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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江鹤雪如遭雷击。

“……不见了?”她语声缓慢,表情未曾有丝毫变化,笑意麻木地僵在脸上。“

何时?”

“我已经三日……”小童抱着馒头边啃边含糊地道,话音未落便被身旁的男子情急地捂住了嘴。

“王妃,犬子并非每日都在,草民昨日还见过殿下,王妃切莫忧心。”他忙不迭道。

“坦白交代。”江鹤雪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堤长。“何时不见的?可有说什么?”

“昨日收工时,殿下只道今晨不来,约摸晌午再回,可现下已至日暮收工时,仍未瞧见殿下,草民们便难免忧心……”堤长含糊道。

“王妃,王妃,是殿下吩咐奴婢们不可知会您的,您问奴婢吧。”雪兰在一旁拉住她袖缘,连声。

“我不为难你。”江鹤雪瞥她一眼,轻叹,迈步离开。“我去问江鹤野。”

雪兰还想跟上来阻拦,被她一句轻飘飘的话挡回:“你的主子,是我还是他?”

“若是他,往后就莫要跟在我身边了。”

“……奴婢知罪。”雪兰终是轻声,身形又一隐,跟在她身旁,却不再露面了。

但江鹤野嘴严得很,任凭江鹤雪如何问,都缄默不答,只是那一句话:“姐夫心中必是有分寸的,都不叫旁人去大张旗鼓地寻,阿姐切莫忧心。”

“我先前在枯荣庄出任务时也不会叫小公主跟着,想必殿下同理。”他又不忍地宽慰。

“我切莫忧心。”江鹤雪重复了一遍,疲惫地靠上椅背。“一个两个都这般。”

“人都不知所踪,我如何不忧心?”她语调拔高了几分,意识到失态,又压缓语声,微阖眼。

上回沈卿尘让她寻不见的几日,是去为她寻紫牙乌项圈,重逢时,多了一道横贯大半腰腹的刀伤。

而当时尚在他熟悉的京都。

眼下却是在群狼环饲的凉州。

这个傻子,要她如何不忧心?

半晌,江鹤雪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只盼这几日,灾情莫要有所恶化。”-

晴夜月明,但河堤塌了。

不止一处,是自打他们赈灾以来所或重修或加固的河堤,全部坍塌了。

河水似脱缰之马泛滥,河岸的村落房屋成片地被冲垮,尚未来得及搬走的百姓,幸者哭喊着奔逃,不幸者尚未出音,便被洪水吞没。

江鹤雪夜半匆匆赶来时,田榆已经在了,正拿着长竹筒,一面扯着嗓子叫百姓快逃,一面吩咐手下去开支流的闸门分洪。

“上游再重筑堤,抛石抛沙,分洪的陂塘有限,这般不成。”她拢了一把未束好而迎风起飞的头发,急声。

“……王妃,无用的。”田榆沉默片刻,低声。“堤坝是被火药炸开的。”

江鹤雪怔在原地:“火药?”

田榆点头:“下官已派心腹去上游瞧过,长石被炸得稀碎,短时内补不起来了。”

不用思考,江鹤雪都知晓是何人的手笔。

“那便先寻铁笼,满上石块,或是竹木,聊胜于无。”她快速指挥,随即不禁怒骂了一句。“当真丧心病狂!”

田榆只吩咐徭役立即去做,轻点了点头。

“丧心病狂!皇家真是丧心病狂!”正在这时,听得一道吼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妪从难民棚中奔出,崩溃地哭吼:“还我的儿子!你给我的儿子赔命来!”

“冷静,您冷静。”田榆眼疾手快地拦住老妪。“河堤坍塌并非王妃之误。”

“那是谁?知州,那是谁?”老妪被他拦住了,仍恶狠狠地瞪着江鹤雪。“凉州每年夏日都发洪灾,可从未塌过河堤,她这个北玄人一来,河堤就塌了,我辛苦拉扯半生的儿子就没了……”

“朝廷不是拨了银两吗?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修好,为什么舍不得用好的材料,为什么不拿我们的命当命!”

她哭喊得撕心裂肺,江鹤雪听得都揪心,但仍是平静道:“朝廷拨了两千两,我们一分未贪。抢险物资皆尽善尽好,可堤坝被人为炸毁,并非我等所能预料。您节哀。”

“是,您节哀。”田榆也勉力劝着。“天灾人祸皆非我等凡人可预料……”

“堤坝被炸?被谁炸?不是你这个北玄的细作,难道是守了凉州几十年的梁氏?还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镇北侯?还是与人为善的田知州?”老妪丝毫未被安抚住,嘶吼道。“他们若要害我们,何必等候至今?可你们来了,我的儿子便死了!给我血债血偿!”

她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挣开田榆,枯槁般的手直冲江鹤雪的脖颈而来:“我杀了你!”

一道凌厉的掌风比雪兰的动作更快。

腰肢被人环搂住,后撤半步,青年以折扇抵住老妪手腕,寒声:“意欲行刺王妃,该当死罪。”

江鹤雪怔愣地望向“从天而降”的沈卿尘。

可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便听老妪悲愤地嘶吼道:“好,好,你们杀了我的儿子,而今又想杀了我!”

“老妇贱命一条,不劳你们亲自动手!”

“我们凉州的百姓,就随你们天家剐杀!”

尚不等任何人阻拦,她一扭身,投入滚滚江水,连声哀嚎都未出,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完了。”长久的沉默里,田榆低声叹息。

沈卿尘侧眸望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吩咐:“送王妃回驿馆。”

“等我,至多一个时辰。”言毕,又轻揉了揉她的指尖。“莫怕。”-

一个时辰,江鹤雪过得浑浑噩噩。

她想了许多许多,想田榆口中被炸毁的数道堤坝,想老妪字字泣血的哀吼,想沈卿尘。

此事比当初梁氏旁支触柱而亡更为棘手。

如她先前所料想的一般,镇北侯与梁氏盘踞凉州多年,凉州百姓对他们或许谈不上多爱戴,但信赖决计比对他们这一行初来乍到的人更深。

正如那老妪的遗言,“要动手,早便动手了”,在广大百姓心中,或许皆是这般认为。

偏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今赈灾,民心向背对他们至关重要,自然不能任由舆情发酵。

可在人生地不熟的凉州,又如何能控制?

