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加卡托兰的首领。
是被?怀疑的假扮者。
——无相。
细密的雨,落了下来。
第56章
“这是简单又好用的计策。”
颜诡如此总结这件事,将计划全数告知,露出了一个略显挑衅的笑容。
“只是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乌镶月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他?的生活简单而?平静,作为加卡托兰的底层小喽啰,大多数时候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学会如何?听从命令。
现在不一样了。需要思?考、需要决断、需要付出的时刻越来越多。
这与好坏无关, 只是代价。乌镶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他?沉声点头:“好。”
于是,他?站在了破开的城门之前。
细如牛毛的雨水落了下来, 天色没有一丝变亮,反而?愈加沉郁, 乌云缓慢涌动,如灰黑的兽,对人间虎视眈眈。那一点儿雨水落在地?上,没能打湿多少地?面,反倒像是浅薄的雾气? , 亲密又快速地? ,占据了整个地?面。
这片似梦似幻的雨雾里, 独自站在城门的那道身影,也显得不真实?了起来。
那是无相。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可?马上更多人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毫无意义。
只有一个人,要如何?阻拦千人的队伍?帝国史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 叫做勇者。
而?加卡托兰的首领, 大名鼎鼎的无相大人,不是因武力超群闻名, 更与以?一敌百这个词无关。至少大多数的人印象里,从未见过这个人上过战场。
此刻无相站在这里,除了马蹄下的第一个牺牲者,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不理解,他?们想不通,所有藏在屋子里,从窗户、门板的缝隙,注视着战场的人,都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他?们早该移开视线。
可?奇妙的是,他?们偏偏不能。或许是那一瞬青白闪电带来的惊讶,又或许是往日名声带来的期盼,他?们睁大眼睛,凑近缝隙,在雨雾轻飘的气?味中,注视着唯一伫立在城门前的身影。
哒哒,哒哒,第一道越来越近,仿佛死?亡迫近的鼻息。
眨眼间从破碎城门中掠出的阴影,高高举起了沾满鲜血的长刀。有一滴血凝在刀尖,随力道破开雨珠,直直跃向那一动不动的黑袍男人。
“不——!”有人不忍地?闭了眼。
有人抽气?尖叫。
有人攥得手心发白。
万众瞩目,视线聚集的这一刻,黑袍男人动了。
一条绳索隐藏在碎裂的砖石之下,被用力拽紧,弹跳着挺直,拦在了冲锋的马腿之下!
“嘶——!”
战马骤然跌向地?面,攻击的平衡打破。
骑兵的刀刃还未触及,就失了冷静,慌乱舞向空中。
他?拽着马绳,身体一同歪倒,头脑下令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见到了一柄迎面而?来的刀光。
雪白的、银亮的,一瞬间闪过眼睛,逼得他?不由?自主眯起的,无比漂亮而?利索的刀光。
骑兵未曾见过这样的刀光,却在见到的一瞬,连恐惧也没来得及升起。
就对上了刀光后,沉默又冷凝,仿佛天上乌云落地? ,化身而?成的那个人。
“那是谁?”
短暂的残余的思?考,在后知后觉的痛楚中,他?的视线漂移,见到了一具无头的身体。
瞳孔不由?自主扩大,在认出尸体的同时,骑兵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咕噜噜,有什?么滚落在地? ,赤红溅落一地? 。
原本以?为会死?的黑袍男人,好端端站在那里。
围观者屏住呼吸,胸腔情绪涌动,正要为这一出精彩的反杀戏码欢呼,就听见了更多、更多,多得让人脸色苍白的马蹄声。
是了,加卡托兰有四座城门,一座被破,怎么可?能攻进来的骑兵只有一个?
就算守城战中有所消耗,也残留了至少百人,甚至千人,足够闯入这座城池。
那一个人,又能杀多少人,又能赢多久,又能护住多久?
微薄的希望刹那扑灭,连遗憾、悲伤的落差都难以?升起,偷看战场的人们,这一刻看向仍然挡在城门前的那个身影,心中只剩下黯淡的怜悯。
即使是加卡托兰的首领,即使是传言中无所不能的无相,又能如何? ?
期望谁来拯救这座城,不如期待帝国的清洗会放过弱小毫无反抗的民众。
不是吗?
不是。
雨水大了起来,一点一滴砸向地?面,像是千万颗破碎的水晶,飞溅起水洼,又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冲淡鲜红的、赤色的地?面。
谁也没有想到,无相能够坚持这么久。
鱼贯而?入的骑兵,领头的尽数躺在了地上。后方的骑兵稍有迟滞,便?迎上一柄沾着同伴鲜血的刀,随后是刺入双目、胸口、大腿的箭矢。
不知何?时,一百多人不再空守城门,带着箭矢,站在了黑袍男人身后。
湿润的雨掩盖住表情的细节,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了谁而?来——这些弓兵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盯在黑袍男人身上。
此前纷纷扬扬,传遍整个加卡托兰的谣言不攻自破。
倘若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加卡托兰真正的首领,不是真正的无相,这些人又为什?么要用如此态度对待他? ?
而?且,任谁看了此刻的战斗,都不得不承认,即使有箭矢掩护,有百人协助,这片狭小又艰辛的战场上,最核心的人,是那个全身都裹在黑袍中看不清样貌的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攻击的指向标,都是下一轮攻势的开始。
这一点,不仅己方?清楚,敌人也看得分明? 。
“优先杀了那个男人。”
将领喊出这话,其他?人却早已在短时间的交战中领会,刀刃、棍棒、枪尖、箭矢、剑刃、斧刃……武器对准的,总是同一人。
被针对的那人承担了战场上最大的压力,即使再怎么灵活、再怎么擅长战斗,也不可?能躲开如此密集的攻击。
大大小小的伤痕开始出现,但?被黑袍掩盖,那个人的动作又仅仅停顿片刻便?再次开始,以?至于一开始几乎没有人发现。
直到雨势再次扩大。
终于有人眼尖地?发现,若无其事的黑袍男人脚下,开始流出淡粉的、没有尽头的颜色。
那绝非来自敌人,也绝非从刀刃滴落。
“无相大人!”
有个年轻的弓兵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您……”却又在黑袍男人毫不停滞的动作中,咽了下去。
他?好像不能开口,不,他?怎么能够开口。
敌军当前,揭露无相大人受伤的事实? ,只会打击、损害到己方?的信心,阻碍凶猛的攻势,让敌方?有可?乘之机!
不说才是对的,不说才是正确,不说才是帮助无相大人。
可?是……可?是,年轻弓兵手中的箭矢一根接着一根,从已然发麻的指尖飞射,指向与黑袍男人缠斗的敌人,心中却突兀涌上悲戚。
可?是无相大人要怎么办,继续这样下去……血是会流尽的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是感情如此纤细的人,眼眶包着热泪,在眨眼间,汇入冰冷的雨水里。
有一瞬间,他?不由?得感到愤恨。
这样的人,这样的无相,怎么可?能是假的?
