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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对方正在输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学校特意为虞思邪准备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内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呼吸声,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的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虞思邪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夕桐微颤的睫毛上投下金色的条纹,像一道道无声燃烧的火痕。

他的目光锁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先前所有的冷硬和争执都已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滚烫的专注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的渴望。

那目光如有实质,掠过她的唇,她的颈项,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每一寸掠过都像是在宣告所有权,点燃一簇簇看不见的火苗。

夕桐被虞思邪看得无所遁形,脸颊绯红,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给她机会。

男人一步跨前,动作快得带风,却又不失一种强大的控制力。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隔绝了窗外最后的光线和所有退路。

一只手已铁箍般环住夕桐的腰肢,不容置疑地将她猛地带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

“唔……”

夕桐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虞思邪的吻落了下来。

那不是试探,不是温柔的请求,而是一场直接而凶猛的掠夺。

滚烫的唇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暴烈的渴求,撬开她的牙关,深入、纠缠、吮吸,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她彻底吞噬,将之前所有浪费在冷战上的时间和距离全部弥补回来。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令人脸红心跳的濡湿声响和彼此混乱交织的灼热呼吸。

夕桐的大脑一片空白,氧气被急速抽干,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只能本能地抓住虞思邪胸前的衬衫布料,指尖泛白,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昂贵的面料在她手中变得皱褶不堪。

感受到她的绵软和顺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满意的喟叹,环在她腰间的臂膀猛地用力——

天旋地转。

夕桐轻呼一声,已被虞思邪轻而易举地托抱起来。

下一秒,臀下接触的不再是他坚实的手臂,而是办公室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那微凉的木质桌面。

文件被手臂扫开,散落一旁,钢笔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无人顾及。

她被安置在桌沿,高度使得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承受他愈发深入的吻。

这个姿势让她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下,脆弱又无处可逃。

挤站在她双腿之间,虞思邪坚实的大腿紧密地贴合着她身体两侧,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灼烫着她。

吻终于稍稍撤离,牵扯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两人额相抵,鼻尖相触,都在剧烈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如同刚经历一场奔逃。

空气中弥漫着情动时分泌的、费洛蒙的甜腥气息,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

虞思邪的目光沉得骇人,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欲念风暴。

拇指爱抚地、却又带着某种暗示地摩挲着夕桐被吻得红肿湿润的下唇,声音哑得不像话:“……这里……曾经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话语未竟,但虞思邪的动作接续了下去。

唇沿着她敏感的下颌线一路向下,烙下滚烫湿濡的吻。

牙齿不轻不重地啮咬着脆弱的颈侧肌肤,留下一个个即将成为印记的红痕,引得一阵阵战栗般的轻颤。

那只原本扣在后颈的手悄然滑下,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脊柱的沟壑一路抚摩,直至后腰,甚至更向下的弧度,按压,让她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向自己。

微带薄茧的指腹带着惊人的热力,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缓慢地、带着极致挑逗意味地画着圈,每一次触碰都激起肌肤一阵细微的颗粒和更深的战栗。

那手指仿佛自有意志,贪婪地丈量着女人腰线的弧度,时而用力揉捏,时而又只是用指尖极轻地划过,带来一阵阵细密难耐的痒意,一路窜上头皮,让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掌心的热意几乎要烫伤她,并且还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上探索。

她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喉间溢出的细微呜咽。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空虚感,渴望着更充实、更激烈的填充。

理智早已被这密集的感官冲击撕成碎片,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她——向他贴近,再贴近。

虞思邪滚烫的唇再次回到她耳畔,含住她敏感的耳垂,用气声吐出炙热而露骨的命令,湿热的呼吸钻入耳道,直击灵魂最深处——

“……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

手机的冷光映照着温晏明轮廓分明的脸,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

习惯性地,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想看看她今天做了什么。

刷新朋友圈的短暂加载。

然后,两条几乎前后脚发布的状态,猝不及防地扎入他的眼底。

先是虞思邪的。

照片构图巧妙,光影斑驳,是京大著名的阳明湖秋色。石舫一角沐浴在午后暖阳下,湖面波光粼粼,岸边银杏叶金黄灿烂。

配文很简单:【秋日胜春朝,故地重游,别有滋味】

温晏明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一滑。

下一条,是夕桐的。

拍的是一张京大图书馆的侧影,红窗灰墙,爬满了岁月的藤蔓,庄重而静谧。

配文更短,只有两个字:【清净】

没有合照。没有@对方。甚至没有出现在彼此的镜头里。

但温晏明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向下沉坠,仿佛骤然失重,跌进一片冰窖。

太明显了。

那种呼之欲出的默契,那种无需言说的陪伴。

同一天,相近的时间点,同样带着一种闲适而熟稔的基调发布。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们又和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团灼热的、带着荆棘的火焰,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一股暴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几乎能想象出他们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的样子,虞思邪那副永远胜券在握的讨厌表情,夕桐看着他时那双会发光的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被温晏明狠狠掼在昂贵的办公桌上,屏幕与坚硬的黑胡桃木桌面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机身弹跳了一下,屏幕幸运地没有碎裂,但那道无形的裂痕,却早已蔓延过他此刻剧震的心防。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领带被他扯得松散,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凭什么?虞思邪那个混蛋之前让她那么难受,为什么她总是轻易就能原谅他?

而自己呢?自己在欧洲陪她的时光,那些清晨的咖啡,黄昏的散步,深夜的长谈……难道就比不过一次秋日出游?