江鹤雪头筋作痛得要命,无力地趴在桌案上,拨弄着沈卿尘卜卦常用的几枚龟甲,妄图能寻到些答案。

门扉在此时被轻叩三声,多日未见的青年大步向内,褪去沾染了泥污的外衫,将她整个搂进怀中。

“莫怕,卿卿。”沈卿尘轻拍着她脊背,温声安抚道。“我在。”

“你去何处了?”被他紧紧抱了许久,紊乱如麻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江鹤雪仰脸,问。

“与田知州去瞧了堤坝,应急措施已悉数吩咐下去,明日便可大致稳住灾情。”沈卿尘道,又宽慰。“京都先前生灾情时,我回回都去,虽是引领祭天为多,但心中有分寸,你切莫忧心。”

江鹤雪轻轻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你去了何处?缘何不能知会我?”

沈卿尘手臂微僵,须臾直身,望着她的眼睛,轻声:“怕你忧心。”

江鹤雪一言未发地同他对视,眼眸中水雾蒙蒙。

“镇北侯府。”片刻后,沈卿尘低声解释。

他担忧梁氏与镇北侯合谋,先下手为强,借着侯夫人留下的绣图,去镇北侯府寻了所谓的“证据”。

镇北侯府的东南角是江涛的书房,绣图上所留的“南三东八”是指的地砖,足跟抵着旋转一周,进的了镇北侯府的密室。

镇北侯多项罪证的详尽物证皆藏于此,更有与北玄国君多封往来的书信,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之罪。

沈卿尘挑拣了最要紧的几样带走,顺着余下那半句“北八西九”,找到了密室的出口。

但千躲万躲,仍是被侯府的守兵察觉了。

人多势众,他在城郊兜兜转转了许久,终于悉数灭口,得以安全脱身返回。

原是想亲自回京都交予恒顺帝的。他更擅长与这位皇兄打交道。

可河堤坍塌,他定然比头一回赈灾的江鹤野处事更为熟稔,便转交了,令

他快马加鞭赶回京都,亲自送到恒顺帝手中,以确保万无一失。

连带绣图上那句他们看不懂的古北玄语,也托他带回转交了沈初棠。

“至少会定罪。”沈卿尘并不确保恒顺帝是否会派兵支援,只这般宽慰。“待定罪了便可动兵,逆贼伏诛后,便陪你去江州。”

他言语轻巧到像是三五日便能平息。

江鹤雪便也随着他言语勉强地弯弯唇,又问:“可有受伤?”

她这般直直地看着他,沈卿尘也说不出任何谎话,更遑论他说了,她定然也不会信。

“并不防事。”他于是低声,引着她的手解开里衣的系带。“也不疼。”

月白衣料坠地,肌肤赤露,暗红的伤痕斑驳错落,虽浅却多。

江鹤雪取过药膏,在指尖化开,为他细细涂抹。

她素日总碎碎念不停的红唇此番抿成条直线,沈卿尘垂眸望着,心尖紧绷起来。

“琼琼。”他将声音放轻放柔。

江鹤雪“嗯”了声,鼻音明显。

沈卿尘遂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来,拥住。

“药膏……”江鹤雪嘟哝,话音未落,肩上先一沉。

沈卿尘将额头抵在了她肩窝。

“抱歉。”他开口,主动认错的语调难免生涩。“我不该瞒着卿卿。”

江鹤雪勉力憋回去的泪霎时落了。

“你可知我有多担忧?”她回抱住他,闷声抱怨起来,末了委屈道。“我好想你。”

沈卿尘蹭了蹭她肩窝,仰起脸同她对视。

“我也想你。”他耳尖红着,学着先前她所言,低低道。“一万点点。”

第82章

梁大将军府.密室

梁励叠腿坐在上首,旁边的江涛正焦躁地踱步,身前跪着被五花大绑来的田榆。

“田知州。”把玩了好一会儿手中的黄金盘珠,梁励撂下,倾身。“胆子挺大啊。”

“怎的?以为皇室来了人,想翻身?想申冤?想求情?”他手中黄金尺一抬,挑起田榆的下颌,嗤笑。“痴人说梦。”

田榆口间被塞着一团麻布,说不出话,只望向角落里晕死的一大一小两位女子。

是他的妻子傅娴,和他刚满三岁的女儿。

“再叫本将看到你不安分的动作,”梁励收紧手,抵着他脖颈。“本将便让她俩死在你面前——”

“被男人玩死。”他笑容恶劣。“而你,就这般看着,看够了,再让他们来玩你。”

田榆发不出一个音,慌乱急切地磕头。

“让他说话吧。”梁励指挥心腹丢了他口中的麻布。

“下官知罪。”田榆艰涩出声。

梁励低低笑了声:“朝廷拨了多少银两来赈灾?”

“下官不知。”田榆答。

“你拿到了多少?”

“……五百两。”静默片刻,田榆低眼。

“河堤是如何坍塌的?”梁励又问。

“……堤坝用材劣质,不堪重负。”

梁励满意地笑了,指挥心腹松了绑他的绳索:“去吧。”

“梁大将军,臣的妻女……”田榆被架着向外,不甘地挣扎。

“在你全然顺本将之意前,”梁励笑得狂妄不羁。“本将怎会放过她们?”

田榆三步一回头地被人架走,梁励方靠回太师椅椅背上,瞥了一眼仍踱步的江涛:“你怕何事?”

“本侯与北玄国君联络的书信失踪了!”江涛搓着手。“定是被他们掠走了,这下圣上定罪了,发兵了,如何是好?”

“本将已派人去拦,若能拦住,便直接灭口。”梁励不以为意。“便是拦不住,而今到京都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一月。”

“圣上……又舍得分多少兵马来呢?”他转着黄金盘珠,轻嗤。“你我手中便近二十万兵马,现下向北玄去信,援军也与定罪诏书一同来。再不济,便叫本将的好外甥,来凉州探探亲,顺便带上那五万兵力!”

“不算北玄,二十五万。”他放下交叠的双腿,笑意猖狂。“你说,恒安王殿下手中仅五万,圣上会舍得给他派二十万,来绞杀梁氏一族忠臣?”