指尖的动作在这一刹那顿住,射出的箭矢晚了一步,幸好还是到达了预计的目的地? ,没有落空。
年轻弓兵松口气?的间隙,感觉到旁边有人挨了他?的肩膀,这并不多见,弓兵的距离感很重要,不能影响其他?人攻击。他?下意识扭头,见到自己年长的队长目光一寸不移,眼睛似是被雨浸透,溢出水珠,又布满红丝。
他?在看无相。
年轻弓兵怔愣一眼,猛然发现,不止是队长,所有人都在看着无相。
是了,他?们以?无相大人的攻势为指引,怎么可?能会漏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流淌的血迹来自哪里。
他?又感觉自己敏感起来了,那股沉默的情绪在一点点高涨,奔腾,继续一个发泄的出口。
年轻弓兵咬紧牙关,又射出一支箭,一支接一支。
他?头一次想向未知的神明?祈祷。
神啊,倘若可?以? ,不要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加卡托兰城内,无数窥见战场、注视战斗的人,都在内心如此祈祷,好像这样一来,真的会有一个好心的神明? ,来拯救他?们竭尽全力的首领。
可?神大概是不存在,也不愿意回应的。
黑袍男人脚步逐渐慢了,速度也不如最开始迅捷,闪避吃力起来,伤口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
如同一个人疲惫地?推动向上的石头。
一颗两?颗,石头越来越多,石头越来越重……直到某一刻,超出了人能够承担的极限,超过了精神透支的额度。
只需要一颗轻飘飘的羽毛。
“砰——!”
三棱的枪尖,刺穿了黑袍男人的胸膛,最顶端还嵌着一滴鲜血。
箭矢下一秒如雨而?下,却也无济于事。
所有人都看见无相摇摇晃晃,被那一柄长□□中,后继无力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那些杀死?无相,铁蹄肆意的敌人,所有人都看见蒙蔽天空的乌云落下了倾盆大雨。
死?了吗?
喧哗到吵闹的雨声中,世界一瞬变小了。他?们好像只能看见那个倒下的、但?不应倒下的身影。
可?为什?么,会是无相大人死?呢?
盈满胸腔的,激烈跳动的,仿佛苦涩的,是什?么?
弓兵们仿佛被激怒,箭矢一刻不停,混入雨中。
可?谁都知道,箭雨是会停的,就像倒下的那个人,也会死? 。
说不清是谁最先打开房门,也说不清是谁最先靠近战场,遮蔽世界的雨声,似乎让所有人披上一层透明?的壳。在这个壳里,他?们有了一个足够正当,足够理所当然的借口,不必做缩头缩脑、视而?不见的被保护者。
雨声那么大,谁会听见区区百人踩碎水花的声音?
有人抖着腿举起长叉,有人端起狩猎的枪,有人抓起石头颤颤巍巍。更多的人,却潜入战场边缘,闷着头,将倒下的黑袍男人拽回。
第一个拽住的是个络腮大汉,他?将人拽动时,不由?自主瞳孔一颤。
为什?么这么轻?这不像是一个能够在敌军之中杀得虎虎生威,杀得血流滚滚的人,该有的体重,也不像是一个独自挡在城门,妄图以?一人之力护住加卡托兰的人,该有的重量。
汉子的眼睛湿润,他?咒骂了一句该死?的雨水,一刻不停,将拽住的人送到下一个人手中。
如同一场默契的接力,黑袍的那个人被一双又一双手抬起,慢慢脱离危险至极的战场。就连那些弓兵也有意识地?转换身位,挡住这一幕默默发生的救助。
并不漫长,迅速到令人吃惊的行动,以?落在城墙旁干草堆积的篷车为结束。
走不了太?远,也不知道该走到哪里,最后便?选了个尚且干净的地?方? 。
传闻中的无相大人被安置在这里,周围的人却沉默着,围着他?像是进行一场提前的祭奠。
其实?传递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明?白了。
他?们手中的鲜血,他?们感受到的冰冷,他?们听见的泣音,都解释了结局。
——无相死?了。
死?在他?们眼前,死?在他?们的旁观,死?在孤身一人的战斗。
沉默的哀悼并不长久。
第一个想要将无相大人入土为安的人,无意中碰掉了他?的兜帽。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想象过,无相大人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虎背熊腰、威风凛凛,或许长眉善目,神机妙算,但?无论如何? ,谁也没有想到。
露出真容的无相大人,只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人。
他?看着尚且带了一丝稚气? ,眉头紧蹙,唇色发白,除了黑色的头发,好像所有颜色都一同流尽,成了一副一戳就破的纸画。
而?他?确实?已经破裂了。
先前关于重量的一切得到解答,却非是任何?人想要看到的一幕。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汹涌冲破了枷锁,低低的呜咽,在响彻的雨中,缓慢流淌。
绝望从这一角,弥漫到整个城市。
即使是懵懂的孩童,也忍不住拽住母亲的衣角。
“妈妈,你为什?么在哭?”
“没什?么……没什?么。”妇人擦了擦眼睛,“只是,一个保护我们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是讨厌这里了吗?”
天真的质问,好似撕开了某层面纱,妇人停下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不。不是的。”
她?轻声用孩子能听懂的语气?说,“他?不讨厌这里。是我们曾做了不好的事。”
所以?那个人才会这样,死?在这里。
“为什?么……”
困惑的声音,被另一种声音盖过。
“咚、咚、咚——”
嘈杂到耳目闭塞的暴雨,这样的响动本该同样被遮盖。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穿过了雨幕,传递到了这座城每一个人耳中。
一下又一下,战鼓敲击本该在战前,偏偏在这个时候,如同一颗逐渐苏醒的心脏,咚咚咚,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颤动。
所有人都望向那里。
高高的城墙之上看不清人,只知道有人伫立。
然而?那人如带来神谕的使者,又如宣布审判的法官,高高地?傲然地?宣布。
“无相大人不会死?!他?没有死?!”
亲手将尸体带走的人们感到愤怒,也感到难以?理解,他?们像是注视着一个疯子,一个在末日时跳舞的疯子,愤恨出声。
“你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说?”
那疯子却张狂大笑,战鼓越锤越激烈,越锤越快,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跨过死?亡,到达生者彼岸,在残余的身体留下的鼓动。
最终,在锤头举到最高处的那一刻。
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照亮了他?兴奋又癫狂的面容。
那是加卡托兰的七星之一,颜诡,也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这个往常能让无数人侧目的身份,在这一刻却微不足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个突兀出现的人身上。
风卷着长袍一角,黑色的布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兜帽被摘下,闭着眼的被人们认为已经死?去的少年。
一瞬间,缓缓张开了漆黑的眼。
似那沉甸甸的乌云终于从天边坠落,化为人型。
于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第57章
复活似乎总是与复仇相勾连。
毕竟若是没有深刻到不得安宁的仇恨,怎么会逼得一个人?从深不见底的地狱爬出,也要重回这污浊冷酷的世?间? ?
“无相大人?……”
下方的呼声低低,几乎无人?听见。
好像在疑惑为什么无相大人?是这副样子,又好像是为了?这离奇的死而复生震惊。
但这一刻这些情绪都无关紧要。
帝国军的将?领遥遥望见城墙上的身影,满是汗水的脸上眉头?紧锁,一瞬就做出了?判断。
“神神鬼鬼,他不过是玩了?一出戏剧把?戏,没有什么可怕的,其他人?,跟我继续冲!”
