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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穿梭于宝石矿山与森林之间的过山车,以其适中的速度和充满童趣的布景,成为了许多家庭的首选。

队伍排得很长,孩子们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夕止看着那在假山树林间忽上忽下、穿梭不停的小矿车,听着上面传来的阵阵欢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这个项目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35公里,最大落差仅14米,刺激性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像做项目评估一样分析着,然后抬头,语气肯定,“我想乘坐。”

夕桐看着儿子眼中难得一见的期待,欣然同意:“好啊,这个看起来很好玩,妈妈陪你。”

“等一下。”

虞思邪的声音响起,之前在玩“创极速光轮”时也是如此,带着标志性的审慎。

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冷静分析的气场立刻给周围的欢快氛围降了温。

他正用手机查看着什么,屏幕上是过山车的安全说明和结构示意图。

“这个项目虽然不如‘创极速光轮’激烈,但它仍然有快速的侧向旋转和短促的失重段。”

虞思邪指着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提醒。

“看到吗?建议有潜在背部或颈部不适、以及心脏健康状况不佳的游客谨慎乘坐。”

他看向夕止,语气是一种混合着关心和过度担忧的严肃:“你颈部肌肉之前受过伤,这种突然的扭动和冲击,即使很轻微,也存在理论上的拉伤或劳损风险。我们不能拿健康冒险。”

男人正试图给出替代方案……

但夕桐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在这样一个充满童趣和欢笑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种扫兴的“风险评估”,让她觉得无比窒息。

从前谈恋爱时也是这样,他总是告诉她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危险那危险。

但他真的认真地了解过那些他觉得危险的事吗?

又或者,他觉得危险、不好的事,对别人而言其实完全是另一回儿事。

“虞思邪,”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有病?这是‘七个小矮人矿山车’!不是极限跳楼机!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孩子都在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危及脊柱和心脏的高危项目了?”

夕桐指着周围兴奋雀跃、迫不及待想上去玩的孩子们:

“你看看!哪个孩子像小止一样,坐个儿童过山车还要先做一套健康风险评估?你这种过度保护,不是在爱他,是在用你的焦虑把他变成一个不敢尝试任何事情的胆小鬼!”

“再说颈部肌肉受的伤早就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虞思邪试图维持理性:“小夕,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避免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你的责任是让他体验童年该有的快乐和冒险!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易碎品,用棉花层层包裹起来!”

夕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如果按你的标准,他这辈子最适合的运动就是静止不动!你这种迂腐到极点的‘安全主义’,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它会让他的性格变得畏缩,让他失去探索世界的勇气!”

她不再给虞思邪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拉过夕止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小止,我们走。他不去,妈妈陪你去!”

夕止被妈妈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父亲。

小家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了一刀,精准地戳中了虞思邪那套逻辑的荒谬之处。

“父亲,您的担忧虽然是出于关心,但却是基于极小概率事件。”

“根据统计数据,因乘坐此类低强度娱乐设施而导致严重损伤的概率,远低于在日常生活中因摔倒或碰撞而受伤的概率。”

“您的风险模型存在显著偏差,过度关注极端低概率风险,而忽略了普遍性风险及体验收益。”

说完,他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跟着妈妈走向入口。

虞思邪独自一人被留在排队区外,像个被欢乐遗弃的孤岛。

他听着矿车上传来阵阵兴奋的尖叫和欢笑,看着夕桐和小止坐上一辆小矿车。

夕桐细心地检查了一下夕止的安全压杆,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矿车启动,缓缓爬升,然后加速冲入“矿山”隧道。

虞思邪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关于“谨慎乘坐”的提醒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成功地规避了那百万分之一的理论风险,却百分之百地破坏了此刻百分之百的快乐与信任。

那阵阵欢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头。

他追求的绝对安全,在这个魔法王国里,成了一种最不合时宜的“错误”。

……

傍晚时分,迪士尼城堡前的中心花园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夜间烟花秀的游客。

虞思邪好不容易从之前的“矿山车事件”中缓过劲,正努力弥补。

他手里举着刚买来的米奇形状巧克力冰淇淋,递给夕桐和小止。

“尝尝看,据说甜度经过了精准配比,不会过于齁甜。”

男人试图展现自己并非完全不懂情趣,但依然显得很笨拙。

夕桐接过冰淇淋,脸上的冰霜稍霁,刚想说点什么,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声音从不旁边响起。

“虞……虞总?真的好巧呀!”

三人闻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最简单的甜筒。

她的脸上带着毫不设防的惊喜笑容。

女孩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未施粉黛,皮肤是那种不见光日的白皙,透着一股柔弱感,扎着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颈侧,整个人像一朵精心栽培、不染尘埃的白玉兰,娇弱又纯洁。

但让夕桐呼吸微微一滞的,是女孩的眉眼。

那双眼睛的形状,尤其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的无辜感,以及那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

竟与她自己在大学时期的旧照,有着七八分的惊人相似。

只是这女孩的神态更怯,更柔,仿佛需要被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温室花朵,将那种“清纯感”放大到了极致。

虞思邪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是雪迎同学啊。确实很巧。”

被称为雪迎的女孩,目光飞快地从夕桐脸上扫过,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却并没有询问她的身份。

反而继续用一种充满仰慕的眼神看着虞思邪,语气软糯: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和基金会的帮助,给了我继续读书的机会……”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夕桐握着冰淇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温晏明的话是真的。

雪迎若有似无地忽略她的存在,以及那与她惊人相似却又被柔化、弱化的容貌,像两种不同性质的酸液滴在心口,泛起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

“这位是……”

虞思邪正打算介绍夕桐。

此时,雪迎却猛地抬起眼,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涩,抢先软软地开口。

目光却依旧黏在虞思邪身上:“啊,这位漂亮的姐姐是……您的朋友吗?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夕止推了推黑色眼镜,冷静地观察着,没说话。

虞思邪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说法不够准确,正欲纠正:“她是……”

“哇,好可爱的小朋友!”

