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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少女此刻唇角微微翘着,身子微倾,眼眸亮晶晶地望来,期冀之情不加任何掩饰,叫人根本说不出一句敷衍的夸赞来,更遑论是否定了。

沈卿尘执箸,品尝。

牛肉酥嫩,面条软糯,菘菜脆爽,汤鲜味美……?

他又以箸尖沾了点面汤,在舌尖碰了碰。

好像没放盐。

“味道好么?”偏偏这时,江鹤雪开口问。

定然是不能说不好的。

可若是说了好,万一她紧接着要凑过来尝尝该如何?

沈卿尘稍作思忖,决心先消灭物证。

遂含混地“嗯”了声,埋头专心致志地用起长寿面来。

江鹤雪讶然地望着动作略显匆促的青年。

有这般美味么?

她记着他素日用膳甚至算慢条斯理的……应当是行军用膳的时辰过分紧张,令他短期调整不来。

想通缘由,便禁不住的心疼,轻唤:“昭华。”

沈卿尘动作更快了,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地便将一整碗长寿面用尽,面汤都一滴不剩了,才放下勺筷,身子微僵。

于他而言委实是太快了。有点难受。

幸而她应当还计划着要用些旁的,长寿面便只为着讨个好兆头,分量很小,不若如此,他这会儿恐怕得胀气。

“看出你喜爱了。”幸而江鹤雪不疑有他,笑道。

沈卿尘稍平复了一下,唇角轻抬,用茶汤仔细地净过口,正欲起身向她走去,却听她又道:“再闭眼。”

“要做何事?”沈卿尘并未立时依她。他现下如何看她都看不够。

“生辰礼。”江鹤雪提裙走来,见他不依,伸手遮住他眼睛。

软白的手心覆在面颊,沈卿尘禁不住动了动睫毛,听她被痒得笑出音,哄了句:“乖。”

他便也乖乖地阖眼,听到她将托盘送走,又好似是在雅间内转了圈,而后,耳际落下一声清脆短促的响,却没听到锦盒之类碰到桌面的沉响。

沈卿尘愈发有些好奇了,听到她宣布“可以睁眼”的那刻,虽几乎迫不及待,但仍旧是保持着矜持姿态地掀了睫。

可视线在触及面前的生辰礼时,那分冷静克制却再难维持。

是层层叠叠的月白绢帕,被包扎成芍药的形状,中央以朱红的同心结作系绳,尾端系着两枚游鱼状的金铃,应是方才那响音的来源。

“解开呀。”江鹤雪见他愣神,笑着催促。

沈卿尘缓慢地抬指,落在同心结上,摆弄两下,却不知该如何解才不会损毁这芍药的形状,遂又抬睫征询她。

“你只管拆,若是喜爱,我再给你扎回来便是。”江鹤雪会意,忍俊不禁。

沈卿尘这才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包裹精致的绢帕解开,露出内里的生辰礼。

是一方绣帕。是一方她亲手绣的绣帕。

月白底,其上绣着一尾逍遥摆尾的银鱼,牙绯的猫儿仰躺在鱼身上,猫尾亲热地勾着鱼尾,相亲相爱。

她应当是用他惯用的雪中春信熏过这方绣帕的,但此番仍带着她身上独特清幽的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缱绻而缠绵。

沈卿尘不知自己盯着看了多久,才艰难地抬眸,去望笑意盈盈的江鹤雪。

“其实纹样我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想了这个,一方面是因着绣工拙劣,绣不出太复杂的,另一方面是因着想借着这绣样说……”她故意留话头,要沈卿尘来问。

待他问了,方继续笑道:“‘雪’我给了小琼花,‘鹤’我给了小禾禾,‘江’便给你。”

“小江猫猫,给小神仙鱼。”-

或许人在情绪分外汹涌时是说不出话的。

至少沈卿尘是这般。

呼吸与心律均凌乱得不成节拍,被她水光盈盈的凤眸望着,愈发难以平复。

对江鹤雪,沈卿尘总是克制的。哪怕是后来解除了一切的误会,他也未曾表露过多,更未曾向她提及过自少时起的多年的爱恋。

可而今,经年来潜藏心底的情愫如琴音,要冲破乐师规矩的指法,肆意倾泻。

他恍然意识到,江鹤雪待他比他预想中更为认真。

他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总向她吃些无名的飞醋,也从不曾同她奢求过对等的情意。

只觉着如先前那般便足够,便很好。

可江鹤雪并未对此轻拿轻放,一直在向他证明,她也够爱他,比他预想中更爱他。

在尽她所能的给予他安全感。

而今贪得无厌的他也终于得到饱足。

沈卿尘手指微蜷,片刻后,终是难耐地抵上心口,试图这般平复下紊乱的心跳。

可收效甚微。

他混沌杂乱的思绪里唯有一线清明。

他恋慕多年的女郎,而今是他的妻子,是与他心意相通、情深意笃的妻子。

心脏多年来空缺的那一处被切切实实地填满,满得鼓胀

,又踏实又幸福。

沈卿尘复又抬睫,与她对视着,快步走到她身边。

在垂首亲吻她之前,是该说些什么的,所以他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可薄唇翕动,却又不知说什么得体。

便顺着本心,轻轻唤了声“娘子”。

江鹤雪被他的青涩逗得忍俊不禁,认认真真地应了声,又飞快地踮脚,在他唇角落了蜻蜓点水的一吻。

沈卿尘猝不及防,尚不及伸手搂住,她便退开,望着他笑:“还得稍待片刻。夫君还得再闭一回眼睛。”

沈卿尘无可奈何,又不能拂了她精心准备的好意,便恋恋不舍地松了手,阖眼。

这回等得久一些,有一刻钟。

但再睁眼时,他讶异得身体僵直,视线胶在她身上,一寸也挪不开了。

面的少女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舞衣,上衫短小,露出一整段纤白的腰肢。

下裙的形制也分外独特,是后端拖尾如波浪的舞裙,前面的裙摆尚未遮过她双膝,双足赤裸,足踝上的琼花金铃惹眼,随她舞步,合着乐声发出清脆响音。

沈卿尘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翩然起舞的江鹤雪。

这是支凉州民间的传统舞蹈,热情奔放,她舞步蹁跹,旋转时裙裾如花盛放,她笑靥比满屋芍药更明媚,眼波娇俏,脉脉含情。

舞乐渐弱,她也随着舞步贴到了他身旁。

尾音铮然一收,她步子却好似乱了一下,踩到曳地的裙摆,直直向他跌过来。

沈卿尘眼疾手快地将人捞进自己怀中,担忧:“可有受伤?”

