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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昭华?”江鹤雪感觉到了,羽睫微掀,轻轻唤他。“你听到了?”

沈卿尘只是虚虚握着她的手指,自然未曾开口应她,也未曾再做出旁的反应。

但这已足够令江鹤雪欣喜了。

“若是你能听到,我便再多说几句。”她小心翼翼地又凑近他几分。“昭华,我爱你。”

“我会一直等你。”她勾着他的尾指,与他婚戒贴着婚戒。“无论多久。”

“但你也不能让我等太久……”江鹤雪允诺完,又小声补充。“我会难过的,会把眼睛都哭肿的。”

“到时候,可不是你拿蜜饯金桔、炸元宵、杏仁酥、核桃酪就能哄好的……”

她又喃声说了几句,直到医官又来为他换药,才不打扰他们,离开-

沈卿尘不陪在身边的日子快如飞梭。

梁氏军心溃散,兵败如山倒,北玄那所谓的举国十之八九的兵力失了主帅,刚到边境便被许清晏几人追着,折了小半,余下的灰溜溜地逃回了北玄。

至于梁氏的余兵,毕竟都是龙邻的子民,该收编招安的便收编招安,实在不成的再充作奴役,统一看管。

对普通的士兵心慈手软,但对于效忠梁氏的副将之类,也该屠杀的屠杀,以防叛乱。

江鹤雪和田榆、傅娴二人帮衬着,终归没那般奔忙,晨起、午歇和夜里安寝前都会去同沈卿尘说说话。

他伤情稳下,却仍不容大意,她不能留太久,每回也只能留两刻钟罢了。

便与他碎碎念些趣事。她头一回体会到他先前搜肠刮肚寻找话题的感觉,因着他不在,她很难笑出来,能忍住不落泪已是拼尽全力。

不知该说什么,就一遍遍重复“我爱你”。

沈卿尘对她的回应止于回握她的手。

可起初仅是一根尾指,到现下,已能虚虚握住她整只手。江鹤雪便会小心翼翼地分开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兔缺乌沉间,京都先来了圣旨。

竟是恒顺帝就卫疏檀之事而判沈泽林死罪的圣旨。

江鹤雪丝毫不知这位重颜面的帝王为何突然改了想法,但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

紧接着,江鹤野又兴冲冲地跳来找她。

“阿姐,我寻到那味药材的来源了。”他认真道。“那是仅在北玄皇都这般的极寒之地才会生长的玉龙涎,可解姐夫身上的寒毒。”

“那是北玄的国宝。先前阿娘的陪嫁里有一只,不过我听田知州说,阿娘送了而今的昌平伯夫人,现下好似是在傅娴姐手里。”

在傅娴手中便好办得多。若是留在镇北侯府,定已被江涛损毁。

江鹤野为配药忙得脚不沾地了好几日,江鹤雪便自己动身去寻了傅娴。

“家慈传与我的玉龙涎?”熟料傅娴听闻,却面露难色。“我昨日……给弟弟了。”

“不过鹤雪,你宽心,我现下便陪你去向他要。”她急急忙忙地起身。

“我自己去便好。”江鹤雪止住她的动作,眉眼微沉。“我同傅妄有些事,也不宜再拖。”

傅妄住在昌平伯府。

江鹤雪同傅娴道了别,便乘马车去。

她何物都没带,一路上托腮想了许久。

至今她也猜不透傅妄的想法。

傅妄对她一定是毫无敌意的……可他同沈卿尘,又能有何过节?

她至今都记着,成婚之初同沈卿尘提起傅妄时,他算得上是毫无印象的反应。

思绪流转间,马车在昌平伯府门前缓缓停下。

昌平伯不在家中,开门的是傅妄。

他对她独身而来全然不意外,依旧是少时那幅混不吝的笑模样:“坐啊。”

青瓷盏里盛着冰镇醪糟,江鹤雪也并未同他客气,与他相对着落了座,便沾了沾唇。

“你来找我要玉龙涎?”傅妄出口的虽是问句,却毫无疑问意味。

江鹤雪点头。

“若是你要,我自是愿意给的;可你却要来给他,我便不愿了。”傅妄叠着腿。“若是未有这玉龙涎,鹤雪,你今生可会再主动来见我一回?”

“你想听什么回答?”江鹤雪直接问。

傅妄摩挲了下盏缘,轻笑:“我就知道。唯有这般才能见你一面。”

“其实鹤雪,我只是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兴许只有你才能为我解惑。”

他一口用尽了一盏冰镇醪糟,碎冰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

“我只想知道,沈卿尘他,究竟比我好在何处?”-

一室静默。

江鹤雪平静地看着他,并未立时作答。

“缘何你们都更喜欢他?只因他姓‘沈’么?”傅妄问,脸上还带着笑,眼尾却已经红了。“自从十六年他来了凉州,家父便开始无穷无尽地拘束我,说我事事不如他,要我事事向他学。”

“先前他还是侯爷,鹤野昔年抱病在身,全凉州的少年郎都围着我转。可他来了,便都围着他转。”

“我的朋友去讨好他,他却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连你和乾乐,待他都比待我更亲厚。”

“那时短短一个月,他便轻而易举地取代了我在你们心中的地位——可我们分明自幼便相识。”

“哪怕是后来他走了,凉州还是人人称颂他,再无人记得我。”他说着,眼尾的红越来越重。“可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鹤雪,凭什么他可以抢走我的一切,还能装得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做错?!而你们——也都能被他骗过去?!”