不甘、嫉妒、愤怒、还有一种被抛弃被遗忘的恐慌,数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温晏明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气得想立刻打电话过去质问,想订最快的航班飞回去,想站在她面前,让她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在乎她的人!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像一根细却坚韧的线,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

他不能失控。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前功尽弃。

他必须在夕桐面前维持那个温和、体贴、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好朋友”形象。

他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小气、善妒、充满攻击性。

温晏明停下脚步,深深地、连续地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头咆哮的猛兽。

他走回桌边,手指微微颤抖地捡起手机,屏幕亮起,那两张照片依旧刺眼。

他点开与夕桐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三天前,他发了一条关于欧洲艺术展的资讯,她只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再往上,大片大片的绿色对话框都是他发的,她的回复简短而间隔很长。

这与在以前截然不同。

那时,他们会分享看到的每一朵有趣的云,每一首好听的歌,她会叽叽喳喳地说很多话,抱怨学业,分享趣事。

那时,他是她最依赖的人。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水浇头而下,冷却了怒火,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委屈。

温晏明用力抿紧嘴唇,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的是:【小夕,看到你朋友圈了,京市的秋天还是那么美。等我回去了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来捡秋?】

后面跟了一个落叶的表情。

语气温和,正常,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好奇。

仿佛他只是偶然看到,随口一问。

天知道他耗费了多大的自制力,才伪装出这片波澜不惊的和善。

信息发送成功。

温晏明死死盯着屏幕,上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期待。

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紧绷而难看的脸色。

她看到了吗?她为什么不回?是和虞思邪还在逛?还是……看到了,但觉得无关紧要,懒得回?

以往在欧洲,他发的消息,她几乎都是秒回。

冰冷的屏幕,漫长的等待,像无声的嘲讽,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嘲笑他的苦苦压抑。

那强行筑起的堤坝再次开始剧烈摇晃,被压抑的怒火与妒火混合着酸楚,更加汹涌地冲击着神经。

办公室奢华依旧,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温晏明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而他仿佛被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孤岛,看着远处那片他渴望的温暖光亮,却怎么也无法靠近。

第52章 “小止在学校出事了。”……

巴黎左岸的傍晚,夕阳为奥斯曼建筑的阳台和灰蓝色屋顶投下柔和的光晕。

温晏明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着深灰色的大门,门轴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一声刻意维持的叹息。

“Lucas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清脆、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程式化的热情。

她系着一条质感极好的亚麻围裙走出来,妆容一丝不苟,仿佛刚从《费加罗报》的采访现场步入厨房,而非忙碌了一整天。

上前轻轻拥抱了温晏明,温母动作标准,带着无花果香烛的淡淡清香,但拥抱的力度和持续时间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恰到好处,绝不拖沓。

“嗯,刚下飞机。”

温晏明笑了笑,那份温润面具,在家里似乎更加严丝合缝。

目光转向客厅,“爸呢?”

“他在画室,说是灵感来了,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温母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如同“今天面包烤得不错”一样平常的事。

这在温家是常态。

温父的“灵感”永远是第一位的,高于家庭聚餐,高于一切日常秩序。

餐厅里,长长的橡木餐桌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头顶那盏设计感极强的吊灯的温暖光线。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精致的餐具,银器熠熠生辉,瓷盘洁白无瑕。中间的花瓶里插着今早刚从街角花店买来的新鲜郁金香,每一朵都姿态优雅。一切都无可指摘,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充满了物质带来的丰裕与巴黎左岸特有的文艺安宁。

但,太安静了。

除了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炖汤的细微咕嘟声,偌大的别墅里缺乏一种真正的“生活”的噪音——没有随意的谈笑,没有父母为小事斗嘴的烟火气。

这种安静,并非宁静祥和,而是一种被高标准的审美和秩序规训过的、略带压抑的真空。

终于,温父还是出现在了餐桌旁,赶在了汤被端上之前。

他穿着沾了些许群青色颜料的亚麻衬衫,头发有些微乱,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从创作激情中抽离出来的恍惚。

“哦,Lucas回来了。”

温父对着儿子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微笑,但焦点似乎并不完全在此处。

晚餐开始了。

“这次去亚洲分部,情况怎么样?”

温母舀了一勺蔬菜汤,动作优雅,开启话题的方式如同主持一场商业会议的开场白。

直接、高效。

“还不错。新的供应链渠道基本打通了,就是文化差异需要慢慢适应。”

温晏明回答得条理清晰,如同在做汇报。

“嗯,适应成本必须计算在内。任何时候,效率和成本控制都是核心。”

温母微微颔首,给出指导意见,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我上周和蓬皮杜中心的策展人吃饭,他们明年有个不错的项目,我觉得可以以家族基金的名义赞助一下,对于提升我们的品牌形象和文化地位很有帮助。Lucas,你跟进一下?”