他手臂一使力,将她放到桌案上,低身去检查她的足踝。

却被江鹤雪抬足,轻踩住了肩膀。

“好遗憾,最后还是出了岔子,”她垂眸与他对视,笑音却听不出丝毫遗憾之意。“多亏夫君扶我,也算完美收场了。”

沈卿尘怔愣片刻,回过味来:“骗我?”

“想同夫君要个抱抱嘛。”江鹤雪承认,狡黠地眨眨一边眼睛。

“只要抱?”沈卿尘握住她足踝,另只手搂住她,问。

江鹤雪冲他努嘴,索吻。

沈卿尘却并未立时俯身,手指虚虚压着她裙边,嗓音微哑:“还想出去逛么?”

若是想,便先陪她去。他怕自己会失控。

“若是我想,”江鹤雪笑望着他,双臂搂住他脖颈,将他压低。“我们逛完了,回何处?”

“驿馆。”沈卿尘答。

那处的床榻会比军营更宽阔舒适,沐浴也更方便些。

江鹤雪会意地笑出声。

“不回驿馆,”她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他唇角。“夫君,我好像未曾告诉你。”

“少时琼琼贪玩,偶尔会住在醉仙阁。所以这间雅间,”她暗示。“有舒适宽阔的床榻,也有净室。”

沈卿尘眼睫猛然一颤。

“你若想做到最后一步,也不必顾忌。”他听到,怀中少女笑着将话挑明。

“夫君,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都去看我新约的角色卡!!!

今天是约到萌萌角色卡开心的一天[让我康康]

但是是看着空空存稿箱慌慌的一天[爆哭]

(有人发现椰多了一个笔耕不辍荣誉嘛[害羞])

第87章

轻柔的、却滚烫的话音落在耳际。

仿若火星落在茵草遍布的原野,转瞬烈火燎原,理智被灼烧得所剩无几。

他们确乎许久未曾亲近过了。

自抵达凉州,先是赈灾,又是动兵,大多时各忙各的,甚至几日碰不着面。

只偶尔事务不吃紧时,会夜间抱着她安歇一回。待到与梁氏动了兵,他夜间安歇都不解玄甲,便再未与她同床共枕过。

当真是许久许久了。

在江鹤雪的纵容里,沈卿尘扣住她后颈,重重吻下。

唇瓣相依,缱绻厮缠。

待她气喘微微,齿关轻启时,又得寸进尺地抵入她牙关,变本加厉地索求。

方才虚虚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也落了实,没有衣料的阻隔,覆着薄茧的掌心贴上她腰部细滑肌肤的那一瞬,江鹤雪禁不住颤了下。

“瘦了。”沈卿尘稍退开,指尖触到她腰侧消减得几乎不见的软肉,轻声。

他好容易才喂出来一点点。

“都赖你!”江鹤雪反应过来,羞恼地瞪他一眼。“你知晓我为着穿这舞衣漂亮,这几日多克制饮食么?”

凉州的青葡萄已开始陆陆续续的成熟,她强忍着馋,一口葡萄渴水都未曾用,还严格控制了她喜爱的各类零嘴,连辣油都极少碰。

她喘着气,絮絮叨叨地抱怨。

沈卿尘听得禁不住抬起唇角。

“木头,”江鹤雪抱怨了好一通,见罪魁祸首还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时候不该说些好听的么?”

“说什么。”沈卿尘问。

江鹤雪被他一噎,旋即道:“诸如说,卿卿如何穿都好看,你都喜欢……”

“卿卿如何穿都好看,我都喜欢。”沈卿尘顺着她心意,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话实是有些油嘴滑舌的谄媚意味,但他情态分外端正,鸦睫低垂,桃花眸里带着认真又温柔的笑意,望得江鹤雪面颊一时发烫。

她羞得别开视线,却是往他怀里躲。

“缓好了么。”沈卿尘搂住她,下颌想往她发心抵,又碍于繁复的飞仙髻未能如愿,只低声问。“继续?”

“去里间。”江鹤雪在他怀中闷声。

沈卿尘低应了声,一手托在她髀下,另一只扣在她后颈的手下移,要将她从桌案上抱起来。

只是下移两寸,他的手僵停了。

“你的衣裳……?”沈卿尘眼睫抖了抖。

停在她脊背的指尖依旧毫无衣料的阻隔,抵在她微微下凹的脊骨,他抬睫,对上她笑意狡黠的眼眸。

“夫君方才,怎的就没仔细瞧瞧?”江鹤雪两腿攀上他腰际,娇笑。“枉费琼琼的心意。”

沈卿尘方才确实未曾细瞧她的衣衫。

她舞姿灵动优美,他却总在她旋转时盯着她舞步瞧,生怕她因着生疏或是大意摔伤。

因而也就忽视了她旋转时背向他的衣衫。

江鹤雪听他慢慢解释完,忍俊不禁。

“我少时便在凉州秋日祭祀时领舞,不会摔的。”她挂在他身上,笑。“夫君方才竟没细瞧,当真过分可惜了。”

沈卿尘环着她,微抿唇。

“可今日是夫君生辰,我怎能叫夫君抱有遗憾?”江鹤雪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附在他耳边,轻声。“琼琼再给夫君跳一遍。”

“夫君,这回你可得瞧清楚了。”-

相同的一支舞,但与上回又决计不同。

外间的灯火明亮,而江鹤雪先前休憩的里间,只角落里放着两盏风灯,暖黄的灯影微暗,朦胧照亮半间。

伊始的舞乐也变成了她哼起的曲调。

少女在他面前重又翩然起舞。

她舞衣的上衫无袖,也无领,随她展腰的动作,优美的肩颈线条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肌肤如白瓷,在灯影里泛着莹润珠光。

