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阿哥便压低声音与四福晋说:“其实我是专程来找四嫂的。先前想去府里寻你,可你在月子期间我不能去叨扰。今儿听说你来了,我忙不迭地赶来见你。”
珞佳凝忙问:“什么事情?”
“前几日皇阿玛派了我去热河找是十三哥,问问他动工扩建的进度,顺便把一些文书交给他处理。不过我发现有一件事有点怪异。”
十五阿哥认真地说:“我瞧着十三阿哥走路有点跛。虽然不如七哥那么严重,但是他单只腿略微拖沓还是看得出来的。”
珞佳凝听得心里抽紧:“拖沓的那腿,难道是——”
“没错,就是被太子给弄伤的那条腿。”十五阿哥拧眉道:“这事儿我没敢声张,想着与四嫂说说为好。”
他倒是也可以和四哥说。
只是四哥最近太忙了,生怕远在热河的十三阿哥再耽搁了四哥的事儿,决定先与四嫂讲讲为好。
珞佳凝谢过了十五阿哥后,把这事儿认真记在了心里。
没几日,许久未见的十三阿哥终于回了京城。
珞佳凝亟不可待地直接去了他府上找他。
那时候的伤口太吓人了,血淋淋的一片。总得亲眼看着那个伤口真的愈合痊愈,她才能放心。
珞佳凝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的。
她让四阿哥帮忙留意十三阿哥的轮值日子,确定了这一天十三阿哥休沐在家,方才一大早去堵人。
十三福晋听说四福晋来了的时候吓了一跳,赶忙迎出来:“四嫂你怎么来了?大冷天的,别受了寒。”
现在天寒地冻,四福晋又刚刚出了月子,想也知道过来一趟多么艰难。
珞佳凝也怕身子亏损,来之前特意点了点“健康药水”,发现没什么问题才敢出门的。到了这儿她又点了点,结果使用“健康药水”成功,倒也确保无碍。
珞佳凝知道十三福晋关心她,笑道:“看我穿那么多,便知道我是无碍的了。对了,十三弟呢?还在府里吧?”
十三福晋眼神闪了闪,垂着眼帘说:“不、不在。我家十三爷他、他出去了。”
十三福晋温婉贤惠,且是个十分实诚的人。
这样的人最不擅长说谎,因此她一说假话,四福晋便看了出来。
珞佳凝笑道:“那我们进屋说说话吧。正好我也许久没见到你了。”
十三福晋自然是连连应声,笑容出现在了脸上。
两人正说笑着往里走。
珞佳凝即将迈步进入待客院子的时候,忽然脚步一转,喊住了旁边匆匆而过的一个小丫鬟:“十三爷现在在哪儿?”
十三福晋没料到她会突然转了方向往旁边去问丫鬟,顿时愣住。
小丫鬟顺势说道:“就在旁边院子的花厅呀。”说着指向了平时不太有人去的一个院子方向。
珞佳凝笑着让绿梅给她塞了块儿碎银子,又赞她做事得力。
十三福晋有些懊悔自己布置得不够全面,只吩咐了待客客厅那个院子伺候的人注意言辞,旁的丫鬟却不知道要掩饰十三爷行踪这件事。
她揪着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十三爷正在休息。四嫂,不如我们去客厅闲聊吧。”说着毅然挽住了四福晋的手臂,打算“扶着”四嫂去客厅。
珞佳凝这个时候已经隐隐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她自然知道,十三阿哥和十三福晋从来不把她当做外人,若是有好事,一定不会忘记她。
……但是,一旦有不好的事情,这夫妻俩却会尽力想办法不让她沾上。
珞佳凝一个翻手就化被动为主动,顺势逃离十三福晋挽过来的手,反而把十三福晋的手臂握住:“你和我好生说说。胤祥到底怎么样了?实话实说,莫要诓我。”
十三福晋先是眼神闪躲,说着“没事”,而后在四福晋的逼问下,她有些急了,眼眸中出现了泪珠。
“四嫂莫要逼问我了。”十三福晋连声说:“我家爷真的没事,四嫂莫要担心。”
珞佳凝知道十三阿哥夫妻俩的感情非常好,若只是问十三福晋伤势如何,十三福晋只会照着十三阿哥的话来答,压根不会告诉她究竟怎样。
还是自己看看为好。
她当即说道:“那我去隔壁院子瞅瞅十三弟。”说着转了脚步往那边去。
十三福晋急了,拎着裙摆追过来,进了院子后又大声喊:“爷!四嫂进来了!我拦不住!”
十三阿哥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赶紧跑出屋子,结果正好和四福晋打了个照面。
十三阿哥愣了愣,想要往旁边的屋子去,却被四福晋快跑过来堵住了路。
他无奈之下只好转回了屋子,与四福晋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你掀开裤脚给我看看你的伤。”珞佳凝越想越觉得这个事儿不对劲,越想越紧张万分,觉得他伤势没那么简单,坚持要看:“不给我看的话,我就不走了。”
十三阿哥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哼哼唧唧说:“你说你身为嫂嫂,非要看弟弟的腿,成何体统。”
说着他走到了距离四福晋最远的那个椅子旁,大喇喇坐了下去。
瞧着就跟个非常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寻常男人一般。
可珞佳凝是看着他长大的,自然了解他。
见到十三阿哥这副模样,珞佳凝的心顿时就沉了下来,追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伤口没好全,所以你不肯给我看?”
十三阿哥扭头望着窗外:“怎么可能。都那么久了,怎可能好不全。”
他越是这样说,他越是不敢和她对视,珞佳凝就越笃定他在说谎。
凑着十三阿哥一个不注意,珞佳凝上前两步,直接弯腰揪住了他的裤脚。
十三阿哥赶忙挣扎:“四嫂!你说哪有你这样的!哪有做嫂嫂的这般的!”
他叫着喊着让十三福晋她们来帮忙,可是四福晋揪得太紧了,又虎视眈眈看着周围人,怒瞪着她们,她们哪里敢过来?