江鹤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所以……你一直恨他?”

“我不应该恨他吗?”傅妄自嘲地笑了。“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他去亲身体会我所体会到的一切痛苦——可我无能为力。”

“后来我才发现,他喜欢你。”

“十七年冬日他来过凉州寻你,那时江涛告知他你的死讯,我在一旁,头一回瞧见他那般失态。”

“我方知晓,唯有你,能让他痛苦。”

“所以鹤雪,当初在京都,你问我为何要这般做,为何要三番五次地挑拨你们?因着我也要让他体验一次痛苦,爱而不得也好,任何也罢,但他就不可顺风顺水地过完这一生!”

“我说那些惹人歧义的话时,他都在场,只是你不曾察觉,也不知他可有同你说过。”

江鹤雪握紧了青瓷盏,望向傅妄。

她也不再是昔日那般易动怒的女郎,不会一盏冰镇醪糟就向他泼过去。

她只是望着他,半晌,轻声:“可傅妄,他从未想过抢你的东西。”

“他是天家所出,无论走到何处,最不乏趋炎附势之辈。兴许这便是你所言,你的友人去讨好他,他却未置一词的缘故。”

“而乾乐与他亲厚,是因着昭华是她的小皇舅呀。她一直也将你当做友人,我离开京都时,她还叫我代她向你问好。”

“在京都诸事之前,我也将你真心当做友人。至于昔年我待他亲近嘛……”江鹤雪语声稍顿,终是实话实说。“应当是因着他生的实在合我眼缘,也或许是那时,我对他也有几分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

“但傅妄,我们都未曾忽视你。”

她语声温和,面前眉眼躁戾的青年怔怔望着她,面色随之渐渐平静。

半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鹤雪小口喝了半盏醪糟,便瞧见他抱着一只锦盒回来了,想也不必想,便知那其中是玉龙涎,爽快接过,弯眸:“多谢。”

“我送你。”傅妄抬步跟在她身后。

她未曾拒绝。

只是在行至门前时,向他摆了摆手。

“傅妄,傅伯伯一直我心中爱重的长辈,他也一直是极疼爱你和阿娴的。”江鹤雪认认真真道。“有些误会,需得你们敞开心扉聊聊才成。”

她想起卫疏檀,语声稍轻:“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1」。”-

将玉龙涎交给江鹤野时,才发现从京都来的御医也到了驿馆,江鹤雪便未曾再忧心药物之事,觉着疲惫,便计划着午歇。

走进房间,才发现换了一床被褥。

“快酉月了,天热,奴婢便为王妃换了一套葛丝被,又添了湘妃竹席。”雪梅在一旁解释道。

“是了,王妃,奴婢更换时,在您枕下发现了这个。”她向江鹤雪递去一封信。

月白绫绢的信封,浅金色的蜂蜡印成琼花状,江鹤雪一瞧便知是何人的信。

但她只妥帖地收好,待到晚间去陪沈卿尘时,才拿出来读。

依旧是搬了矮凳坐在榻边,用烛火轻轻烘烤软化了封蜡,江鹤雪小心翼翼地揭开,抽出信纸。

“昭华,今日来读一读你给我写的信。”她清了清嗓子,同沈卿尘介绍了才开始读。“卿卿琼琼,见字如晤。”

她念一句,便要点评一句:“素日你都不这般唤我,信上倒敢这般写。”

前几句是军情,她念得尚顺畅,可视线下移,喉间却哽住。

是沈卿尘那日悄悄说与她听的心愿。

“平安喜乐,日日欢愉,遑论你是否在身边……”她念出的霎那,忍了多日的眼泪簌簌而落。“怎么可能呢……”

与他相扣的手不自觉地越来越紧,江鹤雪趴下身,喃喃:“沈卿尘你好笨,好傻。你不在,我如何能做到……”

泪眼朦胧间,眼尾被轻轻抚上。

是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拭着她的泪珠。

些微冰凉却熟悉的触感袭来,令江鹤雪困惑地回神,眨了眨眼,隔着泪光望去。

视线模糊,她一时未能看清。

只听到青年开口时熟悉的清冽嗓音,又染着极轻的哑意。

“不哭,乖乖。”——

作者有话说:「1」出自《金缕衣》

第92章

江鹤雪反应了足足一弹指。

泪珠被温柔拭去,眼前的光景渐渐清晰。

榻上的青年微抬着手,桃花眸中神色尚有些初醒的迷蒙,长睫半垂,动作是出自本能地轻柔。

他的面容因着用过玉龙涎,余毒解了大半,终染上久违的浅淡血色,不复先前比他月白里衣更为苍白骇人的颜色。

薄唇轻抿,耐心地为她将泪一点点拭净。

江鹤雪呆愣愣地望着他,红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未曾出口。

“不哭。”泪珠拭净,沈卿尘再度开口,嗓音因着缺水而微哑着。“卿卿,不哭。”

江鹤雪喉间窒涩,还是一句话都未曾说出口,与他对视半晌,松了他的手,“噌”地一下从矮凳上跳起来,窜出了门。

沈卿尘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便听到她在外间大喊:“大夫,殿下醒了!”