沈卿尘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喉结微动。

江鹤雪分毫不退地与他对视着,将他克制的动作尽收眼底,忽而弯唇。

她转身背向他,完成最后结束的舞姿。

瞧清的瞬间,沈卿尘呼吸一窒。

她背后的衣料甚至不是少得夸张,而是几近于无,唯有几根洒金系带交叠着,系成与她包裹绣帕一般形态的结扣。

随她收尾的动作,玉肩轻耸,精致纤薄的蝴蝶骨愈加凸起,脊骨下凹出柔美的弧度,舞裙的腰线收得不上不下,将她两颗漂亮的腰窝半遮住。

纤白双臂微曲,素手轻抬,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细碎跃动的光点。

她弯腰仰颈,笑着与他对视,耳坠倒在她鬓边,轻轻晃动着,晃开心尖大片的涟漪。

沈卿尘脊背僵硬得像块木头,分明行动自如,却一动也动不得,只愣愣地同她对视着。

“夫君。”江鹤雪维持着姿势未动,笑盈盈地唤他。“你拉我起来呀。”

沈卿尘这才起身,要去牵她的手,可尚未碰到,便被她躲了。

“不要拉手,起不来。”江鹤雪明示。“扶我的腰。”

他指尖抵上她腰部,温度灼烫得骇人。

甫一挨上,江鹤雪便无骨般倒进他怀里,他不得不使力,将她整个人搂紧。

“琼琼,你……”沈卿尘阖了下眼,艰难地开口。“存心的。”

他还是说不出口那两个字。

可他说不出口,江鹤雪却无所顾忌,闻言娇笑出声:“是呀。”

她笑时眼尾愈加上挑,猫儿一般地抓人心尖:“我在引.诱昭华。”

沈卿尘手上力道蓦然一紧,目光灼灼。

“夫君,”江鹤雪引着他的手,搭上自己后背的结扣,轻笑。“最后一件生辰礼,要不要拆?”-

这礼物过分娇贵,沈卿尘拆得小心翼翼。

手掌握着她的肩,他俯身,细细亲吻她漂亮的蝴蝶骨,又沿着脊骨下落,最后落在她那两颗小巧的腰窝上。

呼吸凌乱,他身体上下都在发烫,唇瓣流连反复,又倾身去吻她的肩,哑声:“卿卿。”

江鹤雪一手与他十指交握着撑在榻缘,情态分明没比他好,嘴皮却还有力气逗他:“可漂亮么?”

沈卿尘不应,又开始亲吻她,轻又碎的吻沿着脊骨再次下落至腰窝,他开始不满于此,又沿着腰线,吻她侧腰的肌肤。

江鹤雪被他吻得无力,腰又想往下塌,却被他手掌压住小腹,禁锢住。

这感觉太陌生。她看不见沈卿尘,只能低眼,看他覆过自己大半腰肢的手掌。

白玉婚戒卡在她脐孔,他从身后抵着她肩背,吻落得细碎而缠绵。

喉间难抑地溢出零碎的呜咽,江鹤雪攥紧他的手,告饶:“卿卿,我站不住了。”

可沈卿尘并未放过她,只稍停了动作,直身,敛眸。

少女柔腻如雪的肌肤又染上浅淡的羞粉,他难免失控地落了痕迹,似白釉上画师肆意绘下的蔷薇花瓣,艳红惹眼。

待到粉意减退,会更为赏心悦目。

“漂亮。”沈卿尘终于开口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好漂亮。”

这般新颖的感觉何处都好,除却——

他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的反应。

静默片刻,沈卿尘手上使力,自后将她抱起,向净室去。

“你做何事?”江鹤雪一惊。

身体失重,她下意识地想要回搂,可这个姿势太奇怪,她无法如往常那般搂他的脖颈,只好紧紧握着他手臂,腿向后勾着他的腰。

沈卿尘察觉到她不适,将她往自己臂弯一托,步子愈快,将她在镜前放下。

一手缚住她两只手腕,他透过内壁上的圆镜,终于看清她此番潮红的面颊。

羽睫簌簌,眼波迷离。鬓上的珠花摇摇欲坠,他伸手取下,又去松她的发髻。

这回的飞仙髻并不太好拆,便只好松了她的手,由她教着拆。

如瀑青丝终于散落,覆住她大半肩背,沈卿尘伸手撩开,又俯身去吻。

江鹤雪受不住地垂下头,他又轻攥住她下颌,侧过身与她接吻。

另只手还是攥着她手腕,要她只能软若无骨地贴在他怀里。

“不成……”江鹤雪无力道。“站不住。”

沈卿尘犹豫片刻,终是松了她的手,要她双手撑着墙面维持平衡。

“就、就这般么。”江鹤雪吃力地问。“就在这里?”

“不舒服?”沈卿尘指尖拂过她肩背。

江鹤雪又仰眸,透过铜镜望他。

他正俯身吻着她肩窝,冷白面容此刻泛着红晕,素日冷淡的桃花眸此刻眼色也有寸许意乱的迷离,薄唇冷润绯红,额上蒙着薄汗。

“好生新奇。”她最终这般小声。

沈卿尘低笑了声。他也喜欢这般姿态。

铜镜能让他们对视。又让她看不清晰他的身体。

看不清他身上新添的无数道伤痕,不会惹她心疼。

他手上动作不停,指尖揉着她裙边,俯身在她耳际,问她东西在何处。

江鹤雪却愣了下。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腿心,方回神,贴着他耳缘轻声:“没有。直接来。”

这处是她少时独自休憩的雅间,她不刻意准备,如何会有。

沈卿尘被她这无所谓的话愣住,片刻后,哑声拒绝:“不成。”

“我许久未用避子汤了。”他又解释,嗓音沙哑得似被砂纸反复磨过。“这般无所准备,若意气用事,一旦有孕……”

