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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生病

虞思邪回到滨江公寓时,天已经快亮了。

W市最昂贵的小区绿植荫荫,是典型的第四代建筑。

绿化区中式设计的亭台楼阁与居住区现代化的蓝色高楼相结合,不显突兀。

大堂后的照壁挡住内里的景色。

挽起的袖口已经放下,双手随性地插在裤兜里,他站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慵懒的目光涣散,但细看却能发现,始终定格在高楼中的一层。

夜晚的肮脏会被升起的朝阳带走。

半个多月以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或许是想到夕桐正安然睡在自己的床上。

他忍不住笑了。

昨晚抵达夕肖荣家前,虞思邪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过于稚嫩的声音让他有些错愕,对面说要跟他交易的孩子始终坚定从容。

他怎么可能会拒绝自己儿子的请求,更何况他是想帮他。

“好,都听你的。”

男人低哑的语气宠溺,完全不像是正要去解决毒瘤的阎王,只是一个温柔的父亲。

……

夕桐醒来时下意识地朝身边摸去,手指触碰到暖呼呼又邦邦硬的□□时,迅速收回,像是偷摘隔壁家花儿的小孩,害怕被抓到,却又因为免费得到的鲜花而满足。

她悠悠睁眼,身边是熟悉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黑色的阴影。

饱满的眉弓,挺拔的鼻骨,淡粉偏白的薄唇。

每一次看,夕桐都会默默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侧脸。

在她眼里,虞思邪最帅的时候,不是西装笔挺出现在报纸杂志上的成功形象。

而是早晨还没睡醒的他,还有开车时她从副驾驶座看向的他。

一个温柔,一个专注。

这是只有她能看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堪堪指向六点,时间还早,夕桐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身上下还有昨夜留下的燥热,因为喝了酒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她很清楚地记得,昨晚他很乖。

锋利硬朗的脸一旦柔和下来,从攻击性极强的猛兽变成温顺可爱的小宠物,那种反差带来的新鲜感和驯服上位者的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

五脏六腑都被登顶时的快乐充满。

她现在很可以理解包|养大学生的富婆了。

这种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快乐真是美妙。

总是处于被动位置的人一下子尝到控制的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

房间里满是他的味道,淡淡的檀木香中夹杂着一点市面上很流行的渣男香,蔚蓝的味道。

软弱无骨的手在被子下悄悄掀开睡衣的下摆,她摸上从腹部到大腿转折处的人鱼线,慢慢向中间移动,腹肌下方微微突起的青筋中流着炙热的血液。

夕桐眼眸微沉,她拉高有些滑落的被子,将自己包入,俯下身,张口。

下唇上的血痂让体感柔软的唇平添一份粗粝。

沉睡中的虞思邪只觉浑身如置火山,热浪快要将他拆骨入腹,但四肢却格外沉重,动弹不得,只得由灵活柔软的不明物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吸走。

他想睁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唯一能做出的抵抗,就是有些无力的闷哼。

“嗯——”

男人一阵接着一阵的闷哼随着女人愈发加快的动作高低变化。

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低头的夕桐觉得有些不对劲,放在以前她只要摸上他,他一般就会醒了,哪里会有让她如此胡作非为的机会?

……

结束后,夕桐擦干净嘴角的白色液体,她这才发现虞思邪的脸色有些不对劲,脸颊上红得像是上了妆,额角布满汗珠,唇干涩得有些裂痕。

赶忙摸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刺痛了她的手心。

梦中人的呼吸愈发沉重,一下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口。

他生病了!

夕桐浑身紧绷,她都对一个病人做了些什么!

此时理智胜过懊悔,她想起那天虞思邪叫来公寓的私人医生,赶忙拿过他放在床头的手机打电话。

夕桐下意识地在屏幕上花出一个倒L,竖线较长,底部的横线短,手机轻松地解开了。

这么多年他竟然没有改过密码。

看到手机背景屏幕中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的女生时,她愣住了,这是一张就连她自己也不一定找得到的老照片。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们已经分手一个月多了,那时她正好怀孕两个月。

怀孕初期夕桐过得很轻松,没有一点孕反,胃口甚至比平时要好很多。

整个人因为长了些肉,活像一个软糯的雪媚娘团子。

当时这张照片在朋友圈广受好评,后来甚至被学校拿到公众号上使用,

但没有她好友的虞思邪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张照片?他这样的忙人会特意去关注前女友大学的公众号?

夕桐错愕。

还有这张照片他不会从那时候用到现在吧?

七年前照片的像素跟现在完全没法比,照片有一些自带的模糊,但这并不影响主角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快乐。

这确实是一张一眼就让人感到幸福的照片。

床上虞思邪的轻咳唤回了夕桐飘散的思绪,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赶忙播出电话。

“您好,请马上来……”

夕桐刚和医生交代完虞思邪现在的状况,方便对方带好可能需要用上的药物,被子里火炉一样的人就拦腰将她卷进了被窝。

“唔——”

手机“啪——”地砸在地上,没人心疼。

被窝里,细长的凤眸半睁,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滚烫的大手单手握住后腰。

跟发烧的虞思邪肉贴肉,夕桐只觉自己快要着火了。

“在做什么,嗯?”

因为生病更加沙哑的嗓音挠得人心痒痒,明明病得这么严重,但手却完全不老实。

夕桐压下心里想要骂他的怒火,告诉自己对病人要温柔,咬紧后槽牙,憋出几个字。

“虞思邪,你病了!要好好休息。”

平时像铁墙一样冷漠又正经的男人此时却变成顽皮的小孩,手指缠上她的长发,“你昨晚都对我做了什么,能让人一夜之间病成这样?”

“看来是把,精气,都吸光了呢。”

低沉的笑声在宽阔的胸腔震动。

他是装睡的!!!

夕桐满脸绯红,真是没脸见人了。

头埋在被子里,她默默伸出拳头轻轻砸在虞思邪的胸膛,闷声道,“闭嘴,不许再说了。”

私人医生及时赶到,给虞思邪做完检查后确认没有大问题。

生病是因为过度劳累和饮食不规律引发的体质下降,但她严肃地嘱咐一定要好好休息,饮食也需要多注意。

小病不在意等到变成大病就追悔莫及了。

离开时,医生看了看两人,欲言又止地再嘱咐了一句,“咳,房事也暂时放放吧。”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夕桐再次受到暴击。

她白了一眼还在床上偷乐的虞思邪,送离医生。

关门时,夕桐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看到屏幕上的号码,她的脸瞬间冷下来,小爷爷还有脸打电话给她?