箭矢后继无力的刹那, 被抓住了?破绽,百人?的骑兵踏破城门? ,以势不可挡的气势,闯入城中。
奔腾的践踏声中,惊慌失措的尖叫还没有发出。
上方的战鼓再次被敲响了? 。
“咚——!”宛如地脉的跳动, 震得所有人?心头?一动。
加卡托兰的人?同时望向那个方向,雨水打湿脸庞, 却无法打湿眼底跃动的希冀。
他们在等,他们在看,他们在期盼。
城墙之上的无相往前踏出一步,稳当的,与纤薄身形完全不符地稳当,在高处将?人?吹得摇摇欲坠的风里? ,显得异常突出而显眼。
黑发少年伸出手臂,白皙的手指从上而下,画出笔直的一线,宛如有什么无形的事物,顺着他的指向,落在了?闯入城内的帝国骑兵头?上。
明明相隔甚远,那一刻他的声音却清晰得惊人? 。
他说,“擅闯此地者,必受天罚!”
话音刚落,轰隆巨响,一道粗壮的蓝紫雷霆,从空中一跃而下,直直击中了?最前方的帝国骑兵!
在肉眼都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秒不到,帝国骑兵领头?者浑身焦黑,倒下了? 。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哑然。
震撼、不可置信、狂喜、畏惧、担忧……种种复杂情绪,在城内民众面上涌现。
另一群人?的心情更加苦涩。
本应势如破竹的帝国军噤如寒蝉,脸色苍白,僵硬了?手指,竟是一步都不敢前进。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谁也不敢成为下一个。
有人?甚至想起,曾经有其他同伴谈论加卡托兰的首领,说起他可以碎裂大地,招来深渊裂口的消息。
当时没有人?当真,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雷霆坠落的一幕,再没有人?能将?其当做玩笑。
兵败如山倒。
这一句话就足以形容被吓破胆的帝国军。风雨稍歇,加卡托兰的人?缓过神,将?这些吓得动弹不得的帝国军全部绑了?起来,其中还有一两个浑身瘫软,连走?都是被搀着的。
这一仗赢得神乎其技,也赢得骇人?听闻。
但在加卡托兰的人?看来,这只代表无相大人?是天命所归,是终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人? 。
“天佑加卡托兰,天佑无相大人?!”
热烈的熟悉的欢呼响起,所有人?目光灼热,注视着仍然停留在城墙上,沉默观望这一切的那个人? 。
此时此刻,之前所有的怀疑与质问都不值一提。
没有人?再想起,那个流传颇广,甚至引得不少成员脱离,投奔另一个“无相”的传闻。又或者,他们想起来也只会啐一声,暗骂是谁说这种污蔑无相大人?的屁话。
在这座加卡托兰城内,他们眼中的黑发少年就是毋庸置疑的无相,就是加卡托兰的首领。
颜诡的目标之一,达成了? 。
乌镶月暗暗呼出一口气,站在高处,能够清晰听见从城内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从这一刻起,他彻底与这个身份捆绑,再无人?能否定。
但现在还不是享受胜利的时候,还有另一个目标。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无相大人?振臂一呼,向着崇拜的人?们宣布,“我们尚有同伴,被困在无力逃出的城中!”
人?们面面相觑,帝国军刚刚才被抓捕,他们已经获得胜利,怎么还有人?被困在城中?难不成是不清楚战况,还躲在地窖里?的人? ?
议论纷纷扬扬,又在某一刻同时沉默,所有人?好像都在等答案,又在等一个提出问题的人? 。
在那样的暗潮汹涌中,有人?发出了?第一声疑问。
“无相大人??是在哪座城?”
乌镶月瞥了?眼但笑不语的金发狐狸眼青年,面上做出一番忧虑的神色,尽管他清楚在如此雨中,恐怕是看不清的。
他扬声吐出目标。
“利尔拉城!”
宛如石破天惊,平地一惊雷。
*
伊登焦头?烂额。
他没有想过会有假冒帝国军名义攻打利尔拉城的人? ,也没有想过加卡托兰投奔过来的那群人?如此不成器!
“真是废物!”
他一把扫落桌上的文件,眼底发红,胸膛不断起伏,目光虚虚盯在一个点上,就好像穿过这里? ,注视着那些没用的加卡托兰成员一样。
房间里残余的部将不多,大部分人?都被派去守城,无力分身。
剩下的这些大气也不敢出,缩头?缩脑,等着伊登消气或冷静。
“现在战况如何?”
这回伊登冷静下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一些,尽管眼神依旧阴鸷得好似要吃人? ,好歹没有再做出更进一步的激烈举动。
被看到的部下抖了?一下,随后唯唯诺诺上前,“不,不太好。”
他知道自己说这话肯定会惹怒伊登,但不说的话,后果更不是他能够承担的。他咽了?口口水,斟酌着词句。
“那些伪帝国军,战斗的意?志不是很强烈,似乎只是在拖延时间?,周旋等待……”
等待对?于?一座城来说,绝对?是占据优势的。
进攻方的粮草会耗光,防守方却不会。这明明是一个好消息才对? ,怎么会被说成坏消息。
伊登一瞬间?察觉到其中问题,打断他,“你?还有什么关键消息没有说,快说!”
部下又瞥他一眼,这才把?话说完了? 。
“伪帝国军不执着于?进攻,却带来了?消息。据说相隔不远的加卡托兰城内,也遭到了?帝国军袭击,是无相拦下了?帝国军,并且……”
无相拦下了?帝国军?怎么还有这一出。
伊登直觉不妙,却还没有搞清楚关窍,催促道,“并且什么?你?再断断续续,我就把?你?挂出城门?!”
不知是被威胁吓到,还是终于?有了?勇气,部下低头? ,快速把?话说完了? 。
“并且无相正率领加卡托兰的军队,朝利尔拉城赶来,说是要拯救被困的利尔拉城!”
伊登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什么被困,明明是那些伪帝国军故意?……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了? 。
帝国派来的假扮者眼底浮现血丝,一字一句都如同从牙缝挤出。
“现在,那些加卡托兰的人?,还在守城吗?”
部下安静了?一会,缓慢又坚定地摇头? 。
砰!这回桌子被踹翻了? ,伊登站在窗前,气得面色发红,呼吸不畅,死死瞪着城墙的方向,恨不得立刻把?与加卡托兰有关的一切都撕碎吃了? !
这是阳谋。
加卡托兰一方算准了?他这个假无相不会尽心尽力对?待投奔过来的成员。
所以才有了?这一出攻打,逼得投奔者看清他这个“无相”的真面目。
这还不够,他们另外还演了?一出戏,叫加卡托兰城也被所谓的帝国军攻打,彰显那个无相的英勇大义。甚至对?方在胜利后,没有沉溺于?此,反而马不停蹄赶来拯救被他欺骗过来的加卡托兰成员。
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如果他是投奔过来的人? ,现在肯定已经感激涕零,难以言表,哪里?还会怀疑加卡托兰的无相的身份。
更别说还接到了?消息,知道不久真正的无相大人?就会赶来。
此刻比起守城,恐怕那些人?已经做好在对?方到来时,打开城门?迎接的准备!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好一个里?应外合!”
伊登牙缝里?渗出血,他尤不自知,只瞪着窗外,好似遥遥听见了?欢呼的声响,不断叫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无相大人?!”
真是让他这一刻恨得想要生啖其肉的狠角色。
“现在,立刻撤退!”
