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明显的掩饰过了,但祁明还是从她的脖颈处看到了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手上的勺子搅动着咖啡,看向她的目光却带着揶揄:“看来确实是有事绊住了,才会来的这么晚。”
祁明:“怎么样?昨天晚上过的不错。是上次那个调酒师?”
云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觉得是他?”
祁明挑了挑眉:“你不就喜欢这款的吗?他和那个谁长得有几分相似。”
“就是你这痕迹回去,你养的那只小狗会不开心啊。”
云开皱了皱眉:“什么小狗?”
祁明眼中带着笑意却不回答。
还能是什么小狗,就是跟在她身边好几年的换了张脸的小狗啊。
初中时候因为被救了一次就整天偷偷摸摸的刚在后面,后来还去整容把脸上胎记去掉的[斑点狗]。
换了个名字,换了一张脸,就云开这个心思全在别的地方对情感方面呆的离谱的人猜不出他是谁。
但祁明没有那么好心提醒她,毕竟那只小狗自己选的隐姓埋名,他只要看戏就i好了。毕竟在学校时,各种竞赛他没少给他难堪。
数学天才,真令人讨厌。
祁明:“没什么,想到点别的事情说岔了,你要的材料都在这里了。”
说着他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云开。
里面是云开要的关于远胜科技集团近几年的法律案件。
祁明:“不过是一个见了两面的人,去给她收尸看她最后一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要因为她对上那么大一个公司,有必要吗?”
云开翻看着文件袋内的内容,想起了昨天去柳星落公寓里看到的场景。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是柳星落用这几年攒下的工资付的首付。布置的很温馨,只是现在客厅里一片狼藉,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地上还有尚未处理干净的蠕动的蛆。
柳星落在东风市没有什么亲戚好友,失联数天除了公司打过几个电话,没有其他人关心过她,她服用安眠药自杀,尸体都臭了才被物业发现。
祁明确实说的没错,云开和柳星落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在远胜科技集团总部下的一间酒楼,云开和莫远有事约在那里商量,从包厢里出来就碰见了双手抱膝在楼梯间里哭的柳星落。
不顾莫远觉得她是多管闲事的冷嘲热讽,云开朝着除了绿色的应急灯亮着其他黑色一片的楼梯间走去。
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你怎么了?”
柳星落被云开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警惕的看着她:“你是谁?是经理让你来找我的吗?我不是故意把酒倒到马老板的衣服上的,我调整一下情绪,等下就去给他赔罪。”
说着她没有理会云开递过来的纸巾,从她的身边跑开了。
莫远嗤笑了一声:“我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看,人家可不会感谢你。没事找事,自取其辱。”
很快,云开再一次看到了柳星落,她在被一个穿着西装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揩油,那个男人的手十分不规矩,已经伸到了她的裙子里。
云开皱着眉头,想要上前制止。
莫远拦着了她。
云开:“你做什么?”
莫远:“是你要做什么?”
云开:“这是性骚扰,我要阻止他。”
莫远无语:“不需要你阻止,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谈生意的潜规则,年轻女孩跟着出来酒局,会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她就是一盘菜。”
云开心中对莫远说的话十分反感。
什么叫女孩来酒局就是一盘菜?
这是物化女性。
莫远也同样对这个自称能够帮助他报复邱丰磊,但从目前看脑子里全是愚蠢的正义的女人没什么好感。
自以为是的正义,太幼稚了!