就算是几个人冲上来用蛮力拽人,她们还怕伤了四福晋。
十三阿哥的功夫不错,如果是被旁人这样揪住,他定然是使力气用几招把对方给踢飞。
可这是他四嫂。
他哪敢?!
更何况珞佳凝不光动手,她还有一大包的道具在手,随手调出来了几个此时此刻能用的。
于是在珞佳凝的坚持和周围人的不敢用蛮力之下,珞佳凝终于把十三阿哥的裤腿撸了上去。
结果一看,触目惊心的吓人。
那里赫然包着绷带,而且绷带已经是红中带黄,显然是有脓液的迹象!
珞佳凝心疼得紧,忙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阿哥见事已至此,也无需遮着掩着了,叹口气说:“本来确实好了一些。只是,那时候天热,反反复复的……后来,后来我怕伤势好转不了,去热河的时候提前和太医院打了招呼,让他们把药膏隔几天就给我送一些新配的到热河去。谁知热河回来就成了这样。”、
当时他受伤的时候,正值夏日。
伤口表皮好了一些后,内里却发了炎,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他怕旁人担心他,和给他看诊的那个相熟的太医打了招呼,让太医报喜不报忧,又给太医塞了些银子。
那太医也怕自己看不好十三阿哥的消息传出去,自然答允下来。
本来去热河之前,在这个太医的努力下他的伤势基本上已经稳定,伤口从里头到外头结了痂,眼看着痂掉了后自然痊愈。
谁知在热河用了太医配好让人送去的药膏后,他的伤势却是加重起来,不久后开始流脓。
找了热河的大夫也没给看好,只能这样回来了。
“许是我水土不服,且热河那边的天气反反复复吧。”十三阿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就开始伤情加重,只能道:“我想着回来后找太医院的给看看,许是就能好起来吧。谁知还没来得及呢,四嫂你就来了。”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
珞佳凝不顾他挣扎,挽起袖子把那绷带拿了下来。方才发现,伤口竟然生疮了,而且里头红润润地挟带着暗黄色,显然流脓严重。
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加麻烦。
如果不赶快治疗好的话,照着这个溃烂的速度下去,十三阿哥的这条腿怕是会废了。
珞佳凝看得眼神骤然一沉。
很显然,太医院派人送去热河的那些药有问题。
只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岔子,才使得十三阿哥的伤情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出来这个的真相,而是先治好他。
“事不宜迟,你需得另外找个好的大夫给看看。”珞佳凝道:“伤口这个样子,先不要包起来了,给它晾着,等四爷找了旁的大夫来给你看再包药。”
另外,珞佳凝还打算另外再用他途找其他药来看看。
她知道,伤口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的话,怕是要溃烂。
中药若是用的对用的早,自然也能治好。
只是他这个伤拖得太久了,伤口显然已经感染很久,脓液都在源源不断往外流,也不知道疮到底有多深。
若是是有消炎药之类的东西给他消消炎就好了。
在十七八年前,那时候虽然她还没穿过来,但她之前听德妃提起来过,那时候康熙帝得了疟疾,怎么也好不了。
是传教士给了一种叫做金鸡纳霜的药,方才把康熙帝的疟疾给治疗好了。
她想,现在的西方人是不是已经有了不少消炎药之类的东西?
倘若能找到外国人,拿出这种东西来给十三阿哥治疗,说不定就能事半功倍,让他的腿伤尽快好起来。
珞佳凝这便想到了一个人。
此人也曾经得过传教士帮忙,且在后来的日子里努力学习外文,经常和洋人做生意打交道,还有了许多洋人朋友。
说不定他能帮忙找来消炎药,帮助十三阿哥治疗伤口。
离开十三阿哥府邸之后,珞佳凝遣了安福去找四阿哥:“你与四爷说,十三阿哥的伤很严重,让他找一个能够治疗伤势的大夫来。另外。”
她压低声音叮嘱安福:“你让四爷来了后,和十三爷好好聊一聊。十三爷在热河用的药有问题,得查出来太医院有谁去过,又有谁动了手脚。”
一开始给十三阿哥治疗的那位太医应该没什么问题,最起码在他的努力下,伤口开始结痂了。
所以得扩大范围,看看去过太医院的那些人里,到底谁动了手脚。
安福把福晋的话一一记在心里,片刻也不耽搁直接就去了。
珞佳凝便上了马车。
车夫便问:“福晋是要去哪里?”
“九阿哥的府邸。”珞佳凝语气沉重地道。
现在,她得去九阿哥那边一趟,看能不能说动他帮十三阿哥找到外国人弄些消炎药来。
若他愿意,她就不用自个儿来办这件事了,把这事儿托付给他就好。反正他喜欢赚钱,反正她的钱非常非常多。大不了让给他一个可以赚很多钱的生意或者铺子以表感谢。
若他不愿意的话,她就自己去找那些洋人。
她只是不想暴露出来自己会多国语言的才华而已。
并不是她没这个能力。
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她会亲自出面帮十三弟来搞定这件事。
第159章
珞佳凝来到九阿哥府上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时候。
太阳热烈刺目,照在屋前的台阶上,扰得人心烦意乱。
珞佳凝静静地看着这一方天地, 在屋前等候着九阿哥的到来。本来门房的人让她进屋去,她也不肯,连二门都没进, 只在前头的庭院里安静地等着。
她和九福晋的关系并不好,懒得进二门去维护那种虚伪的关系。反正九阿哥现在人在前院,她就在这边等着就好。
不多会儿, 九阿哥匆匆赶来。
看到四嫂在阳光下的身影, 他笑着迎了过来:“今儿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
想来她没事的话也不会来找他, 思及此,九阿哥的心情有些低落。
“确实如此。”珞佳凝没否认, 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找洋人那边看看洋药,记得九弟你和他们比较熟络,便来寻你了。”
九阿哥忙关切地问:“可是你月子没做好,身子不适?”
“没有。”珞佳凝笑笑:“我也不瞒你, 是十三弟的腿疾伤势更重了。这事儿我也没和旁人讲, 就和你说说,拜托你找洋人问问有没有药。”
九阿哥下意识就想答应下来。
可是, 他眼睛余光正好瞄到了不远处的书房窗户, 犹豫了一瞬, 咬牙拒了:“……这事儿我怕是不能帮忙。”
不是帮不了,而是不能。珞佳凝了然,笑着说道:“好的,那,我回去了。以后再见。”语毕转身便走。
九阿哥紧走几步追过来:“四嫂要不要吃一盏茶再走?”