“你那药罐子儿子,能上战场?没兵,没将,他们胜算从何处来?”他说着,鹰眼微眯起。“一想到能杀个姓沈的,本将倒兴奋。”

“该给本将的好外甥去封家书,聊表舅父思念了……”-

京都

江鹤野歇马不歇人,用了不足一旬,疾驰到皇宫。

依沈卿尘所言递交了江涛和梁励的通敌国书,恒顺帝并未多留他在宫中刁难,只道自己还需再思量。

而他要等定罪的诏书,也不能离京,便欣欣然去寻阔别已久的沈初凝,却扑了个空。

只得依着她宫女所言,上仁姝寺去寻人。

午月初,京都春意正浓,最宜出行。

仁姝寺的香客也多得不寻常。

江鹤野轻车熟路地上山,未挤进人群,便听得清凌凌的女声:“凉州地处北关,今洪水肆虐,百姓流离,恳请诸位捐募粮银,积此善德。”

“假若他日不幸,祸临己身,必因之得绵长福报,如此国土各州各县,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师傅?”江鹤野拨开人群,望见立于募捐箱前的卫疏檀,微怔。

“世子去院中坐。”卫疏檀未抬眼,似是对他的回来早有预料。“这边有我。”

她将事做得井井有条无需帮衬,江鹤野便也依言,知晓沈初凝在,边向内走,边听她与香客交谈,劝说着多捐些。

“今岁地里收成好,圣上又仁厚,减免了大半苛捐杂税,凉州与北玄正胶着着,您再慷慨些可好?”

“朦娘捐了多少?”有促狭的人问。

“身为郡主两载,年俸统共一千二百两,留了二百两买些修古玩的材料和汤药,余下一千两都捐了。”卫疏檀也不恼,语声温和。

便有香客劝着她注意病体,也有劝着她身为郡主,宴会不能失了华贵,她都一一笑应。

“及笄礼将近,疏檀姐不允我在外抛头露面,我便只好在院中干等。”沈初凝支颐望着他,关切。“凉州如何?”

“诸事皆宜。”江鹤野只同她道。“公主等臣回来。”

沈初凝羞红着面颊点头,听他又问起许清晏,解释:“外祖病重,三表兄回江州了。”

“疏檀姐何事都不允我做,还叫姑姑看着我,自己东奔西走地号召募捐,为你们挽回名声,我都忧心她身子再被这奔忙累垮。”沈初凝手碰碰他消瘦的面庞,闷声。

“公主还小。”江鹤野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待到卫疏檀事毕,聊了半刻,听闻恒顺帝召见,他便又马不停蹄地要回皇宫,带上了沈初凝。

永嘉二十二年,午月初二,平北将军梁励与镇北侯江涛,通敌叛国,定罪。

江鹤野揣上圣旨,先领上两支轻骑,赶赴凉州,圣上拨的三万大军,连同沈卿尘手下的五万,则得待主将谢君骁钦点后出行。

便在临行前又去了抚南将军府,顺便拿回托沈初棠翻译的那串古北玄语,才去仁姝寺,依着卫疏檀的嘱咐拿募捐的灾款。

朗月如霜,然夜风悲戚-

凉州

汹涌的洪水渐止,事态却愈加不容乐观。

那夜老妪悲愤讨伐后自投梁河,引得流离失所的百姓声声讨伐。

筑堤工作的效率也大打折扣,往日里一个白日能做完的工作,此时三日才能做个勉强。

江鹤野不在,沈卿尘一个人快被掰成几个人来用,也顾不得再看顾江鹤雪是否安分地待在府衙中。

江鹤雪自然未曾,成日里四下奔波着巡查监督,见徭役懒怠,禁不住催促。

但无甚效用。

“筑堤,有银子,又不舍得用好材料,河水一冲便垮,费心费力筑堤做甚?”一位凶神恶煞的大汉质问。

“左右筑了也垮,放任洪水自流便是。”另一位妇女附和。

“便是要筑堤,也得有力气筑才成!”大汉又高声。“补给的米汤全是水,连米粒都瞧不见,如何有力气筑堤?”

江鹤雪微怔:“不可能。”

“朝廷拨了两千两白银,米粮都是按份例分发的,绝不会只能喝到稀米汤。”

“这几日从未落雨,河堤并非被冲垮,而是人为炸垮。”她又平声解释。“田知州当时去看过,可以佐证。”

“知州大人,此话当真?”那大汉走到田榆身旁,觑着他问。

田榆本能地躲闪了一下,不敢看江鹤雪,语声讷讷:“无人会轰炸堤坝。”

江鹤雪不可置信地望向他:“此话分明是知州亲口告知本王妃……”

“那知州大人,朝廷拨了多少赈灾银两?”

她话音未落,便被那大汉高声截断:“当真是两千两?”

田榆头越垂越低,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合计账目一直是按照五百两来的。”

“都听见了吧!”那大汉身姿魁梧,一个能顶江鹤雪三个。“王妃口口声声说着两千两,到知州手里却只有五百两,自己贪走一千五百两,叫我们喝不能果腹的米汤,劳心费神地修建一冲就垮的堤坝!”

“天家的人当真草菅人命!”

民愤乍起,江鹤雪端详着田榆反应,强忍住怒火:“知州随我来。”

“随你来?你休想威逼利诱我们凉州的父母官!”大汉高喝。“父老乡亲们,青天白日之下她竟妄想加害知州大人,蛇蝎心肠,又岂会在乎我们这些如草芥般低贱的平民!”

讨伐声一声高过一声,江鹤雪所有解释的话都淹没在喧闹的人声里。

不知是谁先动手向她抛了一枚石块,紧接着,枯枝烂泥也纷纷砸来。

雪兰立时护着她后退:“王妃,奴婢先带您回!”

恰在此时,一道刺目的银光划过,大汉本能地眯眼躲闪,再一睁眼,身旁的田榆已被白衣青年拎着后颈撤远。

“用了多日的稀米汤,你倒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沈卿尘寒声。“诸位倒也有气力。”

“即便堤坝低质,也聊胜于无,如若放任洪水自流,定是死路一条!”鼎沸人声稍静,江鹤雪立时道。“诸位不妨仔细想想,多年来可有见过此人?他当真是凉州的难民么?”

方才口径一致的人群,霎时争执起来。

“走。”沈卿尘一手拎着面如死灰的田榆,另只手将江鹤雪环抱起-

“若是知州大人遭梁氏或镇北侯胁迫,大可说与殿下与本王妃。”江鹤雪亲手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田榆并不接话,只失神地望了她一眼,跪下了。

江鹤雪要伸手去扶,被沈卿尘拦下。

长久的沉寂中,忽而听到尖利的宣旨声。

“梁氏与镇北侯谋逆定罪,你可还有何顾虑?”沈卿尘冷眸瞥他。

田榆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起:“下官……”

“阿姐!”他方发了个音,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扑开,江鹤野跌跌撞撞地扑进来。

他一把拨开江鹤雪身旁虚虚环着她的沈卿尘,无助地扑进她怀里。

几人俱是一愣。

“何事?”江鹤雪勉强地伸出一只手,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莫哭。”

江鹤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却让她猛地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半晌,她艰涩出声。

“疏檀,逝世了?”——

作者有话说:朦朦姐和小许弟弟设计的一直是be线[爆哭]

后面可能会出一个小短篇,这本不会过多地写他俩的拉扯,现在是收尾剧情需要[爆哭]

(椰椰也写的很难受[爆哭][爆哭][爆哭])

第83章

一片死寂的不只是驿馆,还有梁大将军府的密室。

“好外甥,你说什么?”半晌,梁励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把郡主弄死了?”