莫远讥讽道:“如果这是性骚扰,为什么她不反抗?因为她知道自己起到的作用是什么,她不会反抗的。倒是你现在出去多管闲事,就会造成他们公司之间的合作泡汤,合同谈不拢,到时候你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因为你的出现让她之前的努力都没用了,被占的便宜也是白白被占了,甚至她的领导还会批评她,说因为她办事不力才让公司损失惨重,说不定她还会被开除的。”
莫远:“醒醒吧,收起你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你去帮她才是真的害了她。”
“女人就是女人,要认清楚自己的定位。”
莫远在大公司混过,也在体制内呆过,这些弯弯绕绕他十分清楚。
在职场上,女人想要混的好比男人要容易。
只要你会说话能来事,那升职加薪是迟早的事。
哦——还有很多隐形的好处,比如日常工作中根本不需要像男员工做那么多事,只需要撒撒娇,就有人帮忙了。
女职员被领导叫去陪酒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一堆男的在一起谈生意,找几个漂亮女员工来点缀一下调节下氛围,让吃饭的时候不至于太无聊,很正常。
说的好听一点,领导让女生陪他去应酬,主要还是因为他需要有个人去帮他撑一下场面。
能被叫去女生,通常有三个特点:长得漂亮,身材不错,会来事。
不然为什么领导每次都爱带着?出去高级餐厅吃饭认识其他的领导,那可是不少男员工挤破头都抢不到的美事。
男领导都喜欢带女下属,因为男人的虚荣心,长得好看工作能力强还能给他挡酒,有一种“大家看,这是我的人”的牛气,还有一种对异性的征服欲得到了满足的心理。
但这些女员工在饭局中的定位就只是“花瓶”,她们大概率能收获的只是虚假的夸赞,没有价值交换,核心的东西不会给她们的。
不过只要捧好领导捧好客户,对事业还是有很大帮助的。
至于在酒桌上会不会被占便宜,酒过三巡后会发生点什么,那就要看各个公司的安排了。
莫远对这些接受良好,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点什么。什么都不付出就想要升职加薪,那不是太便宜了吗?
天上哪里会掉馅饼下来。
莫远:“看吧看吧,那个女人是愿意的,最多就是睡一晚,回公司后她可是大功臣。”
说完莫远也不管云开的反应径直的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紧绷,一方面是因为新装好的假肢用起来不习惯,另外一方面是由于他十分在意周围人的眼光。
明明知道他们不认真观看是看不出他现在是个残疾人的,却还是在每一个行人经过的时候都十分紧张。
云开看着莫远离开的背影,开始怀疑自己和这样的人合作是否正确。
他偏激自大内心充满着对社会的报复欲和冷漠感,而且目前对女性充满着轻视和敌意。
只是不知道他是因为残疾后才转变的心理,还是一直如此。
莫远走后,云开并没有离开。
她在观察柳星落,她不相信莫远说的话,她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事实证明,莫远是错的。柳星落不愿意,她只是没有其他选择。
柳星落告诉云开,经理塞给她一张房卡,让她晚上去找马经理赔罪,如果没有去,明天就不用去公司了。
她是很努力很努力才进的这家公司,她不想离开,可是……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她要么选一个不好的现在,要么选一个堕落的未来。
云开给了她第三个选择。
非常巧,那个马经理云开上一起委托调查过,四十七岁,结婚育有一子一女,外面还有一个小三。
马经理是农村人,妻子是本地人,他的岳父曾经是他的上司。
妻子的家庭给了他很多帮助,他不敢让妻子知道自己在外面乱搞的。
云开给了柳星落马经理家的地址。
柳星落很聪明,她避开那两个对她都不好的选择,很快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和柳星落的第二次见面,是偶然在街上遇见的。
那时的柳星落和云开第一次见到时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她踩着细高跟,拿着一款限量款的手提包包,和几个同事一起逛街购物。
遇到云开后,她热情要邀请云开去自己的房子吃饭。
云开正好那时没有什么事,就答应了。
那晚柳星落的情绪高昂喝了很多,云开从她的描述中知道她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她说,她爸妈是菜市场卖菜的,她还有一个弟弟,他们是龙凤胎。
她一直以为家里很穷,在大学毕业之前,她一直都是助学贷款上学,爸妈也不给她学费生活费,她都是靠自己兼职上学。
她一直以为弟弟也是这样,直到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不是的,爸妈居然一个月给弟弟五千块的生活费!他穿的鞋子都是名牌货!