她毫不犹豫地接通。

然而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中年妇女哽咽的哭声,“桐桐是我们对不起你,但求你高抬贵手放过老夕吧!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去惹你了……他要是进了监狱,我们母女俩可怎么办啊!”

夕桐满脸疑惑,她又做什么了?

就在此时,夕惠发来的消息让她瞬间了然。

【老畜牲家被查了,昨晚在家聚众吸|毒嫖|娼,现在警方已经介入,那些私底下的不明勾当估计也藏不住喽,我们最好尽早做好分割,尽量减少对集团影响。】

小爷爷手不干净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但因为他背后牵扯到上面的利益,盘根错节,她有心也一直没法动他。

就这么安稳地度过了十几年,他这是侵犯到哪个高人的利益了?

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些罪加起来估计一辈子都出不来了吧。

夕桐会心一笑,不管惩治他的人是谁,这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的虞思邪从背后将夕桐抱住,整个人靠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只考拉。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裤。

“你怎么出来了?”

“看你很久没回来,怕你抛下我跑了。”

他毫不掩饰内心对她的情感,心甘情愿地示弱,像是猫儿将最柔软最脆弱的肚皮交给她,无论得到什么结果都甘之如饴。

“我是这么没有良心的人?”

夕桐的心情跟窗外灿烂的阳光一样,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太漂亮了!要是她知道是谁,最少也得请ta吃顿大餐,再包个大红包。

她忍不住跟虞思邪分享,“你知道夕肖荣吗?我爸那边的亲戚……”

虞思邪安静地听着夕桐的话,并没有告诉她昨晚自己的行为,她不必知道那些过程,只要得到开心的结果就好。

……

助理是第二个知道虞思邪生病消息的人。

得到消息时,他正帮包养了两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的少爷抗击虞夫人的催婚压力,还有在北京的老虞总又问自己儿子什么时候回京市,退位后精力满满的老爷就没有消停过。

从公司整理好亟待处理的文件,他匆忙开车赶去滨江公寓,这周已经排好的行程都需要重新安排。

W市民营企业的老板们比京市的领导还难约,永远不守时,谈生意还必须喝酒找美女陪!

默默承担下一切的助理暗自发誓他必须加薪!

天知道他的老婆已经让他再不回家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呜呜呜……

公寓客厅中,助理细细跟夕桐交代每一个项目的进度和注意事项,他讲话的条理清晰,重点明确。

但心里实际一直在腹诽,少爷是不是生病脑子犯糊涂,竟然让他把重要的项目交给包养的女人处理?

小姑娘能懂什么生意,况且这些都是集团里的机密,怎么能随随便便地交给外人。

果然是美色误人。

夕桐完全不知道助理把她当成被包养的花瓶,反而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做生意这么些年,她换过不少秘书,除了一直跟在身边的堂姐,其他人跟虞思邪这个助理完全没法比。

“你老板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三万。”

夕桐愣怔,虽然能力很强但一个秘书能有这么高的月薪?

助理看出了女人的疑惑,板着脸解释:“我不仅帮忙处理公司上的事,还有虞总的各种私人问题。”

说到“私人问题”四个字时,他幽幽地看了夕桐一眼,企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一个被包养的花瓶别再多说些有的没的,交代完这边的事,他还有很多事要干。

然而夕桐并没有领悟到助理的言下之意,反倒是认真思考了起来,“我给你三万五,你跟我干怎么样?”

饶是见过各种大风大浪的助理此时也绷不住了,他瞪大了眼,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现在被包|养已经这么理直气壮了嘛?还是说床上功夫好真的很挣钱?

一向遵纪守法、生活正直的助理有些三观崩塌,他小声地问,“你一年赚多少?”

“我?”夕桐思考了一下,“可能有几个亿?不清楚,很久没过问了。”

助理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呆若木鸡。

夕桐此刻心里想的是,小爷爷一倒,其他有问题的亲戚她也打算趁机清理掉,好好整顿一下集团。

她正好缺一个有处理“私人问题”能力的助理。

“嫌工资低?你放心海城不会亏待你的,至少比老派的力和说话要爽快。”

“等等等,”助理意识到两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什么海城?你不是让我和你傍大款,靠卖身……”

“……”

夕桐终于明白助理之前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感情把她当虞思邪的情妇了!

她学着助理跟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幽幽道,“我是海城集团的总裁,夕桐。”

以防这位已经连遭打击的助理不信,她找出手机里的名片和照片。

助理默默对比手机中的人和眼前的人……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所以三万五太低?再给你加五千,跟我干。”

夕桐脸不红心不跳地挖虞思邪的墙脚。

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助理根本听不进夕桐的话,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水平的吗?个个都年纪轻轻就掌管一整个集团,是他不配了。

这么多年的书真都是白读了。

赶忙交待完事务,他要离开这个让人颜面尽失的地方。

见助理不愿意,夕桐也不勉强。

电梯门缓缓打开,助理的脑子终于恢复过来,这段时间,少爷做的各种奇怪事情因为夕桐身份的转变都得到了解答。

她应该就是虞夫人一直不接受的那位前女友。

“夕总你为什么不答应跟虞总结婚呢?”

他本以为少爷想要和这位小姐结婚是被美色冲昏了头,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果她是海城集团的总裁。

或许此时,更应该是她需要这场婚姻。

对各种恶性事件频出,尤其是掌门人风评不好的海城而言,跟一向风评好又老派的力和集团联姻可以说是唯一能破局的机会。

他们甚至不是联姻,而是真的有感情基础。

如果隐藏掉感情不和的真相,只谈校园初恋,长跑多年,不离不弃,完全是一段佳话。

那些冲着她的花边新闻和恶意诽谤都将因这场婚姻一消而散,甚至两人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如果说人们依然不能接受女性有能跟男性相媲美的实力,一定要往她们身上安一个靠男人的名声,那她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最好的?