“哪个郡主?”江涛在一旁焦急地问。“阮月漪?”

沈泽林摇头:“当然不是,是那个新的,宜恩。”

“哦,恒丰王的那个养女?”梁励松了口气,浑不在意地摆手。“她死了就死了。”

“那个贱女人把本王的兵符摔碎了,还吃了一块!”沈泽林愤愤道。“兵符残缺,本王调兵都不成!”

梁励倏然一掷茶杯:“究竟是如何!”

“她在京中坏了最先一波安排的谣言,又募捐、怎能留着再碍事……”沈泽林顶着梁励目光,嗓音打颤。“外甥原是想直接灭口的。但她生的确乎有几分姿色,先前也早就动过心思,便想着趁机强占了,叫她生情,日后言听计从也好。谁知,那个疯女人……”

他微阖眼,又忆起那夜光景。

他带着一队护卫破仁姝寺殿门而入时,清瘦冷漠的少女跪坐在雕像前,修复雕像的最后一片衣襟。

看到他来,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安,先前病态苍白的面容带上血色,别有动人滋味。

沈泽林认为自己作为是人之常情。

毫无抵抗之力的美人,寂寥漫长的深夜,不应有哪位男子能忍住怜香惜玉之情,直接对美人下手。

除了那个碍事的雕像昭示清修之地不应行如此龌龊之事,处处都完美合宜,他便也无心顾及。

可谁料,他都允诺出去翎王侧妃之位了,她仍是给脸不要脸,竟敢反抗。

还趁他不留神,一把摔了他的兵符。

碎片四散,他派手下去寻,一转眼,看到她竟生生吞了一块下去,带着他“翎”的半边。

若是兵符残缺的是边缘,尚不至全然不可调兵,偏偏她吞了带字的。

便必得让她吐,骨头都他被打碎得不剩几根完好的了,还是不吐,也不咽气。

又吊在山崖边上恐吓几回,也没能叫她吓吐出来,奄奄一息,也死不从他。

左右一幅病体,瞧着也活不过今夜,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杀便也杀了。

可准备开膛剖腹地取那块兵符时,江鹤野来了。

沈泽林万没想到,人还能有这般拼死不要命的打法,一整队护卫都制服不了他一个人。

害得自己被打出内伤,还被打掉了两颗门牙,现在说话都漏风,一运内息就痛得呕血。

“疯子,一群不识好歹的疯子!”他牙齿漏着风,恨恨道。“胆敢反抗!”

梁励头疼地闭了闭眼,问:“尸体呢?不会叫江家那个带走了吧?”

“自然没有,他再大能耐,也必然寡不敌众。”沈泽林摇头。“但父皇急诏,派兵来围,外甥便来不及寻那块兵符,叫人草草裹了,丢下山崖了。”

“可有对你说什么?”梁励又问。

沈泽林支吾片刻,道:“未曾说什么,母妃便来了。父皇只说了句,这回过分了。”

梁励紧蹙的眉倏然松下,须臾,抚掌大笑出声:“圣上啊,好颜面的圣上,妙啊!”

沈泽林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舅父?”

“好外甥,你记住,”梁励俯身,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此事同你全然无关。”

“宜恩郡主,是失足坠崖。”

“……好端端的人,如何就失足坠崖?”江涛在一旁都听不下去了。

“醉酒呗。”梁励混不在意。“醉了酒,何事都干得出来。”

“以伊伊的聪慧,再为圣上吹吹枕边风,这会儿说不准都落定了。”

沉默半晌,几人会心一笑。

“速速传你在京都的心腹,到仁姝寺后山纵火。”梁励稍作思忖,补充。“如此这般,死不见尸,便死无对证。”

沈泽林比手称是:“舅父英明。”-

但卫疏檀的逝世半日都未瞒过。

次日一早,来募捐的香客瞧见正堂狼藉的血污,便上报了官衙。

至于死因,是从仁姝寺的小方丈口中流出的,言那夜曾瞧见翎王沈泽林意欲对其行不轨之事,未果后将其灭口。

有人牵头,话便一传十十传百,当日便人尽皆知。

但当日傍晚,仁姝寺后山意外失火,几位小方丈皆葬身火海。

群情激奋,有大胆的直接跪在府衙前,恳请彻查,还宜恩郡主公道。

可隔日傍晚,官衙贴了一纸告示,言宜恩郡主酒后失足,坠崖而亡。

告示一出,吵了一整日的百姓哑火了。

人人都知晓是谎话,都知晓她病弱,连茶都极少饮用,遑论是酒,更遑论醉酒。

官府也知晓是谎话,可偏说是真话。

有心

细之人瞧见告示上少了官府的朱印,便又道这告示做不得数,恳求真相公开。

但鸣冤鼓一日日地敲,官衙的大门从未在百姓面前敞开过,唯有一回,是来了两个烦躁的官吏,将鸣冤鼓收回了官衙。

官吏装聋作哑,冤情无处可申。

好似委屈都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事态再无转圜的余地,可百姓除了哀叹连连,也做不了任何了。

上头的恒顺帝再宽仁,再明德,也终究是皇帝。

而作为他子嗣的沈泽林,就是有能将他们布衣百姓的命随意践踏在脚下的权利。

午月初十,卫疏檀头七那日,暴雨倾盆。

空寂许久的城楼上,却多了一道撑着油纸伞、握着长竹筒的身影。

“诸位,晨安。”那是一道远不同于卫疏檀的绵甜嗓音,轻而软,却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我是荣昌公主,沈初凝。”

“今日冒昧来此叨扰,是想为故去的宜恩郡主,也是朦娘说几句话,还望诸位留步。”

“凉州水患爆发时,是朦娘牵头,捐了一千两白银;修复古玩画像多年,她亦重工薄利,襄助多位忆起旧事,留所念想。”

“但荣昌今日不赘述朦娘为人有多良善,因此此事,与她是否良善无关。荣昌仅就此事本身,浅谈拙见。”

“父皇而今尚未对此事表态,官衙的告示少了朱印,绝非一锤定音,盖棺定论。”

“荣昌恳请仗义言辞的诸位,莫要放弃;恳请认为事不关己的诸位,再多听荣昌一言。”

“朦娘先是龙邻的子民,才是郡主。人命关天,法有明文,此事若无交代,寒的是黎民百姓,拳拳向国之心。”

“诸位不妨想想,朦娘家喻户晓,此事若仍不了了之,则假若你我他日不幸祸临己身,伸张正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否更不敢奢求?”