她很生气就回家质问爸妈,可是他们却说儿子要富养,女儿要穷养。这样以后嫁人后也不会花很多钱,她的丈夫和婆婆才会喜欢她。而且她是姐姐应该让着弟弟,好东西给弟弟用,以后她会娘家弟弟才会维护她。
柳星落笑着笑着哭了起来:“神经病!经常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可真的是为了我好吗?我不需要这种好,我配不上他们这样的爱!”
“你知道吗?我和我弟是龙凤胎,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姐姐,后来,我外婆和我说,当时是我弟先出生的。是我爸妈觉得我是女孩会比较懂事,就让我当姐姐,就想让我一辈子照顾我弟。”
柳星落想着从小到大的场景,她的爸妈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甚至有些时候对她也挺好的。
这种好让她温暖让她留恋,让她迟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上学被欺负了,爸爸会给她出头。生病了,妈妈会一整晚陪着她。她回来晚了,他们也会担心……
可是……
更多的是不公平,很多很多都是很小的事,可针扎在身上也疼啊,何况是密密麻麻的针。
高中时候,弟弟摆弄着她省吃俭用把所有压岁钱攒下来才买的吉他,说想要。
爸妈很快就从她的手里抢走了吉他,吉他到弟弟手上不到三天就被他摔坏了。妈妈说她当姐姐的要大方点不要和弟弟计较,而爸爸对她从来沉默寡言。
大学的时候她也顺着潮流谈了一个男朋友,她很喜欢那个男朋友,他们有相同的爱好,相似的性格。当她鼓起勇气想告诉爸妈这份喜悦时,爸妈却在问完男方的家庭和专业之后极力阻止她,告诉她不需要浪费时间。
那是第一次,她和爸妈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她们却说那是对她好,嫁给没钱的人以后过不好的,还让她在没结婚之前每个月都必须把工资上交,给她当做嫁妆钱存下来。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依旧对他们抱着希望。
直到她一毕业就被逼着嫁人。他们把她当做一个商品,转手要卖给别人了。
她们对男方说她温柔体贴,会做家务会做饭,没有高消费,愿意生孩子,而且是个处女。
男方对她很满意。
双方父母商量了时间场地,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意见不重要?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吗?
柳星落眼神有些空洞:“他们对我也不算很不好,只是到底是不一样的。我本来住在家里,是大学毕业那一年,我一回家他们就让我相亲准备把我嫁了卖钱,我受不了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
说是自己断了联系,其实吵架之后被赶出来的。他们说她不孝顺父母不愿意听父母的话,那就别呆在家里了,那是他们的房子不给白眼狼住。
柳星落哭泣的和父母说,她已经毕业了,以后会找个好工作的,之后也能赚很多钱。
但他们只是不屑的笑了,料定一个女孩不会有什么出息。
柳星落拍了一下桌子:“所以,我就算在外面混的再差我也不会回去的!你知道吗?那天如果不是你给我的纸条,我说不定真的陪那个老色狼睡了,我还是处女,他妈的!”
云开安静的听她说。
柳星落:“你知道那天带我去让我去陪睡的那个经理怎么说的吗?他说在动物世界里,狼群中,只有强者才能拥有权力,就连狼王也不例外。”
“他说成人社会就是残酷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公司想打造一支执行力强的团队,就肯定要建立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女人不比男人,天生就没有那么聪明有干劲,我想要留下来就必须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我最开始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觉得他说的还挺有道理,但是我转念一想,都是什么屁话!”
“他是领导是经理,公司的领导都是男的,自然觉得男人什么都好。一个群体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他们怎么说都有理,因为规则是他们制定的,逻辑能自洽!”
柳星落呸了一声:“什么女人就是比男人差!我才不信!我现在不是混的好好的吗?我现在而是经理了,他看见我都要客客气气的!”
