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乌镶月就拜访了?劳·蜜尔娜。
他来得还算及时。
生意做到全?国的大商人,在昨日与摩菲·戈尔德交锋, 又在加卡托兰见了?几个老熟人, 交接了?部分工作? , 又领下了?新任务。
“如果你?再晚来那么?一会儿,恐怕就只能见到我?的信件了?。”
蜜色皮肤的女人双腿交叠,优雅端坐在柔软顺滑的毛皮沙发上,一面把玩着?一个盒子里的珍珠,一面不疾不徐地说话。
那些珍珠个个都有婴儿拳头?大小, 而?且颜色莹润洁白,一看就是稀罕物件。
乌镶月对珍珠没什么?兴趣,都被吸引着?多看了?两?眼。
劳·蜜尔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顺手就将盒子推了?过来。
盒子不大, 盛放了?十几颗漂亮的珍珠,光泽明亮得晃眼。
“喜欢的话, 拿走吧。”
劳·蜜尔娜很?是大方道。
乌镶月一惊,连连摇头? ,“不,不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珍珠的价值, 可这个时候莫名感觉, 不能收。
他不是为?了?珍珠来的……不能在这里拿走东西。
“是吗。”
劳·蜜尔娜也没有强迫,只略感可惜。
这么?早上门拜访,如果不是急事,就是要事。无论?哪个,都是麻烦,都会消耗她的人力财力。
偏偏她的立场,已经不好拒绝乌镶月了? 。
这些珍珠,其?实可以当做一种婉拒。
有时候,收下可以度量价值的珍贵物品,就难以换取无价的东西了? 。
这是很?简单的心理。大多数人不会连续向同一个人提出两?个难以完成的要求。
但?不知道是乌镶月知晓其?中含义,还是误打误撞,总归,她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
想到这里,她的姿态还是没变,倚靠在沙发上,手中转着?两?颗珍珠。
“所以,您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称呼从“你?”变成“您”的时候,好像一下从类似朋友的闲谈,升级成了?更加正式的社交场合。
尽管这间客厅只有乌镶月和她两?个人。
他还是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
“我?希望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他简要说明了?之前马挪河城的事,因为?劳·蜜尔娜知道他假扮无相的身份,所以也很?多细节也不用遮掩,如实说了? 。
事情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
从乌镶月现在的角度来看,抓出流言散播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要操作?的难度很?大,需要耗费的精力也多。万一疏忽大意,让对方警觉逃走,就得不偿失了? 。
所以这件事最好还是交给有余裕的人。
“这样啊。”劳·蜜尔娜把玩着?珍珠,垂下眼眸,似乎在欣赏那颗珍珠,又似乎是陷入沉思。
好一会,她突然问。
“您知道,这颗珍珠是怎么?来的吗?”
乌镶月一懵,视线落在那颗珍珠上,之前确实不太清楚,但?后来看过巫庚家的藏书,正好翻到过相关内容,对珍珠的来历还是知道的。
“蚌里会产珍珠。”
“是。”劳·蜜尔娜笑了?笑,将珍珠捻起,又放到他眼前,“也不是。”
没等乌镶月发问,她继续说,“珍珠来自河蚌海蚌,但?这么?大这么?规整的珍珠,要一次性找到十几颗,要费的功夫不小。当然,正是因为?这些花费的功夫,才让珍珠变得昂贵又珍稀。这是正常的市场情况,却不是商业的做法。”
“商业的做法?”
“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追求效率最高。通常为?了?采集珍珠,要么?自己养殖蚌,要么?雇佣大量的人去专门的海域下挖蚌采集。无论?哪一种,都不符合商业做法,或者说,我?的做法。”
听?劳·蜜尔娜把自己的做法称作?商业做法,不知为?何,乌镶月总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没出声,继续听? 。
“世人追求珍珠,不过是觉得珍珠好看又稀罕,珍珠到底来自哪里,到底如何产生,其?实并不在乎。既如此,我?只需要提供能够被认可的珍珠,不就好了?,何必按照正常流程,花费那么?大功夫采摘。”
乌镶月有点惊讶,“被认可的珍珠?”
“话题回到最初。”劳·蜜尔娜神秘地笑了?笑,“这些珍珠是从何而?来?答案很?简单——炼金术室。这些珍珠不是天然产生,而?是经过炼金术分析又借由相同物质合成的产物。”
乌镶月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这……”
目前帝国内,炼金术大多用在制造药剂、道具、材料上。虽然最初的炼金术就是为了冶炼黄金,但?黄金不能凭空产生,还需要大量金属材料,林林总总算下来,价值其?实差不多,所以一直没有被市场禁止。
但他没想到,黄金不能冶炼,珍珠却可以。
这个办法还被劳·蜜尔娜握在了?手里。
可震惊归震惊,能做到劳·蜜尔娜这个地步的商人,手上握着?什么?机密都不奇怪,问题是……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他想知道马挪河城的流言幕后黑手,与这些炼金术制造的珍珠,有什么?关系?
蜜色皮肤的女人朝着?他笑了?笑,银色眼眸弯起,声音如流淌的蜜糖,一瞬灌得人心醉神迷。
她说,“您何必在意那些没有根据的流言蜚语,对您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找出是谁在背后做这件事,而?是需要尽快,让自己成为?唯一被认可的珍珠。这样一来,无论?谁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您才是珍珠的事实。”
唯一被认可的珍珠,这不就是在说……
乌镶月感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好一会才在难言的艰涩里,从他忍不住呼出的气流中,飘了?出来。
“你?是说,让我?完全?取代无相大人?”
或许他不是没有隐隐想过,或许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倒地的无相大人,就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
可这念头?对于一个小喽啰来说,太过于不知天高地厚,也太过于异想天开,所以他一直都仅仅是告诉自己,他只是那时鬼迷心窍,一时假扮成了?无相大人。
而?后的事,大多都是因为?他那时鬼迷心窍的代价。
可是,真是这样吗?
世人并不在意珍珠从何处而?来,只在意珍珠是珍珠。
乌镶月未必不能理解这一点。
“可是……我?怎么?做得到。”
黑发少年低喃了?一句,攥紧拳,又看向催动?他欲望,挑拨他心绪的商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代替、成为?那位大人,都是几乎做不到的。”
劳·蜜尔娜自然清楚。
毕竟前不久,她还有过弄死冒牌货,逃离组织的想法。
可正是因此,她才能说出这话。
“乌镶月大人。”
这是她第一次用他真正的名字口称大人,像是在面对自己真正的首领,语气恭敬不失礼貌。
“您与那位的不同,只要稍微仔细感觉,就能分辨得出来。即便如此,您还是驾驭住了?七星中的其?中两?位,让他们对您毫无异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您或许认为?这是侥幸,但?昨日我?与那两?位都简短交流过,他们还没有到头?脑昏沉,思维混乱的时候。我?想,他们未必不知道您的破绽,却还是心甘情愿在这破绽下,将您假扮的无相大人,当做真正的组织首领。”
乌镶月听?到这里已经有些心惊胆战,下意识回忆摩菲·戈尔德和颜诡日常与他相处的细节。
却听?见面前那位七星大人若无其?事道。
“您为?何不能更加客观、冷静地看一看自己,理解您其?实已经得到了?,不止我?,哦还有那位暗杀者阁下,不止我?们两?位七星的认可?”