雪迎却又一次巧妙地打断了虞思邪的话,视线转向夕止。

“是姐姐的弟弟吗?长得真好看呢!”

她再次不动声色地将虞思邪和夕桐的关系割裂开来。

夕桐心中的那点不适迅速膨胀、硬化。

这女孩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霜的软针,看似天真无邪,却精准地刺向让人最在意的地方。

那与她酷似的眉眼,此刻在夕桐看来,充满了矫饰感。

虞思邪似乎完全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觉得雪迎有些冒失,语气淡了些:“他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人来看烟花。”

“啊!原来是虞总您的儿子!对不起对不起,我看走眼了!”

雪迎立刻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楚楚可怜。

“您和……和这位姐姐,真是郎才女貌,一家人好幸福呀!”

“烟花秀快开始了,我们预定了位置。”

虞思邪显然不想再多谈,语气疏离地下了逐客令,“雪同学,你玩得愉快。”

“好的好的!不打扰虞总你们一家人的甜蜜时光了!”

雪迎微微鞠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纯真无邪的笑容。

目光最后在夕桐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打量,然后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般转身跑开了,白色的裙摆飘起一个柔弱的弧度。

夕桐站在原地,手里的冰淇淋融化得更厉害了,粘腻的巧克力酱蜿蜒流下,弄脏了她的手指。

她却浑然未觉。

那声刺耳的“姐姐”,那刻意忽略又不断强调的模糊关系,那与她惊人相似却充满矫揉造作的神态……

像一团湿冷的雾霾罩在她心头。

女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纯真”,偏偏又顶着一张让她无法完全忽视的、与自己旧影重合的脸。

虞思邪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短短两分钟内的暗流涌动,甚至可能觉得那只是个有些冒失但心怀感激的年轻学生。

他转头对夕桐说:“我们过去吧?”

夕桐猛地回过神,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掉手上的黏腻,仿佛要擦掉某种不洁的触感。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那份隐约的难受,已经不再是涟漪,而成了沉在胃里的硬块。

第47章 哪怕手段卑劣。

夜雾氤氲,迪士尼城堡最后的灯光在远处熄灭,如同一个华丽梦境悄然收场。

虞父虞母恰到好处地现身,接过了早已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保持冷静分析姿态的夕止。

“小止玩累了,跟我们回套房睡。”

虞母的语气慈爱却不容置疑,手臂自然地揽过孙子,目光掠过儿子时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嘱托。

“顶层的星空套房视野极好,你们年轻人……好好享受独处时光。”

未等回应,他们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烟花的硫磺味和糖果的甜香,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降临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混合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套房宽敞奢华,整面落地窗外是沉睡的乐园轮廓,夜空是沉静的墨蓝色。

昂贵的香氛在空气中缓慢流淌,却压不住那丝无所适从的亲密感。

虞思邪走向伫立在窗前的夕桐。

女人的侧影在微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小夕——”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或许是之前的恋爱教训终于开始起了作用,男人尝试剖析自己,语气里带着罕见的笨拙歉意。

“我太执着于风险评估,总想掌控一切,包括……保护你们的方式。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虞思邪的手掌轻轻落在夕桐单薄的肩上,指尖能感受到她肌肤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凉,以及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

夕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沉寂的魔法王国,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嗯”。

她的心思似乎飘得很远。

虞思邪将这沉默误读为某种软化。

于是靠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夕桐耳际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明确的蛊惑:“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意图清晰无误,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欲望。

然而,下一秒——

夕桐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眼底没有丝毫暖意或迷离,只有一层薄而利的冰霜,底下压着翻涌的、他却看不懂的怒火。

她屈起膝盖,毫不犹豫地、用了几分实劲顶撞在他毫无防备的□□!

“别碰我。”

三个字,又低又冷,像冰锥砸在地面。

虞思邪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下身传来清晰的钝痛。

他捂住痛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小夕?你……”

他困惑地看向她,试图从她冰冷的脸上找到答案,“还在为下午矿山车的事生气?我真的知错了……”

“不是孩子的事。”

夕桐生硬地打断虞思邪,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刮过,却又迅速瞥向别处,仿佛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那个穿着白裙、眼神怯生生却又带着钩子的身影,那声刻意模糊的“姐姐”,那与自己年少时惊人相似却又柔化的眉眼……

种种画面像细密有毒的针,扎在她心口,让她一阵烦躁恶心。

夕桐想直接问虞思邪,可她无论如何在心里打腹稿,也说不出口。

她怎能像个怨妇一样,为一场看似无懈可击的偶遇、一个“单纯”的受助学生而质问?