“是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低人一等吗?女人就一点要奉献自己吗?女人就不能有野心吗?我就不,我就要证明给他们看女人也能混的很好,证明给我父母看,他们就是错的!”
“我是女人,但我也很厉害!我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他们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我会做的比他们都好!”
“我以后要买一个大房子买一辆好车,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后悔!”
柳星落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女人就是不公平的,说女人凭什么就一定要温柔贤惠一定要白幼瘦,说明明她从小就懂事爸妈却只喜欢弟弟,说自己一个人出来工作后受了好多的委屈……
一会儿她有举杯欢呼,说今天是庆祝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被赶出去的房子,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她说到后面开始哭了起来,一直哭到睡过去。
云开把人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离开了她买的小房子。
云开祝福她,作为一个女性,前途光明,拥有美好灿烂的未来。
所以在听到柳星落自杀的消息时,云开有些失态。她无法将充满干劲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柳星落和自杀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那一霎那,她有一种没来由的愤怒。
却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
只不过是顺从本心,她想查,那就查下去。
咖啡店里,祁明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走神了?是后悔要查了吗?”
他摆了摆手道:“后悔就不要查了,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人都死了,你连委托费用都没有。”
云开:“我不是为了委托费查的。”
祁明:“我知道,但我得提醒你,查这个实在是不划算。”
云开笑了笑,表情突然冰冷了起来,嘴角依然含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并不怎么温和:“一条人命,怎么能用划不划算来区分。”
第79章 陷阱5 听到云开这么说后……
听到云开这么说后,祁明沉默了两秒:“随便你吧。”
云开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喜欢烂好心。从他认识她起就是这样,到现在还是。
只不过是个没见过两次的,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既没有交情也不能带来利益,现在还死了的人。
有什么好查的?
是同情心无处安放了吗?闲的。
在一些方面还蠢的出奇。
祁明之前看到跟在云开后面的上官哲,只见过几次他就认出他是谁了。
云开却一直没有发现上官哲的真实身份,这让他觉得奇怪。但后来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云开在高中时很喜欢多管闲事,碰到有学生被欺负,不管对面人多人少,她肯定去出头。
这样日积月累下来,救下的学生不知道有多少。上官哲当时还只是个初中部的学生,原本就和他们隔着一大片校区,在学校中基本不会有交集。
他又孤僻自卑不喜欢和人交流,到学校就呆着教室里,一放学就回家,云开对他没印象是正常的。
至于他为什么对上官哲有印象。
祁明的眼神中带着冷意,这要归功于他的母亲。
高中时期学校奥数竞赛是不分年段的。
学校的比赛,特别是这种主科比赛,母亲不可能让他不参加。
只要参加比赛,她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只能!必须!拿第一!
她厌恶所有除了第一以外的所有名次,因为那会让她觉得她的教育不够优秀。
从小到大,母亲对他的要求都十分苛刻。他做的每件事都必须要符合她的要求。
小到每天吃完饭,碗筷椅子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碗里必须吃的干干净净,吃完后筷子必须一颗饭粒都没有。
就算祁明讨厌苹果,一天也必须吃一颗苹果,必须喝八杯水,必须在早晨上厕所,必须吃一大把维生素片。
不能吃零食,不能喝汽水,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在晚上笑,不能和成绩不好的同学走在一起。
各种要求写下来就是一张长卷轴。
这些都只是小事,母亲对他最苛刻的是他的成绩。
所以在奥数比赛被初中生赢过没有拿到最高分后,她疯了一样的打他,把他关在禁闭室里整整八个小时。
整整八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所以他怎么可能记不得那只斑点狗。
当然,他最厌恶的依旧是他的母亲。她就像水蛭,病态的控制着他。
如果不是高中时期遇到了个和自己差不多,骨子里都带点病的云开,能偶尔放纵一下,祁明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成为案例里的杀母凶手。
至于云开,祁明对她的情感很矛盾。
最开始见到云开的时候祁明怀疑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是伪装,想在外人面前塑造好的形象方便利用人。
后来发现,她确实是想做个好人。
她对自己做好人似乎有某种执念。
她在高中时候很受欢迎,和祁明自己这种伪装出来的好学生,和同学带着距离感的交流不同。他能够感受到,那些人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着她。
有时候祁明会想她凭什么呢?她的确配得上,可是她凭什么呢?只不过是个父母都没有寄住在别人家还被赶出来的孤儿而已,凭什么?