随即进来一名小药童,嚎了一声又急急忙忙跳了出去,再过了一弹指左右,头一个打帘进来的是江鹤野,后面跟着若干医官,不乏着太医服饰的。

床榻旁霎时被围得水泄不通,方才在他身旁抽泣的少女,转瞬便瞧不见了。

沈卿尘不觉蹙了下眉,由江鹤野给他把了脉,又耐着性子换了两个医官再把,眼见还有第三人要上前,实是不耐地启唇:“不必了。”

偏偏第三位医官是因着年迈,腿脚不便,而姗姗来迟的舒景,闻言面色微凛:“嗯?”

沈卿尘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放平手腕,由这位德高望重的、与恒顺帝私交甚密的前太医院首席医官为他诊了个极为漫长的脉。

“余毒已清,无甚大碍,但仍不可大意,还得用些清热护胃、补气养血的药物。”舒景似察觉不到他的不耐,在案前慢悠悠地磨墨,提笔,落笔,写起两张药方来。

那姿态闲适得都不像是医官写药方,像是文人闲来无事,陶冶情志。

沈卿尘奈何不得他,侧眸看江鹤野。

对视不过三秒,江鹤野会意地招呼着身后的一众医官离去。

他终于得以瞧见心心念念的少女。

她方才为医官让路,此番还规矩地站在不妨事的门边,屋内转瞬空了,她也未曾走进,就这般远远望着他。

“过来。”沈卿尘无奈开口。

江鹤雪好似还有些懵,和他对视了片刻,却又小

跑去了外间。

再回来时,抱着一壶白水,一只白瓷盏,还有一只细竹管,还端了一盘糕点。

这般多的物什,她也忘了拿一只托盘,全都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望了一眼床边案几上写药方的舒景,又摇摇晃晃地去寻别处搁。

“放这里。”沈卿尘将她最不好拿的茶盏与竹管接过,示意榻边。

江鹤雪将茶壶与瓷盘放稳,又从他怀中取了茶盏,为他斟了八分满。

学着他素日那般,先沾唇尝了尝温度,见合宜,才插上竹管喂到他唇边:“喝点水。”

沈卿尘半支起身,依言饮尽,润过干涩的喉咙,又望向她,微微扬眉。

“还喝不喝呀。”江鹤雪问,见他轻摇了摇头,又从碟中为他掰了一小块乌米糕。“这个没那般甜,你要不要吃一点?”

“不可。”沈卿尘尚未答话,一旁写着药方的舒景道。“小殿下现下只能服用些清淡的汤饮或稀粥、软糜,这类糕点用不得。”

江鹤雪乖巧地“哦”了声,放下乌米糕,又问他:“那你现下饿不饿?可要我去为你熬点稀粥?或是煮点软面好不好?”

沈卿尘便没再去瞥动作慢条斯理的舒景,与她对视着,眼眸染上星点的笑意:“不必。”

“那我可能帮到你些什么?”江鹤雪又问。

沈卿尘向她伸出手,张开五指。

江鹤雪微愣,而一旁的舒景终于写好了他的药方:“小殿下须得按时按量用药,严格卧床修养三日,清淡饮食。”

“老朽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多谢舒伯。”沈卿尘礼貌地道过谢,见他阖门出去,又冲江鹤雪递了递手。

“你要什么呀?”江鹤雪还是没反应过来。

沈卿尘并不应声,只轻勾住了她的尾指。

江鹤雪愣了愣,随即展颜笑了。

她紧紧扣住他的手,五指钻入他指缝,笑盈盈。后者将她的手又扣紧。

“你就只要牵?”江鹤雪趴着与他对视,弯眸。“要不要亲?”

沈卿尘依旧不应声,但冲她稍微递了递面庞,江鹤雪了然,一口亲在他脸颊。

“还要不要?”她不敢使力,蜻蜓点水的一下便退开,又问。

沈卿尘垂眸望着她,半晌,向她凑近一点点,生涩地努了努嘴。

江鹤雪扬颈,吻上他菲薄的唇。

额头相抵,她难能乖巧地并未急切伸舌,轻柔缱绻地描摹着他漂亮的唇线。

但并未止于方才的轻浅,沈卿尘微启唇,她却不肯配合,退开:“不成。”

“我怕你情绪激动,心跳过快,不利于康复。”江鹤雪迎着他不解到略显委屈的目光,小声解释。“不可以伸舌头。”

沈卿尘无可奈何地捏了捏她指尖。

又这般手牵着,鼻尖微微贴着,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他问:“方才在哭什么?”

“在读你给我写的信……”他一提,江鹤雪眼窝又泛酸。“你是否在我身旁可至关重要,你这个心愿,绝非必定能实现。”

沈卿尘轻抬了下唇角:“看完了吗?”

