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看似做错了,却是点醒了朕。虽然该罚,却也可以手下留情。有些人,看似受了委屈,实则是有错。朕想罚,却又不知道如何去罚。”康熙帝道:“只外人看不透,对朕总有怨怼。”
梁九功知道皇上前面是说的宜妃和太子,却不知道那敢有怨怼的是谁,只能试探着说:“德妃娘娘应当是不会怨皇上的。娘娘一向觉得皇上这段日子处理妥当,对七公主落水也十分也用心地在问候着。至于其他人那边,奴才就不知道了。”
康熙帝闻言叹了口气。
其实有怨言的是太后她老人家。
太后觉得他对宜妃的处置太宽厚了,说他太宠爱宜妃了。可他心里的一些事儿,就连太后也不能知晓。
“也罢,就先这样吧。”康熙帝说出来后,心情松快了些,说话语气也不似之前那么沉重了:“德妃自然是好的。你看她教出来的那些孩子,胤禛,珞佳凝,芷瑶,胤祯。各个都很不错。”
梁九功便知道,皇上提的“有怨怼”的人不是德妃了。他暗中松了口气,明白自己又押对了,笑着说:“四爷和四福晋自然是极好的。今儿他们带了小阿哥来,哟,小阿哥那个可爱啊,让奴才都想去抱一抱了。”
听到提起自家孙儿,康熙帝哈哈大笑,指了梁九功:“你个老奴,居然有这种心思。也罢,看你衷心伺候的份上,改日如果他们俩还带了晖哥儿进宫,就允你帮忙照顾晖哥一会儿,也顺带着让你抱抱他。”
梁九功忙打了个千儿:“奴才这就先提前谢过皇上恩典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宫中喜气一片,各色美食络绎不绝地端入殿中。屋里欢声笑语不断,贵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珞佳凝坐在位置上,略吃了些东西后,便开始逗儿子。
这种聚会的场所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是大家聚在一起,你恭维我,我恭维你罢了。
人情世故而已。对她这个没打算结交大臣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她乌拉那拉家的主子们也该过来参宴。
毕竟她父亲是皇上信任的人,而她母亲是宗室之女。
可她父亲费扬古身子不适,腿疾严重得厉害下不来床,已经为此向皇上辞了官。而她母亲爱新觉罗氏得照顾父亲也脱不开身。
是以她娘家这会儿倒是没什么人来。
既然如此,珞佳凝落了个清闲,懒得和旁人多说话。和那些人套近乎,还不如和晖哥儿玩来得有意思。
珞佳凝正逗着儿子玩得开心呢。
冷不防的,有人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四福晋”。
这声音有点点耳熟,珞佳凝循着声音望了过去,便见郭络罗氏正亭亭玉立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眉目里透着笑意,眼神也是友善的。
珞佳凝:“……”
她跟这个人真的是没什么共同语言的。
这个人能不能别来打扰她啊。
腹诽归腹诽,该有的礼节是不可以少的。珞佳凝叮嘱周围人伺候好小阿哥,她缓缓起身来到郭络罗氏的跟前,打了个招呼。
郭络罗氏的眼睛晶晶亮的,在旁边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尤其动人:“我与福晋多日不见,有许多的话想说。不知福晋可有时间与我一叙?”
珞佳凝心说没空,嘴上却带着笑说:“好啊。”
两人这就来到了设宴的屋子外面的一个幽静角落。
珞佳凝的心都在里头自家儿子身上,懒得和这个人多说什么。
可郭络罗氏显然兴致勃勃,自带话题罗里吧嗦一大堆,譬如今天太子爷的衣裳好看啊,三阿哥的朝珠不错啊,又四阿哥的玉佩挺好,五阿哥的举止温和。
一个个地说下来,郭络罗氏好歹是说到了八阿哥头上,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不知道四福晋和八阿哥熟悉不熟悉?我看八阿哥是个极其温和可亲的,只不知道他平日里怎样?”
珞佳凝看她模样,像是对八阿哥上了心。
也是,一个闺阁少女,见到了八阿哥那样一表人才又温柔体贴的少年,很难不动心的。
珞佳凝知道这位是日后的八福晋,自然不可能在对方跟前说八阿哥的坏话,就道:“八阿哥为人很好,一向得到皇上的赏识,兄弟们也很喜欢他。”
她也没说假话。
喜欢八阿哥的兄弟们,比喜欢四阿哥的兄弟们要多不少。八爷党人数众多,而四爷党,也不过十三阿哥一人而已。
郭络罗氏听了后,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他果然是谦谦君子。”对待一身狼狈的她,也是温柔体贴。
珞佳凝看着郭络罗氏这般模样,忍不住说:“你若是想问八阿哥有关的事儿,找旁人就是了,何苦找我?”
她和八阿哥是真不熟。
虽然十四阿哥早先和八阿哥关系不错,时常带了八阿哥去永和宫,那时候她也刻意和八阿哥保持了距离,一向不熟络。
后来,十四阿哥和八阿哥走地也没那么近了,她和八阿哥更加不熟悉。
原本珞佳凝想着撂下那句话后,郭络罗氏就会不理睬她了。她正打算回屋继续逗晖哥儿呢。
意料之外的,郭络罗氏拉住了她,轻声说:“我听人说,四福晋最是宽厚温和,有什么事儿我自然只能问你。不然我还能问谁?”