江鹤雪边听边平复紊乱的呼吸,直到感受到他的手从裙下抽离,方回神,紧握住了他的手。

“不准半途而废。”她分开他指缝,与他十指交握,强调。

沈卿尘艰难地闭了闭眼,解释:“中途也有风险。”

“无妨,”江鹤雪握紧他的手,勉强直身,侧首去咬他耳尖。“微乎其微。”

“况且——”她佯装懵懂,实则明晃晃地挑衅。“夫君,有这般厉害么?”——

作者有话说:琼琼啊,挑衅昭华的后果是……[害羞]

第88章

沈卿尘认栽了。

他根本不是江鹤雪的对手。

至少现下被她握着手,咬着耳尖,听她说着那般浑话,他只觉周身的气血都往一处涌,要沸腾着将他最后的理智灼烧。

可江鹤雪丝毫不打算放过他。

攥着他的手,她又引着从她腰部上移,指尖触碰到的一瞬,沈卿尘呼吸一乱。

江鹤雪引他覆上,笑音轻而暧昧:“夫君——”

“就丁点不长教训。”沈卿尘手指僵硬,一动不敢动,哑声。“上回还没闹够。”

可他不敢动,江鹤雪敢,肩背微抬,引着他指尖陷入,收紧。

他压抑的气喘烧得两人耳尖都滚烫。

“江鹤雪。”沈卿尘唤她大名,或许本想是让她怕一怕的,可嗓音颤抖,情.动之意藏无可藏。

“上回如何?”江鹤雪其实已站不大稳,但仍是存心逗他。“琼琼乐在其中。”

“莫非是琼琼害夫君疲累了?”她指尖轻轻点过他指尖,沿着手指上移,点到他腕骨。

过电般的酥麻顺着经络烧遍全身。

半晌,沈卿尘收紧了力道。

江鹤雪猝不及防地呜咽出声。

裙摆被撩开,沈卿尘轻松地夺回主动权,反握住她的手,俯身吻在她后腰。

淡紫的轻纱曳地,如烟似雾-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江鹤雪终于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为时已晚。

四肢绵软,她只能紧握着沈卿尘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勉强维持住平衡。

其实她知晓有他搂着,自己不会摔,可这般确乎过分缺乏安全感,撑着墙也不成,搂着他也不成,便只怯声:“回去……”

沈卿尘装聋作哑,长指勾起她的下颌,又侧过首与她接吻,额头相抵。

江鹤雪气息凌乱,方被他松开,便要无力地垂下身去,又被他搂住。

“抬头。”他低声。“看镜子。”

江鹤雪便又依他所言抬首,可甫一瞧清镜中自己的模样,又立时垂首。

遑论他再如何劝说,也不从了。

宁可不与他对视,也绝不抬头。

沈卿尘轻叹了口气,又与她十指相扣,抵在她小腹,故技重施。

却又在她险伶伶失控的那一刻停住。

“沈卿尘!”江鹤雪羞恼地唤他大名,回身瞪他,两靥绯红。

“不是要回去?”沈卿尘寻到她唇瓣去吻,低笑。“我抱你?”

江鹤雪咬紧牙关,又听他问:“好不好?”

他颇有耐心地问了几遍,她终于应下。

双膝抵上柔软的丝被,手掌也终于有了着力点,可下一瞬,他的手又握在了她腰间。

炽热

的吻又落在肩背,披散的乌发已被汗水打湿,似画师肆意泼墨在雪白宣纸之上。

江鹤雪摇摇欲坠,可沈卿尘又故技重施,记仇地问她:“累不累?”

“这才到何处。”她嘴硬,妄图激他得个痛快。

可小心思却被他一眼识破。

沈卿尘低身,轻轻含住她耳珠,手牵着她的手,还是覆在她小腹,压着力道与速度,让她感受。

却如何都不肯如她所愿。

“我错了……”江鹤雪被他折磨得难捱,终是可怜兮兮地告饶。

“错在何处。”沈卿尘还是不肯放过她。

“错在不该挑衅夫君,不该同夫君逞口舌之快……”江鹤雪呜咽着道。

沈卿尘终于肯顺了她之意。

又垂下手,与她十指相扣。侧首交吻。

他今夜话格外多,不再是哄着她唤他“卿卿”、“宝宝”,反是重复地问她——

他是她的谁。

江鹤雪初时并未立时会意,随便地答。

直到又被他惩罚似的吊得不上不下,才开始勉力思索着答案,终于说出他想听的那个。

而沈卿尘得了她软绵绵的一句“夫君”,又边吻着,边应她:“娘子。”

没有铜镜,可他还是想看她。

终于舍得放过她肩背,与她额头抵着额头地滚在丝被中。

夏日轻薄的罗纱帐在夜风里摇曳不止。

夜间蝉鸣窸窣,窗牖微敞,隐约听到乞巧节闹市的欢声笑语。

“当真不后悔未曾上街?”沈卿尘拢着她玉肩,又低声问。

江鹤雪仰眸与他对视,鸦睫染着湿漉漉的水意。被欺负得发狠,她眼尾也晕着红意。

但她未曾如往日那般娇蛮地抱怨,蹭着他鬓发,软声:“不曾后悔。”

“左右同夫君还能过无数个乞巧节,还有上元节、中秋节……”

“同夫君在一处就开心……”

她音调素来是绵甜中带着些沙哑的,而今沉醉于情.事中,又比素日更软,贴着耳际蹭过时,似夏日最轻的雨落在心湖,荡漾起最柔软的水波。

沈卿尘被她这甜言哄得耳朵都酥了。

但他不曾说出来,只鼻尖蹭了蹭她耳垂,又与她厮缠。

照顾着她的感受,愈加克制。

“无碍,你大可再用力些……”可江鹤雪扣紧他的手,又纵容道。

沈卿尘便当真如她所言那般肆意妄为了几下,可她甚至都未曾难捱地敛一下眉,水眸迷蒙含情,轻声赞同:“对……”

他被她这情态勾得险些彻底失控。

手指扭曲着卡入丝被,冷白手背上青筋绽起,他几乎要将她握碎在自己怀中。

但纵着欲念喧嚣到顶峰,沈卿尘却仍留着一分清醒,记着此间多仓促。

可正欲抽身,脖颈却忽而被怀中的少女揽住,压低。

耳尖同时被她咬了一下,随即,她柔润的红唇贴到他喉结,灵巧的舌尖探出,轻舔。

双腿勾着他后腰,紧并。

一切都猝不及防,让他来不及招架。

待到反应过来,再低眸,身下胆大包天的少女面容已染上小狐狸般的得意神色,半眯着眼睛,轻唤他:“夫君?”