江鹤雪摇头,要起身去翻找那封信,却被他牵住手:“没再写旁的了。”

只有一些他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

若是被她当面念出来,才会羞臊得心跳过快,不利于康复呢。

“我去看江涛了,每天都去看。”江鹤雪便也没执着,同他诚恳道。“说是去看,其实就是每天给他来一刀。”

“皇上给他和沈泽林都下了死罪,但我和许三公子可不会让他们轻易地寻死。”她瞪起眼,另一只手手指曲起成虎爪状,或许以为自己瞧着很凶。“要千倍百倍地偿还。”

沈卿尘禁不住低笑出声:“不嫌脏?”

“那你不嫌疼吗?”江鹤雪反问。

沈卿尘将她另只手也拢进掌心,与她牢牢牵着,语声极轻,显得有几分乖与青涩:“看到你就不疼了。”

江鹤雪破涕为笑:“你撒娇。”

沈卿尘额头抵在她柔白的手背,蹭了蹭。

“今日都是申月廿三了。”江鹤雪趴在他身边,同他不禁抱怨着。“整整一旬,沈卿尘,你知晓我是如何过来的么?”

她边玩着他的手指,边碎碎念着她的惊惧担忧,说到口干,直身去倒水时,才发现沈卿尘唇畔一直挂着浅淡的笑弧。

“你还敢笑。”江鹤雪不高兴地咬他用的竹管。“你又明知涉险不预先同我说,你可知我有多心疼你?”

“是我错了。”沈卿尘低眉,温声道歉。

轮到他来玩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指尖,又捏她指节,颇有几分讨好意味。

江鹤雪鼓着腮吸着水看他。

将至亥正,银月高悬,清朗月光落进他清澈的瞳眸,笑意浅淡,又似琉璃般动人。

叫人遑论如何也再难置气。

“醒了便好,能慢慢康复便好。”江鹤雪放下茶盏,又与他黏糊糊地牵住手,鼻尖微酸。

将凉州近来种种同他讲了,两人还是都不困,但现下顾念着沈卿尘的伤势,又不能同榻而眠。

江鹤雪在榻边趴着看了他一会儿:“我要读信。”

沈卿尘拗不过她,也没想拗,便看她找到信纸,接着向下读。

其实他觉着难以出口的甜言蜜语,落到信纸上也只有三句,虽短,却极其郑重——

“江鹤雪,沈卿尘爱你。

最爱你,只爱你。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江鹤雪红了耳尖,可视线再下移,眼眶也跟着红了。

信的末尾,清逸字迹饱含的终于不再是先前的克制情绪,流露出几许失落。

“允诺与你一道去的江州,我兴许要食言了。

对不起,卿卿。”

江鹤雪方才盈在眼眶中的泪水簌簌而落。

沈卿尘取过她为他新绣的绢帕,小心翼翼地捧过她脸颊拭泪。

江鹤雪躲开他,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一晚上你只给我擦眼泪了。”

“水做的猫猫?”沈卿尘低眸,忽而想起先前从她话本子读来的话。

她破涕为笑,他赶紧转移了话题,想了想问:“余毒是如何解的?”

他没选到一个很好的话题,江鹤雪吸了吸鼻子,小声:“我去向傅妄讨要的玉龙涎。”

“他可有为难你?”沈卿尘问。

江鹤雪摇头:“未曾。他只是问了我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而后解释说他是因着妒忌你,才三番五次要挑拨离间。对我倒未曾有何非分之想。”

“他及冠便娶妻生子了。”沈卿尘平静道,仔细端详着她神色。

“我知晓。他还同我说过他发妻早逝。”江鹤雪点头。“他家小女儿去岁年末刚满周岁。”

沈卿尘慢慢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奶娘抱着哄睡,乖乖的。”江鹤雪并未察觉,她喜欢小孩子,又道。“是说,柔阳家小县主的满月酒我们应当回不去了,待到回了京都,我须得去瞧瞧。”

沈卿尘轻轻“嗯”了声,又禁不住道:“傅妄他,你……”

对视片刻,江鹤雪摇头:“我不原谅他。”

“无论他居心在何,我只知晓,他伤害了我的昭华。”

她捧过他的手,紧贴上自己的面颊。

“我的立场,”沈卿尘听到她开口,语调认真又郑重。“也永远是你。”

第93章

步入酉月,暑热渐浓。

沈卿尘身子底坚实,又有京都恒顺帝流水般送来的

上好补药治疗着,过了一月,便能如常行走了。

也不必日日用汤饮或者稀粥、软糜,可以吃些蒸煮软烂的清淡菜肴了。

江鹤雪自认厨艺突飞猛进。

她原本就会做许多菜肴,又铁了心要给沈卿尘将脸颊肉养回来,这些时日便研究着给他换着花样将清淡的菜肴做得更鲜美。

失败自然是有的,嫌味道不够好的,她便和江鹤野头碰头解决掉。

后者也不会拒绝,不知是不挑食还是不敢挑食。

这般一日日精心照料着,江鹤雪倒真觉着沈卿尘脸颊比原先长了些肉,瞧着没那般清瘦到憔悴了,她心中甚感宽慰。

酉月十五.中秋节

凉州战后的烦琐事务终于处理干净,一同过完中秋节,几人便要分道而行。

沈泽渊和谢君宜要先行回京。

沈卿尘的伤势尚不能长途乘马车,江鹤雪便陪他在凉州休养。

而江鹤野和许清晏……

“我想乘胜追击,直接拿掉北玄。”江鹤野道。“先前已折了北玄半数的兵力,若能趁眼下良机灭国,日后也再不愁北部战事。”

许清晏只道:“我同你一道。”

沈卿尘盯着龟甲烧出的兆纹,半晌,轻点了点头:“去吧。”

“我去瞧瞧鹤雪。”中秋晚宴的菜肴摆齐,还不见江鹤雪人影,他便起身向庖厨去。

江鹤雪正在给糕点装盘。

沈卿尘立在门边,问她:“做了什么?”

