卿尘宴中去净手,往回走时路过宫中的小池塘,便瞧见一个小姑娘蹲在池边,探头往池塘中瞧着,身边一个婢女也没有。
瞧着极容易失足落水。而新岁伊始,群臣庆贺的年关大宴上,还是莫要有此闪失为好。
他遂抬步上前:“女郎在做何事?”
但比她答话先来的是甩他一脸的水珠。
沈卿尘始料未及,被隆冬冰凉的池水激得一颤,下意识地闭眼,用手背抹去。
当下的反应是,怎会有这般不知礼节的官家女郎?
可下一瞬,便听她惊呼了一声,脆生生地开口:“你好漂亮呀!”
言辞放浪。
沈卿尘拭净水珠掀眸,却对上了小姑娘笑盈盈的面容,凝夜紫的眼眸晶亮如星。
他头一回见到这般瞳色,难免怔愣片刻,并未立时开口。
“你是天上来的小神仙吗?”这沉默的功夫又给了江鹤雪感叹的时机。“小神仙?你是谁家的小郎君呀?”
沈卿尘对她的印象又多了一个:幼稚。
但他还是答:“本王封号恒安。”
她至少应先同他见礼,自报家门,这般他也不必同她在此纠缠,回宴上叫她府中的婢女来接人便是。
可她压根未同他见礼,偏首:“恒安王?你便是圣上那位唯一的皇弟呀?”
“可先帝与苏太后都是黑瞳,小神仙,你的瞳色是随了何人?”
沈卿尘面色霎时冷了。
江鹤雪眨眨眼,轻易便察觉到他不虞。
于他冷淡眸光里,她伸手折下小池塘旁的一朵山茶花,塞进他手里:“送给你,你莫要生气嘛。”
沈卿尘再度无言。
不仅是因着她随意折了宫中的花卉
,更因着她是掰开他指缝,将这朵花塞进他手里的。
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手指握着他的手,她又开口:“你收了我的花,我们就是友人了。”
这般强塞也算他心甘情愿地收?
可沈卿尘尚不及敛眉,便听得婢女唤“大小姐”的声音,面前的小姑娘松了他的手,一溜烟地跑了。
夜风送来她又脆又甜的嗓音:“我叫江鹤雪,小神仙,你明日去驿馆找我玩呀!”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微垂眸,望向手中那朵鲜红的山茶花,和被她手碰过而湿漉漉的指尖。
尚不至幼学的孩童并不能极好地分辨心中奇怪的情绪,只觉她虽举止奇怪,还问那般无礼的问题,但因着无心,也并不遭人生厌。
最终也鬼使神差地没将那朵山茶花丢掉-
江鹤雪听得啼笑皆非:“昭华,我完全不记得了。那你次日当真去了驿馆吗?”
沈卿尘犹豫片刻,诚实地点了下头。
“那我们怎的未曾一同出去玩?”江鹤雪好奇地追问。“总不至于出去玩了,我也毫无印象吧?”
“你说你要写算术课业。”沈卿尘回忆了一下。“还趴在窗边问了我一个鸡兔同笼的算术题,叫我次日再来。”
“我给你比了答案,但你应当是抄反了。次日我一来,便推开窗斥了我一句‘骗子’,不再理我了。”
“年节事务繁多,我再得闲时,便听闻你已与镇北侯离京了。”他缓声道。“再见面便是在凉州了。”
“那我当时去寻你要早膳时,你是如何想我的?”江鹤雪又回到最伊始的话题。
沈卿尘望她一眼,她会意:“我也说。”
“觉着你和幼时一般无二。”他斟酌着措辞道。“有点奇怪。但不惹人生厌。”
眼睛有点漂亮,笑起来也有点漂亮。他没有说。
江鹤雪若有所思地偏偏头:“就只是不惹人生厌?”
“你呢?”沈卿尘不答反问。
他视线认真地望着她,江鹤雪忽而有点面热,轻咳了声,不自在地偏过头,留给他微红的耳珠。
“……我那时觉着,你好漂亮呀。”静了片刻,她诚实地回答他。“像九重天的小神仙。”
沈卿尘忍俊不禁,倾身将她抱住。
江鹤雪又转回头,对上他带笑的眼眸,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与他闹作一团。
闹到顺叔叩门来送茶,才彼此松开。
“我等下要收拾我的房间,你也去你当时那个院落瞧瞧,兴许江涛留下了些物什。”她用着茶道。
沈卿尘颔首应下,用过茶便各自去了。
江鹤雪推门进入她少时的闺房。
同她所想无二,江涛留下的物什极少,自她“病逝”后,旧时他为保全自己颜面而置办给嫡女的华服首饰已全然不见踪影,只留着陈旧的木榻、桌案和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而赫连婉的物什便更是寻不见了。
但江鹤雪回来也并不是为了要多追思她的少女时期,踏出门,问顺叔:“这些年信箱中的信,可都还留着?”