助理没有看不起女性的意思,只是觉得作为一个能带领如此庞大集团的商人,夕桐不该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觉得这不是靠男人,而是,世间一切能帮助到自身的都可以算是资源,爱也不例外。

……

但在助理的这番话前,夕桐是真没有想过,或许一场假的婚姻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她不觉得利用男人是可耻的,但她也没想过跟虞思邪有结婚的可能,即使是假的。

结婚?

她和他?

年少时曾幻想过无数次她们会有的未来,但它真正到来时,却比幻想中的还令人讶然。

又或许,这也是一种选择……

第22章 恩爱的一家人

一周后,一部知名的亲子节目开始了第二季的拍摄,这次他们的节目邀请到的不止是明星家庭,还有几对网上热度很高的网红家庭。

导演对邀请到其中一个坐拥百万粉丝的小男孩格外自豪。

要知道他的同行想让这位小孩出镜几年都无果,没想到他一邀请,人家就同意了。

这次节目很大的看点就是这个小孩的家庭,网上一直盛传他是单亲家庭,由两个女孩子抚养长大。

网民都对这种新式的家庭关系很感兴趣。

孩子的成长中没了父亲到底能不能行?

这个孩子的热度也一直居高不下。

但是!他这次邀请到的不仅是孩子,还有孩子从未露过面的母亲和缺席的父亲!

毕竟他们的节目宣传的是温馨的亲子相处,同时还帮助促进夫妻关系的和谐,也为当下低迷的结婚率和生育率做一些贡献。

几个家庭会一起在一个古镇生活一段时间,完成节目组提前安排好的任务获得奖励。

上面对他们的节目也甚是满意,给了不少的资金。

这次拍摄,导演鼓足了劲儿,他相信一定会大爆!

……

木兰园。

苏璐瑶对夕止要和夕桐以及虞思邪一起上节目始终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拗不过夕止,她蹲在他的身前,替他整理好衣服。

“你是怎么想的?老实跟我说,你那个有钱的爹给了你多少好处?”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凑热闹,新媒体的运营也是靠她威逼利诱得多,这么有了个爹就改性子了?

她可真是心寒。

夕止撇了眼站在一旁跑车前双双戴着墨镜、保持安全距离的父母,低声对苏璐瑶道,“你放心,等我有钱了,不会亏待你的。”

苏璐瑶扶额,都什么跟什么,但在夕桐看不到的地方,她默默给夕止比了个数字。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咬牙点了头。

虞思邪亲自把夕止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三人开始往节目组指定的古镇民宿出发。

车里已经提前布置好摄像机。

三人都默默在心里盘算,没人关心车窗外美丽的风景,也没人说话。

夕止在一周前联系了虞思邪,他下定主意打算帮助父母和好,或许一家人参加一个亲子节目会是一个好机会。

虽然说是为了钱,但让他这么坚决的还是妈妈的日记本。

虽然还不太懂这些男女之前的情感,但从文字中,他可以感觉到母亲对父亲的爱。

既然还喜欢,又为什么要分开?

夕止的情感没有夕桐的弯弯绕绕,从小夕桐和苏璐瑶教给他的都是敢爱敢恨,喜欢什么就直接去争取,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车很快抵达目的地,他们是压轴的家庭。

下车时,录像正式开始,工作人员和参与演出的家庭都朝他们一家看去。

现场一片寂静,刚刚被搞笑网红炒热的氛围瞬间凉下来。

认出虞思邪和夕桐的明星一家震惊得说不出话,我的天,他们这是在商圈吃瓜的最前线啊!

力和集团的少爷和海城集团的总裁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这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谁不知道力和集团的虞夫人想要一个温文尔雅的儿媳妇!谁又不知道海城集团的那些破事。

这可真是针尖对麦芒了。

其他的网红家庭则被夕桐一家开来的车,他们穿的衣服以及一家三口的颜值震住。

丈夫们完全无法把视线从跑车上移开,这车竟然真的有人买,不是收藏品?!这泼天的幸福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

妻子们暗自计算夕桐戴的帽子,墨镜,背的包以及身上穿的衣服一共要花上多少钱,自家的抠门老公是一件都不会给她们买!

现在调合气氛的主持人赶忙上前迎接,导演明明说这家子是这次节目爆火的关键,但这三人冷冰冰的样子显然不是会好好按台本走的。

她这次的工作任务肯定是很艰巨了。

只有一旁的导演非常满意现场的效果,现在的综艺节目就是越抓马越有看点。

但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夕止父母的真实身份,之前谈合作时,对方一直是不愿透露的态度。

他可是捡到大宝了!

节目组引导每一个家庭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明星家庭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恩爱风格,网红家庭则是以搞笑欢快的风格为主。

“我们家平时都是闹闹来照顾我们俩个日夜颠倒的啦!”

工作人员们都被这温馨和谐的氛围感染到,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镜头转向了一直戴着墨镜但也挡不住一家子超高颜值的夕止三人。

夕桐作为一个i人除了工作时必要的交流,平时对不熟悉的人完全是不爱说话的性格。

她低着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坐在她身旁的虞思邪更是冷着一张脸,薄唇紧抿,双腿交叠,上位者的气场压都压不住,只有夕桐和夕止能在他身边自如地做自己的事。

其他人都被一种大领导亲临现场的压迫感影响到。

知道他们身份的明星夫妻更是小心把结。

没有办法的主持人只好祈求夕止能说几句话,挽救一下现场。

毕竟是小孩,夕止还是自主地配合现场的录制。

他拆下墨镜,面对摄像头,和前面几个一直吵吵闹闹的小孩不一样,他淡定自若。

甚至比第一次上节目紧张到磕绊的某些大人都要自如。

“这是我爸,这是我妈,我们家是个幸福的家庭。”

“……具体幸福在哪里呢?”

主持人追问,这属于自由发挥的环节,孩子能答出来已经很好了,前面几个家庭都是由大人进行介绍。

“呃,”夕止有些犯了难,他接下来的话在这档节目播出的三个多月中成了网上最热的梗。

“我妈去父留子七年,我爸几个月前刚知道我的存在但丝毫不在意,现在两人还能坐在一起参加这么温馨的亲子节目,还不幸福吗?”