“山药红豆糕。”江鹤雪只做了两个,是鲤鱼的形状,一左一右在青瓷盘中摆好,端给他瞧。

“怎的用月饼模具?”月饼已上了桌,有这般鲤鱼状的,沈卿尘认出,问。

“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月饼呀。”江鹤雪弯眸解释。“月饼油腻,伤脾胃助湿热,又不忍心叫你中秋节少了这份仪式,我便做了这个代替。”

“你一个,我一个。”她点点两尾鲤鱼,轻快地迈步。“走吧,去用膳。”

沈卿尘被她落下一步,低眸望着步履轻盈的少女,倏然弯唇-

但两人再回席间时,却见多了个人。

“荣昌?”江鹤雪讶然。“你怎的过来的?”

“悄悄跑来的。”沈初凝坐得离江鹤野二里地远,委屈地望着她。“皇婶,他训我。”

“先前我们相识便是因着她偷跑出宫,被杀手劫杀,我不该训她么?”江鹤野也望来,眉心直跳。“阿姐,她不讲理!”

江鹤雪望望两个赌气的人,凤眸禁不住微弯:“□□昌千里迢迢地来,不该先抱一抱,好好用过晚膳,再谈理么?”

这话一出,两人对望一眼,彼此无话,耳尖却齐齐红了。

又僵持了片刻,江鹤野主动拖着凳子坐到了沈初凝身旁,后者嗔他一眼,也没再躲。

江鹤雪看得直笑,主动举杯,一同相碰。

“皇叔现下不能用酒,也不知今日是何人能清醒到最后了。”沈初凝已及笄,转着酒盏笑道。“先前家宴宴散,用酒的总只剩皇叔清醒……”

沈卿尘慢慢咬着山药红豆“月饼”,对上江鹤雪错愕的视线,还有些许茫然。

“他酒量很好吗?”下一瞬,便听她问。

“当时你们新婚,”答话的是沈泽渊。“我们兄弟几个连同那般多宾客轮着灌,皇叔都没醉。”

江鹤雪再望过来的视线里带了几分探究。

“都少喝点,”许清晏察觉出些许不对,笑着将话题挪开。“中秋节夜市可分外热闹,用过晚膳便去上街逛吧。”

“三表兄,你……”沈初凝担忧地望来。

许清晏无谓地笑笑,与她碰了一杯。

推杯换盏间,酒菜渐渐用尽,几人也次第告辞,两两离开。

圆月高悬,许清晏抬首凝望半晌,提剑进了地牢。

沈泽林被五花大绑着,因着失血过多已昏死过去。他日日来都是这般,许清晏一直未曾让他咽气。

向狱卒要了一盆滚沸的盐水,他兜头浇下去:“过来。”

沈泽林狼狈地嚎叫出声,瞧见来人,身子狠狠一抖,但仍不得不向他爬过去,手指握住铁栏杆。

他腿骨肋骨都被许清晏亲手敲碎了,指甲也被他全拔了,再不复素日张扬狠戾的模样。

许清晏剑尖伸进笼中,敲着他肩骨:“中秋节,三殿下不起来赏月?”

沈泽林张开嘴,牙齿也全被他拔掉了,说话模糊不清:“中秋吉乐……”

“疼吗?”许清晏听到他肩骨开裂之声,勾着笑问。

沈泽林疼得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许清晏被他的狼狈模样逗得唇角愈扬,笑弧危险:“你早该想到会有今日。”

“杀了我、求您……”沈泽林求饶。

两侧肩骨又被敲碎,他身上已无一处能自在动弹,崩溃道:“予我了断……”

许清晏折磨他用尽了非人的手段,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今岁鲜衣怒马的状元郎。

“就是要你亲身体验朦朦的痛苦。”许清晏抽回剑,一字一顿。“要你生不如死,血债血偿。”

沈泽林双目空洞绝望,望着他走进铁笼,长剑刺入他腰腹,剖开。

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许清晏有些眩晕。

但他动作依旧缓慢,剑尖寸寸划过他腹部的皮肤,缓缓刺入他内脏。

“疼吗?”