无论如何愤恨,他还是清楚该做的事,战局形式明了? ,败局已定,不能再多留了? 。
命令一刻不停吩咐下去,伊登毫不犹豫做好了?舍弃这座城,换取回归帝国机会的打算。
反正不过区区一座小城,丢了?就丢了? ,关键是他的人?不能有事。
伊登如意?算盘打得响,甚至没带上投诚的终翁,只带了?几位心腹下属,就匆匆出了?城,留下部分还期待着靠他翻盘的临时部下,徒劳地等在这里? 。
“你?们都和那些家伙一起陪葬吧!”
临走?前,他留下了?大量炼金炸弹,只待离开利尔拉城,就直接引爆,将?他厌恶的污点与垃圾们一同消灭。
然而这愿望,终止于?他刚刚踏出侧城门? ,就被包围的那一刻。
团团围拢的黑衣成员,穿着加卡托兰标志性的衣服,沉默地冷静地将?他围堵,像是瓮中捉鳖。
伊登百思不得其解,他根本没有将?逃生路线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心腹都是出发才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被泄露出去? !
被那些野蛮人?束缚手脚的时候,他还满脸暴躁地大喊,“你?们敢这样对?待我,帝国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穷乡僻壤的小组织,真的以为能够和帝国抗衡?不过笑话,等帝国真正行动,你?们会知道大象踩死蚂蚁,根本不需要费力!”
穷途末路的叫喊,无人?在意? 。
有人?觉得聒噪,随手拿了?一团烂布,堵了?伊登的嘴。
在帝国养尊处优的人?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他唔唔唔大喊,情绪更加激动,却恰好在层层叠叠的人?群后,看见一个沉默的身影。
灰白的头?发,挺直的腰背,干净的燕尾服,与年龄相符的沉稳冷静。
——终翁!
那一瞬间? ,星点线索连接成线,后勤、路线、消息传递,伊登目眦欲裂,挣扎得更加起劲,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没有放在眼里?的家伙,愤恨得接近疯狂。
但他已经是阶下囚,再怎么挣扎,也无力回天。
正如他之前的结论——败局已定。
占领利尔拉城,比预计得要快上许多。这与里?应外合的计策有关,也与后来终翁的临时倒头?有关。
最终结果,还是如预计的一样。
加卡托兰得到了?利尔拉城。
而得到这座城,也是一个讯号,代表与帝国之前小打小闹的那些试探,到此为止。沉寂了?数月的战争,又将?再度打响。
“您应该做好准备了?吧?乌镶月大人?。”
站在利尔拉城上,颜诡的声音好似被风吹开。
谋略家先生身后,有懒懒散散的摩菲·戈尔德,有某大商人?派来的代表,也有沉默不语的灰白发老?人? ,暗处还有难得现身的暗杀者。
乌镶月在最前方,发丝被风吹得散开,滑过脸颊,微微发痒。
他已经不需要再戴上兜帽,穿上黑袍。
黑发少年望着下方熙熙攘攘,如蚂蚁般渺小的人?们,脑子却回想起,城破那一日,他们眼底迸发的希望与惊喜。
以前,很久以前,他也是那些得到希望的人?其中之一。
现在,轮到他了? 。
*
黎兴纪721年。
统治庞大隐秘反叛组织的首领——无相先生。
第一次违反往日准则,当面对?他的下属们发出指令。
他说。
“向帝都前进!为我取得皇族的首级。”
“以此昭告——我们的到来。”
第58章
帝国贵族们?怎么也没有想到。
短短半年的时光, 他们?就?要失去一直以来理所当然?享受的、拥有的一切了。
砰!
桌子震动,连带着精致的茶杯与托盘也晃动,洒出几滴浅淡的水。
但这会这群将?礼仪、教养挂在嘴边,还喜欢借此?攻讦他人的贵族们? ,却没有人在意那点?无关紧要的茶水了。
长长的会议桌铺了繁复的丝绸桌布,桌上摆着的不是供人观赏的稀有珠宝或少见摆设,反而是一块在这里不常见的地图。
一张刻画了帝国疆域,却布满深重红色的地图。
肉眼可见,那些红色已经占据帝国的大半,如?果以领地来看,毫无疑问,红色区域正?呈现围拢之势,仿佛巨兽张开了血口,就?要将?帝都以及周边尽数吞没。
更糟糕的是,这并?非单纯的形容, 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该死的乡下杂种!”
一侧高位的贵族骂了一句,咬牙切齿般, “之前伊登被?抓的时候我就?说了,不该让他活下来。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情报,才?让帝国连那么个乡下来的小组织都收拾不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义愤填膺,纷纷讨伐起办事不力还落了把柄在他人手里的伊登。
好像帝国一边倒的战局,完全是伊登一个人的责任。
“恕我直言。伊登即使能够给出前期情报,也不可能在后期知晓帝国军的行动。上次那一场惨败,怎么看都是领导者对局势的判断失误造成的。”
坐在对面的是另一个派系的贵族。
他与先前发言的贵族向来不和,此?刻也不容政敌推卸责任, 毫不犹豫抓住痛脚,一阵指桑骂槐。
毕竟上一次帝国输掉的那场仗,就?是对面派系的人。
“你什么意思??”第一个出声的贵族压低眉眼,凶狠之意顿出,“要说失误,你看好的伊登才?是最先判断失误,给帝国带来不可逆转损伤的人!”
“伊登起码愿意上前线,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有些人倒是稳坐后台,把一切都推给别人。”
“论起推卸的功力,我还是不如?您的,不然?怎么可能如?今不是伊登在这里,而是您?”
“够了!”
双方互踩痛脚的行动,止于?最上首的呵斥。
金色的王冠在暗处也闪烁出光泽,压在蓬松的发上,天?然?便多了几分引人瞩目。
可这人从会议开始便沉默不语,一手托腮,任由下方贵族争吵不休,直到此?刻,才?终于?像是醒来的狮王,望向了心思?各异的跟随者。
“责任在谁,并?不是此?刻需要讨论的事。”冷酷又不容置疑。
第一个出声的贵族立马低头,应了一声,“谨听您的吩咐,陛下。”
其政敌心下骂了一句老马屁虫,面上同样恭恭敬敬低头,“您说的是。”
坐在上首的正?是帝国最高统治者——帝国的皇帝,布利斯三世。
皇帝陛下神色肃穆,环视桌上其他贵族,这是他维持帝国统治的利益联合体,也是在危机时刻同舟共济的人。
他敲了敲手杖。
“现在,告诉我,面对加卡托兰来势汹汹的进攻,你们?有了什么答案?”
这才?是会议真正?的主?题。
刚刚东扯西扯半天?的贵族们? ,在这一刻像是不小心吞了哑药,全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哼。”布利斯三世怒意勃发,手杖狠狠一敲,震得所有人的脚底都麻了一下,“这就?是我帝国的人才?,是尽全帝国之力养出来的上层人?倒也难怪区区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组织,都能叫你们?吓破胆!我看,你们?的位置,是该换人来坐坐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
起码在帝国,贵族的位置是不可能轻易调换的。
先前出声的贵族咬紧了牙,看了眼自己派系的其他人,又看了眼同样脸色微白的政敌,心下一横,做了第一个出头鸟。
“陛下!事到如?今,想要阻止加卡托兰,恐怕,只能派出勇者了!”