那种说不出口的憋闷,混合着对他那套精密风险评估之下却对明显白莲花毫无察觉的愚蠢的愤怒,让她对他此刻所有的触碰和靠近都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那你……”

虞思邪忍着痛楚,试图再次上前,想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冰山究竟为何。

“我说了,别碰我!”

夕桐厉声重复,眼神警告意味十足。

她猛地推开他,动作利落地走到床边,抄起一个蓬松的枕头和一条柔软的绒毯,毫不客气地扔向房间角落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沙发。

“今晚,你睡那里。”

命令下达,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夕桐甚至不再看虞思邪,决绝地转身,快步走进浴室。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的清脆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如同最终判决,无情地斩断所有可能。

虞思兮僵在原地,下身的痛感隐隐持续,但更刺痛的是夕桐眼中那片完全陌生的冰冷和抗拒。

他彻底茫然了。

他道了歉,反思了……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更远的距离?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不断,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一座他无法逾越的冰川。

男人最终颓然地陷进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里,昂贵的皮质也安抚不了他此刻的烦躁和失落。

窗外的世界彻底沉入黑暗,所有童话般的魔法瞬间抽离,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现实,硌得他生疼。

而他迷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寒冷里,甚至连自己究竟错在何处,都无从知晓。

……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力和集团相连的康城商场中庭洒下懒洋洋的光斑。

夕桐坐在咖啡厅的户外座,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奶泡早已消散。

她对面的温晏明,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浅色短袖衬衫衬得他眉眼柔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所以,就因为一个资助的学生,闹得这么不愉快?”

温晏明声音温和,像在聊一件寻常小事,目光却细细描摹着夕桐眉间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夕桐蹙眉,并不愿多谈:“算不上不愉快。只是有些事,让人不太舒服。”

“思邪这人,做事有时是欠些分寸。”

温晏明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为夕桐着想的体贴。

“那种场合,让一个年轻女孩那样凑上来,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更何况……”他顿了顿,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我听说他资助的还不止这一个,只是这女孩……确实有几分特别。”

温晏明话语里的暗示像羽毛般轻轻搔刮,既不落实,又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夕桐的心更沉了几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就在这时,温晏明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虞思邪正从不远处力和集团的电梯下来,目光似乎正扫向这个方向。

一瞬间,温晏明心底那一直精心压抑的、名为占有欲的黑色藤蔓疯狂滋长。

阳光温润的表象下,一个冰冷扭曲的念头骤然成型。

男人的面容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担忧,甚至更加柔软了几分。身体却极其自然地向前倾,越过小桌,伸出手,指尖带着仿佛不经意的怜惜,轻轻拂过夕桐的嘴角。

“沾到一点奶沫。”

温晏明解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专注地落在夕桐的唇上,那姿态亲昵得远超普通朋友的界限。

夕桐正因温晏明先前的话心神不宁,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微微偏头。

——就是这个瞬间。

温晏明用眼角的余光精准测量着虞思邪走近的距离和角度。

他心底冷笑,面上却愈发深情款款。

那只本该收回的手,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就着夕桐偏头的姿势,指尖极其暧昧地、近乎流连地在她下颌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

动作快而隐蔽,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够了。

温晏明能想象到此时虞思邪看到的画面:他温柔俯身,指尖亲昵地抚过夕桐的唇畔,而她……没有立刻避开。

一股扭曲的快意夹杂着尖锐的嫉妒,在他精心伪装的和煦面具下汹涌奔腾。

他渴望她太久了,久到阳光早已腐蚀成了见不得光的偏执。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烦恼,哪怕只是细微的疑虑,都让他既心痛又兴奋。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安安稳稳地拥有。

此刻,他就是要亲手在那看似稳固的关系上,凿开一道裂痕。

哪怕手段卑劣。

温晏明从容地收回手,姿态依旧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动作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

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正走来的虞思邪,而是继续对夕桐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笑容。

“看你,总是这么不小心。”

语气熟稔得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发现虞思邪的存在,略带惊讶地抬起头,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思邪?这么巧。”

夕桐这时才猛地回过神,顺着温晏明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虞思邪骤然停住脚步、瞬间冷沉下来的视线。

男人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温晏明刚刚触碰过夕桐的那只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那里面翻滚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尖锐刺伤的冰冷。

夕桐的心猛地一沉。

温晏明却恍若未觉,依旧扮演着那个光风霁月的旧友,甚至还主动对虞思邪点了点头,语气自然:

“正和小夕聊起你,没想到就碰上了。”

温晏明的话说得模糊又险恶,仿佛他们刚才真的在背后深入地“聊”了他。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下,咖啡香气袅袅。

但三人之间的空气,已骤然降至冰点。

温晏明端起自己的咖啡,借着杯沿的遮掩,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第48章 “说你是我的……”

商场明亮的光线仿佛骤然凝结。

空气不再流动,带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裂开的寂静。

虞思邪站在原地,几步之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是苍白,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青白。

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太阳穴旁的血管微微跳动。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温晏明那只刚刚抚过夕桐嘴角的手上,眼神像是要将那只手碾碎成齑粉。

然后,那目光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移向夕桐,里面翻涌着海啸般的震惊、被背叛的剧痛,以及一种迅速冻结一切的、可怕的死寂。

他没有看温晏明,对方根本不值得他投去一丝视线,所有的毁灭欲都精准地聚焦在夕桐身上,要将她钉穿……

温晏明迎着虞思邪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个极淡的、近乎无辜的弧度。

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却像淬了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的冷光。