“哦,他们还没结婚,目前是暂时同居的关系,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节目播出后网上的弹幕是这样评价夕止的这段表现的。

【耿直,太耿直了!】

【我的天,小总裁家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太狗血了,太小说了,谁能给我科普一下孩子他爸妈到底是什么身份?】

【啊啊啊,小总裁的妈也太美了,直接在视频里为什么一直不出镜啊!你们都说是人丑才不出镜,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个大美女!】

【果然帅哥美女才是一对,但我更爱这个孩子,太敢讲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怪怪的吗?现在的综艺哪里会爆料富豪的这些私密?营造好人人设还来不及呢!】

确实,夕桐看到这条评论时,会心一笑。

这就是她会答应虞思邪和夕止上节目的原因。

真为了解决舆论跟虞思邪结婚,她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但确实如助理所说,男人是资源,她为什么不利用?

她和虞思邪这一段往事爆出,再加上他现在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是个人都不会再往她身上泼脏水。

事实如此,如果真的是靠男人,她有一个力和集团的掌门人并且还生了一个儿子,完完全全够了,哪里还看得上其他人。

谣言不攻自破。

……

节目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一共五个家庭,每个家庭需要制作出一份晚餐,由民宿老板和几位请来的古镇当地居民进行票选排名。

按照排名优先顺序选择住宿的房间。

【我说夕止那家肯定完蛋,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有钱人,就算有钱到节目里大家都是一样的,比厨艺肯定还是吃播团团家会胜出】

【支持楼上】

【我们家小灵的厨艺也不错啊,虽然人家是大明星但平常也经常下厨】

弹幕占满了综艺视频的画面。

制作晚餐的时间一共为一个小时。

丈夫和妻子一起制作晚饭,孩子则负责将做好的食物和碗筷等等端到各家的饭桌上进行摆盘。

这是一个很考验彼此合作的项目。

不仅考验厨艺和美商,同时也考验夫妻二人的配合。

一旦出现了争执或者意见不合,很难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任务。

四个家庭都开始热火朝天地干活,争分夺秒,就连有架子的明星夫妇也顾不得形象,毕竟这关乎到他们接下来一个星期录制的住宿。

好的房间和差的房间可谓是天差地别,旱厕他们是真受不了。

上了节目成王败寇,由不得他们,只能凭实力努力了。

然而,夕桐和虞思邪却没有开始做饭,而是靠在灶台边聊天。

“做什么菜?”

夕桐扫过节目组配置的厨具,微微皱眉,这里的厨具还没有虞思邪家的齐全,很多地方特色的菜系都做不了。

“你想吃什么?”

虞思邪没有考虑那么多,关注点全在夕桐身上。

一旁的夕止见两人都不动,完全不着急,自顾自找了本书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看了起来。

“你做?”

夕桐微微挑眉,上下打量虞思邪。

在旁人看来她的眼神完全就是难以置信,观众们和现在的工作人员都一致认为虞思邪在家肯定没做过饭。

所以夕桐才会是这幅表情,其他家庭都是夫妻之间打配合,虽然没有一定要求两人都要参加,但一个人显然完不成这项任务。

他们家估计要由夕桐一人承担重任了。

下午还羡慕夕桐的妻子们此时都热络地看向自家的丈夫,有钱长得帅有什么用,日子过的是柴米油盐,与其找这种甩手掌柜一样需要伺候的少爷,不如找个对自己好的。

“嗯,我做。”

“那随便你,都吃。”

夕桐摆了摆手,找了张小凳子做到夕止旁边,干脆和他一起看书,直接把虞思邪一个人扔在了灶台。

所有人对这般展开,目瞪口呆。

后来节目播出时,有位网友细心发现了夕桐的右手食指贴了一个圆形的小创口贴,因为颜色特别浅接近肤色并且贴在脂腹,现场根本没人发现。

节目组并没有给这个伤口特写,应该是不知情。

这个惊天的发现让一众网友被塞了一大口狗粮,这时他们对虞思邪一个人做饭肯定完不任务的看笑话,都变成了大磕特磕。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豪少爷为爱下厨!

这做得好不好都不重要了!能做就是好!

然而,一个小时后,夕止和虞思邪的饭桌成果展示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短短一个小时竟做出了十道菜,象征十全十美。

放在桌中间的主菜是覆着金箔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配着现磨山葵在釉里红瓷碟里堆成翡翠小丘。

夕止摆在桌旁的水晶吊灯将金箔镶嵌的骨瓷餐盘照得流光溢彩,恰到好处。

托盘上,琥珀色清汤盛在釉盏中,汤底沉着半透明燕窝,随波轻晃如月下薄云。

甜品台中央的巧克力雕塑复刻着苏州园林微景,撒着食用金粉的抹茶慕斯在钧窑天青釉盘中宛如碧玉沉潭。

……

其他四家做出的饭菜一下子黯然失色。

并非他们做的不好,而是虞思邪的厨艺和夕止的审美实在优秀得过头了。

主持人看傻了眼,“夕止爸爸曾经做过厨师?”

这是一个必然否定的答案,老派集团的少爷怎么可能干过厨师。

一整天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的虞思邪此时竟开口了,他将最后的一道菜,一杯撒着干花碎的桃胶奶茶端到桌上,“稍微学过一点。”

他迈着长腿走到夕桐和夕止身前,叫醒完全沉浸在书中世界的二人,冷冰冰的脸上有了温度。

男人声音温柔宠溺:“吃饭了。”

夕桐对这一桌的饭菜没有一点惊讶,坐定了就下筷,一点不犹豫,看到自己盘边的奶茶欣然一笑。

夕止则很给面子夸了虞思邪几句。

他们毫无意料地得了第一名,选了整个民俗最好的房间。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自在,三人和来时一样没有说几句话,但都专心地吃饭,没有一个人玩手机。

摄像头把特写给到了夕桐的奶茶。

后期制作时配上文字。

【只给到她的专属。】

虞思邪和夕桐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学相恋时的时光,那时候虽然他们不去餐厅吃饭了,但却会去菜场买菜,一起在酒店的套房里做饭。

他因为在美国留学很早就会做饭,但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厨艺,也就是还过得去的家常菜。

后来去学做饭是因为夕桐太瘦了。

她嘴巴太挑,不好吃宁可饿着。

晚上运动时,他时常会觉得夕桐这么瘦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坏掉,为了长久的幸福考虑,虞思邪在晚上下班后找了个大厨,跟着一点点学。

四年断断续续的虚心请教,加上高智商,竟把大厨的看家本领学了个七七八八。

喝下最后一口香甜温热的奶茶,夕桐有些恍惚,仿佛他和她并不是在一个亲子节目上扮演恩爱的夫妻,而是七年前,两人一起在酒店里真正开心地吃饭。

她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幸福的瞬间都忘记了?