沈卿尘舌尖紧抵住牙关,半晌,无可奈何地轻闭了闭眼。

怪他一时大意,为她的“糖衣”放松警惕。

该知晓方才那般恶劣,不会被她轻饶过-

梁氏节节败退。

早前拼死攻城的梁励这会儿倒束手束脚,扎在北郊整顿兵力,还派人送来了休战书。

“休什么休。”许清晏忍住要撕了那张破纸的冲动。“我非得杀了沈泽林。”

“父皇都为梁励和江涛都下了‘杀无赦’的圣旨,此番是傻了不成?”素来清雅的沈泽渊望着那休战书,都不禁敛眉。

沈卿尘点着龟甲,并未立时应声。

半晌,他向其中放入了一枚烧红的木炭。

龟甲受热,不规则地裂出兆纹,他盯着那繁复的兆纹,淡声:“在拖延时间。”

“北玄会再派援兵,数量……兴许为举国十之八九的兵力。”

这话一出,在场人人震惊。

“疯了?!”江鹤野和许清晏同时开口。

“梁励与江涛是北玄经年在龙邻边境鱼肉百姓而牟利的工具,怎会这般狠心丢弃。”沈卿尘将那枚龟甲丢了,语气平淡。“只是未曾料想,竟沆瀣一气到此等程度。”

“援军大抵还需几日到?”静默片刻,沈泽渊问。

“三日。”沈卿尘又取了一枚崭新的龟甲,拨弄两下,又放入木炭,观察开裂的兆纹。

“或许今夜,或许明夜,应要潜入敌军,杀了梁江二位,活捉沈泽林。”他平静地开了口。“敌死我活,或者反之。”

又是一阵静默。

“阿渊善阵法,不善近身,莫叫他去。”谢君宜率先道。“我可以去。”

“我也可以。”江鹤野道。

“你善御兽,带几只虎大张旗鼓地去么?还是若被人瞧见了扔针?”许清晏反问他,旋即道。“我去。我捉沈泽林。”

“我须得再算算。”沈卿尘最终道。

离了主营,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微阖眼,转动罗盘。

谢君宜去,是死卦。许清晏去,捉沈泽林是吉卦,杀梁江二人,亦是死卦。

而江鹤野与沈泽渊确乎不合宜。

他再度默念了自己的名字,起卦。

指针摇摇晃晃,无数次摆近死卦,却未曾有一次停下。

“昭华——”指针仍未停,帘帐却被挑开。

沈卿尘回眸,与拎着食盒走进来的江鹤雪对上视线,少女扬着唇,笑意盈盈:“快来一同用晚膳!我今日为你亲手做了丝瓜河虾鲜菇汤……”

他瞥了眼晃动的指针,与她相挨落座,看她笑着打开层层食盒,逐样为他碎碎念着。

霞光透过帘帐的缝隙映在她面容。肤白如瓷,眉眼娇美明艳。

他看了一眼漏刻。

现下将至酉正,距他计划的同许清晏动身还差三个时辰。

半晌,沈卿尘听到自己轻声问:“用过晚膳,卿卿想出去玩么?”-

军营扎在城门,进闹市并不方便。

江鹤雪思来想去,带沈卿尘去了安善寺。

“幼时娘亲总带我来此祈福,祈福弟弟能平安成人。”她牵着他顺小径走着。“我那时调皮,她看不住我,总自己跑来这边玩。”

小径的尽头,是凉州的护城河梁河。

“凉州有个传说,”江鹤雪拉他在梁河边停步。“放只楸叶船许愿,若能漂到拐弯处,便会如愿以偿。”

沈卿尘为她从一旁的古楸上摘了一片叶,后者接过,三两下折成一只楸叶船。

“许愿。”江鹤雪将之捧到他面前。

夏风习习,浸染梁河清凉的水露。

面前的少女凤眸映着溶溶清辉,剔透温柔若高悬的明月。

对视片刻,沈卿尘对着那只简陋的楸叶船阖眼,双手合十。

“放吧。”约摸过了一弹指,他掀眸。

“许的什么愿望?”江鹤雪好奇地问。“和你先前在仁姝寺未曾告诉我的是同一个?”

沈卿尘“嗯”了声。

“是什么呀?”江鹤雪追问。

她手中的楸叶船被接过,沈卿尘蹲下,小心地放进梁河中。

“若它不沉,”他望着随波漂流的楸叶船,轻声。“明日,我说予你听。”

第89章

梁河水波荡漾,楸叶船飘飘悠悠顺着河水前行。

“沉或不沉,不消一炷香便能知晓了。”江鹤雪不解地问。“缘何要等到明日?”

沈卿尘蹲着未动,仰眸,安静地望她。

江鹤雪在他身边蹲下来,望着河中的楸叶船,轻声:“可不能沉。我可好奇他的愿望。”

不知楸叶船是否有听见她的话,依旧是在晃晃悠悠地前行着。

沈卿尘将她垂落的手拢进掌心,与她一同看着,问:“你不许么?”

“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呀。”江鹤雪偏首,笑盈盈地望着他。“希望乾乐觅得有情人。希望与弟弟相

认。希望我的昭华诸事顺遂。”

沈卿尘极轻地挑了下眉。

“还得再许一个。”江鹤雪晃晃他的手,要他再摘一片古楸叶,自己折成叶子船。

“希望疏檀在天安好,许三公子早日走出悲痛。”她双手合十,喃声。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楸叶船也放入梁河,江鹤雪目送着它随波前行,又轻声道:“要沈泽林血债血偿。”

沈卿尘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方才怎的不许?”