她的话是对着儿子说的,但眼角余光似乎扫了一眼旁边的丈夫。

艺术,是唯一能同时引起她和丈夫注意的话题,尽管出发点截然不同——

对她而言,是投资、是声望、是社交资本;对丈夫而言,是纯粹的精神乌托邦。

温父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从恍惚中回过神:“蓬皮杜?是哪个方向的展览?如果是那些过于概念化的装置艺术,我认为并没有赞助的必要,那是对艺术精神的稀释。”

他语气里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清高与挑剔。

“是一位具象派大师的回顾展,笔触和情感都极其充沛,符合你的品味。”

温母应对自如,仿佛早就料到丈夫会有此一问。

“相关资料我让助理明天发给你看看。”

她成功地将丈夫拉入了谈话,但对话立刻滑向了关于艺术纯粹性与当代性的轻微辩论——一场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足以填充餐桌时间的、高水平的各说各话。

温晏明安静地吃着盘中的煎鸭胸,火候完美,酱汁浓郁。

他偶尔插入一两句,或是赞同母亲的观点,或是理解父亲的坚持,扮演着那个完美的、弥合分歧的儿子。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但握着刀叉的手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温晏明看着父母。

他们交谈着,用词得体,逻辑严密,甚至偶尔会因为某个共同认可的艺术观点而相视一笑,看起来如此和谐、登对,是一对令人艳羡的、拥有极高智慧和品味的眷侣。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这光滑表象下的裂痕。

母亲永远不会真正理解,父亲为何能为一抹理想的蓝色而废寝忘食,视画廊的盈亏为无物;父亲也永远无法共情,母亲在谈判桌上纵横捭阖、为家族财富添砖加瓦时所获得的巨大成就感。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却仿佛隔着厚厚的、隔音的玻璃墙。

他们能看见对方的嘴在动,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那些话语背后的情感核心、那些驱动彼此行为的根本动力,却从未真正传递过去。

他们尊重彼此的领域,偶尔合作,维持着体面,甚至因为有了他这个“作品”而拥有了共同的目标——为他创造一个“完美”的家庭环境。

但这其中,缺乏最本质的东西:试图穿透玻璃墙,去触碰对方内心世界的、笨拙却真诚的努力。

温晏明放下餐巾,微笑着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父亲,母亲,这次给你们带了点礼物,放在客厅了。”

“谢谢,我的儿子。你总是这么细心。”

温母报以赞许的微笑。

温父则点了点头:“有心了。”

温晏明转身离开餐厅,将那片温暖的光晕、精致的餐具和彬彬有礼的谈话声留在身后。

走上通往卧室的楼梯时,他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色彩激烈碰撞,情感澎湃。

但在它下面经过的这个家,却冷静、精确得像一台运行良好的精密仪器。

他回到自己同样一尘不染、布置得宜的房间,关上门。

窗外是巴黎左岸静谧而富有历史感的屋顶景观,但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源自这完美表象之下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

下午三点,虞思邪正在签署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时,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李老师”让他微微蹙眉,小止的班主任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家长。

“抱歉,接个电话。”

他对会议桌旁的众人示意,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虞先生吗?您好,我是李老师。是这样的,夕止同学在学校里出了点状况……他和班上一个女同学发生了冲突,把对方……弄哭了。情况有些严重,可能需要您和孩子妈妈尽快来学校一趟。”

虞思邪的眉头锁紧。

小止?他那从小就像个小大人、除了对书本和乐高展现过狂热外对其他事都显得有些淡漠的儿子?欺负女同学?这比听到公司服务器全线宕机还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好的,李老师,我们尽快赶到。”

虞思邪声音沉稳,但掐断电话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

他回到会议桌前,言简意赅:“各位,家里有急事,会议暂停,后续安排秘书会通知大家。”

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所有人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一边快步走向电梯,一边拨通了夕桐的电话。

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喂?我在开会……”

夕桐的声音压得很低。

“会议暂停。下楼,公司门口,五分钟到。”

虞思邪的语气不容商量,“小止在学校出事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随即纸张声消失了:“出事?什么事?他怎么了?”

声音瞬间绷紧。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老师只说他和女同学冲突,把人家弄哭了,让我们立刻过去。”

“不可能!”夕桐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小止怎么会……他连吵架都不会!你确定是小止?”

“我也希望是老师拨错了电话号码。下楼。”

虞思邪说完,挂了电话,黑色的迈巴赫如同离弦之箭驶出地库。

夕桐几乎在他车停稳的瞬间就拉开门坐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从会议室冲下来的急切和潮红,眉头紧锁:“到底怎么回事?老师还说什么了?”

“只说冲突,女孩哭了,让我们必须去。”

虞思邪单手打着方向盘,车辆汇入车流,速度却不慢。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焦虑。

“会不会是误会?”

夕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寻求确认一样喃喃自语。

“他那个性子,闷得像个葫芦,戳一下都未必吭声,怎么会主动去招惹别人?还是女孩子?”

“我也在想。”

男人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上次王总家那个小霸王抢他模型,他也只是死死抱着不放手,憋红了脸都没骂一句,最后还是老师解的围。欺负人?不像他的行为模式。”

“是不是那女孩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或者做了什么?”

夕桐开始试图寻找合理解释,“小止有时候是轴,认死理,万一被惹急了……”

“就算被惹急,以他的方式,更可能是冷着脸不理人,或者用他那些超过年龄的大道理把对方说到哑口无言。”

虞思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儿子思维方式的了解甚至有点无奈的笃定。

“把人弄哭?这需要很强的攻击性,他不具备。”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所以,一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别情况。李老师电话里语气怎么样?”

“严肃,但不像是天塌下来的样子。”

虞思邪回忆着,“应该没有身体冲突,否则会用‘打架’这个词,而不是‘冲突’。”

“嗯……”夕桐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总之,去了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把人家女孩弄哭了,总归是我们的责任。”

车厢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只剩下引擎平稳运行的声音。

他们都在脑海里快速过滤着夕止最近的表现,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异常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一会儿见到老师,我来主要沟通?”