顺叔点头,不一会儿便为她捧来了一只木匣:“这些皆是大小姐离府后寄予您的信。”
那段时日只有沈卿尘会给她寄信,可江鹤雪未曾料想,打开木匣,却是极厚的一摞。
可她被赶出镇北侯府距离他来凉州,得知她的死讯,尚不足一年。
江鹤雪向顺叔道了谢,捧着木匣回屋,自上向下,逐张拆开来看。
从十六年年末他离开镇北侯府回京贺岁,到十七年冬日他来寻她。
头一封是他将至京都时写来的。
“见字如晤。年节将至,我已返京,年后南下游学,若有回信,便寄来恒安王府。”
他不善闲谈,信上也未曾写什么闲话,只同她粗略写了异邦来京的盛景。
信笺的尾端却夹了朵已干枯的水金凤。
“东归进贡的国宝水金凤,宜染蔻丹,见之新奇,与你同享。”
可再后她拆开的每一封信,末尾都有一朵干枯的花。
江鹤雪笑着次第翻过信件,可视线触及底部,却倏尔僵住。
木匣的底部是一封赤金的婚书。
她指尖微颤着取出,翻开扉页。
那是沈卿尘写给她的婚书。
落款是永嘉十七年,丑月廿二。
她及笄的那日。
第96章
木匣“砰”地一声坠地,信纸纷纷扬扬地散落,江鹤雪手握着婚书,身形微晃。
早在她知晓沈卿尘十七年冬日来寻过自己时,便好奇他是缘何而来了。
因着他十七年一直在南方游学,返京贺岁全然无需途经凉州。
她曾以为他是来凉州办差,顺便来瞧她,还纳闷傅妄缘何那日会笃定地说“他喜欢你”。
可如何都未曾料想到,沈卿尘昔年,是特意来向她提亲的。
江鹤雪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读起这封婚书。
永嘉十七年的冬日,他不过十七岁,彼时字迹较现下还略显少年郎的青涩,却也尽显他清傲风骨,落笔时一笔一划,明眼见的郑重。
他先前所有的书信均无所称谓,想来是觉着“江娘子”过于生分,而写她闺名略显轻浮。
这封婚书当头,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端端正正地写了“鹤雪妆次”四字。
江鹤雪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因着她少时凉州的友人,无论男女,凡是同她勉强算相熟的,基本都会唤她“鹤雪”。
在沈卿尘这处,却是只在婚书上才敢用的亲昵。
她抿下唇角,继续向下读去——
“我恋慕你久矣,去岁暂别,心常系之。”
江鹤雪万万没想到方才还矜持内敛到只敢写“鹤雪”的人,兜头一句话竟这般直白,令她耳尖霎时羞红,心律也随之紊乱。
沈卿尘喜欢她很久了?那是从何时起?又是为何?
通常的婚书会在其下简明地写缘由的,可他这一封却未曾写,似是方才那句告白便耗尽了他的勇气。
而后,通常要自谦“无高车驷马之荣”之类的话,他也未曾这般,反倒是如实写——
“我年俸两万两白银,名下亦有田庄店铺等盈利,年关番国进贡,不乏珍奇古玩,可保随时依你喜好裁衣制饰。”
“府中日日荤菜糕点不限,名茶佳酿亦不计其数,可保随时依你口味用膳用饮。”
“恒安王府六进六出,可依你心意栽花植木,春红樱,夏蔷薇,秋木槿,冬红梅;可打秋千供你夜间消遣,躺椅之类亦随你添置。”
江鹤雪忍俊不禁,几乎能想象到少时的沈卿尘于桌案前写这封婚书的
模样。
唇角是微微抿起的,他思考时会这般。
耳尖一定是羞红的,面庞也是,兴许脖颈也是白里透红的。
又一定脊背笔挺,姿态郑重。
她笑着笑着,眼眶又微微发酸。
他原来恋慕她到了这种程度。
原来在多年以前便期盼着与她相守一生,在她及笄当日便迫不及待地要她收到婚书。
可昔年他怀着少年郎的一腔热切情意,顶风冒雪地越过大半个龙邻来到凉州,得到的却是心上人的“死讯”。
言之凿凿,领他亲眼瞧见她的坟墓,迫着他接受所谓“事实”。
江鹤雪攥紧了婚书镶金的红绫,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下那点酸涩的泪意,视线下移。
“今不循繁礼之节,唯表诚心真情,愿求鹤雪为妻。若承蒙应允,当择良辰吉日,厚礼聘娶。愿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寻常婚书到此便该结尾了,可他未曾。
“若拒之,亦无妨。他日若逢变数,需我相助,万盼将我作友人相待,莫要踟蹰。”
这般补充了,他才落款结尾。
一纸婚书读毕,江鹤雪一切的不解都霎那间有了答案。
缘何恒安王妃偏偏是她。
缘何恒安王府处处合她心意。
缘何他会将她细枝末节的各种喜好,甚至是一句随口而出的闲言,都仔细放记在心上。
因着此间经年,沈卿尘一直恋慕着她。
沉默,温柔,真挚,又小心翼翼。
发乎情,止乎礼,成婚之初未知她情意,便未曾依仗为人夫的名分,毫无逾矩之行。