珞佳凝语塞。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宽厚温和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连宜妃的侄女儿都来找她了。
今日宜妃重归妃位,自大得不行。
其他三妃都远着宜妃落了座,生怕和宜妃沾上半点。
她自然也不想和宜妃有什么牵扯。
如今郭络罗氏夸她一番,她也耐着性子说了这么半晌了,可不想再继续交谈下去,免得往后有点什么事儿,旁人再以为她和八福晋很熟。
“我家儿子还小,我得回去照顾他。”珞佳凝心说照顾孩子真是屡试不爽的借口:“你若是有什么事儿,再找我吧。我得先回去了。”
“哎——你——”郭络罗氏想叫住她。
珞佳凝却是捏着帕子脚步飞快地进了屋。
旁边五福晋担忧地侧过身子问她:“你刚才做什么去了?宜妃一直盯着你的空位呢。”
两人坐得近,说起话来只要小声点旁人就听不到。
不怪宜妃这样紧张。她的宝贝侄女儿和她最看不惯的四福晋出去说悄悄话,她可真得担心死。
珞佳凝小声和五福晋说:“郭络罗家的这位小格格一直问我有关八阿哥的事儿,我觉得不合适,简单几句就回来了。”
五福晋蓦地睁大了眼睛:“哟!她打听八弟做什么。”又朝门口望过去:“她好像还想找你。”
珞佳凝小小声:“还请弟妹帮我推了。”
之后,郭络罗氏凑了空还想来找四福晋的时候,但凡五福晋看到了,就故意拉着四福晋说话。
这才免了后面的诸多烦恼。
回去的路上,珞佳凝想到了今日种种,就和胤禛说了声:“今儿的事情,说不定是八阿哥特意谋划的。不然,郭络罗氏不会那么巧就那样遇到了他。”
胤禛沉默了一瞬:“不至于吧?”
一个郭络罗氏而已,八弟谋她什么?
珞佳凝是因为知道郭络罗氏是日后的八福晋,自然敢那么说。想四阿哥是不知道郭络罗氏和八阿哥日后的牵绊的,自然也就不知道。
她含笑道:“我就是给四爷提个醒。四爷日后看着便是。”
这一番话不过是两人在马车上的私语而已,珞佳凝说过之后,自己倒是忘记了。
直到消息传来的那一天。
年还没过完,大概在正月初九那天,宫里传来了消息。
陛下已经下了旨,把郭络罗氏许配给八阿哥做福晋,择日完婚。
珞佳凝这才想起来了之前宫宴之时,自己在车上说过的那一番话,找了胤禛来炫耀:“我就说吧,他们俩的相遇肯定有猫腻。说不定就是八阿哥自己谋来的亲事。”
原本她想着,胤禛会反驳她一下。
毕竟她也只是猜测而已,想着八阿哥那么深谋远虑的一个人,说不得亲事也是自己谋划来的。
压根没有真凭实据。
不料,在她这样怀疑他弟弟的情况下,胤禛居然颔首应了:“是,这事儿就是他安排的。”
珞佳凝就吓了一跳。
堂堂四阿哥怎的能说出来这样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了?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啊。
胤禛却是屏退了周围伺候的人,拉了她在旁坐下,夫妻俩说悄悄话。
“那日你说事情有点蹊跷后,我就在宫里找了。”他顿了一顿,没有明说他在宫里藏的钉子是谁,只道:“让他们帮忙各方了解了一下。那日,是八阿哥遣了人去寻郭络罗氏的。”
当时郭络罗氏倒是没有在翊坤宫。
九阿哥跑出翊坤宫后,她也跑出来玩了。经了上一次的事情后,没有敢去有水的地方,而是去了一个有着假山的小花园玩。
“八弟也是运气好,很快找到了她的下落。特意让两个小太监在旁边说那个梅林好玩,引了她去梅林的。”
胤禛说着,叹息一声:“虽说不知道她是如何滑倒了又如何弄脏了衣裳,但看八弟特意引了她去梅林这件事来看,此事定然是八弟一手安排的。”
珞佳凝之前就怀疑过,为什么郭络罗氏去赏梅的御花园去得那么凑巧。刚好九阿哥和八阿哥在那儿,刚好九阿哥离开了一下。结果郭络罗氏就去了,还好巧不巧地弄脏了衣裳。
果然八阿哥暗中安排了这一切。
珞佳凝忍不住感叹道:“八阿哥这是处心积虑算了这一段姻缘,把八福晋娶到手啊。”
也不怪八阿哥这样谋算着。
现在看来的话,郭络罗氏能够带来的利益实在是多。能够娶到她,能够多上许多助力。
“既然他把八福晋好不容易娶了来,想必会很疼爱她吧?”珞佳凝这般幽幽地喟叹着,只希望日后这对夫妻能安生过日子,可别闹出什么麻烦来了。
一旁胤禛听进耳中,认真地琢磨着四福晋这句话,缓缓劝说:“你也不必这样羡慕他。”
珞佳凝一时间没听明白四阿哥的意思,扬着调子疑问地“嗯”了声。
胤禛便道:“有我在,我必然护你周全,定能比八弟对八弟妹更好。你又何至于去羡慕未来的八弟妹?”
珞佳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不由得哭笑不得。
哦,看似在安慰她的同时,他还不忘暗暗地把自己夸一遍?