话刚出口,贵族便感觉到帝王阴森森的注视,宛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等着他下一句说错话就?斩下。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使不是他说,也会有别的人说,倒不如?先占了机会。
他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眼帘垂下,恭敬地开口,“只要有勇者在,无论是什么组织,都会立刻溃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可从加卡托兰开始攻占帝国,他们?迟迟没有派出勇者。
一是开始的时候,没人将这么个小组织的动静看在眼里,不觉得有必要派出勇者这样的战略性武器。二来,后来沦陷的城市都被切断了通讯,或遮掩被?攻占的事实,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
帝国犹如?被?悄然?蚕食的空壳,直到风吹动薄薄的外层,才?让人惊觉,内里竟然?已经被?蛀空。
三来,听说加卡托兰内部有个很强的暗杀者,曾多次偷偷潜入贵族家中暗杀。
帝都的贵族除了权势比小贵族大,怕死的心也更大。他们?不愿意让能看护整个帝都的勇者离开,担心在此?期间自己的项上人头会落地。
当然? ,也有一部分人不赞同这样毫无前瞻的举动,认为?只要让勇者将?加卡托兰摧毁,就?不用担心后续。
可谁知道丧心病狂的加卡托兰会不会伺机报复,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贵族做一起死的怨鬼。
两方人马争执不休,没个定论。
在此?期间,加卡托兰高歌猛进,一路吞没了帝国的大半领地。等贵族们?回过神,局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很难说到底是傲慢,还是轻视,或者说胆怯,导致了这一切。
但他们?现在坐在这张桌子上,就?必须给出一个合格的答案。
“勇者吗?”布利斯三世念起这个称呼,像是在念一把锋利但不好用的武器,眉头紧皱,“可如?果勇者离开,偌大的帝都又由谁来守护?”
要说默认贵族们?争吵,拖延勇者离开时间的人,自然?也是上头这位。
毕竟说起生死,没有人比大权在握的帝王更在意了。
“陛下不必担心。”贵族早已做好打算,“我先前联合帝都的炼金术师,研制了一座刻满秘术的屋子。在勇者离开后,躲入其中,就?能够确保安全。除了里面的人自愿出来,没有别的办法能撬开屋子。”
布利斯三世沉吟片刻,才?装模作样地应了。
“那就?如?此?。”
所有贵族都松了口气,虽说勇者离开可能会带来危险,但至少今天?他们?的位置保住了,不会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贼偷走。
于?是皇帝派人去告知勇者。
贵族们?继续商议别的课题,就?之前战败的责任扯平,想方设法让政敌背上污点? ,唇枪舌剑中仿佛进入了舒适圈。
不出意外,接下来勇者就?会来复命,并?带兵出战,铲除那个碍眼又烦人的小组织,帝国又回归稳定和平。
一个小时后,会议接近终程。
金发蓝眼的勇者来了。
但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跟着的,既不是贵族们?看惯了的怪人巫庚,也不是任何一个可以随军出征的将?领,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穿着平民衣着,却神色轻慢的年轻男人。
这态度属实叫在场真正?的位高权重者不悦。
他们?侵染权势已久,又想要拿捏勇者这好用武器,让其好好为?其效劳,此?刻发现这处错漏,自然?不会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勇者,你应该知道,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吧!”
不等面无表情的帝王发问,最下方一位贵族很有眼力见地先站起来,大声质问。那样子似乎,只要待会逄星洲说这人不是贵族,就?会立马叫士兵将?人拿下。
逄星洲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环顾整张桌子,冰蓝色的眼眸似是审视,又似讽刺,将?在座的每个贵族都看得忍不住扭头,不敢直视他,才?看向最上方那位。
作为?神权赋予的勇者,他不必在皇帝面前下跪,仅是行了个半礼。
而后平静开口。
“逄星洲应命而来,并?带来了或许能够影响战局的关键人物。”
不用再说,所有人也知道他在说谁,这里多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贵族满脸质疑,“影响战局?这个平民能做到什么事?他难道能够代替你出战,又或是帮你守卫帝都吗?”
其他贵族都在下方窸窸窣窣议论起来,窃笑与讽刺毫不掩饰。
如?果是个脸皮薄的人,此?刻恐怕都无地自容了。
但逄星洲毫无动摇,看都没有看那人一眼,继续说,“他不能替我出战,但他的身?份能够起到作用。”
“身?份?”贵族们?更不相信了,“他能有什么身?份,是与哪个加卡托兰的大人物有牵扯,还是你勇者仰赖的下属?”
后者的猜测纯粹是恶意,不仅包含了对勇者的,更包含了对来人的。
听者都明白这一点? 。
贵族们?眼底的轻蔑愈发不掩饰了。
这回没等逄星洲说话,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忍不住了。
“我自然?有身?份。”
那人上前一步,眉宇间自然?而然?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好似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配对他提出任何质疑。
“因为?我才?是加卡托兰真正?的首领,无相!”
掷地有声的话,让帝国领导者齐聚的会议室骤然?安静。
第59章
这世界是个游戏。
吴行比任何人都确信这一点。毕竟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还?玩着这款名为《燎火之源:反抗》的游戏。
穿越不一定是件好?事,尤其?是穿越到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
但老天没有那么亏待他,吴行得到了在他游戏里建立的势力,也是他当初随手取名的反叛组织——加卡托兰。这个当时在游戏的引导下创建的组织,成了现在他的保障。
他也得到了身?为组织首领该有的能力——技能检测、数据侦查。
这两项足以保证他找到可靠好?用的人才, 帮助他继续发?展壮大?组织, 扩大?领地范围。
按照曾经看过的游戏攻略来说,这游戏到最后,主人翁,也就是他,将会代替帝国,成为新的皇帝,开创新的纪元。
吴行对这个结局很?满意,有哪个穿越者不想在异世界当皇帝?
为此,他充分利用了攻略本记载的几次作战时机,带着高数值的下属们,打赢了最初的那些胜仗,从名不见经传,到慢慢为人所?知,成为历史上值得书写的人物。
即使有攻略在身? ,吴行也有理由自傲。
但事情?太过一帆风顺,让他有些得意忘形,这才忽略了,无论拥有什么样的金手指,他都只是个凡人的事实? 。
第一次被杀死的时候,吴行痛骂了一个小时没用的下属,又骂了半小时派来杀手的敌人。
直到口干舌燥, 他勉强冷静下来,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有消失,没有进入所?谓的轮回,而是飘荡在空中,仿如一道幽魂。不,他就是幽魂。
摸不着看不见的幽魂能做到什么事?吴行充分发?挥了想象力。
移动?物品,不行。
抽取灵魂,不行。
占据刚刚死掉的躯壳,不……咦?可以了。
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最不可思议的尝试成功了。吴行站起来,活动?还?没有僵硬的身?体,一瞬间感到无措,又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他是穿越者,是主角,是拥有金手指的人,当然不会那么轻易死去,能够拥有复活的能力不值得大?惊小怪。
复活好?是好? ,却也产生了问题。
吴行不想放弃辛苦建立的组织,他还?指望着靠组织势力扩大? ,最后成为皇帝呢。
可他样貌身?形年纪都变了,又怎么能说自己是创建组织的首领?