夕桐提议。

“可以。但你别急,问清楚再说。”虞思邪叮嘱道。

“知道。”

共同的疑惑和担忧,暂时覆盖了所有其他的情绪,将他们紧密地联结在同一辆驶向学校的车里,朝着那个让他们都倍感困惑的谜题驶去。

第53章 “所以,我们绝交吧。”……

虞思邪和夕桐快步走进教师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站在角落低着头、眼睛通红的小女孩,而是坐在椅子上的夕止。

小家伙头发凌乱,浅蓝色校服衬衫的纽扣崩掉了一颗,领口歪斜,左边脸颊上赫然有三道细细的、已经渗出血丝的抓痕,尤为刺眼的是他挽起袖子的小臂上,也有几处明显的青红掐痕。

夕桐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都变了调:“小止!你的脸!谁抓的?!”

她小心翼翼地想碰触儿子的脸颊,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虞思邪的目光则锐利地扫向办公室另一边那个孤零零站在角落、眼睛肿得像桃核的女孩。

而夕止却抿紧了嘴唇,倔强地别开脸,不肯说话。

“夕止爸爸,夕止妈妈,你们先别急,事情可能和电话里说的有点出入……”

李老师看着这对明显动了气的父母,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角落里的女孩被虞思邪那一眼看得瑟缩了一下,小嘴一瘪,更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委屈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虞思邪相对冷静,按住夕桐微微发抖的肩膀,沉声道:“李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经过。”

他的目光也扫过儿子脸上的伤和那个独自委屈的女孩,眉头锁得更紧。

……

夕止和罗玄姬是二年级三班公认的“好孩子”。

在罗玄姬的眼中,这个新转来的同学,又聪明又帅气。

他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喜欢乐高、齿轮电路板和各种复杂的数据。

他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干净,喜欢观察蚂蚁搬家,并能准确地说出它们的学名。

在夕止的眼中,女生里他只认得罗玄姬。

她像一只被阳光亲吻过的蝴蝶,活泼、热情,有着丰富的想象力和强烈的表达欲。

她的画总是色彩斑斓,被贴在教室最显眼的地方。

她也是班上第一个主动邀请他一起玩的同学。

他们曾是很好的朋友。

午休时,罗玄姬会把自己餐盒里粉色的草莓小蛋糕分一半给夕止,夕止则会用他工整的字迹,帮罗玄姬修改日记里偶尔出现的错别字。

他们会蹲在花坛边,一起为一朵新开的鸢尾花惊叹。

或许正是这种美好,让罗玄姬产生了一种模糊而甜蜜的错觉。

在她七岁的逻辑里,“特别好”就应该等于“只对我好”,等于“什么都听我的”。

她开始习惯性地依赖夕止。

“夕止,这个蝴蝶结我系不好啦。”

“夕止,我的橡皮又不见了,你的借我。”

“夕止,这个手工作业好难,你帮我做嘛,你做得最像了!”

夕止通常会很安静地帮她系好蝴蝶结,递过橡皮,或者在她那份歪歪扭扭的手工作品上,进行一些关键的加固。

他喜欢看到罗玄姬脸上绽放的笑容,那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然而,这种平衡在一年一度的校园科技制作大赛前被打破了。

这是夕止最为看重的活动,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构思——一个利用齿轮传动和太阳能板驱动的“自动浇水小园丁”。

他花了几个周末的时间,在老师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焊接微小的线路,调试齿轮的啮合。

那个小小的模型,承载了他所有的专注和骄傲。

比赛前三天,罗玄姬抱着一个鞋盒子兴冲冲地跑来找他,盒子里是一些彩纸、瓶盖和五颜六色的吸管。

“夕止!”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你帮我做一个会转的风车房子好不好?要像真的风车一样会转哦!要最最漂亮的!”

她理所当然地把盒子往夕止桌上一放,补充道:“你的那个浇水小人不是都会动了吗?这个对你来说肯定超简单的!”

夕止抬起头,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自己桌上那个还未完全成型、线路裸露的“小园丁”。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玄姬,”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是我的比赛。我要自己做。你的作品,也应该你自己做。”

罗玄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听到拒绝。

“为什么呀?你帮我做一下嘛!你又不是不会!”

她跺了跺脚,声音带上了撒娇和不满。

“我会,但不能帮你做。”夕止坚持着,他试图解释,“比赛要自己动手才有意义。老师说过……”

“你就是小气!”罗玄姬打断他,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上来,眼圈迅速红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不然为什么这么小忙都不帮?”

这句话对七岁的夕止来说,有点太重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罗玄姬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有点慌,但一种更强烈的、关于“规则”和“对错”的观念占据了他。

“这不是小忙。”

夕止低下头,避开罗玄姬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声音却异常清晰,“而且,你自己不动手,永远都学不会。这样不好。”

“哇——”的一声,罗玄姬的眼泪彻底决堤。

她不是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鞋盒子,狠狠扔在地上,彩纸和瓶盖撒了一地。

“夕止!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罗玄姬哭着跑开了,留下夕止一个人对着满地狼藉,愣愣地站着,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帮她做手工,就成了“讨厌”的人。

事情并没有结束。第二天,夕止就感受到了变化。

课间他想加入罗玄姬和几个同学的科学小组的讨论,往常她们都会欢迎他的加入。但今天,罗玄姬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对其他人说:“我们人够了。”