微微抬起下巴,温晏明的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点燃的绚烂烟火。

他刻意将身体侧了侧,以一种保护者的、更显亲密的姿态,半挡在夕桐身前。

被夹在两人之间的夕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目光在空中悍然对撞,几乎迸射出无形的火花。

她感到一阵窒息,想开口,却发现喉咙被那巨大的压力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咖啡的香气、聊天的细语、甚至背景音乐,都瞬间被抽真空般消失。

这诡异而极具张力的对峙,迅速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不远处的几个女孩停止了自拍,举着手机,张大嘴巴看着这三个颜值极高、气质迥异却同样惹眼的人。

她们的目光在虞思邪冰冷禁欲的俊美、温晏明温润优雅的精致和夕桐明艳却苍白的脸上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蚊子般嗡嗡响起。

“我的天……那两个男的好帅……”

“是在争那个女生吗?”

“穿黑西装那个眼神好可怕,但是帅死了…”

“另一个好温柔的样子,是在保护她吧?”

“这什么偶像剧现场……”

更远处,一些购物经过的人也放缓了脚步,目光被牢牢吸住。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好奇张望,有穿着时尚的年轻人露出玩味的表情,甚至咖啡厅里的服务生也忘了手中的工作,屏息看着这无声却核爆般的场面。

虞思邪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只剩下对面那两个人,尤其是温晏明那个保护性的、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

那冰冷的死寂开始碎裂,底下是翻腾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熔岩。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温晏明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份暴怒。

他非但不退,眼底那抹冰冷的挑衅反而更盛。

男人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将夕桐更彻底地护在身后范围,与虞思邪正面对上。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只会伤害她,而我,在保护她。

这个细微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虞思邪的瞳孔骤然缩紧,里面最后一点光湮灭,只剩下纯粹的、骇人的黑暗。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度危险,像一头蓄势待发、要将猎物撕碎的猛兽。

就在他几乎要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夕桐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从那巨大的压迫感中挣脱出来。

她一把推开温晏明试图拦阻的手,向前一步,直接站在了两个男人之间,直面虞思邪那几乎要毁灭一切的视线。

“虞思邪!”

夕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介入像一块巨石投入即将爆炸的反应堆。

虞思邪的目光猛地聚焦在夕桐脸上,那里面的暴怒和痛苦几乎要将她灼伤。

温晏明则微微蹙眉,看着夕桐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计划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扭曲的兴味所取代。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极其压抑的、兴奋的抽气声。

核爆,尚未发生。

但引信,已被彻底点燃。

毁灭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

黑色的库里南几乎是以一种狂暴的速度冲入虞府地库,尖锐的刹车声在密闭空间里撕扯出刺耳的回响。

车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甩上。

虞思邪一把攥住夕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容分说地将她拖向地库角落一个独立的密闭洗车间。

感应灯骤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中央那辆覆盖着车衣、线条凌厉的跑车,以及四周冰冷的金属工具墙和高压水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车液和橡胶气味。

“你干什么!虞思邪!放开!”夕桐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怒火在她眼中燃烧。

男人猛地将她按在冰冷的跑车引擎盖上,车衣发出摩擦的闷响。

虞思邪双臂撑在夕桐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尚未平息的风暴和另一种更深的、黑暗的情绪。

“那个女学生,”夕桐抢先发难,声音因愤怒和压迫而紧绷,“雪迎。你资助她,就因为那张像我以前的脸?”

虞思邪瞳孔一缩,眼底深处满是困惑:“你就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任由温晏明碰你?!”

他低吼,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无关紧要?”夕桐冷笑,试图推开他,却撼动不了分毫,“她看你的眼神!她叫我‘姐姐’!你感觉不到吗?!”

“基金会资助上百人!只是工作!”虞思邪咬牙,试图解释,但夕桐的不信任像油浇火,“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你没看过?”夕桐尖声反问,眼里全是讥讽和受伤,“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那么像?!”

“巧合!”他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夕桐,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

夕桐猛地扭开头,避开虞思邪逼视的目光,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好,就算我无理取闹。那你呢?你看到什么了?你就认定我和温晏明有什么?”

“我看到了他的手!放在你脸上!”

虞思邪的声音嘶哑,那个画面像毒虫啃噬他的理智,“你没躲开!”

“那是他故意——”夕桐试图解释。

“他为什么能‘故意’?!”

虞思邪猛地打断,拳头狠狠砸在夕桐耳边的车盖上,发出沉闷骇人的一声巨响,“你为什么给他靠近的机会?!你们在聊什么?聊我?聊得需要他动手动脚?!”

“我们没聊什么!”

她被他话里的怀疑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就算聊了又怎样?你不是也忙着欣赏你的‘杰作’吗?找一个年轻版的我来满足分手后七年的空白和控制欲?!”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虞思邪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光湮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红的、狂暴的占有和毁灭欲。

“我的控制欲?”