这桌近乎于满汉全席的精彩表现在节目播出时,在网上掀起了大波,女朋友们和妻子们都把视频转发给自己的对象。

夕桐一度被评为全网最幸福的女人。

这档亲子节目的收视率达到了同一时期播出的第一位,远超第一季。

导演十分满意。

观众都焦急地期待下一集的播出。

这个家庭看着不亲密,实际关系上都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但彼此照顾的细节是不会骗人的。

虞思邪赢来的房间是一整栋别墅。

晚上,所有拍摄结束。

吃饱饭又洗完热水澡,夕桐身心放松地趴在露天的阳台上看着漫天的星空,在城市里很少能见到这么美的夜景。

在大自然面前,很多纠结的情感和私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们都是人间的过客,匆匆一生好好体会,不愧对自己就足够了。

虞思邪站在夕桐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默默陪伴。

只是在她准备回房间睡觉时,拦住,给她换了手指上的创口贴。

是啊,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起码此刻,她有被他的细心感动到。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在台本下她们需要扮演一个幸福的家庭。

夕桐踮起脚,在虞思邪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第23章 她选择保护孩子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接下来几天的录制节目组有了谱。

夕止这一家人干脆就任其发挥,说话也好,不说话也好,人家自己就能制造出爆点,反而和其他三家有些同质化的网红家庭形成对比,更有看点。

节目进行的第四天,五个家庭要完成的任务是攀登古镇旁的青山峰。

青山峰是Z省内有名的5A级景区,许多剧组都在这里采过风。

景区内,群峰如戟,直指苍穹。石色青黑,间以赭红,远望如一幅未干的水墨。

山形极是怪异,有如老僧合掌,有如巨鹰敛翅,亦有如妇人望夫者。

不少文人墨客都在这里留下过山水诗,但让青山峰闻名于全国的是近些年在网络上流行的“爱情洞穴”。

据说在青山峰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天然洞穴中,有一个受了月老的庇佑,只要情侣能一起抵达这个洞穴,就会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在景区入口处作为宣传的传说故事,但后来不少探险博主闻名而来,有人真的找到了这个洞穴,在石洞的内壁上刻有上百首情诗。

这段视频在网上疯传,更多的情侣慕名而来,然而得到的却不是神的祝福而是诅咒。

青山峰内部的地势陡峭,爱情洞穴并不在已经开发的安全山路旁,而C市又时常下雨,泞泥的小路湿滑,常常有两个人出发结果只回来一个人的事故。

于是,渐渐地去寻找爱情洞穴的人也少了,人们也忘记了这件事。

“每个家庭都注意一下!我们今天的任务就是一家人徒步翻越青山峰中的C峰,从九点开始截止到太阳落山六点二十,每个家庭我们都安排好了导航路线,大家跟着手机走就行!”

“爬山期间不允许找轿夫,只能自己走,但如果孩子走不动了,父母可以背或者抱。”

“整个过程中可能会有部分路段手机失去信号,大家也不用害怕,跟着景区的路线走就行,不会有安全问题,但千万不要擅自进入一些小山路。”

主持人交待再次交待完注意事项,五个家庭就分别出发了。

为了拍到更加自然的家庭状态,节目组并没有让摄影师跟着,而是在大人和小孩的身上都别上了摄像头,此外每家自行带着摄像机进行拍摄。

上午,山间小道。

阳光从交错的树枝间洒下,夕止握着运动摄像仪一个人走在前面,身后虞思邪和夕桐并肩聊天。

坐在终点处的导演实时关注各家的行程,发现这对不怎么说话的夫妻此时正聊得火热,赶忙放大他们的声音。

“就算与实体医院合作申请互联网医院牌照,最快也得3个月。”

夕桐否定虞思邪的提案。

小爷爷的事彻底解决,她身上的舆论问题也在这次节目中消除,已经停摆很久的医疗项目得拉快进程了。

“这是最保险的方案。”

虞思邪并不退让,“就算收购已有的互联网医院壳公司,万一出问题,消耗的时间就不只是3个月了。”

“但是……”

正盯着屏幕企图收获一些八卦信息的节目组人员纷纷翻了个白眼,他们都在期待些什么。

导演扶额,这都是什么工作狂魔,没有一点私人生活的吗?

这么美丽幽静的风景,孩子又如此乖不哭不闹,要知道隔壁几家的小孩已经哭着要父母抱了,可夕止乖乖的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她们俩个就不能借机甜甜地谈个恋爱吗?!

画面中穿着淡蓝色冲锋衣的夕止仿佛听到了导演的心声,他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看向虞思邪和夕桐。

这时两人才从一直争论的医院建设方案中回过神,虞思邪蹲下身,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没有出一点汗,面色如常。

“要抱?”

夕止摇了摇头,用手指向站在一旁喘气的夕桐,“妈妈要抱。”

“不不……妈妈不用抱。”

被夕止的话惊到,夕桐急忙摆手拒绝。

在看了大几百万字的日记后,夕止已经深深理解了自己妈妈口是心非的属性,继续补刀,真诚地看向虞思邪,“以前和瑶瑶一起爬山的时候,她都会跟瑶瑶撒娇说要抱抱。”

夕桐听到这话只觉脸都丢没了,巨大的羞耻感将她淹没。

脸颊因为刚刚一个小时攀爬已经泛满红晕,平时没有锻炼的习惯,夕桐的体力非常不好。

青山峰的石阶确实不好走,一路上因为一直和虞思邪讨论项目的事,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疲惫,反而是走在前面的夕止注意到了。

突然停下,双耳传来的疼痛让夕桐意识到自己确实累了,她撇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凳,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要不大家都休息一下?”