胤禛在那边不动声色地微笑。
珞佳凝没忍住,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看把他能耐的。
不给他点厉害瞧瞧的话,这家伙恐怕都能骄傲得飞到上天去。
第69章
郭络罗氏和八阿哥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
惠妃对这事儿虽然不是特别满意, 却也算是挺满意的了。
自己养大了八阿哥,好歹这孩子给她挣了个不错的“儿媳妇”到她身边来。
郭络罗氏的出身还是很不错的。
再说了, 郭络罗氏可是宜妃的侄女儿。往后她拿捏住了郭络罗氏, 还怕宜妃什么呢?但凡有点什么不和睦的,只管让这个“儿媳妇”出面就行。
惠妃身为养母,最近心情甚好。
长春宫内, 卫答应却不怎么开心。
那郭络罗氏她是知道的。性格急躁不说,还是宜妃的亲侄女儿。
宜妃在后宫本就势大,做事儿素来随心所欲。前些天康熙帝在怎么处罚宜妃,最后也还是心软把宜妃复了位, 这使得宜妃愈发骄横起来。
当然了,宜妃的骄横都是背着康熙帝的。在皇上跟前,她依然是那个小鸟依人的可心人。
卫答应身为八阿哥的亲生母亲, 天天担忧儿子。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她也只是个位分低的答应而已, 说不上什么话。而且儿子素来也不太喜欢和她交往过多。
卫答应只能悄悄想办法, 给八阿哥点“助力”。
她琢磨着,或许去讨好宜妃就能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一些。如果她对宜妃的态度恭敬一点, 说不定宜妃和郭络罗氏对八阿哥就能更好一些。
主意已定,卫答应就去打算去翊坤宫给宜妃请安。
也是巧了。
她刚到翊坤宫附近, 就发现宜妃正好从宫殿里出来往外走。
卫答应就等候在旁边的道路边上,想着一会儿宜妃走到这附近了再给宜妃请安,不然在院门口冲撞了对方也不好。
她正这样想着, 便站在了路旁的花木中静静候着。
这次宜妃过来只带了心腹李公公一个人。
李公公在旁边弯着腰一路相伴, 宜妃在旁边说着话,表情颇为得意。
“任那胤礽再怎么自大,也斗不过我去。”宜妃轻哼着说道:“上次他用暖香丸想要置我死地, 却不料皇上圣明,发现了他的谎言。如今倒是我比他得势了些。”
不怪宜妃这样说,实在是今儿正月十一了,她去给皇上请安。正好碰到了太子也给皇上请安。
结果皇上先见了她,而把太子给暂时放到了一边。
这让宜妃十分满意。
从皇上那儿回来了后,她刚进了翊坤宫的院子,又觉得心情大好,打算去御花园走走,这才带了李公公刚进去又出来。
李公公在旁赔着笑:“是,皇上一向非常宠爱娘娘。”
说罢,李公公觉得身为奴才,合该多提点几句,就加了几句:“娘娘,奴才觉得,皇上许是相信了那个暖香丸的事儿和您有关的。”
那时候处置了卢嬷嬷后,皇上震怒不减,可见对宜妃娘娘是否牵连其中依然存有疑虑。很大可能是觉得宜妃娘娘也牵扯进去的。
宜妃脚步微顿:“这话怎么说?皇上若真信了暖香丸一事,又怎么会从轻处罚我,而对太子最近愈发冷淡?”
“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公公说着,心中疑团也越来越大:“奴才只觉得皇上当初是十分生气的,不然也不至于对娘娘发了那么大的火。可……”
可后来皇上对娘娘依然如故,还是宠爱如初,这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思及此,李公公不禁心中摇头叹息。
可惜卢嬷嬷已经不在了。
倘若卢嬷嬷还在的话,说不定就能为娘娘解释一一。
李公公如此想着,宜妃自然也想到了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奴。
卢嬷嬷跟随她多年,若不是那次实在脱不开身了,她也不至于把卢嬷嬷一家给葬送进去。
宜妃拿着帕子点了点眼角:“她能为我而死也算是她的造化了。不然,我今儿还不能恢复这般的荣耀。”
李公公张了张嘴,想提醒娘娘几句,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是皇上发现了而娘娘忽略了的。那个重要的事情,许就是娘娘恢复荣宠的关键点。
可他想到了为宜妃一心打算的卢嬷嬷最后遭到了这样的下场,他嘴巴开合几次后,终究是闭了嘴。
也罢。
他还是自保为好,少说为上。
李公公躬身跟着宜妃,踏着青石板路往御花园去了。
路边的卫答应听了她们的话后,只觉得宜妃她们说的这事儿有些蹊跷。
可她久居长春宫,是个偏僻不见皇上身影的地方,只皇上偶尔去福常在那里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偷偷看皇上的背影。
是以她又如何能在皇上跟前得脸呢?
既然她在皇上跟前不能得脸,那她还不如卖一个人情给旁人,把宜妃这些话告诉旁人去,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赚一个人缘。
卫答应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四福晋。
那是个好说话的,而且,四福晋夫妻俩连同他们的儿子,都颇受皇上喜爱。
倘若她把宜妃的话告诉了四福晋——反正四福晋和宜妃也十分不对付,那么四福晋往后会不会多看顾八阿哥一些?
说到底,八阿哥成婚后不久也会出宫立府的。
四福晋她们人在宫外,说不定可以互相照应着。
卫答应知道自己嘴笨人也不聪明,不然也不至于生了儿子还在皇上跟前不得脸。
可她自问身为生母,对八阿哥的一片顾念之情是半点也不作假的。
卫答应思量着这个时候给宜妃请安也着实不合适了,便脚步一转回了长春宫,打算晚一些再给宜妃请安去。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
皇上举办了小型的家宴,只让阿哥们公主们带了各自的福晋额驸回宫来小聚。
四福晋自然也跟着四阿哥进了宫。
卫答应那天就一直筹谋着见四福晋一面,在四福晋这边为八阿哥拉拢一层关系。
她最近天天给宜妃请安,自然给宜妃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可是,她觉得也不能单单只靠着宜妃那一边。她得给八阿哥全面考虑一下。
这便盯上了温和大度的四福晋。
四福晋在宫里素来口碑很好,除了宜妃那边不待见四福晋之外,其余人好像都很喜欢四福晋的样子。
卫答应曾经偷偷问过八阿哥,对四福晋印象如何。
八阿哥那时候说,四福晋为人宽厚大方,是难得的实在人。
卫答应便决定暗中也稍稍投靠四福晋,指望着四福晋日后可以对八阿哥照拂一一。
她主意已定,就悄悄留意着四福晋的动向。听说四福晋去了旁边的水榭那边稍坐,她便寻了过去。
结果倒好。
到了那边后,卫答应才发现,四福晋居然在和九阿哥说话!而且两人神色间颇为愉悦,好似挺熟悉的。
卫答应这就打了退堂鼓。
既然四福晋和九阿哥相熟,她便不能去找四福晋了。不然的话,四福晋转眼就把她说得有关宜妃的话告诉了九阿哥,她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卫答应慌不择路跑远。
可她自认为藏匿得很好的行踪,早就被水榭中的两个人给察觉。
九阿哥见卫答应走远了,就伸着脑袋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卫答应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她贼头贼脑像是想找我们说话。但她刚来就走,又不像。”
珞佳凝才不管卫答应想不想和她说话。
反正她是不想和卫答应套近乎的。
那可是八阿哥的生母。
以后的很多年,八爷党和四爷党斗得你死我活,那是真的杀人不见血的战争。
九阿哥倒也罢了,她和九阿哥接触过后,从侧面可以了解一下敌人的动向。
卫答应那可真不是个聪明人。
与聪明人打交道,她乐意,省心。
和蠢笨人打交道,她不愿意。这不是不省心的问题了,蠢笨人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事,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她,得不偿失。
珞佳凝压根没把卫答应给放在眼里,自顾自地和九阿哥说话:“……这些银子足够买下那个铺子的。我到时候只管见了那个丝绸铺子的东家,把事情谈下来就好。”
九阿哥还是不太放心。
他知道四福晋极其聪明,但她怕她一介女流不知道和人怎么谈生意,就提醒说:“四嫂到时候可以带着四哥身边的苏培盛或者高无庸过去。”
他顿了一顿,斟酌着说:“不行就带苏培盛吧。那奴才很机灵,我在皇阿玛跟前,见他多次跟着四哥做事都十分可靠,倘若你带着他,最起码能保不会被人骗去。”
珞佳凝听后哭笑不得:“我还不如他可靠?”