凭什么笑得这么阳光?凭什么这么开朗?
开始时,他对她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云开坐在他的前桌,而他的同桌是个父母开明家庭普通的蠢货,除了脾气好没有一点优点。他爱用借铅笔,抄作业,下节课是什么一类话蠢话逗她转过头来。
其实是什么心思,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下课时间,经常有一些其他班的学生装作不动声色实则明目张胆在他们班窗前放慢脚步了,就为了多看几眼。
还有一些比较活泼的女孩子会跑进来和她说几句话再在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急匆匆的离开。
云开的侧面很美,美的锋利。他在上课时间盯着她看过很多次,但漂亮的女生学校里有很多,她凭什么这么受欢迎?
那些同学都明明白白地喜欢她,正大光明地喜欢她。
凭什么?
就因为好看?正义?
也对,谁会不欣赏毫不费力的优秀头脑美丽的脸庞与正义的行为?她经常收到被帮助过的人送的感谢小卡片,对他们笑的礼貌。
祁明想象过她背地里神色不屑地将这些一股脑扔进垃圾桶,嘲讽他们的愚蠢,但他知道她没有。
她确实光明磊落,干干净净。
所以他更加的讨厌她了,直到那天——他看到云开自虐,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胳膊一滴一滴的落在灰色的地板上。
那天的夕阳红的像血。
流着血的云开脸苍白的像鬼。
那一刻他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就像是看到干净的珠子掉到了泥坑里,像发现暖和的被子里藏在肮脏的蜘蛛,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像是找到了他的同类。
他激动的浑身战栗。
她还是漂亮,只是在祁明看来,她的身上长出了血红油亮的鼓包,被盖在衣服底下,藏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她和他一样,也是怪物,虽然外表和常人无异,但会瘙痒,会涨疼,会流脓……
他们是一样的。
咖啡店里欢迎光临的提示音,让祁明有些游离的思绪回到了现实。
祁明不带感情的说道:“我查了查,远胜科技集团这几年确实有不少负面情况,有闹事的有说自己受到侵害的,甚至员工自杀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给点赔偿金,事情就压下来。”
“比如这个。”
他点了点其中的一份文件。
“开发部的王女士因为个人身体原因,不能配合公司的工作,在工作经常出现纰漏,部门经理训斥了她,没有想到王女士心理承受能力十分脆弱,想不开跳楼了。”
祁明:“这是我相识的一名律师经手的委托。他告诉我当时公司方面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愿意赔偿死者家属一笔钱,但是他们认为死者家属要求的赔偿金太多了,想要降低赔偿金额。李律师认为王女士跳楼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自身的心理承受能力较弱,且造成她心理原因的大部分是她的家庭因素,公司有理由减少赔偿。”
“这位王女士在那阶段怀孕了,却发现自己丈夫在外和其他女性纠缠不清,她在是否要打胎之间犹豫徘徊。”
“她和她的丈夫在家庭职责方面有些矛盾,她的丈夫认为女性应该以家庭为重以孩子为重,认为王女士就应该多顾及家里,而不是成天忙于工作,一天天在公司加班,忙的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准备。而且她的丈夫认为王女士之所以之前会流产都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的。”
祁明露出了嘲讽的表情:“王女士的丈夫得知王女士想要打掉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之后特别愤怒,认为这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公司的政策。”