“这不可能!”
乌镶月几乎是脱口而?出。
从他第一次遇那两?人见面开始,他所做的,顶多是尽量弥补了?无相大人不在的空缺,根本?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得到认可?
无相、无相大人明明更加厉害!
劳·蜜尔娜直直盯着?他看了?一会,忽而?转移视线,看向墙面上的摆钟。
古典样式的摆钟滴滴答答,在骤然安静的室内显得尤为?突出,似乎一瞬间,与乌镶月的心跳吻合。
他控制不住,只能听?着?它顺着?节奏,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难言的心绪中,他想要说点什么? ,“我?……”
却被打断。
“乌镶月大人,抱歉,已经到了?启程的时间。”
蜜色皮肤的女人优雅起身,朝着?他微一颔首,几步就走到了?门口,微微一顿,转头?看他。
“您的请求我?已经知晓,我?仍然希望比起这件事,您能优先考虑我?提出的建议。如果您答应,我?自然会全?力帮助您。毕竟,我?认为?,比起那位神出鬼没,并不在意我?们的首领,您已经算得上合格。”
她丢下这句话,姗姗离去,步伐轻快得一点儿也不像才丢下一道惊雷的人。
唯有被那雷光劈中了?的人,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
乌镶月感觉自己脑子乱糟糟的,明明是来寻求帮助的,怎么?反而?又揣了?一兜子的迟疑与犹豫回去。
以至于他撞上摩菲·戈尔德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不是对方是他现在身份的上司,而?是另一句话。
“你?知道无相大人是谁?”
恍惚之中溜出口的话,叫乌镶月差点跳起来。他甚至来不及打量摩菲·戈尔德,就连忙找补,“我?是说,你?知道无相大人去哪里了?吗?最近好像没有看见他。”
这话也不算错,之前他打听?过,无相大人每三个月会来一次总部,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
红发青年微微一顿,似乎也没有在意之前那话,平静答了? 。
“无相大人的行踪向来是难以琢磨的。”
标准回答,也是之前乌镶月听?过的回答。
他刚刚松了?口气,摩菲·戈尔德便上前一步,与他擦肩而?过,语气里似乎带了?点笑。
“但?我?想,您……也许比我?更清楚,他在哪里。”
“!!”
乌镶月呼吸一滞,猛地转头? ,却见对方已经越过自己,和另一个成员交流起什么? 。可恶的是,红发青年明显注意到他的视线,甚至有空对他眨眨眼,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明摆着?不想和他现在讨论?这件事。
乌镶月气闷,却没有办法,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命令摩菲·戈尔德停下,除非他扮成无相大人。
可那样的话,谁知道是不是特意诱他入套的陷阱。
黑发少年绷着?脸回房间,他还在休假中,一路上不少对他感到陌生的加卡托兰成员,看见他胸口的牌子,好奇想要搭话,却见了?他那黑沉的脸色,缩回了?脚步。
乌镶月不知道这些插曲,他回房间,第一件事便叫了?人。
“寇五,你?……”
他看着?安静伏身的暗杀者,一瞬间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但?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的目标,便还是问道。
“你?是不是猜到,颜诡和摩菲·戈尔德怀疑我?的身份了?。”
寇五作?为?暗杀者跟在他身份,倘若说棋局中人无法看清情况,那么?棋局外?的寇五,理应知晓一二? 。
黑衣裹身的暗杀者抬头? ,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灰蓝色的眼眸如缥缈山间云雾,还没被看清其?中情绪,就快速落了?下来。
他说,“是。”
第52章
乌镶月盯着寇五好一会。
然后像是突然卸力, 往后仰头,靠上?了沙发。
房间?顶部过分璀璨的灯光,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彷徨的影子,将思绪拆碎得乱七八糟。
各种猜想在脑中碰撞,一会儿是那两人?早就怀疑他,为?什?么不揭穿?一会儿担心离开房间?就会马上?被抓。一会儿又想,说?不定真像劳·蜜尔娜说?的那样,他们?有一点点认同他?
大概是最后一个想法带来的勇气, 沉静许久的房间?里,少年的声音微弱。
“寇五,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等待了许久的暗杀者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移开,就像当初在那个揭穿身份的山洞里,全部心神都系在同一人?身上? 。
此刻的回答,也如神色般平静。
“嗯。”
黑发少年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好像将那些犹豫纠结都在这一口气里吐出。
再睁开眼, 便又是那个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乌镶月了。
他起身,从腰间?抽出黑色腰带,在空中甩开, 一眨眼, 手上?就多了一件加卡托兰人?人?熟悉的斗篷。
这是乌镶月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披上?这件代表另一个身份, 代表他最大秘密的黑袍。
寇五隐约感觉,乌镶月对他的信任更?高了。
说?来也是奇妙,乌镶月与无相大人?不同, 是要略微矮一些的,身形也要单薄些。但这件斗篷穿在身上? ,就没有人?再在意身高身形这些外物,满心满眼都是黑斗篷带来的沉重压力。
站在面前的人? ,一瞬间? ,变成了统领整个加卡托兰的无相大人? 。
“寇五,带我去见摩菲·戈尔德吧。”音色也低沉冷漠。
寇五看了两眼,深深埋下头。
“如您所愿。”
作为?暗杀者,寇五的隐匿技术与潜藏手段都是一流的。至少如果没有他,乌镶月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手段避开他人?视线。明明在时常有人?走动的城堡里,却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
直到顺利来到摩菲·戈尔德的办公?室,他都还有些晕晕乎乎,像是玩了一场捉迷藏。
“你……”
他压低声音环视周围。
偌大的办公?室格局简单,墙角摆着一个封存文件的大柜子,正对门是办公?桌椅,右边是待客的沙发套组。整个屋子都透着简洁高效的气氛,倒是与其主人?的行事?作风符合,虽然那人?外表看上?去轻浮又可疑。
摩菲·戈尔德不在这里。大概是有事?出去了,但看桌上?摊开的文件,迟早会回来。
于是乌镶月安心把话?说?完。
“你注意时机,倘若……”他顿了下,“倘若发生不可控的情况,就出手。”
这话?说?得含糊,没有说?不可控的情况是什?么意思,出手又是对谁,但寇五好似已经明白? ,点了点头,便闪身不见。
乌镶月抿了抿唇,目光在沙发套组上?扫过,然后一顿,转向另一个方向。
*
摩菲·戈尔德刚推开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离开时门是锁上?的,唯一的钥匙也在他身上? 。
但有什?么人?来过,而且还没有走。
在整个加卡托兰,有胆子这么做的人? ,屈指可数。
红发青年挑了挑眉,抬头便是一副惊讶中掺杂喜悦的表情。
他自然地带上?门,朝办公?桌走近两步。
“不知大人?回来,倒是失了礼数。许久未见,大人?怎么突然来我这小地方了?倒是叫我惶恐的很。”
背对着办公?桌的椅子转了过来。
俨然坐着黑袍遮掩,面容模糊的男人? ,也是加卡托兰众所周知的首领——无相。
“是吗?我倒是看不出你有一点惊讶。”
毫不掩饰的质问语气,如果是一般人? ,大抵都要两股战战,思考最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处。
摩菲·戈尔德的神色半点未变。
甚至又近了几步,靠上?办公?桌,离无相仅有一米之隔。
在明显超过安全距离的范围里,他垂首,低低笑了一声。
“我是无相大人?任命的情报专家,如果连面上?的情报都控制不住,那就是丢大人?的脸了。”
“情报专家……你的情报工作确实做得很不错。”
“大人?谬赞,不过是在下应尽的职责,一切多亏您的教导。”
“我的教导?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什?么。”
“当初如果不是无相大人?,我可能还在偏僻的小镇,做不被重视的私生子,怎么会有如今的风光?无相大人?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黑袍男人缓缓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骤然低沉,“这么说?,调查我的真实身份,也是我亲自教导你的了?!”