“不是不是。”九阿哥赶忙说:“四嫂自然是可靠的。但那些做生意的人,不乏奸诈至极之辈。怕只怕你为人太过宽厚了,容易被他们糊弄过去。”
珞佳凝明知道九阿哥这是不放心她,偏要用好话哄她一哄。却也不得不承认,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都把话说得那么周全了,即便他真是对她有些不放心,她听着也挺舒坦。
“那我就带上他吧。”珞佳凝说。
原本她作为皇子福晋去谈生意,就不可能自己露面的,只能说带了手底下的人,安排手下去做这件事。
她瞧中了府里的一个铺子的管事来帮她做这个。
可有了苏培盛再跟着,确实更加妥帖。
不得不说,九阿哥身为商业大佬,很有自己的眼光,居然可以瞧出来苏培盛不是等闲之辈。
珞佳凝和九阿哥原本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是共同的利益让一人走到了一起。
既然谈完了生意,两人自然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珞佳凝揣着银票正打算离开。
九阿哥忽然叫住了她:“四嫂,你说卫答应想找你我,究竟是找你呢,还是找我呢?”
珞佳凝不管对方到底找的是谁,但她知道,九阿哥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于是她回头笑说:“自然是找你。八阿哥信任你,卫答应自然也信任你。我和她毫无关系,她怎么会来找我?”
九阿哥听后,开心笑笑:“我觉得也是。”
他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两人就此别过。
到了正月十七那天,胤禛一大早就去上朝。
珞佳凝磨磨蹭蹭到了晌午才梳洗完毕吃完午膳。她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出去走走。
铺子的事儿,她已经和人说好了明天十八的时候见一见。到时候让手底下管事和苏培盛过去谈生意,好了之后弄好文书,她签个字儿把铺子拿到手,这事情就算是成了。
这个简单。
今天她准备去做的事情,是到瓜尔佳家走一趟。
之前太子妃就和她说过这个。小瓜尔佳氏心心念念要见她一面,为此太子妃还在除夕那日特意把她叫去了东宫。
珞佳凝答应了对方,不好不去做。
胤禛却是担心着她的安危,非要把苏培盛留在了她身边跟着——反正明天苏培盛也要跟着她一日,今儿提早一天也没什么。
珞佳凝这便让人送了个拜帖到瓜尔佳家,坐了车子赶了过去。
瓜尔佳家布置得很是精致,便是院子里的假山,也造型奇特,一看就是特意让人挑选了好的太湖石运到这儿的。
珞佳凝在丫鬟的引领下一路往里走着。
许久后,她终于来到了小瓜尔佳氏的屋门前。屋门紧闭着。珞佳凝站在这个院子里,丫鬟去喊门。
这时候珞佳凝才发现,小瓜尔佳氏的院子有些不同寻常。
按理来说,这才刚刚过了新年,家家户户都洋溢着一团喜气。刚才一路走过来,瓜尔佳家的各个地方也是如此,都喜洋洋的。
进门的时候,瓜尔佳家的当家主母见她的时候,双方也闲聊了几句,亦是和气欢喜都有。
偏偏这儿不是。
小瓜尔佳氏的院子仿佛抽空了生气一般,冷冷清清的不说,还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荒凉。
之前珞佳凝见到小瓜尔佳氏的时候都还觉得这个女孩子十分能折腾,挺活泼的。按理来说她的院子不该如此啊。
就算她是庶女,也是个很受宠爱的庶女,何至于此?
这时候丫鬟已经被门叫开了。
丫鬟折回来邀请福晋进屋,欲言又止地小声说:“还请四福晋多劝一劝格格才好。”
珞佳凝奇道:“她怎么了?最近心情不好?”
“已经有段时间了。”丫鬟叹着气,看看周围没旁的人在,压低声音:“格格这段时间心神不宁,时常梦魇。福晋说是因为格格即将出嫁,这是害怕成婚导致的。之前福晋和其他格格们还时常来劝慰格格,可格格一直不好,久而久之就也没人常来的。”
她略顿了顿,头压得很低:“便是这一次过年,格格也没怎么出屋,都是奴才把饭食送过来,她吃了,奴才在把食盒端走。”
珞佳凝先前还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小瓜尔佳氏非要见她一面,而且还特意让太子妃和她说一声。
现在,她只觉得更加疑惑。
珞佳凝对小丫鬟说:“我与她也不太相熟。我只能尽力而为。”
小丫鬟感激不已:“多谢四福晋。”说罢,她就帮忙推开门撩了帘子,请四福晋入内。
屋里的光线倒是不错,敞亮得很。只是没什么活动的迹象,透着一股子死气。
珞佳凝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了很久,方才在里间的一个窗户旁找到了端坐着的小瓜尔佳氏。
短短时日不见,小瓜尔佳氏居然瘦成了这样,眼睛深深地凹下去,脸颊都是陷着的,露出袖子的手和手腕细瘦如柴,整个人都脱了形。
她正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毫无声息一般,像个木头人偶。
珞佳凝试探着喊了她一声:“……不知道你让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听到了四福晋的声音后,小瓜尔佳氏明显有了一点点的生机。
她很缓慢地转动着眼珠子,慢慢地一丝丝地挪动着眼睛往这边看过来,最后眼睛慢慢聚焦定在了四福晋的身上。
约莫定定地这样看着过了十几秒,小瓜尔佳氏宛若终于缓过劲儿来似的,忽然就咧开了嘴。却不是笑,而是哭。
没有泪水,只是干干地哭着。
“四福晋,你可是来了!”小瓜尔佳氏痛哭不已,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水:“我等了你好久啊!”