“远胜科技集团对于职场女性怀孕是一种较为排斥的状态,因为从理性和经验上来说,一名怀孕的员工会造成他们的效率严重下降。怀孕后她们的身体脆弱,之后还需要休产假,并且精力会放在新出生的婴儿上,根本没心思工作。”
“当时王女士部门有一个升职的机会,王女士原本是竞争那个职位的热门人员,但意外怀孕了,他们打算将她排除在外。王女士想要打胎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升职。”
“他的丈夫来公司大闹了一场,不久之后王女士就从公司二十几层跳了下来,给公司造成了严重的名誉影响。公司原本打算追究她的法律责任,但想着人都死了,还是算了。而且觉得公司应该人道主义一些,给王女士家一笔抚恤金。”
“王女士的事情让公司吃了哑巴亏,他们公司的领导人很快的开了一个会,表明了之后公司女性都要按时接受心理辅导,他们不想再接手心理脆弱的女性。”
祁明:“我记得后续赔了她丈夫一笔钱,事情就结束了。但我听李律师说,在王女士死后不久,她的丈夫就带着外面的女性回家了,并且很快生了一个孩子。”
祁明挑了挑眉:“所以,自杀有什么用呢?毁了自己便宜了别人,连死后的赔偿金都要任由别人挥霍。”
“你现在想帮的柳星落比这位王女士死的还不值,她是在半离职期间自杀的,而且不是在公司自杀,公司完全可以不出任何赔偿款。”
云开沉默。
祁明从一堆纸张中抽出了另外一份继续说道:“还有这个,吴女士,她是录翔艺术学校的学生,在远胜科技集团实习,当时的岗位是副总秘书。”
“可是在工作一个月后,她突然报警说副总□□了她。警方调取了监控和公司的人进行问话,大家都表示并没有这种事情的发生。并且表示这位吴女士平时的行事就较为轻浮,同时和好几个男同事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副总也提供了证据,证明吴女士之前找他索要过一些包包首饰,但是他并没有全然满足她,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怀恨在心,报了假案。”
祁明:“警方继续调查,没有找到吴女士被□□的具体证据,并且吴女士在报警后的一周后撤掉了控诉,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后续吴女士继续在公司工作,但有一天突然情绪失控,拿了一把剪刀捅了副总一刀,犯故意伤人罪入狱。”
云开皱着眉头:“被判了几年?”
祁明:“十五年。”
他补充道:“当时那位副总受的伤并不严重,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判的这么重。这里面有猫腻。”
云开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件,看着祁明问道:“这里是全部?”
祁明:“对我能找到的范围来说,这里的是全部。”
云开:“超过七成都是关于女性的纠纷。”
祁明想了想说道:“这家公司男员工的流动性不是很大,女员工更新换代的较快。”
“我之前有听到过一些传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云开:“别装什么神秘,说。”
祁明:“这家公司的男□□利在同行业里是出了名的。”
男□□利?
可能是前面翻的几个受伤的对象都是女性,云开下意识的对这个词有了不好的印象。
云开:“是什么东西?”
祁明笑了,他的笑容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首先是远胜科技集团的招聘,男性员工注重能力和学历,女性员工这块这两方面会稍微降低点,但有另外的要求。”
云开:“全部说出来,不要断断续续的。”
祁明:“真是没耐心。”
“女性学历要求只要大专及以上就可以,但要求女性员工身高160以上体重不超过95斤,五官端正。”
云开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瞬间拧紧。
不是航空之类服务业的公司,却对身高体重有这么严格的控制,不对劲。
祁明:“同时对入职后女性的着装也有要求,上班期间必须穿着黑色丝袜,包臀裙以及五厘米以上高跟鞋。按照集团老板的话来说,这代表他们公司的专业性。”
专业性?谁家的专业性是靠黑丝和高跟鞋体现的?