虚与委蛇、假意周旋的对话? ,一瞬间被撕裂开温馨和谐的外皮,露出不容忽视的尖锐内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松弛的线无形中绷紧。
近在咫尺的两人?之间? ,似有隐隐的火光闪现。
红发青年自进来开始,挂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像是索然无味,又像兴致全失,直起身子,看向黑袍男人? 。
“过时的话?题,在情报上?是会输人?一筹的。大人?专门来问这件事?,是终于打?算揭开神秘的黑袍,告诉我您的样子了吗?”
明明遭到质问、受到压迫的一方是他,他看向“无相”的目光却不闪不避。
碧绿的眼眸在清浅的阳光照射下,显出一方过分的剔透,像是一面镜子,将面前人?牢牢锁在其中。
“我一直都很期待,能亲眼见证这一天。”
就连好似示弱的话? ,都说?得像是高高在上? 。
这副过于气定神闲的态度,让与办公?桌后鸠占鹊巢的人? ,心底沉了一沉。
“你已经有答案了?”
“您需要什?么样的答案?”
摩菲·戈尔德用他那惯用的,情报人?员喜欢的含糊不清,语气轻佻地问,“或者,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我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您会突然出在这?”
没等黑袍男人?回答,他又压低了身体,低柔了嗓音。
“可我们?都知道,假的没法变成真的。对吗?大人?。”
没有叫他“无相”。不,从这次“无相”出现,摩菲·戈尔德就没有再叫面前人?为?无相,只是代称为?大人? 。
并不掩饰的称呼变化,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此时此刻,这句话?像是无情的判决、绝路的前兆,不留一丝辩驳的余地。
乌镶月躲在黑袍之后,即使有了心理准备。
那一瞬间? ,瞳孔也猛然缩了下。
心脏怦怦直跳,带着种班门弄斧的迟迟蔓延的羞耻,也有主动权从摩菲·戈尔德出现开始失衡的愤怒。
没想到,这场原定要逼问摩菲·戈尔德的谈话? ,在对方几句话?间? ,就完全转向了对他不利的局面。
作为?加卡托兰的七星,摩菲·戈尔德的优秀毋庸置疑,无论在战场上? ,在帝都里,还是现在,都表现出了对方强大的情报收集力量,对情报的利用能力。
面对这样的对手,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如果是以前的他,不,如果是两个月之前的他,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当场脱了黑袍,痛哭流涕,请求发现他真实身份的这个人? ,留他一条生路了。
可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能改变人?的并非时间? ,而是这段时间?中经历的一切。
乌镶月假扮成无相大人?的这段时间? ,所经历的事?情,恐怕比他迄今为?止活过的时间?里,加起来的还要印象深刻。
所以,也该有改变。
黑袍男人?沉默着,好像被那一番过分刺痛的话?吓到,说?不出话? 。
摩菲·戈尔德微微后退,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有些无趣的、冷淡的表情。他心想,或者还是操之过急了。无论是他,还是颜诡,在默认下做出的决定,还是有些……
“假的变不成真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宛如宏大乐曲的前奏,沉静稳重,却不容忽视。
摩菲·戈尔德微微睁大眼,听见一道掷地有声的话?语。
“除非——你们?主动选择了假的。”
红发青年神色一顿,又笑开,“大人?说?笑了,这种事?,我们?什?么时候……”
一只小袋子,被甩到了桌上? 。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颜色,是在执行寻找劳·蜜尔娜下落的任务时,由摩菲·戈尔德亲自交给?某个人?的。
看到这个小袋子,一直淡定自若的情报专家,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
他垂下眼眸,视线在小袋子上?滑过。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大人?从我不成器的下属那里,强行抢过来的吗?那样我不成器的下属,这会恐怕会哭得很伤心了,请容我拿回去吧。”
他的手还没碰上? ,就被打?断。
“你在里面放了一道密令。”
乌镶月沉声,将话?说?得更?清楚,“一道,只有组织的最高统治者——无相大人?能够使用的密令。”
当时他得到这个小袋子,以为?会是什?么锦囊妙计。
没想到,其实放置着一道试探身份的炸/弹。
摩菲·戈尔德眯眼,下一秒耸了耸肩。
“原来你打?开了啊。”
“你凭什?么以为?我没有打?开?”
乌镶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有刻意端着无相的口气,摩菲·戈尔德也不惊讶。
“当然是因为?我的情报网,时时刻刻都跟着您了。”
他叹了口气,略有些遗憾似的,“当初您不小心中了陷阱自身难保的时候,我以为?很快就会接到密令了。没想到,最后您凭自己?的力量,居然真的赢了那个劳·蜜尔娜。”
说?起这件事? ,他还感慨道。
“那可是原来的无相大人?,都没有完全搞定的女人?。想必,她真的在你身上?看到了足以投资的商机吧,你觉得呢?阿月。”
乌镶月抿紧唇瓣。
尽管猜到了真相,也在这次对话?里进一步确认了,但真的被揭穿的那一刻,心情还是难免复杂。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说?到那么远的话?题吗?”
红发青年完全失去了面对首领的表面尊重,见乌镶月不为?所动的态度,才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要说?怀疑的话?,大概是那天你独自出城迎战勇者的时候了吧。”
乌镶月眉头皱紧又松开。
那个时候他自顾不暇,为?了活下去暴露了太多,被捕捉到破绽也没有办法。
“别误会。”
仿佛看透他在想什?么,摩菲·戈尔德笑了笑,“我说?的不是你与勇者打?得难分难舍的事?,我说?的是,你没有舍弃那一座小城,决定迎战的时候。”
“那么早?”
乌镶月是真的惊讶了,他自认当时的决定没什?么错,而且,没记错的话? ,那个时候,颜诡和摩菲·戈尔德也没有表现出不对啊。
“出战在即,干扰军心是重罪。”
情报专家先生意有所指,“即使你的身份可疑,也不该在那个时候被揭穿。如果被加卡托兰其他人?知道,我们?的无相大人?是个假的,造成的后果,远比丢了一座城严重得多。”
乌镶月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
他想起之前与劳·蜜尔娜谈话? ,她说?了“掩耳盗铃谁都会”,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的破绽是后来暴露的,没想到早在那时,身边的七星就已经察觉。
他蜷了蜷指尖,还是不明白? 。
“那之后,你们?有很多机会揭穿我。”
如果那个时候就揭穿,或许乌镶月根本走不到今天,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为?什?么要揭穿?”