午餐时,他端着餐盘习惯性地想坐到罗玄姬旁边的空位,一个女生立刻把手里的外套放在了那个座位上:“这里有人了。”

没有人对他恶语相向,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墙壁悄然竖立起来。

他被排除在外了。

孩子们的世界,有时候残酷得简单直接。罗玄姬用她的眼泪和影响力,成功地让班里大多数同学“不理”夕止了。

此后,他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玩单杠,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看蚂蚁。

夕止尝试过用一张自己画的、非常精美的星际飞船图纸去跟罗玄姬和好,但罗玄姬看都没看,就当着他的面,把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最后的一击,来自今天早上。

大课间的铃声刚落,夕止刚走出班级,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他。

是罗玄姬上四年级的哥哥。男孩比夕止高出一个头,脸上带着为妹妹出头的愤慨。

“你就是夕止?你欺负我妹妹了?”哥哥气势汹汹地推了夕止一把。

个头小了很多的夕止一个趔趄,后退了好几步,书包掉在地上。

“我没有。”他沉下声音。

“还说没有!她都哭了好几天了!说你骂她笨!”哥哥又用力推了夕止一下。

周围的同学纷纷围观,指指点点。

没有再过多的言语,一场属于男孩之间的、最原始的冲突爆发了。

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推搡。

夕止并不是擅长打架的孩子,他只是徒劳地挡着,小胳膊上被掐出了几道红印,校服衬衫的扣子也在拉扯中崩掉了一颗。最终,他被推倒在地,手肘擦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哭,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眼镜,默默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罗玄姬的哥哥哼了一声,跑开了。

夕止一抬头,却看见罗玄姬就站在不远处的讲台上,正看着这边。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被吓到的表情。

当她的目光和夕止的目光相遇时,她立刻扭开了头,假装在看别处。

那一刻,夕止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啪”地一声碎掉了。

那不仅仅是疼痛和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午休时,夕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那并不是一个用鞋盒子做的风车房子,而是一个极其精巧的、用薄木片和金属轴做成的迷你风车模型,风叶片甚至能随着微风轻轻转动。

它漂亮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作品。

他把这个小风车轻轻放在罗玄姬的课桌上。

小女孩们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罗玄姬也惊讶地看着那个旋转的小风车,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欢和动摇。

“罗玄姬,”夕止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一种宣布事实般的认真,“这个送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说道:

“但是,以后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和重量。

“你让同学都不理我,还让你哥哥打我。”他陈述着,眼睛看着罗玄姬, “好朋友不会这样对待好朋友。所以,我们绝交吧。”

说完,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作业,安静地写。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交接仪式。

整个班级的同学都愣住了,鸦雀无声。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呜……”

一声压抑的、小小的啜泣首先响起,紧接着,这哭声迅速放大,变成了无法控制的、伤心欲绝的嚎啕。

罗玄姬趴在课桌上,哭得浑身颤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打湿了那个还在轻轻转动的小风车。

她输了。

她用尽方式想要挽回的,或者想要惩罚的,最终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彻底失去的方式,重重地回击了她。

她可能还不完全明白“绝交”的全部含义,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曾经温和友善的男孩身上,某种东西彻底关闭了,再也打不开了。

那是一种比不被帮助、比被批评,更加让她难以承受的结局。

教室里只剩下小女孩响亮而悲伤的哭声。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那个精致却孤独旋转的小风车上,闪烁着有点刺眼的光。

第54章 “喜欢,或者对别人好,是没……

办公室里,李老师大致说明了情况……

当老师提到罗玄姬的哥哥也曾介入时,虞思邪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们检查了夕止手臂和手肘上的擦伤和淤青,夕桐的心抽紧了,但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低声问:“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夕止摇了摇头,小脸依旧绷着,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倔强和委屈。

虞思邪看向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罗玄姬,那孩子哭得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看起来确实可怜。

他语气平稳地开口,话是对着老师,也是对着罗玄姬说的:

“李老师,事情我们大致了解了。孩子们都有情绪,也都受了委屈。既然小止的伤不严重,我们也就不深究对方哥哥的责任了。今天先这样,我们先带小止回去平复一下心情。”

夕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牵起夕止的手,柔声道:“走吧,我们先回家。”

一家三口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夕桐的心却并未完全平静下来。

刚才在办公室里,有一个细节像根小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罗玄姬一个人在那里。

她的父母,没有出现。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夕桐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女孩独自站在角落、无人撑腰的身影,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了——

小时候的她,也是独自参加家长会,看着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陪伴,那种混合着羡慕、失落和强装无谓的疏离感,她至今还记得。

那种孤独,她懂。

“虞思邪,”夕桐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好像把丝巾落在办公室了。你们先去车上等我,我马上回来。”

虞思邪看了夕桐一眼,似乎有些疑惑她此刻还在意一条丝巾,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夕桐转身,快步走回教学楼。

她并没有真的落下什么丝巾,那只是一个借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老师看到夕桐去而复返,有些惊讶。

“李老师,不好意思,”

夕桐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有点不放心玄姬那孩子。看她一个人,她父母……”

李老师了然地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放低了声音。

“夕止妈妈,不瞒您说,玄姬这孩子……家里情况有点特殊。”

“她父母非常忙,是那种全球飞的大忙人,很少来学校,平时都是保姆和司机接送。今天这事,我联系了她母亲,那边只是在电话里说知道了,会批评教育孩子,就匆匆挂了电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惜:“玄姬这孩子吧,看起来活泼开朗,跟谁都笑呵呵的,但其实……”