云开:“你说的男性员工福利就是这个?每天上班都能看到漂亮的女同事?”
祁明笑了笑:“当然不是,这只是他们最基本的入职要求,不算什么福利。”
云开:“那福利是?”
祁明:“远胜科技集团的活动很多,基本上一周有一次团建,每次有新人进入公司都有大型破冰文化。破冰文化深受一些中年男性员工的喜爱。”
云开:“为什么?”
祁明:“可能是因为玩的比较开。”
云开:“比如?”
祁明:“我之前去过两次这家公司,很巧,有一次正好赶上他们破冰活动的现场。其中一个游戏叫盲人摸象,就是找东西。男员工A 躺地上,男员工B 把一枚硬币藏在 A 身上任意位置,要求女员工 C 闭上眼睛找出来。然后,B 把硬币藏在了 A 的内裤里。”
云开:“她找了?”
祁明:“找了,并且找到了。当时的现场都是笑声,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这类的小游戏很多,就像大众的真心话大冒险,他们的真心话尺寸很大,经常问一些两性之间的事情。问女员工喜欢什么体位,第一次在什么时候?能不能接受在野外?问男员工交往过几个女朋友,其中哪一个女朋友技术最好胸最大?问他们喜不喜欢口?”
“大冒险也没什么下限,让他们找隔壁的同事接吻,一起做一些不雅的动作,当着……”
祁明的话还没说完被云开打断了 :“可以了,不必说这么详细。”
祁明挑了挑眉:“我这才说到哪里?听不下去了?”
云开:“只是觉得没什么听的必要,大概会发生什么我能猜到。还有呢?你说的福利不止是这些吧。”
祁明:“当然,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每一个员工都能看到的东西。他们的男□□利是有门槛的,到了经理级别以上才能参加。据说那位邱老板十分懂得享受生活,而且对文艺创作这块也有自己的理解。他养了一群歌舞剧演员,每个月给她们发工资,让她们给员工表演。”
“他十分喜欢看表演,也喜欢开展年会类活动,每年年会公司里的女员工都载歌载舞,十分赏心悦目。他经常会邀请各类商业合作伙伴来到公司参加酒会、联谊……据说还促成了不少姻缘。”
“公司内部还对女员工划分了几个不同类型,其中一类被归于解语花,她们经常会陪领导出差办事。”
云开问道:“远胜科技集团对女员工的态度如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入职的。”
祁明:“抛开别的不说,远胜集团给的工资很高,大家上班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吗?哪里给的钱多哪里就是好工作。”
祁明:“再者,我所说的这些东西,虽然不是秘密,却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至少这些想要进大厂的小白领和刚出社会的女大学生是绝不会知道。当然,公司底层的男性员工也没有资格知道。”
云开:“我之前调查过这家公司,并没有查到这些。”
祁明:“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入门门槛。我认可你的专业能力,但这些潜规则很少有人愿意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再者。”祁明不以为意的敲了敲桌面上的纸张:“找这些人是没用的,他们是被卡出去的适应不了规则的失败者。”
祁明:“记得大青树吗?这家公司就是这样的生态。”
大青树?