江鹤雪眼瞳的酸涩彻底未能压住,羽睫轻颤,泪湿眼尾。
她一手紧握着婚书,另只手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向沈卿尘的院落跑去。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越过镇北侯府略显萧索的花圃,她闯入沈卿尘的院落,推门而入:“夫君——”
案前手执书卷的青年闻言回身。
白衣不染纤尘,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冷冽清隽,与她对上视线时,却转瞬温和,似初春的薄雪消融于浅碧色的草芽尖端。
夏日明朗却不燥热的晴阳落下,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的光华,肌肤欺霜赛雪,乌浓眼睫根根分明,琥珀色的瞳仁剔透浅澈,漾开细小的笑漪。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江鹤雪脚步生生停住,竟头回觉着自己有所失仪,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婚书背到身后,放下裙摆,将跑得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略显窘迫僵硬,全然没逃过沈卿尘的眼睛。
“何事?”他放下手中书卷,向她走来。
走近了,瞧见她泛粉的眼尾与潮意明显的长睫,他微怔:“怎的哭过?有人冲撞于你?”
江鹤雪摇头。
“忆旧伤怀?”他又问。
江鹤雪还是摇头,红唇张合几回,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将方才藏在身后的婚书塞进他手中。
待看清手中之物,沈卿尘瞬时了然。
“都留着啊。”他将婚书妥帖地放在案上,微俯下身,与她视线齐平。“就为此落泪?”
“我才没有哭。”江鹤雪眨掉泪珠,哽咽出声。
沈卿尘微弯唇,指腹轻轻抚上她潮湿的眼尾:“嗯,未曾。”
“就是未曾!”江鹤雪别扭地同他强调。“我是跑得太急,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
沈卿尘笑了声:“我知晓了。”
他手指下移,捧住她面颊,更俯下身来。
江鹤雪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袖,而下一瞬,意料之外的轻柔气流拂过她的眼睛。
酥而痒,他呼出的气息温凉,带着他洁牙粉里龙脑与薄荷的冷香。
她怔在原地。
“你、你做何事?”江鹤雪磕绊了一下。
“不是眼中进了沙?”沈卿尘微弯着唇。“吹一吹,免磨得你痛。”
江鹤雪耳缘顿时染绯,进退两难。
“只是眼中进过沙,我方才已自己揉出来了。”她嘴硬道。“不用你吹。”
沈卿尘“嗯”了声,却又轻轻亲了下她湿漉漉的睫毛。
江鹤雪不受控地阖住眼,下一瞬,他轻若绒毛的吻又落在了她眼皮,细碎地沿着她睫毛滑过,最终在她湿润的眼尾停住。
他方直身,指腹摸了摸她脸颊,望来的眸光专注又认真。
“昭华,是从何时起?”江鹤雪被他这般望着,嗓音微哑。“你缘何从不曾同我提?”
沈卿尘为她掸了掸木椅,要她坐下听。
江鹤雪却不依,非得同他黏在一起,他无奈,便自己坐下,将她抱在腿上:“这般?”
她终于满意,手揽住他脖颈:“你如实交代,是从何时、因着哪件事喜欢上我的?”
“我不大知道具体是哪件事开始,”稍顿,沈卿尘诚实道。“我意识到之时……”
“好像已经很喜欢你了。”
他从不是情感热烈之人。
少年郎青涩纯情,在恋慕伊始,尚不理解他为何会一见她笑便心律急促。
“那是何事意识到?”江鹤雪追问。
沈卿尘稍作思忖,反问:“去岁生辰时,你问我缘何要看烟火,可还记得?”
江鹤雪点头:“你还给我比了一个敷衍的手势。”
“不敷衍。”他还是如那时一般的回答,回忆道。“是十六年我生辰时,你为我庆生时这般过。”-
永嘉十六年,沈卿尘十六,江鹤雪十四。
那日江鹤雪贪玩过了宵禁,是从院墙翻进来的。
沈卿尘恰巧撞见了她熟练落地的那一幕,彼时他尚在温书,与她面面相觑。
贪玩娇纵的女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密道”已不复存在了。
“行行好,莫要告诉我爹。”她眨着眼冲他撒娇。“小神仙,拜托啦。”
偏在这时,房门被叩响,随侍劝道:“殿下,您今日生辰,不必这般刻苦。”
他劝了几句离开,一窗之隔的江鹤雪才讶然:“小神仙,今日你生辰?”