摩菲·戈尔德反而露出惊讶的神色,太过明显,叫人?看出他是故意的。
他也不在乎能不能被人?看出,又说? ,“那场战争,你不是已经证明了,你可以暂且代替无相大人?,发挥应有的作用吗?揭穿你,除了杀一个无名小卒,让整个加卡托兰陷入动荡,还有什?么好处?”
好处、作用,轻飘飘的几句解释,将两位七星的所作所为?全部归咎于一时利益权衡。
乌镶月能理解,如果是他在他们?的立场上? ,或许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理由也差不多。
但对方说?来说?去,偏偏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
也是让他那句“选择了假的”成为?最有利证明的问题。
披着黑袍的人? ,极其突兀地,摘下了兜帽。
不出意料,露出了一张年轻俊秀的脸。一张摩菲·戈尔德熟悉,也心动过的脸。
黑发少年抬头,漆黑的眼眸宛如沉溺的深泉,幽邃又清寂,带着不容回避的强烈存在感,望向他。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将那道密令给?我?”
独属于无相大人?的密令,代表了一线生机。
也代表了一旦使用了这道密令,无论愿意不愿意,无相的真实身份,就是——乌镶月。
第53章
这不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起码在当下, 摩菲·戈尔德回答起来应该毫无压力,答案几?乎是由他?自己交过来的? 。
但红发青年神色一僵,忽然?顾左右言其?他? 。
“所以,你?是怎么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乌镶月还不至于好心到放过他? ,这人前?几?分钟才故意吓唬他? ,现在问到关键,倒是想跑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
大概是看出乌镶月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的?心理? 。
摩菲·戈尔德轻轻叹了口气, 放松了表情,也放下了那点无谓的?面子, 耸耸肩,坦然?道。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和颜诡已经选择了你?。那道密令,不过是逼你?将这一切坦白的?引子。”
作为加卡托兰的?七星, 摩菲·戈尔德和颜诡关系不好。
可有?时?候,反而?是关系不好的?人, 在某一件事?上达成一致,才显得这件事?的?特别。
“为什么是我?”
乌镶月问出口的?瞬间,就感觉这似乎不是个该问的?问题。
摩菲·戈尔德显然?也这么觉得。
“与其?说是我们选择了你?。倒不如说,是你?逼着我们,不得不选你?。”
情报专家略带抱怨, “真正的?无相大人不知?所踪,突然?冒出来一个假的?。按照正常情况, 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在乌镶月拧紧的?眉头中,他?轻笑? 。
“但你?抓住了机会。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可作为加卡托兰的?首领,在你?愿意为这个组织挺身而?出,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守卫一座城市的?时?候,你?已经合格了。”
黑发少年睁大眼睛,嘴唇张开,不可置信似的? ,“合格……了?”
“是啊。”摩菲·戈尔德点头,“表面来看,你?完成了作为首领的?任务,提振军心,维护秩序,甚至还拦下了大名鼎鼎的?勇者。因此我们决定隐瞒这件事?,并且……再看看你?能?不能?在合格的?基础上,给?我们一点新的?惊喜。”
乌镶月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个寻找劳·蜜尔娜的?任务也是处于这个目的??”
摩菲·戈尔德毫不掩饰。
“不然?一个新收到手的?下属,立刻派出去执行长期任务,也太过大胆了。而?结果嘛,你?也知?道了,原本想逼着你?认下身份,没想到倒是让你?意外又?收了七星。”
“我……”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红发青年话锋一转,又?问了一遍。
经过这一番剖白,乌镶月不会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转移话题技巧了。
他?警惕地看着摩菲·戈尔德,“我开锁进?来的?。”
摩菲·戈尔德挑眉,“这倒是稀奇,这道门上的?锁,可是结合炼金术的?最新作品,是季星·戴纳的?得意之作。如果一个对炼金术毫无了解的?人都?能?打开,看来他?会哭着重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但如果我没记错……唯一跟着无相大人身边,作为暗中刀刃,又?精通隐匿的?,好像只有?那位同样神秘的?暗杀者阁下了。”
乌镶月微微攥紧手指,果然?不能?小看这个人。
红发青年弯了弯眼眸,似乎没看出他?的?警惕,感叹道。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一眨眼的?功夫,七星中的?四位,已经倒向了你?。”
才不是一眨眼!
他?差点被寇五杀了!不对,算上摩菲·戈尔德和颜诡口中的?千刀万剐,还有?劳·蜜尔娜的?追杀,应该是四个人都?想过要杀了他? 。
乌镶月想起自己在刀尖上跳舞的?几?次遇险,残留的?恐惧好像又?涌了上来。
他?努力抓住了活下去的?机会,努力想要扮演一个合格的?首领,努力到了今天,曾经想杀他?的?人,说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了。
比起喜悦,更先涌上来的?是担忧。正如他?对寇五提前?的?叮嘱,也是为了万一的?突发情况。
“你?……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明明听见了猜到了,还是忍不住确认。
摩菲·戈尔德挑眉,“如果不是,你?现在恐怕没法安稳坐在这个位置上。”
一语双关。乌镶月明白他?指的?不单单是身后的?座位。
他?呼吸加快,心脏忍不住怦怦直跳。
居然?真的?有?四位七星,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愿意选择他? ,相信他? ,作为组织的?首领。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让惴惴不安的?假冒者安心的?话了吗?
乌镶月嘴角不由得翘起,又?想起自己目前?的?身份,强行压了下去。不过压得不完全,那点残留的?喜悦,让他?眼睛亮亮的? ,像是两颗漂亮的?黑玛瑙。
摩菲·戈尔德看得手痒,但想起另一件事? ,还是改变了优先级。
“好消息听过了,那么,也该听听坏消息了。”
“坏消息?”
乌镶月心头一凉,直觉这坏消息的?程度肯定不是间谍探子之类的?事? 。
摩菲·戈尔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语气轻松。
“刚收到的?情报,我之前?不在,就是去验证这件事?了。不幸的?是,确实是真的?——在相距不远的?利尔拉城,出现了真正的?无相大人。”
黑发少年目光一凝,原本隐隐的?笑?意彻底消散。
他?抓起那张纸,视线扫过,手指却攥得越来越近,连同皱起的?眉宇一起,都?塑成了过分肃然?的?线条。
纸张上写得很清楚。
有?人自称无相大人,出现在利尔拉城,并且公开表明,之前?几?次出现的?那位无相,是完全的?假货。
更糟糕的?是,已经有?一位七星公开站出来,表示利尔拉城的?这位无相大人,才是真正的?无相。
受到这句话影响,一天之内,加卡托兰内部有?谣言甚嚣尘上。
他?们说,战场上被勇者回护的?无相大人,一定是帝国的?间谍。
他?们说,真正的?无相大人怎么可能?连区区勇者都?打不赢。
他?们说,没有?一位七星出来回护,足以证明那位几?次出现的?无相大人身份有?问题。
还有?许多许多话,过于尖酸刻薄的?言语没有?在简洁的?情报上呈现,可乌镶月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那些人说话的?鄙夷、不屑、轻蔑。
他?一刹那,白了脸色,纸张下摆也被捏得不成样子,目光紧紧钉在那一句“真正的?无相”上。
乌镶月对无相大人的?记忆不多。一个是当初加卡托兰攻占马挪河城的?时?候,另一个,则是眼睁睁看着无相大人突然?倒下的?时?候。
至今想起来,他?还是会觉得这件事?像是一场梦,一场怪诞到荒唐的?梦。
以至于偶尔他?会产生怀疑。
无相大人真的?就这么死了吗?死掉的?人,真的?是无相大人吗?