“身上总带着点距离感,不太容易真正交心。说起来,她好像就跟你们家夕止特别投缘,愿意跟他亲近,平时总听她念叨‘夕止说这个’‘夕止说那个’的。”

“这次闹成这样,估计她心里比谁都难受,只是不会表达。”

夕桐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猜测得到了证实。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有对那孩子的怜惜,有对那对陌生父母忙于事业疏于陪伴的不赞同,也有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李老师。”

夕桐轻声道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罗玄姬”这个名字和“父母很忙”、“只跟夕止亲近”这些信息,仔细地收进了心里。

这条无意中获得的、关于一个小女孩孤独内心的信息,此刻的夕桐并未预料到,它将在未来某个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连接两个家庭、甚至拓展她事业疆域的微妙纽带。

她只是出于一个母亲、一个也曾孤独过的女性的本能,播下了一颗名为“理解”的种子。

转身离开,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了一些。

罗玄姬躲在走廊的拐角,看着夕桐去而复返,悄悄听着她与老师的低语。

当听到那句“不放心玄姬那孩子”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抿着唇,看着那个温柔的身影离开,目光久久停留在空荡的走廊尽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

夜色温柔,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夕止的卧室里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贴着他自己画的几张星球和火箭的蜡笔画;靠墙的木质书架整齐地排列着绘本和几艘拼好的乐高飞船;一只柔软的毛绒熊坐在床头,憨态可掬。

暖黄色的床头灯开着,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

夕桐靠在儿子的床头,夕止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洗过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手臂上的创可贴显得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儿童沐浴露淡淡的牛奶蜂蜜香。

“小止,”夕桐的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妈妈想知道,为什么这次对玄姬……那么坚决呢?你以前都会帮她的。”

她小心地选择着用词,“你……喜欢玄姬吗?”

夕止沉默了一会儿,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说:“喜欢的。”

“我喜欢罗玄姬。”

夕桐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小止在感情上会这么坦率。

正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却听到夕止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就像温哥哥也很喜欢妈妈,对妈妈特别好,但是最后,妈妈还是没有和温哥哥在一起,还是选择了爸爸。”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炸响在夕桐的耳边。

她瞬间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秒。

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夕桐看着夕止依旧平静的侧脸。

卧室里温馨的氛围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她从未察觉的、孩子锐利而早熟的观察力。

“所以,”夕止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妈妈,里面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冷静的透彻。

“喜欢,或者对别人好,是没有用的,最后可能还是会分开。”

“那为什么还要无条件地对罗玄姬好呢?没有意义。”

夕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收缩着,泛起一阵密集的酸楚和刺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温晏明,虞思邪……那些她以为被妥善收藏在成人世界、绝不会波及到孩子的角落……原来早已被这双清澈的眼睛默默注视、解读,并得出了一个如此冰冷而偏差的结论。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心疼让她一时失语。

夕桐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声音,不让颤抖泄露出来。

“小止,”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目光与他认真对视,“你听妈妈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孩子走偏的理解拉回来。

“温哥哥是很好,妈妈也很感激他。但是,两个人最终能不能在一起,并不是只看‘好不好’或者‘喜欢不喜欢’的。这中间有很多很多复杂的原因,就像……就像你拼乐高,不是所有看起来能拼在一起的零件,最后都能严丝合缝地组成你想要的样子,可能需要调整,可能需要等待更适合的零件。”

她看到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耐心地说:

“妈妈选择爸爸,是因为我们努力学着去彼此理解,彼此包容,虽然也总是犯错,伤害到对方。”

“但无论如何,我们愿意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这和你对玄姬好不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夕止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妈妈的话。

“而且,小止,”夕桐的语气更加柔和,“你说不喜欢无条件对别人好,这一点,某种程度上是对的。爱,确实不是一味地付出和顺从。”

夕止的小脸上露出“你看吧”的神情。

“但是,”夕桐话锋一转,郑重地说——

“爱的另一面,是理解和包容。就像玄姬,她做错了,惹你生气了,还让你受了伤。但是,你有没有试着去想过,她为什么会那样呢?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在意,也许她也很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才用了错误的方式。”

“妈妈今天和老师聊了一下,才知道,玄姬的爸爸妈妈非常忙,很少有时间陪她。她可能……很孤单。”

“所以她特别希望有人能时时刻刻、无条件地陪着她,顺从她,以此来确认自己是重要的。”

夕桐轻声说着,观察着夕止的反应。

“妈妈不是要你立刻原谅她或者继续像以前那样对她好。妈妈是希望,你不要那么快就下定论,可以试着……再多了解她一点点。去看看她吵闹和任性背后,是不是也藏着一个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害怕被丢下的小女孩。”

夕止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盖住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卧室里只剩下温暖的灯光和母子间轻柔的呼吸声。

“爱不是交易,不是‘我对你好,你就必须和我在一起’。”

夕桐最后总结道,声音温柔却有力。

“但爱需要勇气,需要我们去尝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那样做,需要一点包容的心。就算最后发现还是做不成好朋友,至少我们努力去理解了,而不是直接关上门。你说对吗?”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夕止的额头:“我的小男子汉,世界很大,人的心也很复杂,我们需要慢慢去学。”

“晚安!”