他猛地欺身压下,身体紧密地贴合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

膝盖强势地顶开她的双腿,将她牢牢钉在冰冷的车盖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控制欲。”

他不再试图解释,也不再听任何辩解。

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的占有和确认。

“虞思邪!你混蛋!放开我!”夕桐惊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他。

但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的双手,用一只手牢牢扣在她头顶上方的车盖上。另一只手粗暴地抚上她的腰肢,隔着布料,带着惩罚的力度,一路向上。

“唔……”

夕桐痛呼出声,更多的却是被这种强制手段激起的、可怕的战栗和一种违背她意志的反应。

男人的吻落下,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凶狠的啃咬,带着血腥味的掠夺,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咒骂和抗议。

舌头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肆意搜刮,吞噬她的呼吸和呜咽。

夕桐起初还在奋力抵抗,指甲在虞思邪的手臂上抓出红痕。

但男人的力量绝对碾压,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带着她熟悉的、却又此刻变得无比危险的味道。

裙摆被推高,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随即被他滚烫的手掌覆盖。

“不……虞思邪……你不能……”

夕桐的抗议破碎不成调,身体却背叛般地微微颤抖……湿润。

他察觉到了。

一声低沉沙哑的、近乎胜利又无比痛苦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我不能?”

他低沉的嗓音裹着滚烫的呼吸,碾磨着她耳后最敏感的肌肤,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你的每一寸颤抖,都在背叛你冰冷的拒绝,夕桐。”

金属扣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宣告。紧接着,是更细微却更令人心惊的布料摩擦与齿牙滑开的窸窣。

灭顶的预感攫住了她,混合着一种令她自身战栗的、黑暗的兴奋。

天旋地转间,视野被剥夺,冰冷的、带着细微纹理的触感压上她的脸颊。一只手掌牢牢钉在她的后腰,如同烙铁,将她固定在一个无处可逃的屈从姿态。

……

夕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里一切都很动荡。

巨木之心铸就的攻城锤,裹挟着星辰的重量,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月光也照不进的混沌城邦。

那撞击,沉重而精准。每一次深入,都像一声无声的雷霆质问,一次暴烈的、关于领土的宣誓。

梦的妖精试图用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物理法则,来抵抗所有于阴影中滋生的、令人不快的藤蔓与低语。它只能选择承受清晰的、凿刻般的疼痛,去淹没那些更恐怖的飘忽闪烁的磷火猜疑。

攻城锤与梦的妖精并非水火不容,但仿佛唯有通过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存在于此刻的绝对真实,才能将那个不断涣散、试图逃向别处苍穹的焦点,重新钉回这片颤抖的大地之上。

……

密闭的空间变得粘稠。

空气里震荡着碰撞的湿响,粗重得近乎痛苦的呼吸,还有金属承重时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呻吟。

冰冷的光源自上而下,将两具绷紧的、角力般的躯体投映在对面冰冷的墙面上——一幅扭曲、动荡、充满原始张力的抽象画,上演着一场关于占有与反抗的沉默战争。

虞思邪俯下身,胸膛紧贴着夕桐的后背,滚烫的汗水交融。

牙齿啃咬着她的后颈,留下属于他的印记,声音嘶哑破碎地在她耳边命令:

“说你是我的……”

“说!”

夕桐咬紧下唇,抵抗着那灭顶的快感和屈辱,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入口中,一片咸涩。

她恨他。

恨他的不信任。

恨他的强制。

更恨自己在这粗暴的占有中,身体那不受控制的、可耻的沉沦。

第49章 “车间的事……是我混蛋。”……

虞府陷入一种奢侈的寂静,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精心制冷过,昂贵,却毫无生机。

那场发生在地库车间的风暴,彻底撕碎了所有表象。

这个家变成了一个被无形力场分割的空间。

虞思邪和夕桐如同两台设定好精确轨道的列车,完美规避着一切碰面的可能。

即便偶尔在旋转楼梯或空旷走廊不可避免的擦肩,他们的目光也绝不会交汇,留下的只有迅速冻结的真空地带。

最敏锐的感知者,是孩子。

夕止不再用那种冷静刻薄的语言分析一切,更多时候只是抱着他的平板,蜷缩在客厅最大的沙发角落,像一个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影子。

吃饭时,他黑色眼镜后圆溜溜的眼睛会极快地在父母毫无互动的脸上扫过,然后迅速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异常迅速,只想尽快逃离这张弥漫着无形硝烟的餐桌。

虞平和虞母是无奈的旁观者。

老两口试图缓和,却次次碰壁。

虞母精心安排的家庭晚餐,最终总在一种食不知味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她几次想开口,却被虞思邪冰冷紧绷的侧脸和夕桐客气却疏离的“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堵了回去。

虞平放下惯看的财经报纸,重重叹气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同样换不来任何一方的回应。

他们看着孙子小心翼翼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力,最终也只能选择沉默,将更多的关爱默默倾注给夕止,试图弥补那份冰冷的缺失。

夕桐几乎住在了华山医院的合作项目部。

那里只有严谨的数据和亟待攻克的前沿难题。她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周身笼罩着一层冷冽而专业的气场。

而虞思邪,则更深地潜入了那个隐秘的地下王国。

他将所有黑暗的戾气和无处安放的精力,都倾注在培养新人上。

总是深夜才归,身上常常挟带着一丝洗不净的硝烟与冷铁的肃杀之气。

紧张的氛围如同永不散去的低气压,沉沉地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连家里的佣人行走时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交谈只用气声,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就会惊破这脆弱的、令人窒息的平衡。

一场极致的冷战。

无声。

却冰冷刺骨。

……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却比虞府那奢华的冰冷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夕桐推开病房门,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栅。

外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气色竟比上次见时红润了许多。

“小夕来啦?”