珞佳凝被她这个架势给吓了一跳。
她原先倒也不是不来,只过年期间她也真抽不出空到个陌生的人家来探望一个庶女。按规矩说的话,她也不必来。
如今到了这儿,却被小瓜尔佳氏这样熟稔的语气给惊到。
“我和你,也不算太熟吧。”珞佳凝迟疑着说:“你何苦有话非要等我来了才说?”和旁人讲一讲不好么?
小瓜尔佳氏摇着头:“我没什么人可以说。那日,那日只有我们在。而且,旁人我也不敢说,我不敢说啊!”
珞佳凝看她神色激动,挣扎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差一点摔地上,忙走了过去把她扶住:“你坐着就行。不必客气。”好歹是把小瓜尔佳氏给摁了回去。
小瓜尔佳氏啜泣着说:“四福晋,我实在是心里苦啊。我真是,心里苦啊。”
珞佳凝刚才听她说“当时只有我们”在的时候,已经心里有了揣测,此时便问了出来:“你想提的事情,是那日我带了苏培盛他们去寻你,结果遇到了太子那一次?”
听到“太子”一字从四福晋的口中说出来,小瓜尔佳氏瞬间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扒住了四福晋的衣裳,眼神惊恐。
珞佳凝安抚道:“你慢慢说,不急。我今日还有时间,可听你讲一讲。”
小瓜尔佳氏浑身颤抖得仿佛落叶,整个人都无法冷静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牙齿打着颤,一字字说道:“福晋,那天,不是我。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已经……”
珞佳凝没听明白:“嗯?”
“那熏香是催情的,让人无法遏制。可,我,去得晚。”小瓜尔佳氏牙齿打着颤,说话都有些不清楚了:“我去的时候,太子在扒他们衣裳。我吓得尖叫,他就过来扯我的。然后你,你就,来了。”
说完这些后,小瓜尔佳氏如获大赦,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眼睛里也渐渐有了点光彩。
珞佳凝却呆若木鸡整个人愣住了。
她刚才听了小瓜尔佳氏说起那天时,就想过那天应该会有大瓜。却没想到是那么大的瓜,足以让她噎得好几天吃不好饭了。
小瓜尔佳氏苦笑:“福晋可知道我心里的苦吗?”这个时候她说话已经利索多了,口吃也清晰起来:“想起来那天的情形,我就觉得太子那眼神仿佛要杀了我似的。”
可太子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太子对她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一定会让人引发联想,觉得她那天撞见的事情不同寻常,才引得太子如此“重视”。
“年前的时候,太子妃甚至和我说,太子想要纳我为妾的事儿。”小瓜尔佳氏眸中闪过厌恶:“可我拒绝了。我说我有婚约在身,而且距离婚期也不远了,怎么可以另嫁他人?”
她知道太子为何如此,不过是放她在身边盯着她罢了。
珞佳凝到底是在小瓜尔佳氏的屋子里多留了一会儿。
把压在心里的令自己最恐惧的事情说完之后,小瓜尔佳氏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珞佳凝慢慢地引导着她聊了一些旁的话题,她就也缓了过来。
这种事情,两个人之间说说就完了,不必讲给第个人听。
这是一人间心照不宣的。
不过珞佳凝有些疑虑:“你让我过来这件事,是太子妃帮忙转达的。她会不会知道了我们的谈话内容?”
“应当不会。”小瓜尔佳氏道:“我知道她和太子的关系,定然比我和她的关系要亲近。我不会告诉她。而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也不会有脸和太子妃说这件事。
当然了,太子妃如果自己能发现,那就另当别说。
缓过伸来之后,小瓜尔佳氏精神好一些了,吃茶的时候甚至还能挤出来一个笑容:“福晋,你不知道,我当时怕死了。幸亏你那天来的晚一点,你若是来得早了,这事儿恐怕还没办法收场。”
倘若让四福晋亲自看到了太子那不堪的一幕,这件事当时就得闹大。
可是凭着皇上对太子的宠爱,她明白,到时候吃亏的是四福晋和她。
珞佳凝拿着茶盏,轻声说:“你若是想活着,这个千万不要讲出去。”
“我只和旁人说,因为之前你和宜妃在宫里撞见我到处乱走,我心里是个坎儿过不去。”小瓜尔佳氏道:“今日见了福晋,和福晋说了说,我知道福晋不怪罪我,自然就好起来了。”
小瓜尔佳氏不傻。
那件事她之所以不敢说出去,一来太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一来那是她姐夫。
而且她的太子妃姐姐是嫡女且是东宫女主人,无论怎样,透出去半个字儿,都是她死无葬身之地,对嫡姐却没什么影响。
珞佳凝在瓜尔佳家耽搁的时间不算少。
回到家的时候,胤禛已经到家等着她了。
听说福晋已经下了车子,胤禛直接到马车旁边去迎她,亲自扶了她下来,又问:“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怎的耽误了那么久?”