夕桐低着头提议,不敢看虞思邪此时的表情,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男人肯定在默默嘲笑她。

自己比小孩的体力还差。

石板缝隙中野草拼命地生长,夕桐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这是她第二次来青山峰。

上一次来时,她还是夕止的年纪,跟父母一起。

夕桐对那次旅游印象特别深,也是一个艳阳天,刚出发的时候父母还很开心,但气氛渐渐地不对,走在山路上,父亲一直在看手机里的球局,而母亲在旁边骂骂咧咧。

“你已经中毒了夕国明,还赌!你再赌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父亲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自顾自加快了步伐。

小夕桐吃力地跟在两人身后,没有人关注到她已经累得喘不上气。

“爸爸妈妈,我……”

她很多次想要开口让父母休息一下,但却不敢出声,父亲身上的冷漠和母亲近乎癫狂的怒骂让她害怕。

不合脚的鞋让她的每一步都格外痛苦,脚掌和脚后跟火辣辣得疼。

但她最终忍下了所有,没有说一句话,七岁她独自翻过了很多成年人也走不完的青山峰。

晚上到酒店洗澡时,白色袜子已经和脚上的伤口黏在一起。

现在二十九岁的夕桐更是不会请别人来帮她,示弱的能力在父母一次又一次的漠视中早就退化灭绝。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个宽阔的后背。

一旁的夕止牵着她的手,搭在虞思邪的肩膀上,稚嫩清脆的声音催促她,“妈,快上去吧!晚上我想去泡温泉,我们还拿第一名。”

今天任务的第一名能享受当地最好的私汤温泉。

“嗯。”

夕桐不好再拒绝,趴到虞思邪的背上。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幸好背对着她的虞思邪和还不高的夕止看不见,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檀木香扑鼻而来。

坚实有力的胳膊将她的大腿牢牢托住。

“哭了?”

虞思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有,小孩子才会哭。”

眼角的泪珠滑下,滴落在他的肩膀上,虞思邪没有再问,只是托着夕桐的手更加用力,牢牢地将人背在身上。

接下来的一路她们没有再谈生意,一家人一起欣赏青山峰的景色,虞思邪和夕止讨论着夕桐听不懂的数学理论,但她能偶尔给两个人科普一些数学家的故事。

陡峭而漫长的山路好像也不那么折磨人了。

感受着虞思邪身上的温度,看着前方像个小大人的夕止,夕桐好像有点理解从前的虞思邪了。

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就是这样吧。

“轰隆——”

雷鸣声在天边响起,下午三点半,乌云将整片青山峰围住,天色骤然暗下。

“下雨了?”

导演皱眉,他抬头看向阴暗的天空,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让路上所有家庭都立刻停下,等到雨势小了再出发,一切以安全为先。”

第一滴雨砸在石阶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雨脚已经密密麻麻地扫过来了。

雨帘垂落,山色顿时模糊。

远处的峰峦隐没在雨雾中,近处的树木也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夕止机智地看出了要落雨,提早和父母找到了一处亭子坐下躲雨。

手机里的信号完全消失了,导航显示大概再走一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走了一整天,饶是体力很好的虞思邪额角也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他摘下起雾的眼镜,微微喘着气。

眼前一片模糊,夕桐和夕止正站在亭子另一侧,对着一条很窄的泥路,泥路外是很陡的一片山坡,如果掉下去后果不敢设想。

他刚想开口让他们俩往里站点,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突然从拐角的泥路出现!

是吃播网红团团的丈夫谢帅,他回头叫着后面的人,没有看前面的路,径直冲向站在亭边的夕桐和夕止。

“小心!”

虞思邪三步并两步冲向两人。

飞奔的谢帅根本没有注意到正蹲下的夕止,径直撞了上去!

浑浊的水流撞击着山石,发出轰隆巨响。

被夕桐往上推了一把的夕止茫然地摔在冷冰冰的石面上,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震得山亭都微微颤动。

闪电如银蛇,在山谷间窜动,将雨中的万物照得惨白。

“妈!”

“夕桐!”

摔下山坡的一瞬间夕桐的脑中一片空白,然而她看到安然倒在亭中的夕止竟松了口气。

“我不想生孩子,生出来跟我争宠吗?我想做家里最小的那个,干嘛再整一个出来给自己添堵?”

二十一岁的夕桐靠在外婆的怀里愤愤道,她又因为虞思邪想要一个孩子的话生气,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孩子呢?就只有她和他不好吗?

她肯定会吃孩子的醋的。

她不想任何一个人跟分走给她的爱。

夕止出生的那天,夕桐也是这样嘱咐苏璐瑶的,如果真出现了电视上的剧情,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毫不犹豫肯定保大。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遇到了二选一的绝境,自己会下意识保护孩子。

雨越下越大,山洪开始咆哮。

虞思邪死死盯着夕桐消失的方向,唯一可见的一颗老松在电光中显出狰狞的剪影,枝干扭曲如鬼爪。

第24章 灵魂至交

“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帅脸色苍白,双腿发颤,黑色的运动鞋前一片凹下的土块刺痛他的双目,身前不到二十公分就是陡峭的斜坡。

老天,他杀人了!

“老公,你怎么了?”

跟在谢帅后面的团团刚爬过小路的拐角,就看到傻在雨里的老公。

她们就不该去找什么爱情洞穴,大雨倾盘,泥路湿滑,只要一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女人从发丝到鞋已经完全湿透,她脱下的冲锋衣外套为腿边冻到瑟瑟发抖的孩子遮挡暴雨,白色的短袖几近透明地黏在身上。

“爸爸?你干嘛站在雨里,快进来呀!”

小女孩从妈妈的冲锋衣中跑出来,躲进亭子里,她并没有因为暴雨和雷鸣而害怕,而是勇敢地跟着离开安全山道的父母冒险。

“妈妈,我们终于安全了。”

女孩的笑容灿烂美好,而团团则敏感地发现了现场气氛的不对劲,亭子外只有长得很像的父子,少了那个漂亮的女总裁……

缓过神来的夕止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就朝谢帅扔去,沾满雨水的黑色眼镜一片模糊,他看不清前路,一头就向谢帅冲去,完全没了平日的乖巧淡定。

“你还我妈妈!”