夕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咕哝了一句:“妈妈晚安。”

夕桐替他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灯,留下一点门缝。

她站在门外,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心里依旧因为小止刚才那番话而波澜起伏。

孩子的眼睛,原来看得那么清楚。

第55章 “黑心企业!还我家人命来!……

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将虞府宽敞的客厅照得一片暖融。

空气中飘着柠檬清洁剂的清新味道,还夹杂着刚烤好的曲奇饼干的甜香。

一场家庭大扫除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虞思邪挽起衬衫袖子,站在梯子上,仔细擦拭着高处的玻璃灯罩,动作沉稳利落。

夕桐则负责整理书架,将书籍分门别类,时不时拿起一本旧相册,笑着和旁边的虞平分享。

夕止也没闲着,他拿着自己的小抹布,吭哧吭哧地擦拭着电视柜和茶几的边边角角,小脸认真极了,鼻尖上还蹭了一点灰尘。

虽然有钱,但虞家总是会安排一段时间亲自打扫卫生,算是一种团结的家庭活动。

虞母端着刚出炉的曲奇走过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家休息一下。

“我们小止今天真是劳动小能手!”

虞母将一块最大的曲奇递给夕止,怜爱地擦掉他鼻尖的灰,“累不累呀?”

夕止摇摇头,咬了一口曲奇,腮帮子鼓鼓的。

虞平看着脸上和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孙子,忽然笑眯眯地开口:“听说,我们小能手在学校里,跟一个小姑娘‘绝交’了?”

夕止咀嚼的动作顿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虞母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慈爱的调侃:“哎哟,是哪家的小姑娘这么厉害,能让我们小止这么生气呀?还闹到绝交啦?”

虞思邪从梯子上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闻言只是嘴角微扬,并未插手长辈的“盘问”。

夕桐笑着走过来,坐在虞母身边,解围道:“爸,妈,孩子们之间的小矛盾,过去就过去了。”

“过去可不行,”虞母故意板起脸,“我们得总结经验嘛。小止,男孩子嘛,要大度一点,让让女孩子。小姑娘有时候闹点小脾气,耍点小性子,很正常。你得学着去理解,去包容,对不对?”

虞平也点头附和:“是啊,咱不跟人家小姑娘计较……”

这时,夕桐翻到了一本厚厚的旧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挑眉:“虞思邪,这是你小时候?”

他很少跟她分享自己小时候的经历。

照片上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白衬衫,理着小平头,表情严肃地站在一棵树下,眼神清澈却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虞母凑过来一看,立刻乐了:“可不是嘛!和小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这倔乎乎的小表情,一模一样!”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拍着腿笑起来:“你们是不知道,思邪小时候那性子,也跟小止一个样,那才叫一个直呢!”

“那时候还在W市,有一回啊,邻居家小妹妹哭唧唧地跑来想跟他一起玩新买的玩具火车,他倒好,把人家的蝴蝶结拆了,说研究一下怎么系的,研究完了还特别认真地告诉人家‘你系的方法是错的,摩擦力不够,所以老是松’。直接把小姑娘给气哭了,他还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众人都被逗笑了,连夕止都好奇地抬起头。

夕桐笑得靠在了虞思邪肩上:“真的啊?后来呢?”

“后来?后来人家小姑娘好几天没理他呗!”

虞母笑着摇头,又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和一丝不可思议,“你说怪不怪?小时候这么直愣愣的一个孩子,怎么长大了,反而变成这么个闷葫芦了?心思深得呀,有时候连我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虞思邪被母亲说得有些无奈,摸了摸鼻尖,低声辩解:“妈,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管什么时候,底子还在那儿呢!”

虞母总结道,又慈爱地看向孙子。

“所以啊,小止,喜欢跟哪个小朋友玩,就要好好跟人家相处。有点小摩擦没关系,多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说不定那个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呢?就像你爸爸,小时候也惹哭过小姑娘,现在不也挺好?”

夕止听着大人们的话,看着爸爸略显窘迫却温和的侧脸,又看看照片上那个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小男孩,点了点头。

阳光洒满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点心香甜和家庭温馨的气息。

夕桐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柔软成一片。

或许这是一个值得她选择的家庭,一个充满理解、支持和爱的地方,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霜。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山医院新建国际医疗中心的项目部临时办公点外,原本规划有序的场地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像带着毒的藤蔓一样疯传——一位参与了新药临床试验的重症患者,在傍晚时分病情急剧恶化,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绝望和愤怒瞬间点燃了聚集而来的病人家属。

他们砸碎了项目部入口处的玻璃指示牌,推倒了摆放着绿植的花架,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形同虚设,被愤怒的人群轻易冲破。

“黑心企业!还我家人命来!”

“你们这是谋杀!拿我们的命做实验!”

“叫负责人出来!滚出来说清楚!”

夕桐被几位同事护在中间,试图走向前方临时搭建的发言台。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试图保持镇定,手里紧紧攥着关于患者知情同意和伦理审查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各位家属,请冷静!我是项目负责人夕桐,大家听我解释,关于患者的情况……”

她的声音清亮,却如同投入暴风雨中的一片羽毛,瞬间被更猛烈的声浪撕碎。

“解释个屁!就是你们害死的!”

一个身材壮硕、眼眶赤红的男人猛地冲上前,几乎将脸怼到夕桐面前,唾沫星子飞溅到她脸上:“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的资本家!眼里只有钱!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是小白鼠!是不是?!”

“不是的,先生,临床试验所有流程都符合规范,我们有严格的……”

夕桐试图后退,却被身后拥挤的人群挡住。

“规范你妈!”