珞佳凝去的到底是太子妃的娘家,他不能不多担心一下,生怕是太子那边授意瓜尔佳家做什么事情,想要拖了福晋一起。
珞佳凝握住他的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我们回屋去谈。”
有关太子的这些事情,她是打算告诉胤禛的。
即便之前她和小瓜尔佳氏说好了不告诉第个人,那也是不希望小瓜尔佳氏把消息透给旁人听。
胤禛必须知道。
因为日后这太子还会闹出不少风波,而胤禛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一向不错。胤禛知道的消息越多,以后他受到太子波及的危害就越少。
胤禛见福晋神色凝重,便也歇了开玩笑的心思,握了她的手一起往里走。
双手交握,他才发现她的指尖冰冰凉的。
胤禛索性把她的手整个地裹在自己大手里头给她暖着。
第70章
回到屋里后, 珞佳凝把今日在瓜尔佳家发生的事情讲给了胤禛听。
胤禛也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还有这种曲折。
他沉吟许久后,缓声问:“你觉得这事儿怎么处理为好?”
“我自然是不会明着去管的,反正事情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只是不清楚太子妃知道不知道太子这种事。”珞佳凝道:“至于四爷要不要利用这个, 就看四爷自己的意思了。”
她知道往后的派系之争挺严重的。
把这件事告诉胤禛,也是为了胤禛往后可以利用起来。
不过, 珞佳凝也要提醒他:“事情可以放手去办,只一点, 不许牵扯到太子妃的这个庶妹。”
小瓜尔佳氏把事情告诉了她, 且不说是因为什么缘故, 最起码那是对她的信任。
她都做了保证不说出去,如今讲给了胤禛听, 怎么说也得保证小瓜尔佳氏在这件事上可以全身而退。
“这我有分寸。”胤禛道:“我若真想利用这个, 自然要有万全之策。没有万全的主意之前,我断然不会轻举妄动。”
珞佳凝知道堂堂雍正爷做事妥帖, 于是颔首应了。
第二天一早, 珞佳凝在府里打点好一切,便往那秦庄丝绸铺子去了。秦庄丝绸铺子在京城闹市区的一隅。闹中取静,顾客往来也是方便的。
铺子前头足足有四间屋,后头还有个小院儿。院子有十几间,其中三间做库房用, 另辟了三间给伙计们住宿用。其他屋子则放置了一些其他东西,或者是空置着摆放了家具。有时候招待贵客们可以进去。
珞佳凝把马车停在了铺子后巷, 下车从后门进入, 先看了看这十几间屋。
除去用起来的包括招待贵客那些房间外,空置的屋子其实有四间是毫无用处的。
她想着这些屋子往后也可以另作他用。
珞佳凝这些屋子打量过后,又去库房看了看。存起来的布料还有不少。有些样子是时新的, 有些则样子陈旧许多。不过总体来说布料的品质不错,而且干干净净除了花色外没什么其他问题。
原本的店主是个姓董的。他把这个店铺置办得不错,只是举家要前往江南去,实在无法顾及这个店了,方才转手。他今日亲自过来一趟来见四福晋。
珞佳凝只负责看,什么也没有多说。具体的细则交给带来的管事和苏培盛去谈,她这个时候是不沾手的。
董先生和苏培盛他们就去了前面一间屋子详谈。
珞佳凝在后院里,正打算在看看库房的那些布料。这时候就听前面招待宾客的铺子里传来了大声的争执。
“东西不是我弄坏的!你凭什么让我来负责?”说话的是个很粗重的女声,听上去声音里透着愤怒。
另外一个男的哼笑着,语气透着不屑:“怎么就不能是你了?我明明瞧见了你去搬架子,挪来挪去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旁人七嘴八舌地劝着这两个人。
粗重女声越来越气:“昨儿我是负责搬架子不错。只是我昨天搬完了东西就走了。今日我才刚刚过来,架子已经坏了。你倒是说说,东西是谁弄坏的?”
两人争执不下。
忽然间,店铺传来了宾客们的惊呼声。里面不乏夫人和小姐们受到惊吓的声音,显然她们的争吵闹得有点厉害,让前来的客人也被惊到。
董先生从后院最前面的那间屋走出来,朝着店铺的位置匆匆而去。
苏培盛他们也出来了。
珞佳凝也跟着到店铺那边:“我们去看看。”
苏培盛有些着急:“福晋,您——”
“我去看看这些人。”珞佳凝道:“现在店里的人手要不要换掉,还没个决断。今天正好瞧一瞧,也好下定决心是留还是弃了。”
东家换了人,那些伙计自然也是可以换的。只是有些老铺里的伙计们都是熟手了,轻易换了反而不太好在短时间内继续把生意做下去,是以也有不少新东家是把伙计们留用的。
珞佳凝进了店铺的时候,正好看到董先生赔着笑脸把宾客们送出去。
大部分宾客都在老东家的笑容里愤愤不平地离去,也有四五个客人留了下来,从四间屋里汇聚过来,齐齐立在那两个撕扯在一起的伙计跟前。
打起来的这两人,一男一女。
女的身材粗壮,比珞佳凝还高了半个头。短衫打扮,袖子高高撸起,显然是在店里做粗使活计的。
男的则是瘦瘦高高,三角眼吊梢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两人谁也不让着谁互相揪扯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忽然间,那男的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他当先松开了手,捂着头拧着脖子扯着嗓子喊:“你个臭婆娘!你个臭婆娘!”说着话的时候,他的指缝里流出了一些血。
那女的手指间有一缕头发,显然是刚刚打架时候从那男人头上扯下来的。
只是两人分开后,所有人才发现,这个女的也没落到好处去。她的脖子有一圈红印,显然刚才那男的在掐着她的脖子。
若不是她用力扯下了男人的头发,想必现在落于下风的她可能已经没了命。
其他活计吓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吵几句打个架而已,居然差点出了人命。
珞佳凝说:“你们谁有药吗?”
伙计们回过神来,赶忙拿了药品给流血的男人止血。
董先生四十多岁的年纪,倒是沉稳得很,有条不紊地让人处理好屋里的状况把东西一一归位,又拧眉问他们两个:“怎么就吵起来了?”