“这不算心愿。”江鹤雪望向他,语声虽轻却坚定。“一定要他实现。”

沈卿尘与她对视着,轻轻点了下头。

愈行近传说中的拐弯处,水流速愈急,楸叶船颠簸得越厉害。

“能不能成……诶!”江鹤雪正眼巴巴地盯着先前沈卿尘放的那只楸叶船,忽而感受到凉风吹拂,她向后一瞧,便瞧见她后放的那只楸叶船随风加速,直直向前面那只撞去。

沈卿尘的那只船行至拐弯处,本就在不稳地颠簸,又被后面横冲直撞的小船一碰,便被压着沉了底。

而她的那只楸叶船则借着沈卿尘那只对急流的遮挡,平稳地渡过了拐弯处,乘着夏风,向远方畅快地漂去。

江鹤雪讶异地盯着,直到那只楸叶船愈漂愈远,远得她看不见,才侧首望向沈卿尘,红唇微张,凤眸也瞪得圆润。

沈卿尘被她这幅模样逗得弯了下唇,又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怎的这般?”

“我的心愿能实现了,可你的……”江鹤雪遗憾地望着他。“都怪那阵风!”

沈卿尘拨了拨她额发,轻笑。

“或许是因着我的也不算心愿,”青年冷冽嗓音被放的温柔,和着夏风送到她耳边。“也必定要实现。”-

放了两只楸叶船,江鹤雪却蹲得过久,双腿发麻,还是被沈卿尘背回去的。

下颌枕在他肩膀,她蹭着他鬓发,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语声渐弱。

“待到大捷,我想回镇北侯府看看……”她喃喃。

沈卿尘说给她寄过许多信。也不知是否还在。她还想去他少时住过的院落瞧一瞧,但应当已被江涛派人收拾了。

“若是能回到少时便好了……”江鹤雪愈说眼皮愈沉,到后来,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沈卿尘轻声问。

背上的少女果真没了回音,唯有柔软的手臂还绕在他颈间,呼吸轻软扫着他耳廓。

沈卿尘托在她两髀的手微微用力,将步履放得更慢更稳,生怕惊醒她。

未坐马车,就这般背着她在月下缓行,好似这般,时间便会越走越漫长。

“其实与你许过的同样。”沉寂了一路,待将人轻手轻脚地放到榻上,沈卿尘终于轻声。

“愿卿卿诸事顺遂,得偿所愿。”

“无论是否有我在身旁,无论是否爱我。”

“都要平安喜乐,日日欢愉。”

将至三更,距离他与许清晏动身去突袭梁氏军营,还剩一个半时辰。

他还得再回去瞧一瞧罗盘。

沈卿尘将她垂在榻边的手小心翼翼地掖进丝被,又倾身,将被角仔细地为她塞好。

低眸望她半晌,终是在她眉心落了极轻的一吻。

即便他有意克制着力道,榻上的少女却仍有所反应,本能地抬臂,搂住他脖颈。

“昭华……”江鹤雪喃喃出声。“我爱你。”

沈卿尘身形倏然僵住。

片刻后,他轻抵住她额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才将她搭在自己肩背的手重新挪下,仔细地掖进寝被-

京都.皇宫.乾清宫

朝会散去,恒顺帝疲惫地倚靠在龙椅上。

“陛下,梁贵妃求见。”承仁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见什么见!”恒顺帝浓眉紧蹙。“梁励都与北玄狼狈为奸了,京中现下都传得沸沸扬扬,朕如何保?”

“梁贵妃……是为翎王殿下来求情的。”承仁斟酌着道。“她托奴才传话,言翎王终究是您的子嗣,还望陛下再斟酌宜恩郡主一事。”

恒顺帝沉沉叹了口气。

“朕心知肚明……可、那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陛下,恭王殿下求见。”恰在这时,又有大太监来禀报。

“明濯?”恒顺帝眉眼间烦躁的神色稍稍散去。“请进来。”

不过片刻,身着朝服的沈泽谦迈入,温声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梁伊还候在外面?”恒顺帝示意他免礼,问。“跪着?”

沈泽谦低眉称“是”。

“明濯如何看此事?”恒顺帝摁了摁眉心,望向他爱重的嫡长子。

“儿臣不敢质疑父皇决策。”沈泽谦依旧是素日温和谦恭的语调。

恒顺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来都来了,莫非是要告诉朕,你手中这一摞簿册都是京中贵女的画像——而你,定好了正妃的人选?”

沈泽谦动作微滞。

“说吧,朕想听听明濯之见。”恒顺帝勾勾手,示意他呈上手中簿册。

“儿臣近日得知了两桩奇事,证据如下,还请父皇稍后过目。”沈泽谦却并未递上,只缓声。

“至于父皇方才问及宜恩郡主之事,儿臣私以为,荣昌所言有理,此事应严惩不贷。”

“翎王与宜恩郡主,皆先为龙邻子民,再为皇亲国戚。既如此,便应依律法行事。”

“不若如此,百姓或将为之心寒,为国而不安。”

“毕竟无论何人,但求能平安活于世间,若他日不幸,也应求来去明白。”

“父皇身为明君,轻徭薄赋,心怀苍生,若依律严惩,则皆知父皇大义灭亲,刚正无私;可若就此保下翎王,却极伤父皇信誉。”

“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言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敛起的眉微松。

沈泽谦在此时将手中簿册递与他,顶着他深邃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两桩奇事。”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翎王殿下,许是梁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江鹤雪梦魇了。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举目四望,尽是大片大片暗红的血雾。

而后,箭矢噌然破空,旋即众矢齐发,喧闹却听不清的杂声让她耳际嗡鸣。

有杂乱的脚步声,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般多的声音里,她只听到了一句清晰的话,是熟悉的冷冽语声。

是沈卿尘问她,想不想再见江涛一面。

可她未曾回答,弥散的血雾却忽然变得浓重,她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不要!”江鹤雪惊呼出声,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向身旁一望,床铺冰冷,丝毫未曾有躺过人的痕迹。

“王妃?”外间候着的雪梅这时打帘进来。

“殿下今夜未宿在此处么?”江鹤雪平复了一下呼吸,问。

雪梅摇头。

“我要去寻他。”江鹤雪踩上绣鞋,不知怎的,只觉心脏跳得不同寻常的慌张。

鞋跟草草一提,她随手扯了件外衫披上,将踏出营帐,便夜幕被一个接一个的火把映得透亮,几个军

医拎着药箱,飞奔着向主营去。

江鹤雪抬步便追,顺便扯了一个路过的士兵问询:“尚未天明,这是发生了何事?”