另一个尖利的女声哭骂着打断她,那是死者的侄女。

她挥舞着手臂,哭得妆容尽花,“我叔叔就是信了你们的鬼话!说什么新希望!你们就是骗他去做实验的!现在人没了!你们怎么赔?!你们赔得起吗?!”

“贱人!看你穿得这么光鲜,就是用我们家人的命换来的吧?!”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指着她,话语恶毒得像淬了毒的针,“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不得好死!”

“说不定就是她为了业绩,硬推的药!”

“蛇蝎心肠!赚这种黑心钱,你全家都要遭报应!”

“生孩子没□□的东西!”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朝夕桐泼来,每一句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诅咒,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曲解的悲凉。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个塑料瓶砸过来,擦着夕桐的耳朵飞过。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冰冷的金属物体——似乎是一个老式的不锈钢保温杯——从人群的缝隙中猛地飞出,裹挟着投掷者所有的恨意和绝望,划破嘈杂的空气,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在了夕桐的左侧额角!

“砰!”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额角遭受重击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猛地灌入滔天的噪音。

剧痛不是逐渐蔓延,而是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楔入她的颅骨,炸开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汹涌而出,模糊了夕桐的左眼,视野的一半瞬间被刺目的猩红覆盖。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着向后倒去,周围愤怒的嘶吼和哭嚎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咚咚声,和颅内那尖锐到极致的耳鸣,清晰得可怕。

冰冷的地面似乎正在向上吸引着她瘫软的身体。

不……不能倒在这里……

在一片天旋地转和逐渐吞噬意识的黑暗里,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指艰难地探入口袋,摸索着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手机屏幕被她脸上的血迹染污,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视野模糊晃动,夕桐凭着肌肉记忆,用力按下了侧边的紧急快捷拨号键——那个在青山峰她出事时就被虞思邪设置为唯一联系人的他的号码。

“嘟——”

听筒里传来一声漫长的、机械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夕桐逐渐涣散的神经上。

求你了……接电话……虞思邪……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冰冷的恐惧和对他声音的渴望,比额角的伤口更让她战栗。

“嘟——”

第二声。周围的混乱似乎正在离她远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试图将她彻底拖入深渊。

那单调的等待音成了连接她和现实世界唯一的、脆弱的细线。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冰冷而标准的女声,毫无感情地宣判了最终结果。

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力气被彻底抽空。希望熄灭带来的冰冷,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都更彻骨。

指尖一松,被血染红的手机从夕桐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屏幕碎裂开来。

“虞思邪?……”

眼前模糊中出现了一个极速向她奔来的身影。

可那未呼出的名字已经成了夕桐意识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花,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没。

向她奔来的人到底是谁?

夕桐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第56章 “你不醒,我就一直等。”……

地下训练基地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弥漫着金属、汗水和隐约的硝烟味。

虞思邪站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沉如水,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锁定着下方模拟实战场内每一个新人的动作。

他刚刚下达了一个极其严苛的指令——

在完全黑暗且持续强噪音干扰下,进行精密器械的盲拆与组装。

失败者,将面临连续二十四小时的高强度体能惩罚。

场内的新人个个脸色煞白,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颤,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压垮他们的神经。

突然,毫无征兆地,虞思邪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穿透重重壁垒,狠狠攥握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窒息感。

一股没由来的、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让他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他下意识就将手伸向西装内袋,想要确认那个唯一能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私人手机。

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昂贵西服的细腻面料。

虞思邪猛地记起,进入这绝对保密区域前,所有个人通讯设备都已按规定上交封存。

这里是信息的黑洞,与外界的任何牵挂,在此刻都是被严格禁止的奢侈品。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少出现的焦躁与不安。

那感觉来得突兀又猛烈。

是夕桐?还是小止?

男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观察室那扇厚重的、隔绝一切的合金门,仿佛能穿透它,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然而,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两秒。

两秒之后,虞思邪眼底所有波动的情绪如同被一只更冷硬的手强行抹去,瞬间恢复成古井无波的绝对冷静。

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最严格的执行者。

任何个人的情绪波动,在这里都是不被允许的、危险的弱点。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下方那些在极限压力下挣扎的新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波澜,精准地指出下一个人的操作失误:

“7号,你的左手慢了0.3秒。注意力集中,否则下一个离场的就是你。”

仿佛刚才那阵几乎让他失态的心悸,从未发生过。

……

夜色下的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辱骂声、哭嚎声、物品碎裂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刺痛的噪音。

就在那沉重的金属保温杯划破空气,狠狠砸中夕桐额角,鲜血迸溅,她身体软软向后倒去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以惊人的速度撕裂混乱的人群,猛地冲入场中!

温晏明刚刚从海外归国,甚至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听闻华山项目似乎有舆情波动,便立刻驱车赶来,却没料到会撞见如此炼狱般的景象。

更没料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人,会是夕桐!

时间在他眼前慢放了无数倍。

他看着她额角那个可怖的伤口,看着温热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她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

那刺目的红,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他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温润表象,捅进了他心底最偏执、最疯狂的火山口!

“小夕——!”

一声近乎嘶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不再是往日那般温和的语调,而是裹挟着滔天怒意和恐慌的野兽般的哀鸣。

他一把挥开挡在身前的人,几乎是扑跪下去,在夕桐的身躯彻底接触地面之前,猛地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触手一片湿粘温热,全是她的血!

温晏明的眼睛瞬间赤红,所有的风度、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暴怒和占有欲。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些依旧在叫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人群,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翻涌着的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

“都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