大雨瓢泼,然群情如不灭烈焰。

“朦娘生前积善行德,帮过数不胜数的我们,”沈初凝嗓音轻缓坚定。“现下,我们也帮她一回吧。”-

凉州的态势有所缓和。

舆情未再如先前那般全然倾向镇北侯与梁氏一派,但依旧不容乐观。

定罪诏书已下,梁励等人还在煽动百姓。

言梁氏戍边几十载,都未曾让北玄入侵,又身为开国之初随先帝开疆拓土的忠臣世家,必是遭人陷害,恳求沉冤昭雪。

援军未到,他们不曾发兵,沈卿尘这边自也未动,上下各司其职,该疏浚河道的疏浚河道,该重修堤坝的重修堤坝。

田榆对遭受梁励胁迫之事悉数承认,轻骑已至,前去解救了他的妻女。

多了他们夫妻尽心尽力的帮衬,加之江鹤野回返,江鹤雪和沈卿尘总算不再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还能得闲同桌用膳,夜间也偶尔能一同安歇了。

未曾再有人落泪。想,但不能。

日子流水般划过,舆情每日一变,但也未曾再有人理会。左右能尽心抗灾便好。

午月廿一,抚南将军携大军抵达凉州。

“君宜?”江鹤雪出城去迎,瞧见马上英姿飒爽的女郎,微怔。“不是抚南将军么?”

“我和我哥皆是。这回,我先来。”谢君宜翻身下马,长鞭在风中猎猎作响。“公公,劳烦您宣旨!”

大太监的声音尖利嘹亮,穿破寂寥天际。

镇北侯江涛、平北将军梁励,通敌叛国,杀无赦。

翎王沈泽林,疑似对宜恩郡主行不轨之事,缉拿回京,听从审问。

江鹤野高呼出声,连沈卿尘都禁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方欲启唇,手臂却忽而一重。

“琼琼?!”他望向昏迷的少女,失声-

江鹤雪再度转醒时,窗外天色一片昏黑。

屋内燃着她心仪的安神香,薄烟袅袅,丝被被掖得严丝合缝,汤婆子烘得热气腾腾。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依稀记起睡去之前,她同沈卿尘一道去城外迎援军,听到了谢君宜带来的定罪圣旨……

沈卿尘呢?

江鹤雪本能地想支起身,可将一抬,便听得琼花金铃清脆的响音,手上随即一重。

她侧眸,与榻边的沈卿尘对上视线。

驿馆的床榻没有榻床,他是搬了只矮凳坐在旁边,一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臂弯曲,被他侧枕在脸下。

此番初醒,他纤长的睫毛犹带水意,湿漉漉低垂着,眼色尚迷蒙着,还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渐渐回焦。

“昭华。”江鹤雪轻唤。

沈卿尘动了动唇,却未发一音,又将她的手握紧几分,额头抵上她柔软的手背。

停了片刻,又倾身抵住她额头。

“还是好烫。”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

“是你太冷了。”江鹤雪也握紧他的手,试到堪称冰冷的温度,攥过来,贴上自己面颊。

“被窝是暖的,来躺着暖会儿。”她软声。

沈卿尘仅是以指腹轻轻摸了摸她面颊,而后,冰凉的唇落在她唇角。

江鹤雪听到他哑若未闻的委屈嗓音。

“小宝宝,你吓坏我了。”

第84章

江鹤雪不甚清醒的大脑被这一声唤激醒,随即“轰”地炸开了。

沈卿尘唤她什、什么……小宝宝?

她默默回味了一遍,将将褪去热度的面颊又漫上了绯色,几乎是慌慌张张地想要团身往寝被里躲。

但沈卿尘并未容许。

手掌撑在她颊侧,他更低身,方才只停在她唇角的唇瓣又轻碰了碰,挪到唇中。

温柔缱绻地描摹过唇形,又在她换气之时趁虚而入,与她舌尖纠缠。

不凶不急,也不沾丝毫欲色,揣度照顾着她的感受,在她呼吸要凌乱时退开,在她平复好一瞬后又贴来。

如此极尽缠绵,湿凉的睫毛扫在她面颊,江鹤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兴许哭过。

便掀眸,望见他泛红的眼尾,可此时又分不清究竟是委屈,还是情动。

当是两者兼有的。

她遂伸出未和他相扣的那只手,轻轻搂住了他脖颈,手指向上,穿过他发间温柔摩挲。

沈卿尘鼻尖顶在她面颊,蹭了蹭。

稍顷微微退开,桃花眸中潮意明显。

“来被窝里暖和暖和。”江鹤雪平复了一下呼吸,晃晃与他相牵的手。“来抱抱。”

沈卿尘解了外衫,躺到她挪出的温暖床铺上,展臂抱紧她。

江鹤雪将脸埋在他颈窝,学着他那般蹭了蹭,又亲了亲他的锁骨,才轻声:“莫怕。”

“如何莫怕。”沈卿尘拢着她肩背,清哑声线是藏不住的委屈。“人都昏过去了,我当时怎知你仅是疲累……”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受控地全跑了一遍,直到医官诊平安脉,告知他,提起的心方落地了大半。

但也生怕再有闪失,寸步不离地守着,等她高热褪去,清醒过来,他好头一个知晓。

“不许再吓我。”沈卿尘搂紧她,

将下巴支在她发心,语调应当是想凶狠一些的,可委屈与后怕的情绪却浓重得无处隐藏,倒显得他有几分可怜可爱。

“不会了。”江鹤雪轻拍着他肩膀,耐心地哄。“我向你起誓。”

两厢无话,只越来越紧地拥抱了许久。

“再睡一会儿。”沈卿尘终是松了手,吻了吻她眉心,要翻身下床。“好好歇息。”

“斯人已逝,宜恩在天之灵必不愿瞧见你如此。”他深知她近来的疲累带着些逃避事实的意味,温声安抚。

“天还未明,你要去何处?”江鹤雪牵住了他衣摆,被他说中,更不愿离他。

“梁氏发兵了。”静默片刻,沈卿尘低声。

“切莫忧心,前线有我们。若你白日精神尚好,便去安抚一二灾后民心。”他宽慰。

江鹤雪松了他衣摆,但沈卿尘也未曾走。

“可以告诉我……”她果真有话要问,掀眸望他。“我们比他们少多少兵力么?”