“好像是……恒安王殿下受伤了。”那士兵并未认出她来,支吾着道。

飞奔的军医已然远去,急促的脚步声震得江鹤雪耳际阵阵疼痛,短短一句话,她好半天才有所反应,提步飞奔。

外间并未聚许多人,只许清晏、沈泽渊和谢君宜三人,还有几位得力的副将。

“王妃。”许清晏仰脸唤她。

江鹤雪看到了他猩红的眼,又看到谢君宜眼里的泪光,和紧蹙着眉的沈泽渊面前,指针晃动不休的罗盘。

“他怎么了。”她听到自己问,嗓音哑得几乎失声。“有多严重。”

没有人回答她,她提步向内,许清晏伸手拦了一下,但又极快地放下。

江鹤雪踏进内室。

她看到榻边围成半圈的军医,看到床尾施针的江鹤野,还看到案几上,她从安善寺为沈卿尘求来的平安符。

白绒线织成的琼花被染的暗红,粘稠的血淌过那颗红豆,滴落,晕开。

她眼眶生疼,艰难地望向榻上的青年。

他面容苍白如纸,身上的中衣被血染的瞧不出原色,心窝处有个羽箭划出的破口。

“皇婶。”江鹤雪被谢君宜连拖带拽地拉出内室,后者哽咽着安抚。“叫军医好生诊治,皇叔不会有事。”

“……皇叔临行前,说若有意外,叫我把这个给你。”谢君宜又用力眨掉眼泪,将一张折起的细麻纸塞入她手中。

江鹤雪木然地展开。

字迹清逸流畅,与先前在仁姝寺写过的红绸上一模一样。

可那回他写的是“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而这一回,当头的三个大字是——

和离书——

作者有话说:别慌别慌。不离婚。快结尾了,包甜包甜,再两章应该就醒了[害羞]

中秋快乐呀宝宝们(>y<)

第90章

江鹤雪不知晓寻常的和离书是如何写。

但至少应当写清和离的缘由,详述某方何其失德,以致感情破裂,婚姻再难维持。

而后才是财产分割,通常是五五均分。

可她手中这张和离书,缘由一笔带过,失德之事更是提所未提,写的最清晰详尽的,就是和离后的财产分割。

简明概括后只剩一句话。

两方和离后,沈卿尘名下全部财产归江鹤雪所有。

甚至包括恒安王府。

而后免责声明,则细写了和离后他们互不干涉,婚嫁自由。

至于末尾的吉语,他来不及写,空出一片白,似是要等她写完。

“这算什么和离书。”江鹤雪将这张细麻纸揉皱,嘶哑出声。“该算财产转让书。”

可揉皱了,又小心翼翼地展平,舍不得皱了沈卿尘的字迹,失神地盯着。

盯着角落里他署好的名姓和鲜红的指印。

盯着盯着,砸下一颗泪珠,有了开头便接二连三,簌簌而落。

江鹤雪身形摇摇欲坠,被雪梅扶了一把,抱膝而坐,泪如雨下。

沈卿尘怎能这般?

预知要涉险,却只言片语不曾告知她,还要给她留下一封和离书。

要她拿走他所有的财产,能富足平安地过完一生,又不必受王妃身份所拘,乐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江鹤雪这时才知晓何谓“心如刀割”。

胸腔似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冷水的棉花,窒涩得让她喘息困难,而费力呼出的每一口气,心脏都似被刀尖划过,血淋淋地痛。

她混沌地想,那沈卿尘呢。他痛不痛。

分明几个时辰前,他还陪她在安善寺折楸叶船,还说明日会把他的心愿告知她。

怎的现下就成了这般……

“王妃。”许清晏唤了她好几遍,她终于听到,勉强地抬头。

“罗盘的指针停了,没停在极凶,你且宽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醒来。”他嗓音哑着,艰涩出声。“若届时殿下瞧见你如此,该心疼的。”

江鹤雪吃力地挤出一声“嗯”,望了眼已停息的罗盘指针,又望向内帐。

血腥味浓重得让人绝望,她看到医官匆匆忙忙端出的血水,红得发黑,是扎在他心口的那支箭,箭尖淬了剧毒。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问许清晏。

后者将现下军情与他们今夜的计划详尽告知了,末了低声:“原本应当不至如此。以殿下的身手,杀了梁励与江涛并不困难。”

“可听闻援军与殿下碰面时,他只拎着梁励的头颅,对江涛……是活捉的。”

江鹤雪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思绪混沌间,她猛然记起梦中沈卿尘的那句问话——

“琼琼,你可想再见江涛一面?”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再难止息-

江鹤雪好似是哭晕过去的。

再度转醒时,是在驿馆,窗外的天色泛着鱼肚白,应是刚过卯时。

喉间干涩,她费力地喊了几声“雪梅”,可推门进来的,却是江鹤野。

“你还知道醒。”他没好气地为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帘外。“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

江鹤雪接过,饮尽才问:“多久?”

“整整一天两夜!”江鹤野后怕道。“阿姐,你非要吓死我?我……”

“他怎么样了。”江鹤雪有气无力地问。

“还没醒。”江鹤野话头被她堵住,知晓她问的是沈卿尘,道。“但并无性命之忧,阿姐宽心。”

江鹤雪坐直身,她要更衣,江鹤野便自觉退出了内室,隔着门又同她念叨:“我知你心中悲痛惊骇,但总得先紧着自己是不是?若是姐夫醒了,你出事了,这叫我们如何交代?我们又如何不难受?”