听过寇五说无相大人疑似换代的?事? ,这份怀疑又?转变成另一种忧虑,会不会有?一天,有?一个无相大人跳出来,说要顶替他? ?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比当你?以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假冒真品的?时?候。
真品自己冒出来,说你?根本不配,更加恐怖的?事? ?
乌镶月想象不出来。
他?仅有?的?切身体会的?畏惧,全部与这件事?相关。
他?不是多好的?人,也没有?多高的?道德。为了能?够更好地活下去,区区假冒一个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
就像那时?他?主动拿走?那件黑袍,又?怀着轻飘飘的?窃喜,来到加卡托兰内一样。
可那个时?候,他?并不了解无相大人。也不知?道,假扮成这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仅有?的?浅薄观念,也不过是说服自己的? ,如果无相大人不在,就无法赢过帝国。
如今乌镶月却明白,真正的?无相大人的?厉害之处。
他?不止一次思考过,假如真正的?无相大人在,一定能?比他?处理?得更好,一定能?比他?更加从容,一定能?比他?做得完美。
现在,真的?有?一个无相大人,出现了。
还是不需要像他?这样差点杀死,又?经历诸多怀疑,就能?得到七星认可的?人。
乌镶月脸颊发烫,咬紧了牙关,尽量不让那一瞬间的?情绪冲垮防线。
“他?真的?……是那位吗?”
“或许是。”摩菲·戈尔德模棱两可。
但这被乌镶月当做隐晦的?承认,毕竟已经有?一位七星认可了。七星总不会认错人,正如不会将他?和无相弄混。
真品出现的?情况,又?怎么会需要假货?
“我知?道了……”黑发少年微微低头,竭力掩盖的?声音,发抖似的? ,“你?想怎么做?”
假的? ,果然?终究是假的? ,这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确实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了。
“怎么做?”摩菲·戈尔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隔了一段,“这件事?,是由你?决定的?。”
“我……?”
乌镶月不明白。说到底,摩菲·戈尔德没有?马上要求他?展现假货身份,已经够不可思议了。
“当然?是你?。”
红发青年却一伸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对上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轻声问,“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才是我的?首领。而?且不止是我,还有?另外三人也这么觉得。即使有?一个七星站到他?那边去,也是四比一。阿月,你?在担心什么?”
仿佛怜惜一般,轻轻按了下黑发少年的?眼角。
乌镶月与他?对视,从那张轻佻的?脸上看出认真之色,心下更加酸涩,却压着嗓子,答了。
“不是担心,只是觉得我……好像是超乎想象的?坏人。”
“嗯?”
“明明已经知?道,无相大人已经回来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和他?争一争,这个位置。”
黑发少年眼眶发红,强压情绪,不仅仅因为其?对未来的?惶恐,更因为——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一点要让出去身份的?意思都?没有? 。
底层的?生活逻辑,向来是抓到手里的?东西,就绝对不会放手。
已经抢过来的?东西,凭什么还回去?
摩菲·戈尔德一怔,旋即又?露出了招牌似的? ,满不在乎的?笑?容。
“那不是正好?我们可是帝国最坏的?组织,有?一个最坏的?领导者,才合适啊。”
*
摩菲·戈尔德叫来了颜诡。
这位加卡托兰著名的?谋略家先生,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好,衣服还是整齐的? ,但浓重的?黑眼圈,散发出沉沉死气,无一不在表明他?到底遭受了如何可怕的?摧残。
就连心中忐忑的?乌镶月,见到他?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给?颜诡很大压力。
颜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飘飘瞥过来。
一眼就见到了还没换下黑袍,露出真正的?脸的?乌镶月。
他?仅仅顿了下,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便似乎不在意这茬,询问摩菲·戈尔德,“什么事??快说。”
“别那么不耐烦。”摩菲·戈尔德将情报递到他?面前? ,“你?现在这么忙,总要知?道一下罪魁祸首,我这可是在帮你?减轻劳动量,你?该感谢我才是。”
“哼,真要减轻,你?就该让那群到处乱说的?家伙通通闭嘴。”
嘴上不饶人,颜诡却接了纸张,仔细看。
开会地点仍然?是摩菲·戈尔德的?办公室。
看在那扇门的?作用上,除了隐匿技术登峰造极的?暗杀者,恐怕没人能?潜入进?来。
三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回到了当初共同商议对策,击退帝国军的?那个小小指挥塔上。
“公开表明站队的?是谁?”
颜诡放下手下的?那张,去翻另一沓子资料。
资料全部由某情报专家提供,情况紧急,没时?间仔细筛查,数量不少。
“是终翁。”
颜诡动作一顿,眉宇拧起,“负责招收人手、处理?后勤工作的?终翁?”
“不用怀疑了,就是他?。”摩菲·戈尔德叹了口气,“可真是棘手人物。”
后勤与扩招工作,对一个正在发展中的?组织,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尤其?是在战时? 。
但现在负责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简直是仅次于无相大人是假的?的?坏消息了。
乌镶月听了两句,才恍然?大悟,“你?们说的?是七星之一的?后勤总督?”
七星的?外号远比他?们的?本名要声名远播,如果不是提及后勤,他?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是哪位。
“那位会选择立场也不奇怪。”
摩菲·戈尔德刻意为他?补充知?识似的? ,解释道,“终翁有?个病重的?孱弱孙子,他?加入加卡托兰,是为了得到定期有?效的?治疗。而?这治疗手段,都?是无相大人定制的?。”
所以当真正的?无相出现,终翁绝不会偏移立场。
乌镶月点点头,心头却压下一块大石。后勤没有?保障,还没行动就已经输了一筹。
他?正忧心忡忡,颜诡忽然?出声。
“两个无相同时?出现,加卡托兰势必会分裂。这个局势下,即使你?赢下来,也顶多得到一半的?加卡托兰。这样一来,帝国轻易就能?趁虚而?入。”
乌镶月还没想到这么远,顿时?有?点紧张,“所以该怎么做?”
他?下意识问这里最擅长阴谋诡计的?人。
金发狐狸眼青年望向他? ,神色平平,话却扎人。
“这要问你?才对。现在你?才是我们这里指明方向的?人。”
“告诉我,你?想要一个完整强大的?加卡托兰,还是一个残缺废物的?加卡托兰?乌镶月。”
第54章
这是颜诡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喊出乌镶月的大名,也是第一次鲜明地?将选择权递到了他手里。
表面?看来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可凡事皆有代价。
颜诡话里的倾向性与暗示感, 乌镶月根本无法忽略。
即使他再?心动, 再?想脱口而出, 也不得不在理智下? , 压制冲动,问出那一句。
“所以,你想要让我怎么做?”