“十万多。”沈卿尘如实相告。“梁励有十五万戍边将士,伙同镇北侯和北玄的私兵又约有六七万。”

“我有五万。皇兄从京口军拨了三万,襄王襄助了两万,瑾王送了五千阵法兵士。”他又细细解释。“比原先预料得好些。”

江鹤雪秀眉紧蹙:“可差了一倍多……”

“无碍。先前淝水之战,相差十倍,尚可以少胜多。”沈卿尘抬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而今仅差一倍。莫怕。”

可淝水之战前秦的军队由各族将士组成,协调困难,梁氏的将士跟随戍边多年,精锐勇猛,怎能相提并论?

不过沈卿尘有心安慰,江鹤雪便也顺着他心意舒展了眉眼,绵声:“万事当心。”

榻边的青年微微弯唇,俯身:“宽心。”

“定会平安归来,”轻柔的吻落在眉心,沈卿尘温声。“应允你了,一同去江州。”

“睡吧,卿卿。”-

梁励的军队驻扎在城郊,敌众我寡,沈卿尘也未曾率兵在城郊同他们野战,城门一锁,同他们打守城战,消耗兵力。

江鹤雪确乎在这方面帮不上忙,勉强养好了些精神,去和傅娴一道安抚百姓。

水患已息,田榆领着徭役重建房屋,见到她,满含歉意地笑了笑:“多谢王妃,大人不计小人过。”

江鹤雪摆摆手,问了他几句情况,又听他建议:“城西的安善寺前些年新修过,求的平安符最为灵验,王妃若是得闲,不妨一去。”

听了他一板一眼的回报,确乎无可插手,江鹤雪便欣然应下,寻了个晴日去了。

安善寺已有百年历史,香客盈门,江鹤雪数着数量,买了几只平安符,一人一个。

待开光的功夫,她去瞧了瞧内里崭新的佛像。

“是三四年前,宜恩郡主来修复的……”一旁的方丈解释,神情低落。“贫僧昔年见她,虽弱柳扶风,但温柔良善。整座寺凑不出几个钱,朦娘也二话不说,精心修了半月才走。”

江鹤雪眼眶微湿,忽而想起离京前,卫疏檀清浅带笑的话音。

说待他们回去,仁姝郡主的雕像当也修复了,她允诺的同她吃烤鹿,而今也食言了。

分明当时一切都在向好,她心态回归先前的积极,病弱的身子也有所好转。

可短短一月,香消玉殒。

“她是英雄。”静默半晌,江鹤雪低声。“若是她未曾吞下兵符,翎王带着五万兵马而来,而今的凉州城,或许已在水深火热之中。”

“斯人已逝,我们须得永远记住她。”

她取过开光后的几枚平安符,虔诚地在佛像前跪拜。

“疏檀,来生安好。”-

江鹤雪未曾急着去送平安符,一来是将将开战,前线焦灼,二来……是她要加工一枚。

当初绣荷包还是她同沈初凝学的,而今绣起旁的纹样来,谈不上心灵手巧,但也能看得过去了。

除了刺绣,还要合香。瑾王沈泽渊擅长阵法,她记着先前在古籍中瞧见过迷神香,两厢配合,应能事半功倍。

再便闲来无事,会盯着那张绣图瞧瞧。

沈初棠翻译出来的那句暗语写的极明白。

言北玄戍南的将领,是侯夫人的竹马,手握精兵,更有他们所需之物。

但江鹤雪犹豫再三,并未去求他调兵。

因着与梁励和江涛作战,是龙邻国内事,若是牵涉北玄,届时恐变数过多,难以收场。

只道若是梁励求北玄出兵,他戍守北玄与龙邻边界,万盼能帮忙阻拦一二。

却未曾得到回复。

时至未月,暑热渐起,沈卿尘始终不主动迎战,梁励的兵马攻城几度不下,士气渐馁,战况焦灼。

江鹤雪的迷神香终于制成,欣欣然带上,去了趟军营。

相比隔着城门都听得到哀叹抱怨的梁氏将士,沈卿尘这边的军队瞧着神采奕奕,有练武的一队瞧见她,还纷纷问安。

江鹤雪得了他们指路,几乎是提裙小跑着向主营帐去。

她已经一旬未曾见到沈卿尘了。

回想成婚之初,他忙着赈灾早出晚归,也有一旬未曾见到,那时还不觉有什么不适应。

现下却是切真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但即便这般,她小跑到营帐前,还是矜持地放慢了步子,吩咐守门的士兵莫声张。

可尚未打帘,便听到帐内传来谢君宜情急之声:“今夜若不铤而走险,明日北玄派给梁氏的援军到了,便差出二十多万兵力,又能守几日?”

江鹤雪脚步与呼吸一同顿住,竖耳倾听。

“今夜子时,行东北风,纵火烧其粮草,胜算约有半数。”沈卿尘淡声。“你们可有把握?”

“我们都能去。”谢君宜这般道。

“本王去。”沈卿尘做了决断。

“末将见过王妃。”江鹤雪正听着,身后忽而响起斥候的问安声。

她尚未回话,帘帐已被挑开,青年手中还握着龟甲,冷冽眉眼带着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皇婶何时来的?”谢君宜的问话打破了沉默。“进来坐啊。”

“刚来。”江鹤雪绕开沈卿尘进帐,莞尔开口。“可有打扰到你们议事?”

“刚好说完。”沈泽渊淡笑。

“何事?”沈卿尘并未进帐,也未曾落下,问斥候。

“北玄的援军或许今夜便到。”斥候正色回话。“十五万。”

此话一出,将松懈一分的氛围再度凝滞。

“本王知晓了。”沈卿尘波澜不惊地应声,落帘进帐。

“既是这般,今夜……”沈泽渊担忧道。

“照旧。”沈卿尘望向江鹤雪。“何事?”

江鹤雪将迷神香递给沈泽渊,详细说了,才从荷包里取出两枚平安符,一人一个递去。

“多谢皇婶。”谢君宜弯唇。“且宽心吧。”

“我只来瞧瞧,不多叨扰。”江鹤雪起身,告辞。“恭祝顺利。”

她未分沈卿尘半个眼神,提裙便走,一次都不回头看。

直至走到军营外围,身后沉默的青年终于启唇:“都听到了。”

江鹤雪停步,不接话,不回身。

僵持片刻,她正欲再度抬步,面前却忽而落下一道阴影,垂在身侧的手同时被拢住。

十指相扣,沈卿尘低俯下身。

“没有话要同我说?”他轻声问。“也没有东西要予我?”