这时,吴行开始感谢当初中二病发?作,给组织首领取名无相,还?整了一套黑袍装备的自己了。
黑袍自带变声?装置,本来便是遮掩样貌的小道具,之前没有派上用场,现在倒是阴差阳错,方便他行动? 。
吴行穿上严严实?实?的黑袍,开了变声?器,来到加卡托兰,便又是与之前一样的无相大?人。
但好?景不长。
他占据的毕竟是死人的尸体,要不了多久,那股强行滞留的生气?会被耗光,他的行动?会变得僵硬,头脑也会卡住,要不了多久,这具身?体就会再“死”一次。
吴行的灵魂会被排除出来,又飘荡在空中无所?皈依。
解决办法也简单,再找一具附近的尸体融入,就能完成复活。
对吴行来说,就是一次次更换身?体的过程麻烦了一点,导致他不能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加卡托兰,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从未在意过组织内成员的看法。
毕竟NPC能有什么看法,都被他招揽到组织内,好?好?干活不就行了。
事实?也如他所?想,尽管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体验相当真实? ,饿了需要吃东西,渴了需要喝水,困了需要睡觉,五谷轮回也需要去处,但终究,这里还?是遵循着游戏的剧情?在运行。
吴行如此认定,在某一日? ,却发?现另一个问题。
——他能进入的尸体越来越少了。
世界像是产生了排异机制,逐渐对他这个外来的灵魂苛刻,不允许他随意选择尸体,他“死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吴行本来都筛选好?了一批将死之人,把他们困在合适的地方,等着随时杀了换身?体,结果排异现象发?生后,大?半都没了用处。
他气?急败坏,只能想办法找更多合适的身?体。
但厄运来的很?快。在马挪河城的一次外出,他用了一个月的身?体突然出现问题,即使他已经找准了前往隐秘藏尸体的小路,也根本没有撑到到达的时刻。
——他死在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小巷里。
这本该是件好?事,毕竟只要吴行快一点,找到新的身?体回来,就能够掩盖真相,再次成为无所?不能的无相大?人。
可偏偏,那里出现了一个人。
还是加卡托兰的人。
吴行没找到合适的身?体,飘在上一个身?体旁,眼睁睁看着那个组织里的小卒子、他平时都不会正眼看的小喽啰,将他的身?体掩埋,又拿走了他的黑袍。
黑袍!那可是他用来伪装身?份、至关?重要的黑袍!
吴行气?得眼眶发?红,隔空对那个小子拳打脚踢,却在毫无反馈的结果里理解了——比起在这里发?怒,他更需要快速找到一具能用的身?体,再揭露这个偷走他身份、拿走他黑袍的家伙!
但这次老天偏偏像是和他作对,他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
而这个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个该死的家伙,是冒充了我的身?份!”
吴行咬牙切齿,眼里都快喷出火来,对会议上贵族们说,“如果不是我的身?份,他不可能得到现在的一切!”
他当然没有说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没人会对这样的异常平静以待。他用了一点小技巧,说自己之前是生病了,又丢了能代表身?份的黑袍,所?以才迟迟没有出现。
这话漏洞很?多,但总比什么死而复生,寻找新身?体要让人理解。
起码现在贵族们只会看向?勇者,询问他能不能确保吴行的身?份真实? ,而不是直接把他赶出去。
逄星洲作为游戏里,帝国最强战力,也是主动?与主人翁对决的人物,似乎天生就能感知到主人翁的身?份。
三天前,吴行来到帝都,想要寻求剧情?中此刻被困在帝都的劳·蜜尔娜的帮助。
谁承想,劳·蜜尔娜没见到,却见到了本应在后期出现决一死战的勇者。
当时逄星洲一眼就瞧见了混在人群中的吴行,将他带到角落,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无相,对吧。”
吴行当时还?以为勇者要提前杀了他,没想到对方不知道思考了什么,不仅没有对他动?手,还?在得知了他的来意后,说可以让他见见能够做决定的人。
因此有了他见到帝国贵族阶级的此刻。
逄星洲也没有隐瞒,干脆地点了头,“这个人确实?是加卡托兰之前的无相。”
“之前”。这个词很?微妙。
至少对擅于揣测心思的贵族来说,吴行的地位一下子就变了。他们可能一开始听见身?份的时候相过,借此直接把加卡托兰收入旗下,但现在,这个想法要打个折扣。
“没错,我才是真正的无相。”
吴行却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差别,自信地昂起头,等着贵族们求他出手。
大?多数故事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帝国的情?况他清楚,勇者之前和他简短说过了,虽然他不在,但那个冒牌货,还?是仗着他的势,攻占了大?半个帝国。
这功劳肯定不是冒牌货的,要归功于他找来的厉害手下。
而陷入危机的帝国,需要的就是像他这样,能够重新夺回加卡托兰,改变局势的人。
当然他不打算就这么随便答应帝国的条件,起码要给他半个帝国,他才会考虑让加卡托兰退兵,毕竟现在优势在他这一方,帝国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
吴行看着贵族们打了一番眉眼官司,很?快其?中一个人发?话了。
“既然你说你是无相。那么,首先要证明你确实?能够掌控加卡托兰,对吧?”
这是什么要求,难不成怀疑他?
吴行有些不悦,但考虑到如今他确实?需要加卡托兰,他姑且算和帝国一方达成合作关?系,便冷着脸应了。
“可以,但我也有要求。”
不等贵族反驳,他一口气?说出来,“我要无相的那件黑袍!”
只要有黑袍,他就能重新掌握加卡托兰!
布利斯三世没有出声? ,这种场合他直接和一个平民对话有辱身?份,他只需要轻轻敲击权杖,就会有贵族主动?出声? 。
“这件事当然可以做到,对吧,勇者?”
明明是自己答应的事,却问了勇者,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勇者出手,完成这个要求。
如果巫庚在这里,一定是会冷笑着毫不留情?把在场的人骂个遍。
逄星洲想着那个场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平静答了,“可以。”
只是取走一件黑袍,对勇者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他看向?身?边顿时有底气?似的吴行,问了一遍。
“你能够掌握加卡托兰,对吗?”
刚刚贵族问了一遍,吴行理应回答得理直气?壮,可偏偏面?对这个一眼就抓住他的主人翁对手,他莫名有些心虚气?短。
“当、当然!”
因为这可是他的游戏,这是游戏设定啊!
只要他还?是穿着黑袍的无相,他就是加卡托兰唯一的首领!
金发?骑士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瞳,像是浅淡的湖水,短暂映入了他的身?影,又快速褪去,好?似根本不在意一样。
他说,“好?。”
吴行立刻因为这个字,忘记了那一瞬心头涌上的不安。
勇者怎么可能不在意他?这个世界上,勇者只会被他打败,对方应该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然的话,当初在大?街上,怎么会直接找到他,又把他带来这里,要帮他恢复身?份?
这些想法,在勇者两天后,将一件黑袍交给他时,达到了顶峰。
“你怎么拿到的!?”
吴行又惊又喜,尽管提出了要求,但他也没有想到,勇者的速度这么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回了他日?思夜想的黑袍。
这样一看,他绝对能够夺回加卡托兰!