刚才俩人打在一起,旁人都没办法拉开。现在两人好歹是分开了,这才有机会询问。
董先生倒是没有偏帮谁,只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老郭你先讲。”
老郭年纪不大,在铺子做得时间挺久了,所以大家这样称呼一声。他捂着脑袋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基本上和前面说的内容想通。
女人扭着头,眼睛因为刚才被掐而泛着红色,再加上她不甘的愤愤之色,瞧着倒是有点吓人。
董先生问她:“蒋莹玉,你把事情再说说。”
蒋莹玉身材高大,肩膀宽厚长得粗壮,手上有厚厚的老茧,让人看了后感觉比男人还壮实。
她眼睛里显然有些湿润,可她咬咬牙忍下了:“我昨天搬好架子后就把它放在那边了,再没动过。然后我就回家了,刚才才回来。”
因为店铺里都是男活计,只她一个女的。所以她在外头租了个柴房暂时落脚。
此处是闹市区,房子很贵。她为了便宜,她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徒步走半个多时辰才能到这儿。
店里有活计昨儿和她一起做活的,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
老郭哼了声:“那也不能证明她之后没有回来过啊?”
他问了店里其他人:“不是她弄坏的,难道是你们?”
这下子没人敢吭声了,生怕这件事引火烧身惹到了自己头上。
他们二人说的那个架子,放置在屋子一角,刚才打架倒是没有碰到。
现在众人齐刷刷望向架子,发现它的一个腿儿已经折了,所以四角的架子摇摇晃晃着感觉要倒。
蒋莹玉不服气:“你们就都没看见怎么弄坏的吗?我刚刚才回铺子,怎么可能东西是我弄坏的!”
她气极怒极,却也无法。
因为店里其他伙计们谁都不知道那东西怎么坏了的。
珞佳凝见事情僵持住了,索性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结果发现旁边有位男客人眼神闪烁,似是有话想要讲,又不敢讲的样子。
珞佳凝就问他:“不知这位公子可曾看到了什么?”
那男客人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见旁边那位极其漂亮的小娘子点到了他后,他有些不自在,微微脸红。
显然他性子有些羞涩,隔了十几秒才轻声说:“倒是看到了一点点。”
所有人就都望向他。
男客人小声说:“我今日来得早。因为要给母亲挑选合适的生辰贺礼,店铺一开我就来了。当时我坐在那边。”
他指着架子旁不远处的位置:“我坐在那里,等着伙计们帮忙拿布料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叫‘老郭’的男的,不知道发什么脾气,踢了那个架子一脚。”
老郭立刻怒了:“你说谎!”
男客人被吓到,低了低头,语气却很肯定:“我没说谎。之前那架子没什么事儿的,你踢了后好像就开始摇晃。我本来还想着应当不只我一个人看见了,你们都吵起来了,我身为外人赶紧走为好。后来觉得万一就我自己看到呢?我就没走,留下来做个见证。”
老郭撸着袖子就要冲向他。
董先生抬手挡住了老郭,问男客人:“你可敢为自己说的话做个保证吗?”
“那是自然。”男客人轻声说:“我既然决定了留下,就是打算伸张正义的。”
老郭直接拨开董先生的手臂往男客人跟前冲:“你凭什么污蔑我!”
男客人吓了一跳,但还是坚持着说:“我叫张廷璐,若你们需要我作证的话,便是去府衙,我也敢说的。”
张廷璐?珞佳凝听了这个名字后,觉得有些耳熟,只一时间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老郭还想向张廷璐继续示威。
珞佳凝喊了苏培盛来问:“张廷璐这个名字你熟悉吗?”她隐约听说过,就是一下子没想起来从哪儿听说的。
苏培盛打了个千儿:“回主子话。这位是张英大人家的少爷。”
珞佳凝恍然大悟:“张英啊。”
难怪这么熟悉。
张廷璐……
那不是张廷玉的弟弟吗?!
张廷璐朝珞佳凝拱了拱手:“原来夫人认识家父。”
珞佳凝含笑:“我家夫君说起过他。”
几人简短对话后,屋里的人一下子全都噤了声。
董先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首先,张英大人是当朝尚书,他家的公子来作证,这事儿基本上是没假的。试问堂堂尚书大人家的公子,会做假证偏帮蒋莹玉这个粗使的伙计吗?
倘若蒋莹玉是个漂亮年轻姑娘,那还有几分可能。
偏蒋莹玉长得粗壮,那张英大人家的公子万万不可能因为姿色而偏帮啊。
再者,这位新东家的身份,很值得推敲。怕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董先生当机立断,叫了屋里的伙计把老郭直接扣住。
“你在我铺子里做事,我看你懂账就让你做着账房的事情,一向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在铺子里惹是生非。”董先生摇头叹息:“我脾气好,以前对你容忍诸多。只是往后新东家恐怕容你不得。你且自去领了银子,离开吧。”
老郭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即将换东家了,往后的东家不再是好拿捏的董先生。
他开始惊慌:“那蒋莹玉也斗殴闹事,为甚你留着她却让我走?”
董先生看了看那个五大三粗的蒋莹玉,想着也让这个人离开好了免得再给未来东家惹事。
要知道未来东家那两位,身份尊贵无比。但凡铺子留下什么后患,那两位怕是能让人追到江南去问责他的。
也是两位贵人给的银子很多,不然的话,他也不敢把铺子转给这样尊贵的二位。
董先生叹了口气,与蒋莹玉说:“既然如此,你也——”
他正要说你也走吧,却被一旁的四福晋出声打断了。
“蒋莹玉做事急躁了些,确实不可取。”珞佳凝说。
那蒋莹玉瞬间紧绷了身子和握紧了双拳,却咬着牙什么都没说,并为辩解。
她不知道未来的东家是什么身份,只是看如今新东家只让个女眷过来了,旁的一概不知。
谁知接下来这位夫人的话,却是让人十分意外。
珞佳凝道:“但,你们只看着蒋莹玉做事鲁莽又急躁,却没想过她身为女子,不得不抛头露面像个汉子一样做粗使的活儿,难是不难?更何况她每天还要走那么远的路赶来,再走那么远回去。不过是因为这里都是男活计,就算是提供住宿,她身为女子只一个人也不好单独辟一间出来。可她这样也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珞佳凝沉吟道:“老郭必须走。但是,蒋莹玉暂时留下,我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老郭发现这个新东家那边来的女眷好像身份挺高的。又看她不过是个女的而已,想必什么也不懂。
老郭笑道:“这位夫人,我懂账,这个店铺前前后后的账都是我一个人来算。你不如赶走了蒋莹玉,留下我。我必然把你的账做好了,让你无后顾之忧。”
他赔着笑挣扎着想凑过来,被扣住他的伙计们给硬生生拉住。
苏培盛一脚朝他踹了过去:“就凭你?也配给我们主子说话?”