谋略家先?生翘起嘴角,对开出条件的人来说, 最担心的是无人问津,而不是试探周旋。会?试探就代表有实施的可能。
他像是每一个喜欢搞考验主公那一套的谋士,再?次提出稀奇古怪的、难以完成的要求。
“加卡托兰不需要两个无相大人。”
“——你必须死。”
骤然?安静的室内,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提出如此大逆不道建议的人,和与其一同的共犯,齐齐将目光投注到最大的受害者身上? 。
简直是世所罕见的情况,前一秒愿意为你商讨如何赢过敌人的谋士,下?一秒便提出了杀死主公的建议。
黑发少年眼睛瞪大,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本能的某种反应。
许久,那张略显苍白、慌乱的脸庞, 才给出了回应。
“好。”
*
死亡是有技巧的。
起码乌镶月在此之前, 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死亡,需要如此多的谋划布局, 才能顺利推动下?去。
“因为是大人物。”颜诡解释时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所有人都觉得,大人物的死亡应该轰轰烈烈,在众人瞩目下?,而不是悄无声息,死在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里。”
摩菲·戈尔德讽刺地?笑?了一声。
“死亡可不会?区分身份。这个世上?突如其来的死亡,降临在什么人身上?都不奇怪。”
颜诡瞥他一眼,没有反驳。
“大多数人都是羊羔,跟着头羊茫然?无知地?前进。大人物的死亡轰轰烈烈,也不过是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罢了。”
两人绕来绕去的话,乌镶月也算得上?习惯。他吸了口气,总结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轰轰烈烈的众人瞩目的死亡。”
“不是需要,是必须。”
颜诡纠正道。
“哦。”乌镶月应了一声,还是有些奇怪,“你不是说无相大人帮过你吗?你要背弃自己的恩人吗?”
这一点他也问过劳·蜜尔娜。
面?对这个几乎是质疑道德的问题,颜诡神?色淡淡。
“无相大人帮过我,我感念他的恩情,但他作为首领,对我来说,并不合格。”
与劳·蜜尔娜相似的回答。
当时她笑?着,银色眼眸却?略显晦暗。
“如果无相大人只是单纯的恩人,我自然?无有不帮。只是那位大人,似乎眼底从来没有我们的存在,更像是当做单纯的工具使用。”
没人会?被当做工具使用,还对使用者感恩戴德的。甚至会?怀疑,当初的相交相遇,是否本就是一场刻意的捧场做戏。
两人在这方面?态度上?的惊人重合,倒是叫乌镶月有点惊讶。
这么说来,最开始他扮作无相大人,接近颜诡和摩菲·戈尔德时,他们的态度就有理由了。
刨去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不谈,组成乌镶月联盟的人们,在关于?真?假无相的流言沸沸扬扬的时候,已经分工完成,各自奔赴。
整个加卡托兰好似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在流言侵扰下? ,被引导着被蛊惑着,群情激奋想要找出真?相的人。
另一部分则是在上?层传达的命令中,暗中行动、奔波不休的人。
两方成员偶有重叠。
有敏锐的察觉出不对,不再?混迹在散播流言的人群中。也有死心眼的,认为上?层的行动代表揭露真?相的一天不远,加紧了舆论的沸腾。也有悲观的,觉得在找到真?相之前,加卡托兰内部就会?毁于?内战。
林林总总的想法汇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河流,等待着打破遮挡,全然?爆发的时刻。
这些消息被送到桌上? ,乌镶月草草看过,便放下? 。
他呼出口气,瞥见摇晃的灯影,便开口,“你回来了吗?”
上?一秒空无一人的地?方,有声音应答,“嗯。得到了消息。”
“怎么样?”
黑发少年前倾身体,不自觉蹙眉,整个人都带上?了明显的紧张不安。
寇五知道,对现在沉稳不少的乌镶月来说,能表现出这样的姿态,足以说明他有多重视。
他本该按照正常的流程,直接将辛苦奔波三天的消息直接汇报,这个时候却?想起以前看过相处的画面? ,迟疑地?开口。
“不用担心。”
像是安慰的一句话,似乎用尽了情商,简短到乌镶月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句特意的少有的宽慰,就被下一句话吸引了心神。
“那位无相大人,是假的。”
出自暗杀者口中的话,总是平淡无比,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再?精彩的故事都能说成干巴巴的陈述。
往常听来毫无趣味的语调,在这个关乎存亡的时刻,神?奇地让乌镶月有种喘了口气的感觉。
“假的。”
他低低念了一句,又重复,“原来……也是假的。”
说完他像是电力耗尽的机器,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 ,空茫地?注视着上?方。
那一刻,乌镶月想了很多,又好像没有想,乱七八糟的信息与缜密设计的计划,在他脑中来回交换,像是跳着探戈舞,扰得他不得清净。
但好歹,有一件事或许可以算得上?水落石出了。
“帝国?是早察觉到了无相大人的异常,才故意在马挪河城散播消息?”
寇五没有回答。
但乌镶月已经有了联想。
他的演技恐怕真?的不太好,又在战场上?出了那么大的纰漏。瞒不过眼光毒辣的颜诡和摩菲·戈尔德,自然?也不一定完全瞒得过帝国?的人。
那个时候,帝国?的人估计就有了计划雏形,才先?一步在马挪河城散播消息。
如果无相大人是真?的,这种消息肯定散播不了多久,就会?被强行遏制。
只要无相出现,就没有人敢指摘他的身份真?假。
可偏偏乌镶月这个假货,被那些流言吓到,以为真?被人抓住了确把柄,马不停蹄逃走?了。
自然?也没有无相大人再?次出场,杜绝那些传言的机会? 。
这无疑让帝国?有了把握,怀疑现在的无相有问题,更或许是个假的。在这一结论的基础上? ,帝国?的行动大胆许多,这才兵行险着,推出了另一个“无相”,来正面?与乌镶月叫板。
果然? ,当初以为能逃掉的麻烦,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来。
乌镶月嘴里发苦,将这件事和摩菲·戈尔德说了。
另一位假无相显然?很谨慎,不仅居住的地?方设下?层层陷阱,就连接触的人也是经过严格筛选,连只苍蝇也不能近身。
这种情况下? ,想要得到对方的情报,只能派出身手极好、即使被发现也能逃回来的人。
选出的人是寇五。毕竟论起暗杀的隐匿技术,没有人比他更精通了。
可没想到,寇五去了一趟,却?带回来这么一个情报。
“果然?吗。”
原以为会?惊讶的红发青年,感叹了一声,就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件事。
乌镶月瞪大眼睛,“你早就知道?”
“不是早就知道。”摩菲·戈尔德竖起两根手指,“一来,无论他是谁,我们的计划已经开始,就不可能停下?。二来,如果的真?正的无相大人,怎么会?采取这么迂回的办法,在加卡托兰还未占领的地?方,散播没有实际证据的流言?”
“不这样干,难不成他应该找上?门来直接让我滚蛋吗?”
乌镶月虽然?是在开玩笑? ,但实在想不出来传闻中的无相大人会?做出这种事。
谁知道摩菲·戈尔德点头,“对啊,这才像是无相大人。”
乌镶月:“……”无相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比起这些,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即将到来的死亡吧。”
许是看出他隐藏的情绪,情报专家先?生将几份情报递给他,“你看,这声浪已经起来了。”
“舞台准备齐全,演员也该就位了。”
*
最近加卡托兰并不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兵荒马乱、人人自危。
这一切都要从利尔拉城传出那则传闻,又有一位无相大人出现开始。
原本没有多少人相信,所谓的之前战场上?的无相大人不是真?的。毕竟除了无相大人,又有什么人有必要拼命保护他们?