“外婆。”夕桐快步走过去,握住外婆伸来的手。那双手虽然依旧干瘦,却有了些力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无力。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最新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指标降了很多,医生说恢复得非常好。”

“好,好多了。”

外婆笑着拍拍夕桐的手背,眼神清亮,“多亏了现在的先进技术,还有那些好药。就是辛苦你们了,老是为我操心。”

“您说的什么话。”

夕桐坐下,仔细端详着外婆的脸,心底因为病情好转而涌起一股真实的慰藉,暂时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郁。

然而,外婆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却太过锐利。

她细细看着外孙女即便化了精致妆容也难掩的疲惫,以及眉眼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沉郁,轻轻叹了口气。

“小夕啊,”外婆的声音温和却直接,“跟思邪那孩子……闹别扭了?”

夕桐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外婆您别瞎猜。就是最近工作都比较忙……”

“忙到家里都不说话了?”外婆一针见血,目光里满是了然和心疼,“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高不高兴,我还能看不出来?”

夕桐垂下眼帘,沉默了。在外婆面前,那些强撑的坚硬似乎很容易就裂开缝隙。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傻孩子,有些事,别光用眼睛看,也得用心去感受。”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语句,缓缓道:“思邪那孩子……别看他有时候闷着不说话,做事可能也不够圆滑,但他心里,是实实在在有你的。”

夕桐指尖微微一颤。

外婆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感慨:“我这次生病住院,他嘴上没跟你说多少,但背地里,打点安排、联系专家、用什么药,他哪一样没操心?那么忙的一个人,雷打不动,每周至少抽两个晚上过来看我,就坐在那儿,”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也不多话,就问问我感觉怎么样,削个水果,有时候就是安静地陪我看一会儿电视。”

夕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些事,她完全不知道。

虞思邪从未对她提起过半个字。

“他每次来,都会仔细问医生我的情况,比谁都上心。”

外婆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笑了笑,“有一次下大暴雨,深更半夜了,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他还是浑身湿透地赶了过来,说是不亲自看一眼不放心。我让他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他嘴上答应着,还是硬生生坐足了半小时才走。”

外婆的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小夕,外婆是过来人。一个人爱不爱你,不是看他说了多少漂亮话,而是看他实实在在地为你做了什么事。他能对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都这么尽心尽力、默默坚持,这份心意,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你说他不爱你,”外婆轻轻摇头,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责备,“外婆不信。一个对家人都这么看重、这么有责任心的男人,心里怎么会没有自己对象最重要的位置?你是不是……钻了牛角尖了?”

阳光安静地流淌在病房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夕桐怔怔地听着,外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她冰封的心墙上。

她一直纠结于他那些惹怒她的行为、他偶尔的冷漠和固执,却选择性忽视了他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的付出……

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潮。

她一直紧绷的、用以武装自己的坚硬外壳,在外婆温柔而睿智的话语中,悄然裂开,软化。

夕桐低下头,用力回握住外婆温暖干瘦的手,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心底那片冻结了太久的冰原,终于在此刻,感受到了裂冰的细微声响,和一丝缓慢复苏的暖意。

……

又一场虞家主办的晚宴。

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虞思邪和夕桐被虞平和虞母带着,周旋于各路亲戚之间。

“这就是夕桐,思邪的对象,我家小孙子的妈妈,自己经营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和我们家也有大项目合作呢!”

虞母笑容得体,语气中满是赞赏,手轻轻挽着夕桐的胳膊,姿态亲昵。

“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思邪好福气啊,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将来再添个孙女就更完美了!”

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每个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充满了对这对璧人的看好和祝福。

夕桐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应对得体,与虞思邪站得很近,近得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偶尔,在虞母的暗示下,虞思邪甚至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一下夕桐的腰际,为她引见某位长辈。

他的指尖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来,一触即分,却像火星溅过冰面,激起她心底一片细微的战栗。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扮演着一对恩爱伴侣,接受着所有人的艳羡。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和谐的表象之下,是仍未融化的坚冰。

每一次看似亲密的靠近,都让那份刻意的疏远显得更加讽刺。

夕桐几次想借着碰杯的低语,对虞思邪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谢谢你来医院看外婆”,但总被适时打断,或者撞上他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侧脸,话又咽了回去。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

虞思邪被几位叔伯缠着聊生意经,夕桐则被一群女眷围着讨论最新季的珠宝。

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那份强撑的完美笑容几乎要让脸部肌肉僵硬。

寻了个空隙,低声对虞母说去一下洗手间,夕桐便提着裙摆,悄然从侧门溜出了喧嚣的宴会厅。

走廊里安静许多,但空气依然沉闷。

她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想找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拐过一个弯,她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虚掩着,后面似乎是安全通道。

夕桐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瞬间将外面的浮华与喧闹隔绝。

眼前是一段空旷无人的楼梯间,只有头顶一盏功率极低的应急灯散发着昏沉惨淡的光晕,勉强照亮水泥台阶和冰冷的金属扶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气,混合着清冽的酒意。

夕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向上看去。

虞思邪就站在上一层的平台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仰着头,领结被他扯得有些松散,垂在胸前。他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进来,闻声低下头。