得了一声“嗯”,她道:“你出来,我给你过生辰。”
兴许是好奇两手空空如何给人过生辰,沈卿尘放下书卷,走了出去。
“稍待片刻。”江鹤雪却一溜烟跑回了她的院落,再回来时,神神秘秘地背着双手。
“你应当用了长寿面吧?”她问,又得了他一声“嗯”,才道。“那我请你吃这个。”
她伸出的那只手中,握着一只桃……其上还贴了一张红纸片,写了个“寿”字。
沈卿尘怔愣,可她已如先前一般掰开他的手指,将之塞进了他手中:“我暂且找不出合适的生辰礼,这个给你。”
于是,他在十六岁的生辰,被迫收下了一只“寿桃”,作生辰礼。
而江鹤雪所作所为均散漫无拘,下一瞬,她笑盈盈地递过一枝白昙。
“也是生辰礼,今夜才开的。”她掰开他另一只手,将白昙塞入。“送给你。”
夏风微潮,白昙无瑕如雪,幽香四溢。
沈卿尘未曾料想会有这般转变,手握紧了几分花枝,方问:“何意?”
白昙是表达恋慕之情的花,等她回答的几秒,他的心律已然乱了节拍。
“我看这朵最漂亮。”可江鹤雪全然不知个中寓意,弯眸笑道。“最后一个。”
她双手握拳放在颊边,又大大张开:“请你看烟火!”
于他目光中,她反复将双手握起又张开,笑颜明媚,唇红齿白,眸亮如星辰。
而那时的沈卿尘握着白昙,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忽然意识到——
他希望明年的生辰,往后每一年的生辰,都有这个“奇怪”的女郎在。
也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
这种情感,叫做喜欢,叫做爱。
第97章
江鹤雪将之调笑地定为“用两枝小花作鱼饵,钓到了一条小神仙鱼”。
沈卿尘笑而无言。
其实他们都知晓,不止于此。
就似终日无波的寒潭乍然拂过一阵毫无规矩的暖风,裹挟其中的花瓣轻飘飘落在潭面,却扰得涟漪圈圈漾开,再不止息。
而他又似被长线牵扯的风筝,止不住本能地去追寻无拘无束的飞鸟。
一如,肆意散漫的少女骤然闯入他平静如死水的人生。
自此,他这个因着幼时遭遇而喜怒哀乐都不愿,或是不会表达的人,也开始展露了鲜活的情绪。
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少年终被灵动跳脱、生动热烈的少女吸引了视线,又在不知不觉中,拨乱了心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情至深-
酉月底,沈卿尘的伤势终于康复了十之八九,和江鹤雪南下回京。
这回带上了沈初凝。
而江鹤野和许清晏则乘胜北上追击,讨伐北玄。
离开凉州的那日是个暖而不燥的晴日,知州田榆携妻子傅娴、妻弟傅妄来为他们送行。
“多谢恒安王殿下、恒安王妃率人治理水患,清缴逆贼,还凉州百姓……千秋万代的安宁。”沈初凝是偷跑出宫的,他不知她在,便这般真挚道。
梁氏与镇北侯地头蛇般盘踞凉州近百年,悄无声息地鱼肉凉州百姓,一代代不着痕迹地加重,人为天灾又带头解决,甚至还在凉州混出来个好声名。
田榆初来凉州
时,是倍感不解的,更是想过反抗的。
可他在梁氏与镇北侯面前,弱小如蝼蚁。
做了许多许多违心事。
此番看着光下相依而立的一对璧人,他眼眸微湿,诚挚地行了一礼:“下官谨代凉州百姓,叩谢二位。”
“为国分忧,分内之事。”沈卿尘淡声。
“田知州不必多礼。”江鹤雪在一旁笑道,与傅娴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将难掩感激的田榆扶起。
“王妃,你还会回凉州么?”傅娴身边,她三岁的女儿田蕊脆生生地问。“我好喜欢你,还想再见到你。”
“会吧。”江鹤雪不大确定,但弯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届时再带阿蕊去玩。”
沈卿尘身为国师,不可能长久离京。而凉州与京都相距甚远,来回便近一月。
田蕊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扭进她怀里。
“鹤雪,若是得闲,便回来瞧瞧。”傅娴心知实情,只这般道。
江鹤雪望着这位多年不见但情谊仍旧深厚的故友,笑着点头:“好。”
她忽而想起什么,趁沈卿尘和田榆在一旁简谈政务,悄悄把傅娴拉到一边:“阿娴,你当年要阿蕊时,难不难受呀?”