沈泽林已然咽气,再回答不了他。

大仇得报,许清晏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中却再无快意,也再无执念。

他只知,他的月亮永远不在了。

而往后余生,他的生命不再有白昼,唯有无尽长夜,黑不见五指-

明月转金波,十里灯如昼。

江鹤雪与沈卿尘牵着手,走在他外侧,小心翼翼地替他挡开人群,生怕冲撞他伤势。

“不必这般。”她只顾着瞧他,一连走过几个兴许对她兴味的小摊都不曾细看,沈卿尘将她拉近些。“当真无妨。”

“雪竹、雪兰都跟着。”他又补充。

江鹤雪次第唤了两人,才放心地去逛。

行至闹市,便瞧见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

“过去瞧瞧。”江鹤雪好奇地牵着沈卿尘向那处钻,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套圈射箭的小摊。

这类摊位极为常见,但这处小摊上的奖品质量极为上乘,大都是玉石或陶瓷的小摆件,且许多形态精巧别致。

江鹤雪第一眼就瞧中了放在正中心的一个玛瑙镇纸。

主体是红玛瑙雕成的摆尾鲤鱼,又以乳白的玛瑙雕了一只小猫,黑玛瑙的圆眼睛,神气活现地骑在鲤鱼头上。

红玛瑙鲜艳色纯,白玛瑙通透清灵,黑玛瑙半透而有微蓝的色变,皆质地温润细腻,品质上乘。

“取那个是何条件?”江鹤雪问。

“小娘子,这得套圈与射箭配合来,”摊主介绍。“今日中秋,射箭十支中八支,套圈二十中十五,若是一并能成,套中的十五个,连带这个镇纸,一并给您!”

“若两厢只成一个,您只能选套中的三个带走;若一个不成,便只得空手而归了。”

这听着是桩让人跃跃欲试的买卖。

江鹤雪自幼玩的套圈数不胜数,又心知沈卿尘的射术卓越,战场上堪称百发百中。

她丁点不担心沈卿尘,只想就算自己套不中十五个,至少也能拿下三个奖品。

“我先来!”遂爽快地向摊主递交了银两,抱了二十个藤圈,站到摊位前。

她大致扫视了一圈,只觉最吸引她的还是那个玛瑙镇纸,便将自己的目标都放在了较前排容易套住的小物件上。

这个摊主做生意还算实诚,藤圈结实,大小也合宜,她飞了两个便寻到了手感,轻抛平落,接二连三地套中。

套了几个前排的小玩具,兴致上来,便挽了挽袖缘,眯眼去瞄中间几个精致的摆件。

又一连套中了几个,摊主的面色都讶然微变,反复地点了点数量,宣布:“女郎已套中了十五只。”

江鹤雪掂掂手中剩的两个藤圈,侧眸望向沈卿尘:“夫君,你准备好了么?”

她玩得兴致勃勃,白皙的面容染上兴奋的绯红,笑弯的凤眸在辉煌灯影中愈显晶亮。

一副对那个玛瑙镇纸势在必得的模样。

沈卿尘松开微抿的唇,几不可闻地“嗯”了声,又看她手腕微动,瞄向后排象牙镂雕游鱼纹的花囊。

昨日傅娴送了她两枝盛开的莲花,应是想套来供着。她会喜欢。

江鹤雪次第抛出最后两只藤圈,终是险伶伶地擦着边套中,抹了把额角的虚汗,笑盈盈地望过来:“夫君,到你啦。”

沈卿尘接过摊主递来的弓箭。

是一把战弓,但拉力约摸只有四十斤,尚不足他龙舌弓的三分之一。

箭靶也不过三十米。

“我试一试。”可他对江鹤雪轻声。“……闭眼。”

江鹤雪自是不依的,与他僵持片刻,便看他利落地挽弓,粗略地瞄了一下靶心,箭矢便脱了弓……也脱了靶。

“你认真些。”射箭只有两次容错,比不得套圈,江鹤雪不禁道。

于她目光中,沈卿尘又架了一支箭,拉开弓,瞄向靶心,射出羽箭。

箭尖擦过靶心朱红的圆点。

江鹤雪再度疑惑地偏首看他,可上头的玩兴却在瞧见他轻颤的手臂时倏然冷下。

他的伤……

“公子的射术仍需精进啊。”摊主递来第三支箭,笑着打趣。“比不得你家夫人准头。”

沈卿尘“嗯”了声,正欲架弓,手腕却被身旁少女紧紧攥住。

“他才不需要精进射术!”江鹤雪将他挡在身后,艰涩出声。

“他的射术最厉害了。”

第94章

热闹的摊位随着这声清亮的话音倏然静默下来。

沈卿尘放下弓箭,低眸望她。

少女的眼尾已泛起浅淡的红意,嗓音里的哭腔明显,执拗地对那尚未回过神的摊主重复:“他的射术最厉害了。”

“鹤雪。”沈卿尘轻轻唤了她一声。

江鹤雪回眸与他对视。

他的手臂不再颤了,可被她牵住的右手,冷白手背上青蓝的筋络仍因着骤然发力而绽起着,每一根都瞧得她心疼。

她忽而想起去岁在温泉客栈,他一只手便能将她稳稳抱起,去够树上的小琼花。

又想起冬猎时他以稍尖锐些的树枝便能扎死的野兔与蛇,却为她一箭将周亦恒钉在了树干上,要他狼狈求饶。

又想起江鹤野某次同自己说起的,沈卿尘在沙场上百发百中,力挽狂澜。

可而今是灯影幢幢、游人如织的夜市,并非北郊辽阔的沙场。

他的射术也不是用来上阵御敌,而是在陪她作无关痛痒的嬉闹,还遭人调侃。

江鹤雪凤眸盈着泪,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转向摊主,又强调道:“他箭无虚发,百步穿杨,他的射术最厉害了!”