四目相对。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却像沉在水底的墨玉,深邃得看不清情绪,却又带着一种几乎能将人吸进去的磁力。

空气中那点酒味似乎更浓了些,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沉默在楼梯间里蔓延,比宴会厅里的任何寒暄都更令人窒息,却也……更真实。

夕桐攥紧了裙摆,喉咙发干。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维持住那该死的冷战局面。可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外婆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冲刷着她筑起的堤坝。

虞思邪的目光在夕桐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夕桐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终于,他动了动。

男人缓缓直起身,从阴影里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她。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回音。

在夕桐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看到他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挣扎。

昏沉的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润而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心口。

“对不起。”

三个字,干涩,沉重,却毫无保留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夕桐猛地抬起头,撞进虞思邪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疲惫,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浓烈思念。

“车间的事……是我混蛋。”

他艰难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不该那样对你。还有……之前很多事,我的固执,我的自以为是……都错了。”

虞思邪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夕桐的脸,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是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泛白。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

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以及横亘在彼此之间那道巨大的、由误会和伤害裂成的鸿沟。

夕桐看着虞思邪,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歉意,听着他沙哑的、不再带有任何冰冷伪装的声音。

外婆的话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与他此刻的模样重叠。

所有的委屈、愤怒、猜疑,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三个沉重而直接的“对不起”击得微微松动。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第50章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楼梯间里,时间仿佛被那盏昏黄的应急灯黏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微粒,都在虞思邪又一句沉甸甸的“对不起”之后,悬浮静止。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夕桐,里面翻涌的痛楚和渴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那混合着酒意的气息将夕桐完全笼罩。

“原谅我,夕桐。”

虞思邪低声请求,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他的指尖终于不再犹豫,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略带粗糙,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夕桐所有的伪装。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动,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挣脱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他抚碰的指尖。

那滴泪仿佛灼伤了他。

虞思邪喉结剧烈地滚动,俯下身,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吻上了夕桐的唇。

只是四片唇瓣极其轻柔地相贴,温热、柔软,带着男人呼吸里清冽的酒意和女人泪水的微咸。

一个试探的、道歉的、祈求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重得足以撼动灵魂。

在双唇相触的刹那,某些被刻意尘封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是白水洲公园私人影院里,两人荒唐的抚摸揉捏;是久别重逢后某个慵懒早晨,在酒店里,交换的那个缠绵湿润的早安吻。

那些记忆里的温热与此刻唇间的微凉交织,巨大的委屈和依然汹涌的爱意像海啸般冲垮了夕桐最后的堤防。

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顺着交贴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突然张开唇,不是迎合,而是带着一种愤懑和发泄,用力地、狠狠地咬了下去!

“嗯……”

虞思邪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却没有丝毫后退。

尖锐的刺痛从下唇传来,舌尖立刻尝到了清晰的铁锈味。

夕桐咬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冷战、猜疑、不安和心痛都通过这个伤口还给他。

她的牙齿陷入他柔软的唇瓣,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那一声压抑的痛哼。

但他就那样承受着,甚至在她咬下去的瞬间,原本抚在她脸颊的手滑到了她的颈后,温柔而坚定地托住她,将她更近地压向自己,仿佛在无声地鼓励她继续发泄。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箍进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直到夕桐尝够了那腥甜的味道,直到力气用尽,她才松开了牙齿,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发抖,额头无力地抵在虞思邪的肩膀上,小声地、压抑地啜泣起来。

他缓缓松开了被她咬破的唇,下唇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渗着血丝的齿痕。

没有去擦,只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夕桐的发顶,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一遍遍地、低哑地在她耳边重复:“对不起……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餐厅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但相较于之前冰封般的冷战,至少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虞思邪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正安静用餐的夕桐身上,经过昨夜楼梯间那场混杂着痛楚与血味的短暂交锋,他眼底的冰冷疏离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

虞思邪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昨夜嘶哑的余韵,尤其是下唇上那道结痂的细微伤痕,让他冷峻的面容平添了一丝难得的……脆弱感。

“如果你上午没有紧急的安排,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夕桐切着煎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是关于基金会的事……你提到的那个女大学生也是这个基金会资助的对象。”

虞思邪补充道,语气尽量平稳公事化,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我想……或许你应该更了解一些。我们去京大看看,那是我们重点资助的学校之一。”

夕桐沉默了几秒。

外婆的话言犹在耳,昨夜他唇上的血味也留于记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京大开去。

车内依旧安静,但不再是那种能将人冻僵的沉默,而是一种各怀心思、尚未找到合适言语的缓冲。

京大的大门古朴而庄重,透着百年学府的沉静气息。

虽是周末,校园里依旧有不少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青春洋溢的脸庞上带着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来的憧憬。

虞思邪没有惊动校方,只是如同寻常访客一般,带着夕桐漫步在校园里。

林荫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阳光被过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

空气里是青草和书卷混合的清新气味。

他们路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身影静谧。

虞思邪的目光掠过那里,声音平缓地介绍。

“基金会设有专项奖学金和购书基金,确保最优秀的学生不会因经济原因被埋没,也能接触到最新的学术资源。”

穿过一片中心草坪,不远处矗立着几栋崭新的实验楼。

虞思邪指了指那边:“那里有捐赠共建的最新分子生物实验室。我们希望接受资助的孩子,不仅仅能读完书,还能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追逐学术理想。”