傅娴一怔,同她咬着耳朵客观道:“不适是必然的,但并未话本子上那般严重。前期易吐,后期便是懒懒靠着。但生产那关定是绕不过去的痛,不过若是安胎做得好,便少了许多风险。”
她话毕,促狭地冲她挤挤眼睛:“怎的?准备与殿下……”
江鹤雪难能被她看得耳热,没承认也没否认:“我知晓了,多谢阿娴。”
此事又不是只她一人说了算。
“鹤雪,”她将与傅娴聊完,身旁几步远又落下嗓音。“你我能单独说几句么?”
江鹤雪侧眸,与沈卿尘同时望向傅妄。
“有任何话,你不必避讳殿下。”她挽过一旁沈卿尘的手,又稍顿,挡在他身前。“直说便好。”
傅妄瞧清她这警惕的举动,眼帘微垂。
“我只是想问,”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放轻声音。“鹤雪,我们还算友人么?”
江鹤雪一秒都不曾犹豫地摇了头。
“我知你亦遭受痛苦,可傅公子,”她头一回这般唤这位少时真心相待的友人。“你终究伤害了我的爱人。”
“我并非圣人,做不到不计前嫌。”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鹤雪清晰地感知到,沈卿尘攥着她手指的力道,不受控地加重了-
来时虽不算极致的快马加鞭,但也称得上日夜兼程地赶路。
回程就完全无所顾忌,白日睡到自然醒再动身,路遇趣事还会挑开车帘凑个热闹,甚至还会在江鹤雪说“有趣”的州府暂歇个一两日,体验一遭当地的风土人情。
几乎每到一座州府,凡他们所去的寺庙,都能见到卫疏檀昔年修缮过的雕像。
无一不是只收材料的银两,管她几日的斋饭便成,言谈之间,对她更无一不扼腕叹息。
“朦娘着实是位圣人,贫道那时以为她技艺精湛,只是偶尔来积善行德。殊不知她一直如此,过得清苦,不图任何……”一位老道士同他们讲着,语带哽咽。“这般圣洁清廉的娘子,这般结局……唉。”
被谋害身死他乡,受尽非人凌虐。
江鹤雪听沈初凝简明地说了缘由,得知竟是因着沈泽林不是恒顺帝亲生子嗣,倍感惊愕之余,又觉着唏嘘。
“若是未有这一遭,也不知是否会如此严判。”待上了马车,她才开口,眼瞳微酸。
沈卿尘将她抱进怀中。
“暴雨日,撑伞无甚效用。”他斟酌着措辞开口。“此事亦是这般。”
“民愤如雨,这场雨够大,便是皇权这把至高无上之伞,也罩不住他。”
江鹤雪望着他,缓慢地弯了弯眸。
“若令你痛苦,便莫要急于一时想通。”沈卿尘揉了揉她鬓发,安抚。
“我有些担心许三公子。”江鹤雪轻声。“痛失所爱,兴许都未曾彼此认真表露过心意,而已与心上人阴阳两隔。”
沈卿尘轻“嗯”了声,将她搂紧。
“所以,昭华,”江鹤雪吸了吸鼻子,在他怀中小声。“若是去岁我们未曾重逢,或是傅妄的挑拨再过分些,兴许便永远错过了。”
“你日后也莫要有过分多的顾虑,莫要过分考虑我是否会不自在之类。”她抬起脸,认真道。“我爱听。喜欢听你直白的表达,愉悦或吃味,都想听。”
沈卿尘望着她,须臾微扬眉,应声:“好。”
“荣昌像只心里住着狼的小兔子。”江鹤雪想想她所作为,忽而道。
“你呢?”沈卿尘觉着这比喻有趣。“住着狼的小江猫猫?”
江鹤雪与他对视几秒,直起身,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非也。”
“我是心里住着小神仙鱼的小江猫猫。”她佯装一本正经地开口。“而你——”
“是心里住着小江猫猫的小神仙鱼。”
视线交叠中,沈卿尘红着耳尖,笑得肩膀微颤-
戌月中旬,马车缓缓停在恒安王府门前。
月白云锦车帘被一下拉开,琼花金铃响音清脆,江鹤雪跳下马车,冲等候在外的下人们招手:“福伯、雪梅、雪菊,大家,我们回家啦!”