声嘶力竭的哭嚎回荡在深山绿林中,七岁的男孩拼命捶打身前的男人,滚烫的泪水从眼眶倒出。

“夕止,别打了。”

一直望着夕桐掉落方向的虞思邪终于回过神,他木然地站起身,将扑在谢帅身上的夕止一把抱住,仍由已经绝望到害怕的孩子疯狂地拍打自己,将人带回亭子。

雨水在亭子的四周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远处的山峦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虞思邪只觉寒意从湿透的衣襟渗入肌肤,直抵骨髓。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青山峰虽然山势陡峭,但树木也繁盛,再加上地势复杂,山崖间遍布突出的岩石和洞穴,即使坠落山坡也不一定就是……死。

但可怕的是暴雨遮挡了视线,更是带来山体滑坡的风险。

救援难上加难。

山中的大雨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趋势,但天色越暗,温度也越低。

即使夕桐没事,夜里的低温和无法预测的野生环境也能要人性命。

“夕止!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快速地做出决定,虞思邪立刻制止怀里悲伤欲绝的孩子,他将夕止交给团团,冷冷地看向一直傻在原地的谢帅。

“等雨停,你们就立刻带着孩子们赶去终点寻求救援,路上注意安全。”

“对不起……我……”

虞思邪没有在意谢帅的道歉,而是立刻转身冲进了绝望的暴雨里。

谢帅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想要拉住他,“你这是找死!不如等雨停了再一起去找!”

可冲进雨里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

被团团紧紧抱住的夕止泪流满面,他想跟着父亲一起去救母亲,但却无能为力。

“爸,不要丢下我一个。”

……

七年前,3月12日。

静安寺。

寺庙的两座石狮外是一条已经完全商业化的街。工作日游客非常稀少,沿街店铺里的大爷和大妈都低头眯着眼,摆弄智能手机。

茶叶蛋,红薯,蒸玉米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在左石狮和商业街最后一个店铺转折的拐角,一位算命先生盘踞在青瓦下的一隅,身前一张褪了漆的木案,案上摊着几本泛黄的册子,封面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他摆着头,不听身旁年轻弟子的劝解。

“师父,快回去吃晚饭吧,这个天没人会来了。”

可无论年轻的弟子如何说如何劝,他依然稳坐在木案后,默默等待。

做完家教路过静安寺门口,夕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的脸色惨淡,因为长时间的劳碌显得过分苍白,整个人薄成一片,B市时不时刮起的大风随时能把她吹走。

虽然刚刚收了一百六十块的学费,可在巨额的债务前这依然是杯水车薪,叹了口气,夕桐正犹豫着是否要买一个红薯。

就在她忍痛付账时,一只干瘦的手拉住了她。

夕桐吓了一跳,她回头,看清来者时有些怒气,“老先生,我不算命,没钱。”

可老者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不要钱,我与你有缘。”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又像是说过太多话而磨损了喉咙。

夕桐依然摇摇头,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根本无法撼动。

她有些紧张,“真的谢谢您,但不用了,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估计再过不久,就连唯一能算作人生中幸运的男友都要失去了吧。

四年过去,他们渐渐地没什么话可讲,聊天中最有意义的对话就是早晚安。

可算命先生接下来说出的话,将夕桐怔住。

“美女哇——只要你和现男友分手,人生不仅大富大贵,而且心想事成,完完全全的锦鲤体质!”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有男朋友的?

夕桐被唬住,不再挣扎而是跟着这个话说与外貌完全不符的算命先生去到了木案前,她这才发现老者的眼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的骨髓里去。

十指枯长,指甲微微发黄,在案上轻轻敲击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在后来夕桐的记忆中,和算命先生的对话就此而至。这事儿太过神奇,她只记得“分手”和“心想事成”那句易懂的话,却忘了后来算命先生其他玄乎的箴言。

“命格如星盘,看似杂乱,实则有序——”

“所失即所得。”

夕桐听不懂,只管问自己感兴趣的。

“先生,这个心想事成除了钱,还包括健康和爱情吗?钱其实无所谓啦,把债还完了就好,身体健康无灾无难,还有身边有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就好。”

老者从案下摸出三枚铜钱,在案上撒了六次,每次都用指甲在木案上刻下一道记号。

在看到结果时,竟连他也有些心生羡慕。

“福寿康宁。”

“鸾凤和鸣。”

“兰桂齐芳。”

后来的夕桐一直觉得,她可能用尽了这辈子的亲情,爱情和健康去换了大富大贵。

但她忘了算命先生后面的话。

……

在下落时,夕桐头一次如此虔诚地希望自己的锦鲤体质能发挥作用,她不求安然无恙,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落地时,后脑勺在湿漉漉的草坡上磕了一下,倒不很疼,只是眼前一黑。

接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天与地在她眼中交替闪现:雨丝斜飞的天,泥水四溅的地。

她的裤子被划破起来,露出白皙的小腿,立刻被草叶划出几道血痕。头发散开了,沾满草屑和泥浆。

在即将滚到坡底时,她的身子被一丛灌木拦住。枝条抽打在她的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仰面躺在泥水里,夕桐大口喘着气,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眼角流下。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都还听使唤。

坐起身,除了几处擦伤和右脚脚腕处的伤痛,竟无大碍!

她抬头望向才滚下来的山坡。雨水冲刷下,她留下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这场坠落,仿佛从未发生过。

彻底缓过神,夕桐无比庆幸自己的幸运再次救了她,但同时也意识到危机并没有解除。

拖着受伤的右脚她不可能回到落下的山坡上,四周除了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根本看不到石阶的踪迹。

大雨冲刷而下的泥流还在继续,寒意侵入她的身体。

要活下去必须赶快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等待救援。

夕桐不知道自己顺着小路走了多久,等她发现隐藏在大榕树后的洞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但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一丝力气再前进,撑着虚弱的身体,她走进洞内,石壁上密密的文字让她灵魂一颤。

虽然有些害怕,但虚弱的她根本顾不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靠在石墙边无力地倒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是谁在念诗?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浑身发热的夕桐想要睁眼,但却做不到,她只觉自己被困住了,无法动弹,身上细密的疼痛要将人撕碎。

“小夕?小夕!!!”