与他的激动?相比,逄星洲就显得冷淡很?多。
“偷拿回来的,他们没有过多防备。”
“没有防备?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吴行可不相信,夺走这件黑袍的人会随意将这件身?份的代表扔在一边,肯定是勇者实?力强大? ,轻松取得了黑袍,所?以才以为是对方防备松懈。
逄星洲见他不信,也没有多说,只问,“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帝国上层将收服加卡托兰交给了吴行,但态度含糊,还?在等答案,吴行的行动?结果,将关?乎帝国的下一步。
对此,吴行显然早有打算,披上黑袍,开启变声?器。
语调低沉而淡漠,符合世人想象中对加卡托兰首领的想象。
“让我出现在加卡托兰军队的面?前,就可以了。”
第60章
“前?线作战出了岔子。”
颜诡告诉乌镶月这件事的时候, 乌镶月第一反应是,“逄星洲终于出手了?”
他会有这样的推测不?奇怪。
帝国内部有加卡托兰的间?谍,也安插了探子, 对帝国的动向说不?上了如指掌, 但也知之甚多。乌镶月知道, 帝国正在?犹豫要不?要派出勇者这个大杀器。
如果说前?线出了问?题,那?么他第一时间?能够联想到的。
也只有逄星洲出手,击退了加卡托兰的军队。
面对这样十拿九稳的猜测,颜诡却紧紧盯着?他,摇了摇头。
“难道是巫庚?可?他无法一次性解决大部队吧, 少数人倒是可?以。”
乌镶月皱眉,他们针对勇者可?能出动的情况做了预备,如果不?是,恐怕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也不?是。”
“是哪个七星又叛变了?”
乌镶月脑洞大开,算是开了个玩笑, 缓解下氛围。
和?七星混熟了以后,他不?会觉得这些人遥不?可?及了。近距离相处下, 曾经的滤镜都碎光了。
谁知道颜诡在?这个时候沉默了,望着?他的眼神越发诡异,看?得乌镶月想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真的有七星叛逃?”
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论对当前?加卡托兰打击最大的,恐怕也就是这件事了。少了关键的一员大将? ,还投敌了,对帝国的攻占进度一定会迟滞许久。
金发狐狸眼青年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文件,看?着?一点也不?像是知道七星叛逃的人。
“算是吧。”他轻飘飘说道。
于是乌镶月也冷静了。
“看?来不?是了。”如果是真的,这狐狸不?可?能这么稳如泰山。可?他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能和?七星叛逃扯上关系。
“不?, 我可?没有骗您。”谋略家先生笑了笑,一字一句,“如果以背叛原来的上司,另投他主作为叛逃的含义?,七星们可?是一个不?剩,全都是叛徒。”
乌镶月目光一凝,他读出了这话里隐藏的含义? 。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这件事不?是……”
脑中电光火石,想起前?线出岔子的事。
“难道……”他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又在?异想天开了,之前?都经历过一回假无相的事,怎么还上同一个当。
颜诡却突然问? ,“您的那?件黑袍还在?吗?”
乌镶月一愣,下意识想转头,又想起什么,扭到一半就转了回来。
“应该在?临时住所。因为最近天气太热,我没有继续穿了……你的意思是,它不?见了?”
颜诡一挑眉,微微叹气。
“果然是这样啊,见到的时候,我还怀疑了一下,现在?总算明白了。不?过也没什么,说到底,这只是物归原主吧。”
“物归原主?”
乌镶月的猜想再次蹦了出来,他不?想再和?狡猾的谋略家打机锋,单刀直入,“告诉我,战场上出现了谁?”
颜诡眯了眯狐狸眼。
“这个啊……那?恐怕是在?您的噩梦里会出现的人物哦。”
果然是噩梦里会出现的人。
赶到战场的时候,乌镶月一眼就瞅见了那?个身披黑袍,站在?帝国军一方的人影。
他曾经见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此刻也是一样。
翻滚汹涌的黑袍衣角,曾经是加卡托兰所有人眼里的航标,只要有这身黑袍,有黑袍代表的人在? ,加卡托兰人就无所畏惧,亦无须后退。因为他们知道,无相大人将?会带来胜利与希望。
可?此时此刻,他们眼里的希望,站在?了敌人一方。
加卡托兰人不?免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无相大人怎么在?那?边?帝国不?是还没打下来吗?”
“是不?是我们消息滞后了?其实无相大人已经瞒着?我们把帝国推翻了?”
“如果推翻的话,帝国的旗帜怎么和?我们不?一样……”
窸窸窣窣的议论,化为逐渐蔓延的质疑与恐惧,他们说着?说着? ,心底好像有了同一个猜测,一个他们绝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的猜测。
然后,站在?帝国军前? ,仿佛敌人领导者的黑袍男人开口了。
“我是无相。创立了加卡托兰,让加卡托兰成为如今的庞然大物,在?帝国立足的人,无相。”
他漫不?经心,又轻描淡写。
“你们如今的首领,不?过是个占据我的身份,偷走我的组织,还沾沾自喜的小人!”
这本该是动摇军心、击溃信仰的自白。
起码吴行?做好了准备,等加卡托兰这方的人惊诧绝望,质问?那?个假首领的时候,就是他出场,安抚人心并顺理成章,将?加卡托兰再次收入怀中的时候。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面前?这群曾经认错了无相的加卡托兰人痛哭流涕,求他原谅。
可?奇怪的是,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反应。
更奇怪的是,那?群加卡托兰人,从他说出假无相这件事开始,表情就变了。原本藏在表情下都遮挡不住的惶恐,一瞬间变得难以言喻。
“那?是什么眼神?他们怎么能这样看?我?我才是他们崇拜、信服的首领!”
吴行?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又想不?通,只能低头问?跟在?旁边,被他要求来保护安全的勇者。
勇者的回答平静而?冷淡,“之前?帝国派出过一次假无相,想要取代现在?加卡托兰的无相,但失败了,那?次代价很惨重,对双方都印象深刻。”
原来如此。吴行?觉得自己懂了。
不?是加卡托兰的人多疑,而?是之前?有过一次吃亏,现在?又听见有人宣称自己是无相,而?感到不?可?置信罢了。
但他与先前?那?些假货都不?一样,他是货真价实的无相,也是游戏的主人翁,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剧情走向,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加卡托兰是如何壮大。
“你们不?必担忧。”吴行?再度开口,底气很足,“我知道加卡托兰的一切,我是真正的无相,带领你们攻打帝国的七星,都是我亲手挑选出来的,随便叫一个七星过来和?我对峙,你们就会明白了。”
因这有恃无恐的样子,不?少意志力薄弱的加卡托兰成员当真信了三分。
他们抬头去找此次行?军的七星大人。
却没见到通常在?后方待着?的红发青年。对方的声音从不?知何时在?一辆侧前?方的马车里出现。
“我在?这里,不?用找了。至于对峙就不?必了,到底谁才是我效忠的首领,我心中有数。”
马车会出现在?战场上本就奇怪,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敌方的问?题。
摩菲·戈尔德这话一出,当即安抚了心浮气躁的加卡托兰成员,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没有在?和?帝国开打前? ,还来一出内战。
但对吴行?这话就不?那?么动听了。
掩藏在?黑袍下的脸涨得通红,他鼻子喷气,咬牙切齿。
“摩菲·戈尔德,你难道忘记当初我带你离开那?个家的恩情了吗?你忘记是谁扶持你,帮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了?你如今要忘恩负义?吗?!”