但少有人知道,最开始传出类似消息的地?方,是马挪河城。
身处马挪河城,汤姆最喜欢干的,就是打听这些小道消息,八卦传闻,再?以另一种方式,将它们卖出个好价钱。
那传闻刚刚出来的时候,反驳的人,是之前参与过守城战的士兵之一。
虽然?后来受伤转入后勤,但明显对当时那场仗念念不忘,时不时会?在酒桌上?喝高了就提起,吹嘘当时自己多么英勇,打得帝国?军屁滚尿流。
马挪河城内第一次出现质疑无相大人身份的传闻时,平时大着舌头吹嘘自己的这士兵,却?差点和酒友打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是无相大人!那位当时在战场上?,帮我挡了勇者的一刀,除了无相大人,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他赤红着眼,拳头紧握,仿佛被冒犯了领地?的猎犬,凶狠地?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口来。
两旁拉架的人不想引发事故,便附和着。
“对对对,你说的是。怎么可能不是无相大人。”
“好了,喝酒就喝酒,别上?头了。”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这人,谁知道差点被揍的那人不知是气不过,还是喝昏头了,又来了一句。
“整天披着见不得光的黑袍,谁知道下?面?的是人是鬼。”
这一下?可好,其他人愣住,松懈的瞬间退伍士兵就扑了过去。
两人打成一团,酒馆里也闹得不成样子。
汤姆打探消息的心歇了,他还不想被卷入这种会?受伤的无意义争论里。
唯一奇怪的是,他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第一个说起传闻的人,就好像它是凭空出现,又极其迅速地?流遍了马挪河城。
这背后或许有问题。
汤姆犹豫要不要进一步探查的时候,这流言就如来时一般,突然?消失了。
于?是他将这件事归咎于?无聊的玩笑? ,就像有人会?编造自己被绝世美女爱上? ,却?迫于?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了一样。
谁知道,时隔多日,他再?次听到了相似的传言。
而且与上?次那含含糊糊,没有源头的消息不同,这次说话者的身份明确、地?位不凡。
——无相大人。
他宣称此前自己的身份被帝国?的间谍占据。
不巧的是,他那时身陷囹吾,无法脱身,才给了那贼人机会? ,狐假虎威。
现在他已经摆脱陷阱,并占据了利尔拉城,重新建立加卡托兰大本营。
除此之外,他还给出重金悬赏,许诺第一个杀死那个假冒者的人,可以得到七星的头衔。而能够抓出潜伏在加卡托兰内部,偷传递消息的其他帝国?间谍,则另有赏赐。
前有传言煽动人心,后有赏赐动摇判断。
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从前的加卡托兰内部已经被侵占,上?层全部叛变,想要弃暗投明,就该尽快行动。
一时之间,真?有不少人当即离开,投奔身处利尔拉城的那位“无相”大人。
还有一部分人,将矛头对准加卡托兰内剩下?的人。有点职位的人聚集起来,每日以巡查为名,到处破坏搜查,说要找到所谓帝国?间谍,实则是趁此机会?横征暴敛。
有自保能力或者职位不低的那些人还好,像是汤姆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小喽啰,遇上?这群人,与遇上?强盗也没什么分别。
倒不是没人试过往上?举报,可中层们也在观望,不知道到底哪一位无相才是真?的,因此一个个都含糊其辞,糊弄了事。
抢劫、欺骗、强夺……原本稳定的加卡托兰,变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囚笼。
不少人实在受不了,匆匆逃了。
逃走?的人多起来,巡查的人吃不到油水,便有些恼怒,简单粗暴给那些人定了罪名,说他们就是间谍,是想害加卡托兰的敌人。同时规定,如果再?有人跑,也全部按照间谍罪处理。
想跑的人顿时不敢动了。
汤姆也是其中之一,他为了躲避这些人的恶行,白天都藏在臭烘烘的马圈里,晚上?才回去。
在刺激得泪水直流,几近呕吐的时候,他总是不由得祈祷,这两位无相大人,那一位都好,快点、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他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加卡托兰,只想好好活下?去,多听一点有趣的八卦,为什么非得遇见这样的事?
有一天,汤姆晚上?回到住所,却?见到一地?狼藉。
整个房间像是被洗劫了一遍,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部被搜走? ,不值钱的没用的,要么被摔碎,要么被踩断。
短短一日,他就失去了安心的住所。
那一瞬间,除了满腔的恼怒,无力的屈辱,汤姆还想起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乌镶月。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少年了。或许对方早就离开了加卡托兰,又或许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了。
想到这里,汤姆收拾的东西?慢了下?来。
原本乌镶月大概是将他当做朋友的,可是……没有如果了。
汤姆闭了闭眼,能说会?道的嘴巴紧紧闭了起来,几乎是习惯性地? ,又或者只是慰藉心理。
他再?次祈祷。
无论哪一位,请快点、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上?天好像终于?听到了一回他的声音。
第二天,其中一位无相大人被杀的消息,传了回来。
第55章
这一日的天气不好。
夏季少见的沉闷乌云, 黑压压层层悬挂在天边,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吞没白色的边界。空气粘稠又?湿热,风声低微, 连呼吸都泥泞。
伊登本就烦躁的心情, 更是达到了忍受的顶点。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黑袍,像甩开什么恶心的垃圾,摔到了桌上,“什么加卡托兰,该死的玩意,非要来挡我的路!”
室内其他?人看着他?的举动,深深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只有一个人头发花白、黑白燕尾服打扮却腰背挺直的老人,沉声劝导。
“无相大人,您不能在人前脱下黑袍。”
刻意加重的称呼,再次提醒一个在场众人都知道的事实。
伊登就是这次任务中, 被?派来扮演加卡托兰的首领——无相的人。
伊登看着燕尾服老人,冷笑一声, “还轮不到你来教我。终翁,最先?背叛自己的组织,背叛自己的首领,投奔到帝国旗下的人,这个时候装什么忠诚好心!”
终翁表情不变, 绅士一般的行为举止,被?讥讽也是冷静回应。
“我是履行交易。帝国要求我协助您, 扮演一个合格的无相大人。倘若被?人看出破绽,您出了问题,我或许会?受到责罚, 但最终责任,是您承担。如?果您不需要我的帮助与提醒,尽可指示。”
颇为硬气,隐含挑衅的一段话。
伊登本就不爽要来扮演一个小组织的首领,这么一刺激,更是当即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叫人滚出去。
但副手在一旁不断使?眼色,其他?人也偷偷抬头,瞟他?的神色。
伊登勉强拉回了一丝理智,没有做出功亏一篑的事,只转身,神色阴沉地询问情况。
“流言不是都传出去了吗?怎么来的人这么少?”
为了分裂瓦解加卡托兰,帝国派出了伊登,作为此次行动的领导者。
伊登并不赞成帝国的招揽计划,什么破地方的垃圾组织,根本不配被?帝国收编收揽,最好的下场就是统统为反叛帝国而死!