珞佳凝想了想, 垂眸低声说:“你有客人在,便罢了。你有你的难处。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扰吧。”
她发现了,他本来想答应的。
可是刚才书房窗户边有人影晃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
珞佳凝这便心里有数。
临出院子前,她猛地回头,大声说:“你既是记恨我那时候不帮八弟,所以这一次也不肯帮我。那我们一别两宽,往后就不用互相叨扰了!”
说罢,她带着愤然的表情走出院子。
九阿哥凝视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四嫂最后那一番话,心里莫名被刺得疼疼的。
四嫂素来聪慧至极。
想必她是发现了书房有人,又猜到了对方是谁。为了他的处境着想,她临走前故意说了那样的一番话。
九阿哥心里难受得紧。
但是,双方的立场已经这般了,他必然得做出选择。
九阿哥深吸口气,神色如常地转过身,进入书房。
八阿哥此时已经离开了窗户边上的位置,站在房子中央,温和地笑着:“四福晋找你什么事情?我听她很生气地训你,想必她走前是气得狠了。”
九阿哥知道四嫂刚才那番话是为了他好,目的是让屋里的八阿哥不至于发现他的心里多少还有点向着她。
那他也不至于出卖四嫂,把四嫂告诉他的话讲给旁人听。
九阿哥斟酌着说:“她好像有些不太舒服,找我问有没有可能弄到洋人的药。我说不行,她便恼了。”
八阿哥一改温和面孔,冷笑道:“你做得对。他们如此待我,却还妄想你能帮忙。简直痴人说梦。”
“正是如此。”九阿哥叹息着说:“我自然是不可能帮她的。”
珞佳凝回到家里的时候,刚下车子就发现苏培盛和安福都在。问了他们就,却听说四爷已经归家,正在书房看书。
“四爷今儿怎么回来那么早?”珞佳凝忙问:“这时候不应该在当差的么。”
她一大早去了十三阿哥府上,后来到九阿哥府邸的时候也不过是下午。现在还不太到傍晚,四阿哥着实回来早了。
“四爷听说了福晋的话后,找了几个人安排一些事儿便回来了。”安福禀道:“本来四爷要去九爷府上接您的,只是苏培盛劝了四爷,说爷不去的话福晋和九爷还能好好处着,四爷去了反而麻烦。四爷便直接归家来等您。”
珞佳凝赞道:“苏培盛倒是有心了。”
苏培盛打了个千儿:“奴才万事以四爷和福晋为先。”
珞佳凝有些疲惫,这便举步朝里行去。
胤禛听说四福晋回来,大跨着步子迎了过来。两人相遇后,他当先问起的是她的情况。
“你身子尚还没有完全恢复好,这样跑来跑去太辛苦了。有甚事情让我去办就好,你何至于这样辛苦?”说着他把身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
其实珞佳凝不冷,但看他这样关心她,就笑着接受了:“谢谢四爷。”
胤禛伸手揽了揽她肩膀:“你我何至于这样客气。”
两人这才说起来有关十三阿哥腿疾的事情。
“……他想必是不愿意我心里负疚,方才如此。”胤禛叹息着说:“当时他是为了我才负伤,我又一次次去看他,想必他自己也不愿意我为了这个事情而感激他,反而不愿意让我看到伤情反复又加重。”
四阿哥从小就很疼爱十三阿哥。
对于自身与额娘都不受宠的十三阿哥来说,四哥的偏宠算是他灰暗世界里难得的光。
十三阿哥长大后,但凡能够帮助四阿哥的他都不会推辞,能拼了命的就拼了命。
他觉得自己是大男人了总算是可以护着四哥了,便想着一切事情能扛下来便扛下来,不让四哥费心。
每每想到十三弟那样拼命坚持着的模样,胤禛便又心疼又感慨。
“他生性善良,自然如此。”胤禛无奈地说:“只是他不明白,他若是伤到了这般,我的心里又如何好过?”
胤禛疼爱十三弟,是因为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十三弟的优点——重情义,善良,坚强,隐忍。
这样的弟弟让他心疼,也值得他关心和爱护。
现在知道十三弟的腿伤居然已经到了流脓的地步,他的心真是揪疼不已。
幸好四福晋一直在留意着十三弟的伤势,也幸亏四福晋坚持着一定要亲眼看到伤势才肯罢休。
不然的话,等到那溃烂的地方伤到了骨头,可真是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珞佳凝听着四阿哥感激的话语,笑道:“何至于谢我?我也不过是想到了十三弟一向粗中带细,看似莽撞实则细心得很。将心比心,若你伤了肯定不想让他知道,那他伤了想必也不会让你知道。我便觉得他可能会隐瞒伤情。”
只是没想到那个伤口会那么严重。
胤禛知道四福晋一向是护着家里人的。
他也知道他若是说太多的感激的话语反而见外,这些对她的心意,他都放在心里,对她更好就是。
说到不如做到。
他有信心能一直对她好下去,此刻说的感激太多反而有些刻意。
胤禛便转了话题问起来四福晋这一趟九阿哥府邸之行。
珞佳凝轻轻横了他一眼:“四爷不是看出来了么?我没能成功。”
若她成功了,见到他第一句便会说起来“九弟答应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半天都没提到九阿哥。
“他……想必顾虑颇多。”胤禛说道:“不过,往年我总觉得他还是念着你照顾他的那番情意的。近几年却没觉得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一心想着的都是八贝勒,不和我一道我不怪他。”珞佳凝语气淡淡:“往后不找他帮忙了就是。”
胤禛轻轻应了一声。
“至于洋人的药,还是得找。”珞佳凝把当时看到的十三阿哥的伤口具体情况描述一番,望见四阿哥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也缓了下来,她便道:“我觉得只用我们的药材怕是一时半会的无法痊愈。拖下去就要伤到骨头了,不如找了洋人一起看看有没有办法。”
她本想说这个她来去办就行,正思量着该怎么解释自己会外国语言这件事。谁知胤禛下一句却是让她一愣后,话语堵在了嗓子眼儿没说出来。
“若是想要从洋人那边搞到药的话,我来办吧。”胤禛伸手牵了她的手:“我虽然不像九弟那般会和洋人打交道,但我认识的人里有。你放心就是。”
珞佳凝释然地松了口气。
是了,胤禛自小就疼爱十三弟,怎会眼睁睁看着十三弟的伤势加重?