“你这是张战弓,你也是将从沙场上退下的将士,你不认得他吗?他是带领你们数次大捷、以少胜多的主帅!”

沈卿尘行事素来低调,水患时露面多,但当时人人自危,认得他的百姓并不多,她这话一喊,不仅是摊主,一旁围观的百姓也俱是愕然。

“凉州大捷,梁氏伏诛,是他几乎以命换命得来的。”江鹤雪紧紧攥着他的手,情绪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我知您无心,是我冒昧,听不得这般的话。”

“我不要了。”她拉着沈卿尘,大步向外。

她步调匆促,沈卿尘而今又不敢快步,只得跟着她走,对暗处的雪竹比了个口型。

雪竹会意,给目瞪口呆的摊主垫上两倍银钱才跟来。

“鹤雪。”沈卿尘被她牵着一直走,唤她。

她不应,他次第又唤“琼琼”、“卿卿”、“猫猫”、“宝宝”,也一个都不应。

“王妃。”沈卿尘终是低声。“……娘子。”

被她牵着走了这般久,已穿过闹市,走到了梁河的河岸,游人渐少。

江鹤雪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肯与他对视了。

少女一双柔媚的紫眸已盈满了泪水,甫一对视,泪珠便成串地落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哭出音来,可又想关切地问他,唇瓣便又松开,反复几回,沈卿尘低声:“再咬会破皮的。”

“疼不疼呀?”江鹤雪终于没再咬,哽咽着问他。“缘何不提醒我?”

“不逛了,快回驿馆,让我瞧瞧有没有崩开……”她不等沈卿尘答话,又抹了一把泪,匆匆道。

“未曾。”沈卿尘将正欲抬步的她拉回自己身前。“不疼。”

“怎会不疼呢?”与他手指交握,他方才克制不住的颤抖犹在心头,江鹤雪握紧他的手,话音里的担忧与心疼都藏不住。“你早早说不成就可以了……”

她话音未落,沈卿尘俯身,轻轻将她抱进怀里。

夏衫轻薄,同色的月白袖缘交叠,他指尖轻触着她脊背,较先前熟练许多地抚摸。

江鹤雪被他这般一抱,将收回一丁点的泪珠再度簌簌而落,她倔强又小心地轻抵着他胸口,不愿打湿他衣料,更怕碰到他伤口。

沈卿尘在她背后的手臂微一使力,将她紧拥进怀中,下颌支上她肩窝。

指尖上移,穿过她松松挽起的发髻,轻柔地摩挲。

鼻端寒冽的雪松香混合着药粉的清苦,江鹤雪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泪,仰起脸望他。

圆月落影于梁河麟麟水波中,他眼眸也落进白金的月辉,温柔剔透若上好的琥珀。

浓睫笔直,睫毛尖上也缀着细小的光点。

沈卿尘适时地微松了手,又从袖袋中取出绢帕,轻轻将她眼尾的泪珠拭去。

“不哭了。”他一点点拭净,温声。

江鹤雪抽噎着点头。

“再去逛逛?”沈卿尘斟酌着语句,缓声征询。“晚膳用得不多,可要去买零嘴?”

江鹤雪点点头,他直了身,方想起踮脚去碰碰他漂亮的睫毛。

沈卿尘又纵容地俯下身,让她不必踮脚疲累,由她指尖似抚琴般点过自己的睫毛,方轻声:“不难过了。”

“我就是心疼你……”江鹤雪捧住他的脸,蹭蹭他眼尾,又蹭蹭他面颊,语声闷闷。“你下回一定要说。”

“好。”沈卿尘温声应下。

“当真有点肉了。”江鹤雪摸了摸他的脸,又屈指,捏他的脸颊。“我的功劳。”

“嗯。”沈卿尘微扬唇,唇角尖尖,弯出漂亮的弧度,唇色是浅淡的绯红。

江鹤雪心尖微痒地吻上他的唇。

沈卿尘抬手将她抱近,稍侧身,将她严严实实藏进自己怀中,避开稀疏的游人。

“昭华,你笑起来好漂亮呀。”江鹤雪吻了吻,忽而心头一动。“你可会露齿笑么?”

她弯唇,露出洁白的贝齿,向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露齿笑:“这般。”

她笑时眼眸也是弯起的,偏着头,手背在身后,期冀地望着他。

柔软的舌尖若隐若现,竟颇有些见牙不见眼的模样。

“你想看?”沈卿尘只问,见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方应允。“我试一试。”

他应得不勉强,但这于他确乎生疏,先仔细观察了会儿面前眉眼弯弯的江鹤雪,接着模仿着她的角度歪头,又模仿着将手背在身后。

而后,模仿着她笑……

沈卿尘生涩地张口,露出牙,提起唇角。

“不是这般。”江鹤雪被他这幅僵硬的模样逗乐了,想了想。“你学我说话。”

“开——”她拖长尾音。

沈卿尘不明所以,但照做:“开。”

“把音调拖长,开——”江鹤雪再度向他示范。“这般会笑得自然。”

“开……?”