老郭登时就怒了。
可董先生见多了世面,自然分得清主次贵贱。
他刚才和苏培盛说话时就发现,这个人面白无须相貌秀气,不似一般的男人。又看苏培盛喊着新东家“主子”时,那种气势和寻常人家的奴仆不同。
更何况,新东家说起尚书大人张大人时,只轻描淡写来了句“张英啊”,连个尊称都不用。
董先生约莫知道新东家是极其贵气的。
他虽然性子软,却也有自己做事的分寸,知道什么人能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董先生当即说道:“老郭你自去就是。”想老郭刚才冲撞了贵人,他叹息道:“也不用去拿银子了,你直接就这么滚吧。”
他不管老郭的眼色如何愤恨,又对那女伙计说:“蒋莹玉,我先前怜你身世留了你做事,你却不顾我店里的名声肆意斗殴,实属不该。好在新东家心善,你留下做几天,等新东家看看你得用不得用,再做打算。”
蒋莹玉点点头,掀掀眼皮看了珞佳凝一眼:“谢谢新东家。”手里还攥着刚才扯下的老郭那一缕头发。
这事儿基本上定了。
珞佳凝也不欲多管老东家和这些伙计们的恩怨情仇,看这里一时半刻的不会清闲下来,索性先行离开,有什么需要和董先生商量的,之后再来。
反正董家还得过些日子才会离京,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事情办妥了就行。
当天晚上。
等胤禛回到家后,珞佳凝惦记着董先生说过一句“怜惜蒋莹玉身世”的话,就让他帮忙查一查有关这个蒋莹玉的身世。
胤禛听后,倒是没甚反对的。
他家福晋想做生意,去做便是。反正她本事多得很,只要有她喜欢的事情,随意是什么,他都支持她。
如今听媳妇儿说要查一个伙计的身世,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往后在铺子里做事的人,品行端正身家清白最重要。
胤禛道:“既然这样,明儿把高无庸留府里吧。”
平时高无庸跟着他进进出出的,很多官场应酬的事儿都是高无庸经手。不过是探听个伙计的身世,高无庸找人去做的话应当十分便捷。
珞佳凝看四阿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就顺便把今日在铺子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连同她遇到了张英家少爷的事儿,一并讲了。
胤禛听了后,语气没甚变化,顺口说:“张尚书为人端正,想必他家的公子亦是如此。”
珞佳凝这才发现了不对劲,试探着问:“四爷和张尚书家的公子认识么?”
之前她和张廷璐说,听自家夫君提起过尚书张英,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事实上,她是想起来了张廷玉方才想起来的张英。
如今看胤禛好像对张尚书一家不太数落的样子,珞佳凝疑惑这下,自然要问个清楚。
胤禛道:“我与张英不过是有几面之缘,实在不算熟悉。”又问:“你怎么会以为我和他相熟的?”
珞佳凝总不好说,以后你和张英的次子张廷玉联系很多。
如今她也只能说道:“我素来听闻张尚书人好,原以为四爷会和他有诸多的交往,却不曾想没有什么私交。”
胤禛就把珞佳凝的话放在心里仔细地琢磨了一番。
说起来,他之前是真的没怎么注意过张英。
如今他是跟在太子跟前做事的,许多事儿他都是按照太子的安排去办。
张英其人,按照太子的话来说就是端正过了头,有时候不知道转圜。所以太子并不喜欢张英。
连带着他就也和张英的联系很少。
现在听到自家媳妇儿说起来张英人很不错,而且教出来的孩子都很好……
胤禛倒是有心去和张英联系一下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张英祖上是明朝官吏,后来到了他和他父亲又做到了大清官员。而且张家人做事都很妥帖,从明至今都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张英教导子女显然很有一套。教出来的孩子人品也很好。
不说旁的,单说今日那个张廷璐,就很不错。明明是官家少爷,不用去管一个伙计的死活。可他仍然留了下来,想要伸张正义还清白人一个公道。
胤禛越想越觉得张家实在不错。
前些日子进宫的时候,他还听母妃念叨着,说五妹妹七妹妹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龄,只是不知道皇上会把孩子们指给哪一家的儿郎。
德妃让他多看看官员中好的少年郎。万一皇上提议的人家不够好的话,只要还没定下来,就能和皇上好好商量,给女儿们择一门好亲。
想到张英家,胤禛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母妃的话。
张家唯一的缺点是汉姓官员,身份终究不如满姓的八旗子弟人家更尊贵些。不然的话,他说不定会给母妃说一声,五妹妹那边可以考虑考虑张家孩子了。
当然了,这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他都还没和张家人真正地接触过,自然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胤禛看珞佳凝说完了话就想走,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我都答应了你帮你调查那人的出身和经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珞佳凝:“啊?”
这人又起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胤禛为了让自己的暗示更加明显一点,特意把自己的侧脸对准了珞佳凝的樱桃小口。
他想着,这样一来的话,她也不用去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往前探探身子就能做到了。
胤禛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可是,珞佳凝望着四阿哥探过来的脸颊,深深想了一想后,却是挣扎着要从他的怀抱里挣脱。
胤禛愣住:“你想做什么?”
“拿热毛巾。”珞佳凝回忆着他刚才探过来的侧脸,疑惑着望向他:“你不是让我给你拿热毛巾擦脸的吗?”
胤禛:……
摊上了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媳妇儿,他该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