沈卿尘在她身后缓步下车,后脚刚落地,便被她牵紧了手。
江鹤雪以他的手为轴,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没少胳膊没少腿,平平安安地回家啦。”
这般一作为,方才眼中含泪的一众下人皆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沈卿尘亦无奈地抬了下唇角,将她扶稳,微一颔首:“一切安好。”
“来来来,都莫在这里傻站了,殿下与王妃将回府,上茶点的上茶点,服侍更衣的服侍更衣,再准备着让泡个暖水浴舒服舒服!”福伯抹了抹眼角,高声指挥。
围坐一团的下人立时“呼啦啦”散开,各司其职,江鹤雪与沈卿尘牵着手,未至院中,便听到清亮的声音:“鹤雪鹤雪!昭华昭华!”
她一抬头,瞧见头顶上方扑棱着翅膀的小琼花……?
“小琼花!”鸟爪落到肩头的瞬间,比记忆中沉重许多的体量令江鹤雪忍俊不禁。“你怎的要胖成鸽子了?”
小琼花侧过头,乌黑的眼珠瞪着她:“欢迎回家!无赖无赖!”
一直跟着两人的雪兰和雪竹都未能忍住笑音。
“竟会说这句了。”沈卿尘眉梢也微扬着,指尖碰了碰它的头。
“我临行前有让乾乐随时来瞧小琼花,应是她教的……哎!”江鹤雪解释了一半,又被一撞脚腕。
她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多亏沈卿尘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拉着,才不至摔了。
“小禾禾!”江鹤雪好笑地垂眼,望向在他们脚边蹭来蹭去的小禾禾,弯下身。“来来,娘亲抱抱,未曾只偏向姐姐。”
这般一抱,才试着小禾禾也比先前沉了许多,她抱着竟都有些许吃力:“当真长成大狗狗了。”
小禾禾在她臂弯拱了拱,又抻着头去看沈卿尘,后者会意,温声:“我来吧。”
“我今晨用过抗敏药,无碍。”见她犹豫,他解释,才将小禾禾抱过来。
“是不是很想爹爹和娘亲?”江鹤雪弯着眸逗道。
小禾禾傲娇地分别蹭了蹭两个人,长而蓬松的尾巴竖起摇晃着,似绽开的白菊;小琼花则是侧着头,瞧过一个又瞧另一个,后展开翅膀,大叫了一声“欢迎回家”。
沈卿尘禁不住弯了下唇角,低眸与江鹤雪对视。
初秋半下午的日光晴朗和煦,落在她颠簸了一路而略显凌乱的碎发上,呈现出温馨的、暖融融的金黄。
而他的妻子眉眼弯弯,笑颜明媚,于满院的热闹中甜声;“夫君,回家当真好幸福啊。”
鼓噪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中,沈卿尘听到自己开了口:“我也这般觉得。”
而后,他忆起她马车上同他说过的话,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勉力压下耳尖灼烫的温度,生涩却诚挚地开了
口。
“大抵是因着你在,便是家。”——
作者有话说:大概率后天正文完结了,目前想了三个番外,放下面,宝宝们看看还有没有想看的,给椰留言,有手感就会写[让我康康]
1.婚后日常,大概234章
2.当一方变成猫猫后(两个人分别变),应该也短短的几章,满足一下毛茸茸的想法
3.if重回少年时,但琼琼带着婚后的记忆(大概是坏女人疯狂调戏得到纯情古板少年郎[害羞])这个会长一点
第98章
回京后的日子虽谈不上闲适,却自在而舒心。
沈卿尘上朝处理政务时,江鹤雪便去千香坊接客制香。
千香坊有白檀张罗着售卖,何馥何馨两姐妹上手制香,她终于如愿做了甩手掌柜。
只偶尔自己合成了新种的香,便会整理出方案,教予二人。
沈卿尘不上朝时,她便不去千香坊,在家中同他黏着,逗小琼花和小禾禾,或是与他在京城中闲逛。
估摸着他们安顿得差不多了,秋意渐浓时,阮月漪张罗着在知味观为他们办了一场接风洗尘宴,遍邀他们几人的亲朋好友。
“我听闻这是外甥女婿同她想的新点子,包了个湖,在湖上画舫设宴。”江鹤雪收拾停当,与沈卿尘挽着手出门,边走边道。“好生新奇。”
画舫停在镜波湖岸边,他们上船时,舫内阮月漪与姜星淙已在了,还有江鹤雪先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恭王沈泽谦,还有个她不认得的小娘子。
正背着手站在沈泽谦面前,瞧着蔫蔫的。
“这位小娘子是?”江鹤雪瞧着她不过豆蔻年华,问。
“我叫祝沅。”小娘子回过头,脆生生答。
“新上任的户部祝侍郎之女。”沈泽谦直身向他们二人行礼。“皇叔、皇婶,别来无恙。”
“明濯。”沈卿尘微一颔首。“多谢。”