他的介绍始终保持着客观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炫耀或施恩感,更像是在陈述一项项严谨推进的项目。

夕桐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面孔,掠过那些在基金会支持下矗立起来的建筑和设施。

她看到布告栏上贴着“未来计划”奖学金申请的公示名单,看到有学生抱着印有基金会logo的崭新仪器走过……

这一切,与她之前因那个名为“雪迎”的白裙女孩而产生的模糊阴暗的想象,截然不同。

这不是他的私人金丝雀笼,而是一个庞大、系统且真正意在托举未来的公益体系。

虞思邪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头。

他转过身,面对夕桐,眼神变得极为认真。

“基金会的事务一直由专业团队在运作,有严格的审核监管流程。”

他看着她,语气郑重,“我承认,我或许……在某些方面做得不够好,让你产生了误解和不安。”

他没有提那个女孩的名字,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我希望你知道,”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基金会的初衷和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尽可能公平地给那些真正需要机会的孩子,搭一把梯子。仅此而已。”

夕桐站在虞思邪对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昨夜楼梯间里那个脆弱道歉的男友,而是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严谨务实的掌舵人。

但他此刻向她展示这一切,笨拙却又努力地剖白,只为消除她心中那根刺。

风吹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

“夕桐,我相信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份资助的重要性。”

“其实,”男人的声音带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它的产生就是因为你。”

“我想帮助还在大学时那个每天因为学习和打工而忙到没空享受青春的女孩,但时间永远不可能给我这个机会。”

“‘未来计划’,还记得这个名字吗?是大三的时候你提出的。”

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

阳光温暖,校园宁静。

夕桐心中最后那点坚硬的疑虑,在这份沉甸甸的、具象化的成果面前,在外婆的话语和昨夜那个带血的吻之后,终于开始真正地、缓慢地消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校园里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

“我知道了。”

夕桐轻声说,目光落向远处充满希望的校园景色。

……

正当夕桐与虞思邪漫步于京大著名的“银杏大道”时,校方还是收到了消息。

几位校领导与学院负责人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既惊喜又惶恐的笑容。

“虞总!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接待!”

为首的副校长热情地伸出手,语气恭敬。

虞思邪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兴师动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碍于礼节,还是恢复了那副精英的疏离模样,与众人握手寒暄。

“王校长,不必客气。只是周末陪我对象随便走走,看看‘未来计划’落实的情况,不想打扰学校正常工作。”

“哎呀,这……虞总的对象也来了!真是郎才女貌,欢迎欢迎!”

几位领导立刻将赞赏的目光投向夕桐。

寒暄几句后,陪同的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院长,一位精神矍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看着夕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夕桐说:

“说起来,虞总可不只是我们京大的资助人,也算我们半个校友呢!”

夕桐微微一怔,看向虞思邪。她从未听他说起过。

虞思邪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轻轻咳了一声,想阻止老院长继续说下去:“陈院长,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哎,这怎么能是小事呢?”

陈院长谈兴正浓,根本没接收到虞思邪的暗示,反而对夕桐笑道,“虞总可是正儿八经在我们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念完了非全日制的应用心理学硕士,论文答辩还是我主持的,优秀通过呢!”

应用心理学?硕士?

夕桐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诧和不解。

他一个学金融管理、搞资本运作的人,怎么会跑去读心理学?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大量时间。

陈院长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继续感慨道:“我当时还好奇,问过虞总,您这日理万机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钻研我们这个领域了?”

老教授模仿着当时的语气,笑呵呵地说,“结果虞总当时回答得特别认真,他说……”

虞思邪猛地开口,试图打断:“陈院长——”

但老教授话已出口:“——他说,‘我想更理解一个人。她思考的方式,她情绪的反应,她行为背后的逻辑。我希望……能离她的世界更近一点。’”

老院长说完,还笑着补充了一句:“当时我们都说,不知道是哪位幸运的女士,能让虞总这么费心去理解呢!今天见到你,我算是明白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夕桐猛地转头,看向虞思邪。

男人侧着脸,下颌线微微绷紧,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看向远处的银杏树冠,竟像是……有些窘迫。

他竟然……为了她,偷偷去读了心理学的硕士?

那些她曾经抱怨过他过于理性、不懂共情、无法理解她感性一面的时刻;那些她因为他笨拙的安慰或错误的应对而生气失望的夜晚……

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他用了最笨拙却也最硬核的方式,试图走进她的世界,去理解她所有他无法天然共情的情绪和逻辑。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猛地冲撞着夕桐的心房,酸涩与甜蜜交织,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她忽然想起之前两人关系尚可时,他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异常精准的心理学名词来分析她的项目团队管理问题,她当时只以为是他的知识涉猎广泛,从未深想……

虞思邪终于转回头,对上她水光氤氲、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被戳破秘密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需再言说的温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雨中,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夕桐没有挣脱。

她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回握住了他。

周围的校领导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对情侣之间涌动的特殊氛围,相视一笑,默契地放缓了脚步,与他们拉开些许距离。

阳光透过金灿灿的银杏叶缝隙洒下,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

古老而充满书卷气的校园里,他们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校园情侣,踩着落叶,并肩漫步。

那些冷战、猜疑和伤害,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片金色的阳光和这个迟来的、震撼的秘密悄然融化了许多。

理解。

原来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沉默而艰难地,学习着如何更好地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