之前她想着她来办,其实是严重低估了四阿哥的能力。
他可是能够做皇帝的人,自然有自己的手段来拉拢各种人才。
珞佳凝笑道:“那这事儿就拜托四爷了。”
胤禛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我平时看上去像个闲人,不太靠得住。但你放心,你们的事儿,我都放在心上。我会尽力去护好你们的。”
珞佳凝莞尔:“我相信四爷。”
胤禛便很开心,顺口道:“太医院的事儿我已经派了人去查。明着暗着的都有。不信找不出人来!”
说罢,他眸中闪过狠戾。
他不是不会发脾气的人,即便是再怎么低调隐忍,他也绝不容许那些人动他的至亲。
在他看来,十三弟就是他的至亲之一。
既然对方把手伸到了十三弟那边,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胤禛心里头藏了满满的怒火,走路的脚步都沉重起来,连眸光都透出了狠意。
珞佳凝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忙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四爷今儿晚上想吃什么?正好回来得早,还能来得及让厨房去准备。”
她的温声软语让胤禛瞬间回了神。他轻舒口气,紧了紧两人互挽着的手臂,笑了:“一起去看看有什么食材再决定吧。”
两人就说说笑笑着往厨房行去。
虽说胤禛讲了自己会找人来帮忙联络洋人,从而弄到洋药。但珞佳凝万万没想到他找的人居然是朝中重臣。
而且这个人前段时间掀起过一场风波,倒是让她非常有印象。
……富察马齐。
马齐乃是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以前便管理过俄罗斯事务,后来被免职又复职,因大清与俄罗斯互市,故而让他继续管着俄罗斯相关事务。
如此一来,他接触到的洋人确实多,不止俄罗斯那边,其他各国的人也和他有些来往。
珞佳凝得知胤禛的打算后,心里五味杂陈:“……四爷就不怕马齐会把我们找洋人弄药的事儿告诉外头的人吗?”
为十三阿哥找药这件事已经禀明了康熙帝。
康熙帝虽然为了儿子同意他们找洋人那边来弄药,却并不是特别赞同。
要知道,康熙帝自己当年用“金鸡纳霜”都犹豫了很久方才敢用,现在十三阿哥的伤势显然还没有到了山穷水尽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又怎能会觉得必须用洋药不可?
不过是担忧儿子,又看四阿哥和四福晋心意已决,知道他们夫妻俩绝对不可能害十三阿哥,康熙帝方才同意罢了。
但康熙帝也不想让洋药在京城肆虐,特意叮嘱了四阿哥夫妻俩:“你们找药归找药,莫要大动干戈。无需让外人知晓。”
显然是想瞒着这件事。
消息在皇家内部流通一下就好了,不要让外面的人晓得。
珞佳凝是怕马齐把消息透露出去。毕竟皇上下了命令后,马齐若是吧消息传出去,那么罪过可能就会算在了四阿哥的头上。
珞佳凝本以为四阿哥会寻个心腹来做这事儿,完全没料到是之前的八阿哥党富察大学生。
“马齐还是信得过的。能做到大学生,又有太子太保职衔,此人人品尚可。”胤禛沉吟道:“他既是恨极了老八,那么往后他就有可能投靠我们。首先我让他觉得我信任他了,他才会慢慢向我这边靠拢。”
自从那时候马齐和他的兄弟举荐八阿哥却被康熙帝斥责后,马齐他们富察家的人就和八阿哥之间有了嫌隙。
而后康熙帝把富察家几个兄弟交给八阿哥拘禁,彻底断送了两边的关系让两边反目成仇。
现如今,胤禛找马齐帮忙的话,倒是正好和对方的关系可以借机好起来。
珞佳凝有些迟疑。
“富察家的人以前一直是八阿哥的支持者。即便他们不支持八阿哥了,也很难把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即便肯放在旁人身上,也不见得是四爷。”珞佳凝对于先前投靠过八阿哥的人,始终不太放心:“四爷若是寻助力,不如找些真正可信的。”
胤禛忍不住笑了:“可信也是要一步步来的。当初八弟能让他们相信他,我觉得,我也能让这些人相信我。都有个过程。再说了。我们总得给他们一个跟错人之后后悔的机会。对不对?”