沈初凝那日同他们说过,向恒顺帝告发沈泽林身世的是沈泽谦。
“为国分忧,明濯分内之责。”沈泽谦道。
他们这般客套几句,再一回首,方才蔫答答站在一旁的祝沅已拉着阮月漪,同江鹤雪闲聊起来。
“祝沅。”沈泽谦启唇。
“大表兄。”阮月漪稍挡了挡她。“容我同我新的摇钱树聊几句。”
“祝小娘子厨艺精湛,我向她要了些菜谱,知味观的厨子学了,味道精进不少。”她又对江鹤雪解释。“生意也愈加红火。”
“你这般厉害呀。”江鹤雪笑盈盈地垂眸望她,夸道。
祝沅有点脸红,又悄悄看了沈泽谦一眼,没向他去。
后者也未曾再要求,只盯着她道:“书院的课业,明日拿来给我看。”
方才还同二人慢吞吞闲聊的祝沅又蔫了。
江鹤雪忍俊不禁:“我少时也最厌恶做课业了。”
“殿下在凉州住过,有大半年的课业,几乎都是他帮我写的。”
“那大半年我当真玩得尽兴。”
她这漫不经心的话一出,姜星淙讶然地望向沈卿尘,连素来面色温和带笑的沈泽谦都有些许维持不住。
沈卿尘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淡然应下。
“恭王殿下看你课业这般紧,你可以反过来央着他帮你写。”江鹤雪一早瞧出来沈泽谦与她之间的那点微妙情愫,故意逗她。
“皇婶。”沈泽谦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但祝沅点了点头,认为有理,“嗒嗒嗒”地又跑到沈泽谦跟前:“阿兄,你看人家。”
他们那边儿为课业念叨着,这边儿江鹤雪就靠在沈卿尘身旁喜滋滋地用着葡萄渴水,边看,边同阮月漪和姜星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的小姑子呢?”沈初凝,还有瑾王瑾王妃、景王景王妃两对夫妻都陆续到了,江鹤雪环顾一周,问。
“去给襄王殿下看诊了。”阮月漪道。
“我家玉白菜好像被野猪拱了。”姜星淙语气幽幽地补充。“应当晚会儿才能来。”
江鹤雪好热闹好八卦,与阮月漪咬了几句耳朵,又坐不住地围圈与女郎们闲聊着。
沈初棠尚在坐月子,与谢君骁都未到场。
哈斯其其格被诊出了三月有余的喜脉,这会儿江鹤雪正靠在她身边,听她说着些琐事。
沈卿尘只坐在一旁,听着几位青年也闲聊些,把玩着腕上的朱红手珠,视线落在中央的江鹤雪身上,眼眸带笑。
谈笑间,姜锦慈与襄王沈泽澍一前一后,姗姗来迟,等候多时的店小二也开始一道道布菜。
待到依次落了座,画舫缓缓启动。
他们友人聚会,自不会因讲究男女之防而分席,江鹤雪一边坐着沈卿尘,另一边坐着阮月漪。
“今日有诸位贵人光临知味观,小店蓬荜生辉。”姜星淙简单地开了个场。“画舫相聚,是为恒安王殿下及王妃、还有瑾王与瑾王妃接风洗尘,恭迎我们龙邻的四位功臣回京!”
“好!”沈泽澜带头鼓掌。
姜星淙又清了清嗓子:“有请两家代表简要说几句。”
“小辈先。”江鹤雪刚才聊得上头,忘了这一环节,闻言立时道。
趁谢君宜说话的功夫,她又碰碰沈卿尘,小声:“昭华,你说?”
沈卿尘望她,淡声:“那边瑾王妃说的。”
“她说的好文雅,我都未曾准备。”江鹤雪讨好地眨了眨眼。“夫君文采斐然,夫君说。”
沈卿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要不我们猜拳?”他往前这般,江鹤雪知晓是该撒娇,可而今人多,她只得这般。
沈卿尘默许,她便在桌下伸出手:“一、二、三!”
她出的锤,但他出的包袱。
“三局两胜,再来。”江鹤雪不情愿。
这把她出的剪刀,沈卿尘出的锤。
“……要不五局三胜吧?”她继续耍赖。
“鹤雪。”沈卿尘侧耳听着,唤她。
“夫君——”江鹤雪压着嗓音撒娇,小幅度地捻着他袖缘晃。“我不想。”
沈卿尘无动于衷,她有些着急了。
若是一开始她便想了词,倒也不至这般;可偏偏现下时间所剩无几,她也无法想了。
江鹤雪鞋尖焦躁地蹭了蹭地面,干脆一低头,在桌下亲了一口他的手。
沈卿尘怔住。
“哎呦——”静默片刻,先响起沈泽澜打趣的声音。“皇叔,您就别为难皇婶了。”
江鹤雪错愕地抬眼,方惊觉谢君宜不知何时已话毕落座,此刻满船的人都望着他们,或多或少带着打趣的笑意。
她羞窘地松开他的手,沈卿尘也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执酒盏起身。
“远道归京,承蒙诸位相迎,盛情铭感不忘,此杯共饮。”
他举杯,一众人也齐齐饮尽。
“这个味道当真好。”桂花花香馥郁,牛乳醇厚香甜,还带着糯米酒酿别致的风味,江鹤雪由衷地夸赞,问阮月漪。“这是什么?”