江鹤雪掀睫,与他对视。

青年身披玄甲,腰间配着弯刀,身形比上回相见更显清瘦落拓了几分。

眼下有淡淡的灰黑,下颌隐隐冒出了淡青的胡茬。

江鹤雪方才所有的赌气都烟消云散。

“有。”她解开荷包,取出一枚平安符。

与其他人相同的红线上,多缀着一只编织的琼花,和一粒饱满的红豆。

“诸事顺遂,”江鹤雪用力眨了眨眼,抑住眼瞳的酸涩。“还有句诗,你猜吧。”

“入骨相思知不知?”沈卿尘轻笑。

他握紧那枚平安符,认真道:“我心知,亦心同。”

第85章

天公作美,梁氏军队最大的一处粮仓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同日,北玄十五万援军抵达,敌方兵力高至己方三倍,战鼓又起。

日升月落,兵戈相向之声不止不休。

江鹤雪早已舍了驿馆舒适的床榻,搬来了军营。她不通武艺,但至少包扎伤兵或是清点物资的活,都能搭上些忙。

还有合迷神香。听沈泽渊之意,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因而所需便更多。

再便是闲来无事,继续去观察那张绣图。她还当真又发觉了些旁的。

鏖战三日,日暮时分,江

鹤雪再度走进了议事的营帐。

气氛凝滞,连江鹤野都只是露出了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来:“阿姐。”

“我带来了一样东西,”江鹤雪落座,嗓音极轻。“不知是否能帮上些。”

她解下脖颈上的紫牙乌项圈,展开绣图,在众人注视中,将繁复的金丝掰弯,盘绕。

形成了绣图上那个一直未解的图标。

“敌众我寡,应当带着这个去寻娘亲的那位故友了。”她轻声。“试一试吧,便是损毁也无妨。”

去的是江鹤野。

又过了两日,狮吼虎啸之声地动山摇。

“阿姐!”江鹤野近乎是跳到她面前的。“那是北玄饲兽之处的钥匙!”

他带回了百只猛兽,狮、虎、熊、狼,配合先前习得的御兽,近乎以一挡百,剿了梁氏两万精锐。

多日的攻城暂歇,战况终于缓和。

隔日傍晚,城门再度被击响,终于不再是梁氏起兵攻城之音。

“阿姐,快随我上城楼瞧瞧是谁来了?”江鹤野再一次跳到她面前,兴奋道。

江鹤雪初时还犹疑地望了一眼在他身旁的沈卿尘,却见他多日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浅淡的笑意,温声:“去吧。”

她这才跟着登楼,望见乌泱泱的一大片军士,还未曾会意。

及至看清领头的少年郎,霎时惊愕:“状元郎?!”

许清晏自战马上仰头,遥遥望向城楼上众人,手中的长剑泛起凄冷的银白光泽。

他开口,字字掷地有声:“湘州许氏,携十万精兵前来支援,清缴逆贼,叩慰亡人在天英灵!”-

兵力还是差了十几万,但凉州的城门终于开了,不再打守城战。

战场摆在了北郊。

江鹤雪自然未曾上阵,只在后方默默听着交兵之声。

听沈卿尘箭矢几支接着几支射出之声。

听江鹤野领来的毒蛇群“嘶嘶”吐信之声。

听沈泽渊坐阵的琴音,谢君宜的长鞭挥舞之声,和许清晏的长剑刺敌之声。

随暑热渐起,捷报频传,梁氏大败,十几万兵力的优势到而今只余三五万。

军心溃散,节节败退。

江鹤雪再度踏进议事营帐时,内里终不是先前凝滞的氛围了,又是江鹤野先高声唤了她一句,而后,主座上的青年递来温和的视线。

“可有打扰你们?”她笑盈盈地问。“田知州和阿娴送了些凉州的特色糕点来,他们不便进大营,我就转手带来了。”

“刚好谈完。”沈卿尘起身,接了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抚琴的沈泽渊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若是事毕,把军师大人借我一日?”江鹤雪并未察觉,又笑问。

“你们要出去玩吗?”江鹤野支着腮问。

“今日乞巧节,又休战。”许清晏盯着盘中的糕饼,轻声。“鹤野,剩你我坐镇了。”

江鹤野的心上人远在京都,而他的心上人……远在九天之上。

沈泽渊手下的琴音忽然错了一个。

帐内静默下来,唯音韵袅袅不绝。

“看我做甚?”许清晏自糕饼中抬起头来,轻轻扬唇。“该去去啊,有新奇的玩意记着给我们带四份。”

江鹤雪动了动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快去吧,你们走了,这些糕饼可都归我和清晏了。”江鹤野笑了声,起身赶人。

“交给你了。”江鹤雪一步三回头,直到帐外,还嘱咐江鹤野。

“交给我……唉。”后者挠了挠头,叹气。

“莫要过分忧心。”沈卿尘轻轻拢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是是是,阿姐快和姐夫去玩吧!”江鹤野笑着催促,沈卿尘将她的手牵牢,微一颔首,带她离开-

先回的是沈卿尘居住的营帐。

他们二人并未住在一起,他的营帐靠前许多,便于有突发情况时上阵。

这还是江鹤雪头一回进来。

他的营帐也有议事厅,但不常用,只摆着他的罗盘,其上是她看不懂的卦象。

向内是卧寝,沈卿尘牵着她在榻上坐下,才问:“要带我去做何事?”