珞佳凝思索了会儿,颔首说道:“四爷言之有理。是我太过关心你,反而不想你身边的人行差踏错过了。是得给他们个后悔的机会。”
而且,人无完人。
譬如马齐,之前是八阿哥的支持者。忽然听说他还能支持旁人,她便觉得这个人立场不坚定,不一定信得过。
再譬如隆科多。因为隆科多有了李四儿这个为非作歹的小妾,又是佟国维的儿子,且佟国维支持八阿哥,她就总怀疑隆科多向四阿哥靠拢是另有所图。
其实不一定。
朝政这个东西很玄。
他们肯跟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被支持者的魅力如何。
珞佳凝仔细斟酌过,觉得胤禛这家伙虽然私下里和她一起的时候不太着调,但作为政客来说,他是十分合格的。
那些人说不定会因为他的个人魅力而臣服在他的身边。
“那么四爷往后多多小心就好。”珞佳凝觉得在这方面还是不劝他了,让他自己做决定,毕竟他是做皇帝的人,而她只要摆正了端庄贤淑的位置就行:“这些人用好了便是利刃,用不好就会刺伤自己。四爷莫要伤到自己就好。”
胤禛十分感动。
四福晋思虑甚多是为了他。
如今二人意见不合,她也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的意愿。提出意见却并不强加于他。这十分难得。
“你放心,为了你和孩子,我定然让自己好好的。”胤禛握着妻子的手,动情地说:“我答应过你什么,你是知道的。我必然可以成功。”
珞佳凝知道,他说的就是让她坐上那“最尊贵”的位置。
两人相视而笑,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心意。
“那我拭目以待了,请四爷多多努力。”珞佳凝笑着说道。
四阿哥所言非虚。
那马齐果然找到了懂得医术的洋人去给十三阿哥看诊,而后开出了方子,用洋药给十三阿哥敷上。
不过几日的功夫,伤口已然开始重新结痂。
四阿哥大喜,重赏那洋人大夫。
十三福晋当天就坐着车子来到雍王府,当面感谢四福晋。
“四嫂!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么担心十三爷!”十三福晋握着四福晋的手,哭得成了泪人:“一开始他伤到了,我想找四嫂来说一声,帮忙找个好大夫。他生怕四爷心里愧疚,死活不肯,硬生生忍着。”
想到前些天的担惊受怕,十三福晋后怕得很:“四嫂知道的,他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那时候他从热河回来,我才知道他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居然又恶化了!我当时整宿整宿睡不着。偏他还是不想你们担心,硬是不让我说!多亏了四嫂……”
她哭得嗓音嘶哑:“多亏了四嫂太了解他,一直没放弃去看他伤势,他不得已才漏了陷!四嫂!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珞佳凝搂着她,生怕她哭岔了气不舒服,轻抚着她的脊背。
“什么救命之恩,着实不至于。”珞佳凝温声说着:“若说‘救命’,当初可是你家十三爷救了我们四爷。你们对我们才是救命之恩。”
“不不不!”十三福晋忙道:“十三爷说过,四爷的功夫很好,不至于被太子欺负成了那个样子。他后来甚至还后悔,觉得自己冲动之下多事挡了那一剑。他不去挡的话,说不得四爷还另外有所安排。”
十三福晋本不是话多的人,纯粹因为有感而发才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
等到停歇下来,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擦着脸颊上的眼泪歉然说:“真是对不住了,四嫂。我、我也是太开心了,这才一不小心说多了话。但是,我们说的‘救命之恩’也是真的。您知道十三爷那腿伤,真是差点就废了一条腿。如今好起来,眼看着再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了。我们、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珞佳凝知道十三福晋这个时候情绪太激动了,恐怕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下来,索性陪着十三福晋说了会儿话,两人又在雍王府的花园里吃了会儿茶。
夜色降临。
十三福晋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后,珞佳凝才遣了安福送她回去。
与此同时,四阿哥在调查的太医院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这天胤禛一回家就拉着四福晋进了屋,关上房门。
珞佳凝被他这个架势给吓了一跳:“四爷这是做什么?”
“今儿我安插在宫里的探子给了我一个消息。”胤禛拉着她的手在屋子中央的凳子坐下:“你猜太医院动手脚的人是谁?”
两人最近关注的和太医院有关的事情,便是十三阿哥在热河收到的药膏有问题一事。
珞佳凝便道:“无非是太子或者是八阿哥了。”
如今来说,忌惮十三阿哥的人,便是忌惮四阿哥的人。而四阿哥又是康熙帝现在最喜欢的一个儿子。
这样一来能够对十三阿哥下手的,基本上就是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了。
珞佳凝的这个推论十分合情合理。
胤禛早知自家妻子聪慧,含笑颔首后,又断然道:“是太子。”
珞佳凝其实早已想到了是他。
因为八阿哥的处境来说,想要当上东宫太子,他首先要对付的是太子而不是四阿哥。故而八阿哥可以暂时排除在外。
珞佳凝便问:“四爷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嫌疑人是已经找到了,可是怎么来“报复”这个嫌疑人,才是最难的一件事。
太子地位在那儿,有不少追随者在出谋划策。而且他身为东宫之主,也深得皇上的信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想要在这个时候对太子“背后插刀”都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如果一个不小心的话,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四爷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皇阿玛了吗?”珞佳凝问。
胤禛坦白开了口:“自然是要让皇阿玛知道的。只是得再等几日,时机到了才可以。”
“等什么?”
“等宫里一位贵人出现变故。”胤禛道。
珞佳凝一时间没听明白。
胤禛压低声音,用只他们两人听到的音量说道:“太子安排在太医院的那个人,我自有妙用。我能让他看上去好似还对另外一个人也出了手。那另一人最近眼看着不行了。她的死,想必会引起一阵骚动。到时候不需要你我动手,因她的死亡而动了切身利益的人,必然会为她‘报仇’,以泄心头之恨。这太医院的人和太子,理所当然就会出事。”
按照他的意思,便是要借刀杀人了。
珞佳凝前后稍微一思量,瞬间发觉了他讲的是什么,不由大惊:“你是说……”
良妃快不行了。
之后,他要安排剧本,让八阿哥与太子针锋相对起来?