“祝小娘子特意调配的牛乳花酿。”阮月漪淡笑着解释,对面祝沅听见,开心地笑了笑。
沈卿尘落了座,点点自己唇角。
江鹤雪会意地用绢帕拭了下。
“皇叔与皇婶感情甚笃,现下得闲了,打算要为王府添丁了么?”沈泽澜又问。
“随缘啦。”江鹤雪笑着道。
“素日都是父皇催,怎的轮到你?”沈泽谦微笑着问。
沈泽澜在小叔与长兄的注视之下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是寻思着,原本皇叔都没比我们大几岁,但高了一辈。”
“柔阳家的得唤皇叔的儿女‘表舅’或‘表姨’,来岁我家的得唤‘堂叔’或‘堂姑’,若是皇叔育子晚,届时咱们几家的围着年岁最小的作长辈,就……”他语声稍顿。“还挺有趣的。”
这话一出,一众人都跟着笑了。
“阿骁同我显摆了数月的女儿,熟料却成了儿子,这会儿只怕都恨得都想拉着他扎马步。”沈泽渊也笑着道。
又是一阵笑音,推杯换盏之间
,气氛愈加热络。
知味观的菜肴素来合江鹤雪口味,都是友人,也未曾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边聊着,边用着精致美味的菜肴,边喝着新颖的牛乳花酿,尽兴之时,方意识到积食。
“出去吹吹风?”沈卿尘察觉到,问。
画舫豪华,甲板宽阔,她趴在栏杆边,不禁打了个饱嗝:“这会儿也不好散步消食了。”
“我才不要让旁人发现我积食。”她对上沈卿尘略感不解的目光,解释。
沈卿尘稍弯了弯唇,自后环住她,手掌覆上她小腹,缓慢地打圈为她揉着。
江鹤雪靠在他怀中舒适地眯眼,只觉着骨头都跟着一并软了,只想黏在他身上。
“贪食。”沈卿尘垂眸,视线落在她泛薄红的耳尖与面颊,低声。“还贪杯。”
江鹤雪没醉,但神智也被酒意烘得不复往日清明:“我又不比夫君好酒量。”
沈卿尘今夜滴酒未沾,反应片刻,轻笑出声:“未曾想瞒你。”
“是一用酒便会上脸,瞧着便像易醉。”
江鹤雪不同他计较,惬意地吹着秋风,望向镜波湖上星点的橘黄光影:“昭华,我也想放星星。”
“是河灯。”沈卿尘无奈地捏了捏她指尖,遣人去要了盏,不多时,河灯连着纸笔便被一并送来。
“还可以写愿望呀。”江鹤雪眼睛一亮,弯下身来。“我要写……”
没有桌案,她也懒得进屋,索性将纸压在他背上写。
炭笔笔尖隔着纸张与衣料轻触在脊背,她带着酒香的气息一同落下,沈卿尘呼吸乱了半刻,问她:“写的什么。”
“时时、日日、岁岁欢愉!”江鹤雪写好,绕到他面前,举起来给他看。“你写。”
秋夜月明,面前少女眼瞳落着清亮温柔的月辉,因着用了不少酒酿又略显迷蒙,愈加动人。
沈卿尘接了河灯,将她的纸条放好,直接放入了湖中。
“你不写么?”江鹤雪懵然。
河灯在水波中愈飘愈远,直到小得如同一点星火,沈卿尘方收回视线,轻声:“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是什么?”
他俯下身,轻捧住她面颊,笑意清朗,在朦胧月色里温柔动人得不可思议。
“愿四季流转,与卿常相伴。”——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我天塌了[爆哭]
我终于想起来打盗文[爆哭]
我今天才更98章,它都盗到97章了[爆哭]
角落里,椰敲碗:今天的目标是挣一块钱[爆哭](事实上根本达不到[爆哭])
啊啊啊啊啊我爆哭[爆哭]我发疯[爆哭]我讨厌盗文的[爆哭]
(不是我真的不理解,我的防盗设置的72h,订阅80%,这怎么能这么快)
不要告诉我我寥寥无几的高订读者里有专门盗文的而我还在给发抽奖![爆哭]我哭死[爆哭]我以后一定设评论抽奖[爆哭]
好吧,突然想起来,看预收的新封面[让我康康]
感觉这个还怪风雅的[害羞][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