满含怒意的质问? ,却只得到了被质问?者轻飘飘无所谓的回答。
“我记得的,也记得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都是因为……”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像是鱼钩上挂着?的饵料。
吴行?心里一瞬升起了期待,心想总有一件事照正常发展了。
可?下一秒,这点期待就被碎了个干净。
“自然都是因为……正坐在?我旁边这位无相大人。”
“什么!?”
吴行?的惊呼一出,加卡托兰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他们眼眸发亮,目光炽热,好像真的透过密不?透风的马车,看?见里面那?个身影,兴奋地互相欢呼。
“是无相大人!”
“无相大人居然来了!”
“运气太好了,见到了无相大人!”
他们越是表现出尊敬崇敬,越像是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吴行?的脸上。
他怒不?可?遏,心下怨愤异常。如果不?是这个冒牌货,如果不?是当初的意外,如果不?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身体,现在?接受众人欢呼、得到众人崇拜的人,应该是我!
他攥紧了手心,无意触碰到布匹的触感,一瞬从怨怒中回神。
不?对,他还没有输,现在?穿着?代表无相的黑袍的人是他,那?个冒牌货一直以来都是借着?他的身份行?事,如果没有了这身黑袍,冒牌货什么也不?是!
吴行?仿佛抓住蛇的七寸,立刻穷追猛打。
“摩菲·戈尔德,你说你身边的才是无相。那?你怎么不?让他出来?如果他真的是无相,真的是加卡托兰的首领,何须如此遮遮掩掩!”
空气一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明里暗里投向那?辆马车。
吴行?心下冷哼,他知道对方不?敢出现,也不?可?能出现,毕竟一出现,就代表舍弃无相的身份,再也没办法伪装成他了!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只有逄星洲从始至终表情淡然。
此刻他终于分了点心神,瞟了一眼前?方志得意满的吴行? ,又无所谓般转头,看?向那?辆马车。从马车出现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也一直都在?看? ,似乎这样,就能看?见里面许久不?见的那?个人。
场内的寂静中,马车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面坐着?的两位大人似乎起了争执。
隐约有声音传出。
“不?……我……”
“等……”
但马车过分优良的封闭性,没让半句话清晰传出。即使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
在?这种?淡淡的失望里,马车车门“咔”一声,打开了。
首先出来的是身高?腿长的红发青年,他下车的动作干脆利落,下来后也不?急着?走,扶着?车门,笑吟吟看?向车内,做了个请的动作。
里面那?人因他的动作僵硬一瞬,但没有浪费时间? ,很快走了出来。
没有黑袍,没有乌云翻滚似的袍子,也没有遮掩样貌。
从马车里与摩菲·戈尔德一同下来的,是一个黑发黑眸的俊秀少年。
他穿着?改良的加卡托兰军服,肩膀上的花纹与普通加卡托兰成员不?同,是加卡托兰的旗帜纹路,虽然这一身显得他腰细腿长,年轻气盛。
但对于吴行?来说,只代表了一个意思。
他忍不?住心底上涌的狂喜,笑了一声。
“哈,你敢说,你是无相?”
怎么可?能有人会承认,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是加卡托兰的首领?而?且对方竟然傻到连仿制的黑袍都不?穿,恐怕是已经放弃挣扎,连斗一斗的心思都没有了。
然而?他的笑意刚刚挂上,就见到那?群加卡托兰人愈发奇怪的眼神。
“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不?妙的预感在?心底升腾,他再度撑起气势,逼问? ,“他怎么可?能是无相!”
加卡托兰人面面相觑,脸色古怪。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顶头上司就在?眼前? ,但不?说又显得奇怪,因此犹豫起来,反倒没人开口。
“他当然是无相大人!”
一个新入伍的小兵忍不?住了,他上次才随同作战,见识过首领的能力,正是崇拜狂热的时候,自然不?许有人侮辱自己憧憬的对象。
“我们都知道无相大人是什么样。倒是你,以为随便找了一件黑袍,就能够骗过我们了吗?”
加卡托兰人齐齐点头,应和?道。
“是啊,无相大人都在?眼前?了,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帝国真把我们当傻子啊,以为同样的把戏能够玩两次。”
吴行?脸色青青白白。
他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也是,他忘记了,只有他因为更换身体需要遮掩面目,如果是其他人,只需要穿一段时间?黑袍,就可?以露出真容了!
这个冒牌货,就是凭这样的把戏,才偷走了他的身份!
“不?是!”他嘶吼出声,想盖过加卡托兰人的议论,“他不?是!一开始是我,他是后来来的,加卡托兰是我创建的!”
可?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帝国军又从刚刚开始一直怀疑地看?着?他。
以至于这呐喊几乎无人听见,但有人确实听见了。
从出现开始一直沉默的黑发少年,抬了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战场上嘈杂的声音立刻消失,加卡托兰人望着?他们的首领,似乎恨不?得马上肝脑涂地。
乌镶月对那?样的视线有些不?适应,还好他不?用管这些,只用看?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他没想象过和?真正的无相大人见面的样子,但曾经做过噩梦,梦里倒是出现过这样的场景。无论如何,他没有预料到,他们真正见面会是现在? ,在?这样的战场上。
这次的无相大概不?是假的,在?马车上摩菲说了,只有真正的无相知道他们当初相遇的事。
虽然不?可?思议,但无相大人好像从地狱回来了。
而?且,真无相大人摆明了已经投靠帝国。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占据了无相的位置,导致无相大人不?得不?这么做,才能夺回加卡托兰?
乌镶月短暂升起了这样的疑惑,又很快打消。
他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喽啰,他真真切切在?首领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早就明白了一件事——位置坐不?坐得稳当,与一个捏造的身份无关。
七星们完全有能力,将?一个没用的首领架空。
可?他如如今还是无相大人,七星的声望没有盖过他。
这位真正的无相,或许已经察觉到,现在?的加卡托兰不?是他曾经的一言堂,才选择投靠帝国。可?明明最开始,想要创建反叛组织,反抗帝国的,也是这个人啊。
乌镶月看?着?黑袍裹身的男人,开口了。
“加卡托兰的曾经确实与你有关,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投靠帝国?”
吴行?难以置信,这人居然这么随便将?他的光辉过去打发了。
而?且,“什么投靠帝国!我们是合作!你不?是无相,我才是,加卡托兰应该是我的!”
话说到这里,乌镶月神色间?不?可?避□□露出一丝失落。
真正的无相大人其实不?在?乎反抗帝国的事业,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如何将?加卡托兰捏在?手里,甚至不?惜与帝国合作。这样的首领,大概是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有些倦怠,那?股从心底生出的疲惫,让他不?想再聊了。
黑发少年神色淡淡,发出了指令。
“无须顾忌。敌方那?位不?过是蛊惑我方军心的靶子,诸君尽可?动手。现在?,听我号令,杀!”
“噢——!”
震天响的呼声中,加卡托兰人如黑色的潮水,涌上了战场。
吴行?目眦欲裂,恨不?得冲过去咬死乌镶月,但他更记得自己的小命,忙不?叠往后方跑,半点不?想被战场卷入。
逄星洲看?了一眼,确定这个人已经没用了,也没去追。
他骑上马,握紧长剑,向着?战场奔去。
从吴行?失败的那?一刻开始,这一战就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