“嘘。”胤禛莞尔,伸手将妻子揽入怀里,轻笑着低喃:“我就知道你听得懂。你如此聪慧,不用我多说,你便能明白我的心意。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我后面要好好安排妥当。你只管看戏就好。”
珞佳凝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浓情蜜意,心里却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家伙真是太会搞事情了。
得亏了她和他是一伙儿的,不然的话,天天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
第160章
十三阿哥伤口变重的事儿, 旁人无需知道太多,但是康熙帝那边不能瞒着。
四阿哥便将此事禀与了皇上知道。
这次为十三阿哥看诊的是方太医。
康熙帝知道方太医人好,平时做事兢兢业业十分上心。但人再好, 办出来这种事情也得受罚。
十三阿哥伤口出疮流脓是事实。
方太医被调出太医院去冀州做医官,为期一年。倘若一年内没处什么大岔子,再让他重回太医院。
方太医被罚去冀州前,被四阿哥拦了下来, 细问那些天接触到十三阿哥药材的细节。
若是旁人问, 方太医说不定就虚晃过去不提真相了。但方太医知道四阿哥是个好人, 且真心疼爱十三阿哥,便和四阿哥说了悄悄话。
“本来应当是无事的。可有个人每每遇到我给十三爷配药的时候, 他总会出现。”方太医叹气道:“之前我太大意了,没想着这事儿会出现岔子。现在回想,定是此人无疑了。”
太医院那个人姓郭。平时看着安分守己的一个, 话不多,不声不响的做事儿挺麻利,院里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经常寻他来。
郭太医给人的印象便是个好好先生。
因此,负责给十三阿哥配药的方太医给他弄好药后, 正好捆扎的绳子没了, 他得去找。
郭太医好心地说帮他看一会儿药。
方太医放心地把东西交给郭太医帮忙看着, 自己去隔壁屋子寻绳子。
这是第一回 送药的时候。
后面每次送药,方太医总能遇到点小麻烦,郭太医都热心帮助他看药, 他也没多想。直到后来十三阿哥的腿疾出了事儿,他这才察觉不对劲。
只是这些事儿他等闲也不敢随意和旁人说,更不敢对康熙帝说。
无凭无据的,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知晓是郭太医的手笔, 放到大理寺那边也没什么能指证的。
还不如自己咽下这个苦果被下派,也免得因为“污蔑同僚”而获罪,更加得不偿失。
恰好四阿哥找了他细问究竟,他心有所感便讲了出来,也算是终究可以和人倾诉一番了。不然的话,这些事儿他就只能藏着掖着放在肚子里,连家里人都不敢说起来。
四阿哥便心中有了数,开始作出安排。
眼看着到了腊月,天气愈发寒冷,说话时候都能看到双方呼出的白气。
宫里的主子们受不住这样寒冷的天气,都开始时不时的有个头疼脑热的,太医院里愈发忙碌。
胤禛得到消息,良妃的身子怕是不行了,熬不过这个腊月。
本来良妃的身子骨就不太好,从几个月前开始不知道怎么的,身子各种状况轮番出现,早就下不来床一直卧床休息着。
入了腊月后,她睡眠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多,这是个不好的征兆。眼看着人就熬不过去了。
胤禛本也没有害良妃的心思,不过是想凑一个巧合的时间罢了。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后,胤禛就在太医院那边找了几个可靠的人作出了相应安排。
在他的授意下,太医院的人对八阿哥的说辞是:良妃娘娘身子康健得很,别说是度过这个腊月了,就连度过新年的正月都没问题。
八阿哥对良妃的孝心就那么一点点而已,自从良妃缠绵病榻后,他忙着自己的政事很少探望。
听说良妃现在身子骨还行,他就也没多说多做什么,仅仅口头上叮嘱太医院的人上心一些。
这天轮到了郭太医当值。
他独自一人去药房分药的时候,有个小太监过来,低着头说:“太子说让郭太医去给良妃娘娘瞧瞧病。若是能让良妃娘娘病好起来的话,重重有赏。”
没几个人能知道郭太医是太子的人,眼前小太监穿着的是东宫那边伺候的服饰,已经让郭太医信了七八分。
为了求稳,他多嘴问了句:“太子殿下有没有说为什么让我去照顾良妃?”
“眼看着就要到五格格生辰宴了,殿下说不能让这个病秧子来扰了五格格的喜庆生辰。”小太监说:“太子殿下最疼五格格了,郭大人应当知道这一点。”
五格格说的是太子的五女儿。因她出生的时候是太子被废前一年的腊月初一。当时还没有发生废太子的事件,而且这个女儿乖巧可爱,所以太子对这个女儿的诞生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现在孩子四五岁大了,如今又是到了冬月里。眼看着生辰宴临近,太子不想让女儿的生辰宴被个病秧子扰了也情有可原。
倘若这小太监说的是“怕影响了过年”或者是“怕影响了除夕家宴”,郭太医或许会觉得这个事儿是假的,毕竟太子并不是那么看重和皇家人之前的亲情。
如今说是他因为女儿才感到那病秧子厌烦,倒是很符合太子的脾气。而且距离五格格的生辰从时间上来看也确实近一些。
郭太医这才信了,扫一眼那低着头的小太监,觉得好似眉清目秀的很符合太子的审美,这便信了个十足十。
“让太子殿下放心就是。”郭太医道:“我这就去看看。”
他平时和太子接触很少,基本上都是太子那边有事了遣了人来和他说。
想必这一次亦是如此。
郭太医身为太子的人,却被派去照顾病得奄奄一息的良妃,暗道晦气同时也不得不照办。
等到了良妃的宫里头,他才暗暗叫苦不迭。
——之前他总听说良妃的身子骨好似还不错,能够熬过正月,所以这一趟他才有了把握敢过来。
如今细看这良妃,分明就是个将死的样子了。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和地府去抢人啊。
郭太医来了一趟转了一圈,问了问良妃的吃食之后就走了。不走没辙,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
结果,从他去过良妃那边开始,太医院的风向开始变了。
太医们看过良妃后,纷纷改口,说良妃已经病入膏肓不行了,撑不过这个年底去。
其实之前也有太医觉得良妃的病治不好了,只是年长的德高望重的太医笃定说良妃还有的救,他们便以为自己跳过年轻才疏学浅不会治,就跟着说良妃还能治得好。
现在连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也说是治不好了……太医院的整个风向就转向了“良妃不行了”的说法上去。
没多久,在冬月里的某一天,良妃最终与世长辞。
八阿哥在人前痛哭流涕,稳稳地表达了一番孝心后,私底下,他也对此颇为伤心。
这样一来他的靠山又少了一个。
只是他不明白,之前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难道是有人暗中捣鬼、非要让他少一个有力的靠山不成?
在八阿哥看来,原本良妃应该是能够撑过除夕的,熬过正月或许都没问题。
忽然人就这么没了,让他觉得十分意外。
他派了人去查,结果发现,原来太医们说良妃治不好了,就是从姓郭的那个太医探望良妃开始的。
那时候郭太医来给良妃看诊,是光明正大过来的。毕竟他只是遵循太子的吩咐照例瞧瞧而已,没什么必要去费神遮掩。
八阿哥这便笃定了,一定是那郭太医从中做了手脚。而且,郭太医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支持着他。
追根究底下去,他就查到了太子的身上。
这个结果好似是在情理之中,又有些让他意外——太子现在已经是东宫之主,天下唾手可得,何至于与他为敌?