“你只管换衣裳,听我安排。”江鹤雪狡黠地眨眼。“又不会把你卖给人伢子。”

沈卿尘微弯唇,视线复又落在她身上。

申月初的凉州暑热渐起,她身着月白绣云纹的留仙裙,外披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衣,或许是嫌炎热,领口的盘扣解开一颗,露出半截精巧平直的锁骨。

脖颈上戴了条简洁的细银链,紫水晶的吊坠垂落,挡住她颈窝的那颗小红痣。

她素日乌发总是随意地挽成单螺,再辅以一支简洁的发簪,今日却挽了灵动的飞仙髻,簪着两朵淡紫的绢花,其上南珠随她轻盈的步调微微晃动,他方才便盯着瞧了许久。

这般衣着,似是回到她豆蔻年华之时。

可面前的江鹤雪冲他仰起脸,莹白的耳垂上,他去岁作生辰礼赠予她的那对紫玉耳坠轻晃着。

素手轻扯住他袖缘,她无名指上琼花戒指泛着碎光,嗓音娇甜:“夫君,快些。”

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了。

沈卿尘唇角上扬几分,温声道了句“好”,却没动衣柜,解了玄甲与佩刀,去了趟净室。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钢刀和一个小瓷罐。

“这是要做何事?”江鹤雪看他握着镜子坐下,打开瓷罐,清淡的茶香溢出,她问。

“修须。”沈卿尘对镜照了照,乌眉微蹙,一想自己方才以这幅不修边幅的模样和他灵动娇美的妻子走了一路,顿觉给她掉颜面。

榻上的江鹤雪笑出声来:“我给你修?”

“不。”沈卿尘拒绝,盯着自从到凉州以来便没认真修过的胡茬,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那我给你举着镜子。”江鹤雪走过来,取过手持镜举起,另只手支颐,观察他修须。

她头一回瞧男子修须,只觉着实是桩新奇有趣之事,他修完了,她还意犹未尽地问了一句:“没了?”

沈卿尘神色莫名地又对镜照了下,确认下颌干净:“我去更衣。”

但他的衣橱就在一旁,江鹤雪毫无要挪动之意,他也不能去外间更衣,躲到净室又显得刻意,一时踟蹰。

“在这儿换。”江鹤雪猜出他心中所想,恶劣地打趣。“你周身何处我没瞧过?”

四目相对,沈卿尘耳缘瞬时漫上绯红。

他轻“嗯”了声,在她面前褪下外衫,拉开衣柜,取了件洁净的月白直裰出来。

稍顿,又问:“你要瞧我换中衣么?”

“……你自己要换便换,我哪有一直盯着你瞧?”江鹤雪语塞片刻,嘴硬道。

“不过夏日燥热,多换几回也无妨。”她话毕,又藏不住小心思地补充。

沈卿尘轻笑了声,解开中衣系带,冷白肌肤若隐若现。

但他手指停顿了下,又于她堪称直勾勾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将系带又束上了。

“诶……”江鹤雪见他将外衫穿好,难掩失落地叹了口气。“怎的就不换中衣了啊?”

沈卿尘望她,眸带几分打趣的笑意。

“不换就不换。”江鹤雪鼓了鼓嘴,看他挑出一条与她纱衣同色的发带绑了发,终于穿戴整齐,才牵住他的手。“卿卿,快随我走。”-

凉州民风热情开放,乞巧节这夜,街上游人摩肩接踵,摊贩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

但素日江鹤雪要逛一个时辰的街市,此番却是牵着沈卿尘近乎匆

忙地穿过,连走马观花的模样都没做。

不到一刻钟,便领着他在醉仙阁外停步。

醉仙阁是阮月漪名下的酒楼,亦是凉州最大最火爆的一家酒楼,同京都的漫枝和知味观一般,雅间须得提前一整月预订。

但东家是阮月漪,有江鹤雪专属的雅间。

“闭眼。”在雅间门前停步,江鹤雪道。

沈卿尘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我不说,便不可以睁眼。”江鹤雪又不放心地补充,听到他“嗯”了声,才牵他进屋。

目不能视,旁的感官便被放大。

沈卿尘听到身旁少女走动时,足踝上琼花金铃摇出的细小响音。

嗅到清新淡雅的花香,混合着轻微的甜。

“坐。”江鹤雪替他拉开了玫瑰椅。

沈卿尘规矩地坐好,又听她叮嘱:“稍待片刻,不可睁眼哦。”

琼花金铃细碎的响音渐远,她阖门出去,好似在同侍女交谈。乐声阵阵,她话音极轻,他听不清。

心尖难能涌上些好奇的情绪,但他依着她要求,乖巧地阖紧眼,听漏刻数时辰。

过了一炷香,雅间的门再度被推开。

“未曾睁眼偷看吧?”江鹤雪向他走近。

沈卿尘摇头,又道:“未曾。”

一声轻响,听着像是碗盘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可以睁眼了。”江鹤雪宣布。

沈卿尘未曾表露心中的那分期待,故作平静地掀睫。

但只平静了一瞬。待看清面前景象时,眸底波澜乍起。

满屋都是盛放的芍药,而面前的桌案上,静静摆着一碗长寿面。

江鹤雪在这时开口,嗓音沙甜。

“夫君,生辰吉乐。”

第86章

凉州在龙邻最北部,时至戌时一刻,天色仍未暗下,湛蓝天穹辽远,云间落日熔金。

沈卿尘抬眸。

橙金的光点落在屋内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上,又落在花间娉婷而立的少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看看我亲手做的长寿面,卖相可好?”江鹤雪笑盈盈地甜声。

沈卿尘依言垂眸。

木托盘,青花瓷碗。澄明如镜的清汤,薄可透光的牛肉,翠色欲滴的菘菜,滑嫩圆润的鸡蛋,弯曲盘绕的一根长寿面。

汤面上漂浮着淡黄透亮的几滴熟牛油。

一切都和她去岁生辰时,他亲手做的那一碗长寿面一模一样。

沈卿尘难能有些恍惚,盯了会儿长寿面不知是头还是尾的那一端,才缓慢地抬眸,又望向江鹤雪。

她弯着唇,露出细白如瓷的贝齿,凤眸微弯,笑颜明丽得远胜屋内灼灼盛放的芍药。

不属于盛夏的、表达恋慕之情的芍药,和美好得像不属于尘世的、像九天仙女入凡间的女郎。

心跳声声急促,震得他呼吸都一时凌乱。

视线胶黏在一处,没人错开,也没再有要偷食牛肉的小琼花来添乱。

满屋清雅的芍药花香里,他们长久地对视着,谁都没再开口。

直到江鹤雪稍扭了扭站得泛酸的脚腕,沈卿尘方回神,想起自己还有句话没回答她。

“好。”他道。

“什么好?”江鹤雪都忘了他还未答她先前的问话,懵然。

“长寿面的卖相。”沈卿尘解释。

“只有长寿面的卖相好么?”江鹤雪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存心问。

“芍药也好。”沈卿尘一板一眼地答。“卿卿王妃最好。”

江鹤雪被他这久违的称呼,偏偏又是正经的语气,闹得耳缘飞红。

“你先尝一尝。”她错开视线,催促。

煮面对她而言倒是轻而易举,可这切牛肉的刀法与熬汤的技巧,她着实是练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