秉持如?此思想? ,他?假借无相之名,一方面散播流言,想?要逼迫那位传闻中的假扮者出现,另一方面打出幌子,吸引加卡托兰成员投奔利尔拉城。
他?打算着,等大多数加卡托兰成员都来这里,就用炸弹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垃圾全清理掉。
前面的计划都很顺利,却在成员这一步出了岔子。
也不知道加卡托兰那边做了什么,至今为止,来到利尔拉城的人也不过十分之三,而且大多都是低级成员,根本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作为功勋都嫌寒酸。
“或许是消息传播得还不够广。”
下属中一位出列,想?了想?回答,“加卡托兰总是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城市发展,偏僻的地方交通不好,消息会?慢点。”
这个理由倒是还算合理。
伊登勉强认同,但还是要求,“赶一部分人回去。”
下属不解:“可以是可以,但……”
伊登忍耐着和蠢货说话的烦躁,“让他?们宣扬利尔拉城的奢靡生活,让那群还留在加卡托兰的土鳖羡慕,吸引人过来。”
那些加卡托兰的乡下人能有什么见识,多给点吃的喝的,就和哈巴狗一样,挥挥手就会?汪汪叫。
能给他?们吃上一顿好的,不知道多少人会?连滚带爬赶过来了。
“不愧是伊登大人!”下属领命而去。
作为后勤总督的终翁听完两人对话,眉头微拧,“无相大人,恕我直言,这样的办法对加卡托兰的人不起作用,加卡托兰内部并不缺少成员吃喝。”
伊登瞥他?一眼,轻蔑笑了。
“连帝国想?要供应上万普通人都要付出不少心力,你想?说加卡托兰这么一个乡下小组织,已?经实现了?这种笑话,你还是等死了再和下面的人说吧。”
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
终翁唇线抿直,想?起卧床不起的小孙子,到底没有再开口。
伊登见这惹人厌的低等人闭嘴,心情好了一分,挥手向下一位,“到你了……”
话没说完,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伊登脸色一沉,不悦之色溢于言表,“进来。”
他?心想? ,这人如?果不能说出个理所然,他?就要砍了他? !
门外?那人得了指令,推开门,连应有的问候都没说,满头大汗,直奔主?题,“伊登大人,不好了!有人来攻打利尔拉城!”
“攻打?”伊登一顿,眉头蹙起,又?松开,冷哼,“看来加卡托兰的人是不在乎这十分之三了。不过也好,既然他?们要打,就派这些人去打。”
招揽加卡托兰的人,另一个计划原本就是让他们狗咬狗,打个两败俱伤,帝国才?好一网打尽。
“不……”
报信那人更急了,对上伊登的眼神磕巴了一下,才?说完整,“不是的,大人。攻打我们的人……好像是帝国军!”
“砰!”
桌子一震,原本胜券在握的男人眼睛瞪大,当即道,
“这不可能!帝国怎么可能打我们?!”
帝国又?不是傻了,想?要加卡托兰窝里斗,结果却来到自家间谍。
“可是,可是他?们已?经到城下了!而且看装束,都是帝国的人。”
“那又?怎样,肯定加卡托兰的计谋。想?假扮帝国的人,趁乱杀了我,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另一个无相的身份了。”
伊登脑子转得快,不过瞬息,就推测出了敌方的计策。
在明?面上,他?还是加卡托兰的无相。即使?其他?七星知道他?不是,也不敢直接来杀他? ,因为七星杀死无相这件事,会?成为分裂组织的把?柄。
所以才?需要掩人耳目,假装帝国的人杀了他? ,事后再宣称剩下的无相是真的,就能免去组织动荡。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副手小心发问,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伊登阴晴不定的视线扫过两侧的下属,扫过面无波澜的终翁,最后落在摔在桌上的黑袍。
他?抓起那厚重得叫人讨厌的黑袍,昂起下巴,阴恻恻冷笑。
“既然他?们这么急着消耗己方的人手,那就打!那些加卡托兰的下等人,享受了这么久的好日子,也该出出力了!”
一纸命令下去,无相大人即将迎击帝国军的消息,掀起浪潮。
不少人都有些忧心忡忡。
“我们人这么少,打得了帝国军吗?”
“帝国军怎么来了?而且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无相大人怎么不提前说?”
“利尔拉城不是宣称很安全吗?怎么这么快就要上战场,还不如?之前呢。”
类似后者的言论很快被?人捂住,但暗地里还是有人隐约觉得,利尔拉城的无相大人,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与此同时,加卡托兰城,也遭到了帝国的攻打。
一支三千人队伍,向这座偏僻小城发起进攻。
不同的是,加卡托兰城的人,早在几天前就收到消息。当时不少人怀疑消息真假,毕竟加卡托兰资源地产各方面都不占优势,即使?有个加卡托兰起源的名声,但对于整个帝国版图来说,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
与其费力气占领这座城,还不如?把?那些更有军事意义的重城打下来。
这种不信,在亲眼见到那一支穿着帝国蓝衣的军队时,被?粉碎了个彻底。
“呜——”
悠长的号角,从最高处的哨塔上响起,全城的人都知道那只代表一个意思。
无论隐藏的加卡托兰人,还是普通的百姓,都立刻行动了起来。
虽然这座城里的普通人不是加卡托兰的成员,但加卡托兰从这里起源,不少人的亲朋好友都是加卡托兰的成员。他?们甚至暗地里偷偷帮过加卡托兰的人。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闭门不出,以免牵连。
加卡托兰成员动作更紧急。
城门被?快速封闭,阻碍攀越的拒马、陷阱被?搬上城墙。一箱箱箭矢,一箱箱炼金药剂,整齐摆放。投石机与陷阱式的机关,一排排对准下方。
加卡托兰成员们严阵以待,远远瞧见军队影子,就准备好第一轮攻击。
相比马挪河城的时候,受到选拔的总部成员,显然各方面素质都提升了一截。
但总部的兵力并不多。
潜伏在此处的人,加起来也才?一千。
显著的人数差距,在面对帝国军时,即使?有颜诡这样的谋略家,也不免落了下乘。
一切像是那一日马挪河城的战役重演。
接连被?破除的策略,毫无用处的陷阱,筋疲力尽的己方,越战越勇的敌方。
天空阴沉沉的,如?席卷的灰黑浪潮,压在头顶,也悄无声息地压在心底。加卡托兰的成员们累得气喘吁吁,却不能退,那些帝国军似乎打定主?意要占了这里,攻势半点不减。
藏在安全的屋子里,偷窥战场的普通人,很快就看出来哪一方占据优势。
他?们有些紧张,也有些惶恐。
帝国的手段,从来不柔和。倘若加卡托兰输了,倘若这座城被?占领,他?们作为和加卡托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可想?而知。
眼看战局越来越一面倒,有人甚至忍不住啜泣出声。
“不、不要输。”
局势并未因祈祷而改变,城门被?轰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听见那声音的所有人,都心跳狠狠一跳。
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无力挣扎的畏惧缠绕,他?们瞪大眼,似乎只能等待命运垂怜。
那一瞬间,划破天空的白光闪过,将黑暗劈开。
光芒过分刺眼,以至于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个人好像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一身黑袍,袍角如?云层涌动,全身像是藏在阴影,不见细节。
那个人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挡在了破开的城门口。
但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