要知道,他早先被削爵,即便后来恢复爵位,也不过是个贝勒而已。
怎的太子如此“看得上”他?
八阿哥私底下对弟弟们这般抱怨了一番。
十阿哥十分不赞同八阿哥的话:“八哥你怎的这样轻看了自己?要知道,你可是朝臣心中最适合太子的人选。太子想要针对你也情有可原。他那么多疑的人,怎么会容许你这样处处完美的弟弟的存在?”
八阿哥谦虚两句:“我倒也没有十弟你说的那般好。”
十阿哥忙说:“八哥你真是太自谦了。论学识论人品,兄弟们哪一个能比得上你?太子盯住你不放,可见他也承认了你比旁人更强一些。”
八阿哥听了这话,笑容变深:“往后我得仔细一些,莫要被这些人背后捅了刀子才好。”
想到良妃的忽然逝世,他话锋一转带了些狠色:“太子着实欺人太甚。我已经没去招惹他了,他却如此待我!”
九阿哥在旁若有所思:“我却觉得太子做事不见得这样鲁莽。他身为太子,没必要再去针对你什么。我们不要落入陷阱了才好。”
十阿哥这个时候不服气了:“前段时间,太子分明在针对四皇兄。你的意思是,八哥不如四皇兄来得重要?所以太子有可能针对四皇兄,不可能针对八哥了?”
“没,八哥我没这个意思。”九阿哥连忙辩解:“这不是就是论事么。我只是单从这件事上来看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惦记着四嫂当年对你的好。”十阿哥振振有词,斜睨着九阿哥,满脸的不信任:“你若是一心对八哥好,就莫要顾及四皇兄那边了。免得两边都讨不得好去。”
虽然十阿哥鲁莽了些而且想问题时常太过简单,但他也说出来了九阿哥面临的问题。
这种问题九阿哥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每次都让他心力憔悴。
“我明白。”九阿哥叹了口气,撩了衣袍在旁坐下:“那这次的事情,你们先想想看吧。我先捋清思路再说。”到底是不再多话了。
十阿哥和八阿哥侃侃而谈,思量着怎么从太子那一党入手。
事实上,太子那一党派的人虽然重要,却还不至于让康熙帝痛下杀手。
最好是有一个能戳到皇上心窝让皇上感觉到疼的人站在太子那一边,让皇上感受到太子对他的真正威胁,这事儿反而能成。
毕竟,对于心腹和儿子勾结起来的那种背叛,更能让帝王感受到腹背受敌的那种紧迫感。
十阿哥列举了好几个名字。
八阿哥一一否决:“……不成。他们虽支持太子,却也没有对皇上构成威胁。怕是不成的。”
康熙帝素来谨慎,不可能因为这些臣子而对太子有所怀疑。
九阿哥这个时候想起来一件事,忽然说道:“我记得听一个洋人说起来,见过太子和托合齐私下里见面。当时我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虽没多想,却还记着要和八哥你说一声。后来不知道怎的,居然忘记了,听你们一谈后方才记起来。”
托合齐身为步兵统领,多年来一直是康熙帝的心腹重臣之一。
倘若他的心偏到了太子的身上去,康熙帝必然会对他严加处置。而且,连带着太子也会受到康熙帝的厌恶。
只是,怎么让托合齐“露出端倪”是个大问题。倘若一个拿捏不好的话,这事儿反而会弄巧成拙,非但无法把托合齐搞下来,反而会让自己这一派惹了皇上的厌弃。
八阿哥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十阿哥在旁嚷嚷道:“那些洋人会不会弄错了啊?托合齐怎么可能会跟太子走一道呢。”
他正打算继续反驳九阿哥的话时,八阿哥却是抬手制止了他。
“老九你这个消息可靠吗?”八阿哥问。
九阿哥刚才被十阿哥质疑过后本来就心烦气躁了,又被八阿哥质疑,当即恼火,起身说道:“你们若是不信我就罢了。我和旁人说说去,看旁人会不会信。”语毕果真站了起来。
八阿哥赶忙拉住他:“我怎能不信你?不过确保一下更妥当些。”又斟酌着说:“我们需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我们引蛇出洞。而后在时机恰当是时候,直接把他们给拿下。”
“这个时机得好好想想。”九阿哥赞同道,到底是在八阿哥的挽留下重新坐了回去。
“腊八节大家都得聚起来。”十阿哥忽然冒出来了一个主意:“不如趁着腊八节家宴的时候一举把他们这些人擒获?在那之前给他布局就行。”
十月底的时候,康熙帝就说了今年腊八要办一次家宴。
托合齐是定嫔万琉哈氏的哥哥,十二皇子胤裪的舅舅,自然在受邀的行列。
九阿哥难得地对十阿哥露出赞赏之意:“你倒是提了个好的时间。”
“那就暂时定下这个时候吧。”八阿哥让两个弟弟离他更近一些,开始密谋之前的一系列事件:“我们得对外扩一些消息,让托合齐到时候不得不找人谈论立储之事,最好是牵扯到太子一二。只要他敢在家宴上和旁人谈起这个,我就能让皇阿玛知道他的悖逆之心。”
三人一拍即合,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腊八除夕家宴那一天。
珞佳凝带着孩子们早早地就来到了宫里,先去给皇上和德妃请安,而后来到了太后的宁寿宫。
宁寿宫内。
五阿哥五福晋,还有五公主五驸马都早早到了,聚集在太后的身边言笑晏晏。
不多会儿,七公主和七驸马也到了,在太后跟前一起聊着天。
再晚一些的时候,四阿哥四福晋带着孩子们姗姗来迟。
“元寿早晨一直闹腾着不肯睡,好不容易把他哄睡了我们才能动身。”珞佳凝笑着来到了太后的跟前,请安说道:“皇祖母福寿安康。”
晖哥儿现在已经是少年郎,中规中矩一板一眼行礼:“见过太皇祖母。”
晨姐儿长大了些,努力端正行礼:“见过太皇祖母。”
太后如今已经头发全白,身体尚还健康,只是老态更甚。耳朵略有些背了,眼睛却能看得挺清楚。
听说孩子们来了,她老人家招呼着说道:“晖哥儿,晨姐儿,都来太奶奶这边。来,乖孩子们。要不要吃碗腊八粥?太奶奶这边有刚熬好的,酥烂得很。哟,元寿睡着觉还笑呐?真是好看的孩子。”
老太太现在年事已高,看到重孙子辈的就很高兴。
更何况老四和老四媳妇儿俩都好看得很,生出来的孩子们尤其漂亮,太后她老人家见了这些漂亮后辈便更加开心。
看完老四家的几个孩子,太后眼睛一转望向了其他三对儿,恨铁不成钢:“你看你们几个,也没给哀家生些嫡出的重孙重外孙出来。该打!”