两人面面相觑。江鹤雪不理解沈卿尘为何不会拖长音,沈卿尘也不大知道她为何能将尾音拖得那般长又那般自然。

但在菱角的清香飘进江鹤雪鼻腔,并让她感受到肚子空空时,这都不大重要。

“我去买一份。”她摸了摸肚子。“那

处有些挤,你在这处等我。”

沈卿尘望她被暗处的雪兰护着消失在人群里,方启唇:“雪竹。”

玄衣侍卫自暗处现身,比手行过礼,下一瞬,手里便多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去将那个镇纸、花囊,还有……”沈卿尘回忆了一下江鹤雪套中的物件,又补了其中几样。“都买下来。”

雪竹愣了愣,望向手里这个他觉着对沈卿尘而言略显花哨的荷包。

后者又取回,将里面的银锭悉数倒在他掌心,将只剩碎银与铜板的荷包又收回袖袋。

“殿下,臣忧心那些都是摊主的彩头,未必愿卖。”雪竹捧着满手银锭道。

“任他开价。”沈卿尘稍作思忖,语声不觉放温几许。“或跟他谈情,便说……”

“女郎心仪之物,若错失了,怕要心中惦记许久,烦请他割爱。”-

刚煮好的菱角放在细竹篾编的小筐里,满满当当的一大捧,蒸腾起乳白的水汽。

沈卿尘熟练地接过来为江鹤雪剥壳,放在唇边吹凉,又喂到她唇边。

菱肉清甜粉糯,她用了几个,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多谢夫君。”

边用菱肉边闲逛着,又买了盏兔子灯与明月灯,江鹤雪兴致尽了,便与沈卿尘回了驿馆。

他虽已能正常行走,但江鹤雪深知自己的睡相糟糕,还是不与他同房,你送过我,我又送过你,黏糊了一会儿才互相道了“睡安”,各自回房洗沐。

洗沐完毕,江鹤雪由雪梅为她拭着发,又与她谈起那个镇纸。

“我记着殿下一直是用镇尺,便想着得来送予他的,待明日再拉江鹤野去碰碰运气好了;还有个象牙制的花囊,精巧别致,原想用来供阿娴赠我的莲花……”

但拨弄着微湿的发尾缓步走出净室,一抬眼,却见案上多了几样摆件。

是她方才念叨的镇纸与花囊,还有当时颇合她眼缘的一个珐琅彩瓷烛台等物。

她不出一秒便知是何人的手笔,而那些合意的物件便一眼都没再瞧,江鹤雪推门,拐进隔壁的客房。

青年披寝衣坐于案前,手持铜镜,正专注地练习拖长尾音“开”而自然地露齿笑。

余光望见她,方搁下铜镜,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琼琼。”

江鹤雪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弯又咽下,冲他笑道:“我方才想到个新法子,不必练习拖长音。”

“你试着慢些说‘我爱你’。”

沈卿尘不疑有他,缓声:“我爱你。”

这个法子于他而言确乎更容易些,他对镜试了几次,觉着笑容自然了许多。

只是自己瞧着有些陌生。

遂又勤加练习了许多遍,终于看习惯了,直起身望向江鹤雪:“我应当会了。”

他模仿着记忆中她的姿态,背过手,微微歪头,缓声:“我爱你。”

明月高悬,素日面容冷淡的青年此番唇角大大扬起,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桃花眸随之微弯出柔和的弧度,不算明显的卧蚕也饱满浮起,愈显他眼色明亮澄澈。

沐浴过后的墨发犹带暖热水汽,将他冷冽眉眼朦胧得温柔,他立于月辉里,整个人都漂亮清绝得惊人。

可江鹤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鼻尖又微泛了酸。

她走上前,紧紧地将他抱住。

沈卿尘微怔,回抱住的下一刻,便听她嗓音轻软地开了口。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开——”的露齿笑方法是在b站刷到的,亲测蛮好用[害羞]

不过记着之前在某书还刷到过一个不同脸型露齿笑应该发不同音的,找不见视频了[化了]

至于“我爱你”。椰发明的[星星眼]

第95章

因着沈初凝来了,江鹤野同许清晏计划的动身去北玄便拖到了酉月底,这几日同沈卿尘一并制定作战计划,闲时便在凉州闲逛。

沈泽林的头颅被许清晏吊在了城门上,满口无牙,眼珠也被剜去了。

江鹤雪也未再留江涛活路,依旨斩杀后丢进了乱葬岗。

寻了个风暖日丽的晴日,她带着沈卿尘去了镇北侯府。

赫连婉逝世后,江涛扶正了昔年他心爱的那位小妾,可此后侯夫人又接连换了四五个。

大抵是觉着,“得不到的才最为上乘”。

而他也未曾儿女成群。第二任侯夫人膝下有一双儿女,从小妾抬为正室又贬为小妾后,便在第三任刚被扶正时,为她下了长效绝嗣药。

三害四,四害五,最后江涛也只有二夫人的一对儿女,为人同他一般的跋扈放浪,在江涛谋反被判死罪后,便连坐处了死刑。

但侯府无辜的下人江鹤雪还是保了下来,只处理了江涛的心腹,是以今日她踏入镇北侯府时,还未显凌乱萧条。

管事还是她当年离开时的管事,顺叔,迎上前本能地唤:“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