声音逐渐变大了,虽然焦急但挡不住它自身的清朗。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从冰冷潮湿的地面拖起,让人贪恋的温度隔着衣服也似生命的火种,让她忍不住凑近。

是虞思邪来找她了吗?

“嗯。”

夕桐努力发出一点声音,证明自己没事。

但抱着她的人并没有因此松气,而是更加用力地喊她,同时赶忙从登山包中取出应急的救援物资。

身上的痛楚逐渐随着细细的清凉感消下,她能感受到的温度也不再隔着冰冷的冲锋衣,是真实的温暖。

夕桐睁开眼,被眼前熟悉的脸惊到。

她难以置信地喊出男人的名字,声音沙哑,“晏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不对,你……咳咳咳”

温晏明立刻制止夕桐继续说话,将保温杯中温热的水递到她的嘴边,拖着她的后背,一点点喂着她喝下。

他继续冷静地帮夕桐处理伤口,同时解释自己是一个月前回国的。

温晏明是夕桐几年前在法国一家书店认识的朋友,他是中法混血,一直生活在欧洲各地但中文讲得很好。

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聊了一整个通宵。

夕桐从未遇到过如此合拍的人,他能敏锐地扑捉到她的任何一点想法,并对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思考非常好奇,他们看过的书和去过的地方有百分之九十的重合。

在温晏明眼里,夕桐亦是自己的灵魂至交。

虞思邪找到爱情洞穴时,夕桐正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不知男人说了什么,她笑得发抖,虽然脸色苍白但嘴角两个酒窝俏皮可爱。

“是吧,我当年就推荐你去看这本书,你还拒绝我。”

“是我的错。”

洞穴内温馨自在,石壁上的情诗更添浪漫,虞思邪一个人站在洞口望着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人,湿透了的刘海低落雨珠,因为长时间奔波的薄唇发白惨淡。

心像是被密密麻麻地戳下了针孔,她没事,他本该无比庆幸。

不远处,跟着虞思邪的救援团队也抵达现场。

“找到人了?”

救护人员大步跑到僵在原地的虞思邪身边,他真担心再找下去这位先生的身体会支撑不住,无论他们怎么劝阻他都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救人。

虞思邪没有说话,转身朝远离洞穴的方向大步离开。

第25章 齿痕

男人刚迈出几大步就在泥地上停住了,夕桐和陌生男人的笑声刺耳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凭什么是他离开?

虞思邪轻扯下嘴角,像是刚刚做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

毫不犹豫,他转身径直走向洞穴内的两人,刚刚抵达现场正围着夕桐和温晏明的救护人员见人折返,纷纷让开一个口子。

“我没什么大事。”

靠在温晏明怀里背对着虞思邪的夕桐没有看见他,以为此时让众人安静的是抵达的医护人员,她举高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什么大事。

在国外的时候,她常常跟温晏明一起去欧洲郊野滑雪,也有过不少一起被困的经历。

终于等到救护人员时,她和他总是会做这样的动作,已经成了两人之间不用说出口的默契。

温晏明也学着夕桐举高手,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露出温和的笑意,显得平易近人,令人心中顿生三分好感。

然而,“医生”却紧紧掐住了夕桐的手腕,手指用力摩挲,冰冷刺骨。

夕桐只觉一阵寒意将她包裹,洞内的气氛冷如冰窖。

她皱眉,抬头向“医生”看去,就在此时,死死掐住她手腕的大手将人将上一提,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人硬生生从温暖的怀中拽了出来。

“你——”

夕桐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回去,来者身上熟悉的味道解释了全部。

披在身前的深蓝色冲锋衣掉落在地。

一向温和的温晏明也被这来势汹汹的敌意侵犯到,他站起身,两个几乎一样高的男人冷冷地打量彼此,沉默间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爆发。

“你做什么?”

被虞思邪打横抱在怀里的夕桐刚想开口问他和小止如何了,就两个男人间莫名的硝烟制止,她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我做什么?这句话你该问问自己才对。”

语罢,虞思邪抱着怀里的夕桐大步离开。

温晏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脚边的地上,落下的风衣还存留着她的温度,风衣旁是散开的紧急医疗包和几块拆封的压缩饼干。

这应该就是小夕口中的前男友了吧。

……

抱着夕桐的虞思邪沉默了一路,无论她怎么问他,他都不语,在只剩下星光的大山中,他抱着她一路走到出口。

这走路难登的青山峰,他竟又背又抱地带她在一天之内翻越。

习惯了长时间的黑暗,突然明亮的灯光刺疼双目。

救护车已经在门口等待,工作人员见到夕桐纷纷松了口气,酿成大祸的谢帅和团团拼命给夕桐道歉。

“这次是我幸运没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掉下去的是妙妙,现在的你们还会这么淡定地站在这里吗?”

夕桐脸色阴沉,“不顾节目组的规定,离开山道擅自行动,害人害己。”

被谢帅和团团护在怀里的妙妙见父母被骂,有些不乐意,她刚想开口就被母亲捂住嘴,“是我们的错,我们会负责的。”

夕桐没有再多说,虞思邪将她抱上了救护车。

她不是没有看出小女孩对她的敌意,但教育孩子是人家的家务事她没有资格参手。

他们敢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做出这样的举动,不顾规则越轨,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没有教训,最后这一家人只会一次又一次在侥幸中犯下大错,在这个家庭长大的孩子将来也会步上后路。

夕桐不打算就此了结,她不差钱,但该要的损失赔偿一分都不会少要。

妙妙的眼神让她不自觉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她也曾在父母的引导下被赌博所带来的快感和高回报迷惑,幸运的是,外婆一意识到就把她的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

飞驰的救护车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虞思邪和夕桐两人。

“小止怎么样了?”

夕桐率先开口,打破僵硬的氛围,他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温晏明?

这次虞思邪没有沉默,“孩子没事已经被工作人员送回民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