他碎碎念得嘴皮起茧,江鹤雪也收拾妥当了,仰脸望着身量已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轻轻应声:“我知晓了。”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她问。

“能啊,怎的不能?”江鹤野果断答应,边带着她向那处走,边道。“人是救回来了,可余毒难解,便迟迟不醒……我这几日在配药,调了许多种,终是有些头绪。”

“只是可能需要一味极罕见的药材,尚不知何处有,先上凉州的各大医馆瞧瞧,再不成回京都瞧瞧。太医也快马加鞭地赶来了,舒老伯也在,阿姐放心,姐夫不会有事。”

他宽慰的言谈间,已到了沈卿尘的房间。

“你自己去吧,但只可远远瞧一瞧。”江鹤野替她屏退了下人。“也莫要哭。”

“陪他一刻钟,不若过久了,怕养伤的环境不稳,再有影响。”他嘱咐。

江鹤雪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推门。

纱帘半挽着,她只能远远瞧见榻上的青年双眸紧阖,面容平静,似只是熟睡过去。

待到天色明亮,便会如素日一般转醒。

她做不到不哭。甚至都不敢多看,只静立了一刻钟,便让路给了看护的医官。

但有江鹤野和许清晏三番五次提点她,江鹤雪也未曾再落泪到如先前那般。

既是江涛被活捉了,她便打起精神来,去天牢见了江涛一面。

自永嘉十六年冬日她被江涛赶出镇北侯府,一晃已近六年未见。

他身形滚圆了许多,两鬓斑白。

江鹤雪在关押他的大牢前停步,喊:“江涛。”

沙甜语声穿破幽静的大牢,装晕的江涛霎时一瑟缩,抬眼望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赫连婉?”他将她幻视成了侯夫人,惊骇得脸色煞白。“你、你不是死

了吗?我亲眼看着你咽气的……”

“我并非娘亲。我是江鹤雪。”江鹤雪无心也无力作弄他。

“鹤雪?”江涛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了一线光彩,被肥肉堆起褶子的面容转瞬露出一个慈爱的笑来。“琼琼……”

这是江鹤雪记忆中江涛第一回唤她小字。

“琼琼,你救救爹爹!爹爹都是被梁励逼迫的,爹爹从未想过背叛龙邻!”江涛语声急切。“琼琼,你现下是王妃,你救救爹爹!”

“我是王妃。”江鹤雪复述了一遍,语带讽刺。“我不是北玄派来左右国师的细作吗?”

江涛面色又是一白,随即道:“爹爹都同你说了,那是爹爹受梁励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爹爹心中,是最疼爱你和鹤野的……”

江鹤雪不再冷笑,神色无波无澜地听他声泪俱下地乞求,心中竟也无波无澜。

除了那一层浅淡的生恩,他未曾有任何一处尽到了父亲之责,不仅如此,还不依不饶地对她与江鹤野几次三番痛下杀手。

“江鹤雪,我是你爹!你怎能大逆不道地对你亲爹痛下杀手!”江涛说的口干舌燥,见她仍无所表示,彻底撕碎了那副无辜的嘴脸,痛骂出声。“不孝子!贱种!”

江鹤雪看着他,终于轻扯了扯唇角。

就因为江涛不爱赫连婉,也不爱他们。

就可以这般肆意妄为,转头又以生父的名义斥责、唾骂他们不孝。

她竟一时分不清,江涛和苏太后谁更可恶一些。

只是苏太后那回她愤怒,她心疼沈卿尘,而今面对江涛,她竟觉着在意料之中。

“我本没必要再见你。”江鹤雪微垂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非是昭华煞费苦心地活捉你,我根本不会来。”

“江涛,你会后悔未曾死在那夜的。”

她有的是办法,要他生不如死。

让他一日日付出伤了沈卿尘的代价-

待到夜间,江鹤雪又得了江鹤野等医官的首肯,去瞧了沈卿尘一回。

“阿姐现下可以待久一些,也可以稍碰碰姐夫了。”江鹤野解释道。“先前那一箭擦心脉而过,我今日又以针逼走许多毒素,总算是彻底无碍。只待余毒消解便好。”

“阿姐也可以陪姐夫说说话,医书里有这般记载,兴许也能转醒更快些。”他又松快地笑笑。

江鹤雪踮脚,他配合地弯下身来,让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去吧。”江鹤野打了个哈欠,笑笑。

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江鹤雪学着沈卿尘先前那般轻轻抱了只矮凳,在榻边坐下,趴下身望他。

他素日冷白的肌肤此番不带任何血色,纤浓鸦睫低垂,形状漂亮的薄唇也不复素日浅淡的绯色,与他的面色同样了无生机。

面庞消瘦,眉骨愈显英挺,在他面容落下片鸦青色的阴影。

垂在身侧的手从丝被中露出,他左腕上的红玉手珠依旧规规矩矩地绕成两圈戴着,因着消瘦而微微滑落,到他小臂。

一道暗红的伤痕横在他小臂,应是刀伤,涂过药酒,瞧着已有些愈合,她都不知是何时的伤,又不知他是如何瞒过自己的。

分明他生辰那日他们还坦诚相见过,可她都未曾察觉分毫。

江鹤雪安静地看了沈卿尘一会儿,用力眨了眨眼,眨掉想要滴落的泪珠。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什么和离书,我不签,不要你苦心。”江鹤雪哽咽着,慢慢道。“你先前允诺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若是签了,还如何作数?”

“我不要你的财产。我也不怕被皇家的繁文缛节束缚。我只要你。要你醒。”

“夫君,你须得醒来,”她以目光代替她轻柔的手指,寸寸拂过他眉眼。“早些醒来。”

“我同你爱我一般爱你。先前疏檀说过,你想过为我殉情。我也同样。”

“若你不醒,我做你最宝贵的那件遗物。”

她枕在他手边,嗓音愈说愈轻。

而榻上静卧的青年却有所反应。

他手指微动,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下章下章醒。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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