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希望的不过是儿孙满堂,孩子们都阖家欢乐。
现在五阿哥和五福晋没有嫡出的孩子,五公主和五驸马没有孩子,连同七公主和七驸马也没孩子,这就真让她操碎了心了。
要知道,这五阿哥和五公主都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七公主的婚事还是她一手操办的。如今见孩子们这般,她真是急在了心里,偶尔想起来,都得操心得睡不着觉。
七公主见五公主和五福晋面露难色,知道姐姐和嫂嫂都是努力过了没能成事儿,忙笑着挨到了祖母身边,笑嘻嘻说:“皇祖母莫要担心。之前不是没机会么,今年我们一定努力,给您再多生几个重孙出来!”
她和驸马张廷璐是因为要回乡守孝,所以耽搁了生孩子的时间。如今既然回来了,自然可以开始“谋划”此事。
太后见孩子表了态,再看看其他沉默寡言不敢吱声那两对,到底是心里担心得很,沉沉叹了口气。
弘晖见状,便走到了太后跟前,揖了一礼:“太皇祖母莫要担心,很多事情顺其自然即可。太皇祖母担心过多的话会对身子有损,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我们都希望太皇祖母康康健健的才好。”
他这样懂事,太后看得心里高兴,乐呵呵说:“没问题,晖哥儿心疼太皇祖母,太皇祖母心里有数。太皇祖母一定养好了身子,少思少虑,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亲!”
太后看着这个重孙儿,喜欢得紧,拉着他的手与四福晋说:“晖哥儿过了年就十六了吧?到了议亲的年纪。你可得帮忙好好把把关!”
珞佳凝忙起身说“是”。
弘晖是雍亲王的嫡长子,身份非同一般。她自然得给孩子好好相看一番才成。
不多久,眼看着就要到午宴开席了,一行人便纷纷向太后道别,陆续往宴席方向去——太后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参加今日宴席,到时候看她老人家不瞌睡又乐意出门方才会去往那边。
一出了宁寿宫的院门,七公主便拉了四福晋的手,嗔道:“四嫂平日都吃什么?连续生了几个孩子都那么聪明漂亮。给我说说食谱,我也要跟着做。”
珞佳凝没料到会被问了这么一出,不由愣了愣:“……就,和大家吃得差不多啊。”
七公主正要仔细追问。
一旁的五福晋快言快语:“这个得问雍亲王平时吃什么吧?问四福晋有用吗?”
七公主拊掌大笑:“言之有理!”
她们俩在这边说得兴起,另一边,七驸马和五阿哥两个人脸上挂不住了。二人都脸红红地把自家媳妇儿往身边拽:“瞎说什么呢?也不怕人笑话。”
七公主瞪张廷璐:“又没外人,谁笑?谁笑?”
张廷璐脸和耳朵脖子根全都红透了,嗫喏半天没再蹦出来一个字儿。
五公主抬指戳了戳妹妹鼻尖:“你啊,真是被妹夫给惯坏了。平时说话不注意场合就罢了,这是在宫里,还能这样随意?”
七公主不赞同地撇撇嘴:“宫里就是我们娘家。回娘家不尽兴敞开了说,还能在哪敞开了说?”
几个人这样说说笑笑着便也来到了摆宴的屋子。
三家人都很喜欢四福晋家的三个孩子,分别要了一个跟着自己去宴席上同坐。
旁人许是忘记了,可她们都还记得,当年九福晋和十福晋“沾了四福晋的光”从而有孕生下孩子的事儿。
不管有没有用,先拉过去再说。
弘晖跟着七公主去了。
正好张廷璐是他启蒙先生张廷玉的亲弟弟,亦是十分博学,与他很谈得来,两人坐在一桌有说不完的话题。
晨姐儿去了五福晋那一桌。
五福晋性子活泼,特别喜欢乖巧懂事的晨姐儿,且晨姐儿玉雪可爱得很,五阿哥也特别疼爱她。夫妻俩巴不得能给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在一起。
而几个月大的弘历,则去了五公主的那一桌。
三家里头,五公主和五驸马是夫妻俩都十分沉稳的一对儿。弘历年纪还小,跟着她们俩比较放心一些。
孩子们都被亲人给“瓜分”完了,四福晋和四阿哥落得一身轻松。夫妻俩索性手牵着手在旁边多溜达一会儿再去宴席上,正好多凑些独处的时光。
两人走到了旁边没什么人的一个御花园。
“等弘历大一点就把他送去给张廷玉带着。”胤禛看到刚才那一幕幕后,更加坚定了让小儿子再跟着张家人的心思:“无论如何,孩子由张家兄弟来启蒙的话,心思不会歪,功课也会不错。”
张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孩子从来不会行差踏错,这是最要紧的。
珞佳凝十分赞同地应了一声。
两人缓步而行。
走到梅树林的时候,胤禛看着旁边一支腊梅开得正好,正打算给四福晋折下一朵簪在鬓边呢,却见四福晋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不要乱动。
夫妻俩十分有默契。
胤禛当即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珞佳凝朝着刚才她听到隐约有人声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个子高的胤禛朝那边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她身材娇小,被腊梅树这么一遮挡,什么都看不清楚。
胤禛便动作轻微地扭头望过去。
……正好看到太子一把握住了年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