云开皱着眉头。
大青树是榕树类的一种。俗话说独木不成林,但这句话对大青树并不成立,大青树是独木成林的特殊景观。
大青树的种子很小,壳很坚硬,不易被鸟类吃掉。它的种子可以在其他树木的枝桠上发芽生长,最开始站出来的根是气生根,能牺牲空气中的水分和养分,成为高大树木的附生植物。慢慢的,这些根系就循着被附着的树木枝桠向下生长,一直长到地下。当接触到土壤,吸收到里面的水分和养分之后,幼苗就会快速发展,原本攀附在枝干上的根系也长出众多的侧根包围树木。
这些侧根又长出新的侧根,把附着的树木紧紧的围住,这些根系十分发达,并且在相互接触的地方能愈合。很快,它们便对给他们提供种子萌芽、植物生长条件的树木进行绞杀。
掠夺被绞杀树木的全部价值,使树木处于干渴状态,下方盘根交错的根系紧紧的勒紧被绞杀树木,全方位进攻,掠夺水分和营养,直到树木彻底死亡,绞杀者把被绞杀者的残骸当作营养慢慢享用。
等大青树长到一定成都后,枝桠皮层受到挤压,上层树冠的枝条打落,又长出一条条的气生根,迅速吸收水分和养分,快速长大,形成支撑大青树的粗壮枝干。
这就是独木成林。
远胜科技集团的受益男员工就是这支撑大树的密不透风的粗壮枝干。
他们是一体的。
一群既得利益者的团结。
祁明:“远胜公司这几年的发展迅速,不少公司都觉得他们内部的激励方式不错,员工积极性很高,可以学习。”
云开冷笑了一声:“学这些垃圾。”
祁明轻笑:“你不喜欢也不能完全否定,说这就是垃圾,这工作看起来对女性确实不是很公平,但是人和人之间差的可不是性别,只能看到性别差异的时候,其实可能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家世、父母、环境,这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但能怎么样?好好活着就是,别想那么多。”
祁明:“也不是只有女员工受伤害,男员工同样也有压力。比如这个——”
祁明神情淡淡的从中抽出了一张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入职表格。
“这位冯先生就长期受到领导的pua,时间长达三年,忍无可忍换部门,答应他换,卡交接时间,卡了两个多月。他的领导总是拿绩效考核说事,但是从来不留证据,只靠一张嘴说,喜欢1v1单独 pua 。”
“冯先生工作中受到了一些不公正待遇,他跟上一级大领导沟通,大领导反馈1个月小部门内换部门,但半年过去了,数目结果都没等到。公司让他等新人来,等新人经过几个月的学习适应,他才能走,可来了新人,说这个新人不交接我的工作,他必须要在干半年,否者要赔偿三十万的违约费。”
“而在这之后,公司给他加重了工作强度,他每天工作至少要做到晚上九点,并且每天深夜都必须参加公司的培训会议,直到凌晨两点才能结束。”
“冯先生精神压力太大,心脏病发猝死了。”
祁明看着云开笑着说道:“你看,男人也挺不容易的。和他比起来,女员工陪领导喝喝酒是不是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云开若有所思地盯着祁明,眼神中带着几份审视:“祁明,你倒是很会比较,垃圾堆和下水道一起比,看哪里更适合人类居住?”
祁明双手作投降状:“别这样云开,让你不开心的又不是我,何必对我说话这么冲呢?这些资料可是我好不容易帮你收集来的,你不感谢感谢我吗?”
云开淡淡的笑了笑:“这只是我们交易的内容,说什么感谢?”
云开和祁明似友非友。
他们相识多年,对对方很是了解。可说是朋友两人算不上亲近,说不是却又联系密切,祁明给云开提供一些她想要的资料,在祁明需要的时候,她也会帮他收集对方律师和委托人的黑料。
祁明站了起身:“好了好了,不聊了,我下午还约了人,可得先走了。该提醒的我都告诉你了,你硬要查我也没办法了。”
云开叫住了他:“等一下,祁明。”
祁明疑惑:“还有事?”
云开:“有一件事我有些疑惑,我想问问你。”
祁明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这么严肃,是什么事?”
云开:“六年前,季展羽生日那天,你是故意的吗?”
听到这,祁明一下子愣住了。
季展羽。
这个名字还真是意外的陌生,几年不曾想起过了,可只要一提,他又清晰的记得那个人。
有钱的少爷,美术天才,单亲家庭,家庭条件优越,云开学生时期的男朋友。
他一度嫉妒憎恨的对象。
不是羡慕,是嫉妒。
羡慕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嫉妒是……恶毒的想要看他过得不好,想要看他痛苦,想要他坠落深渊。
第80章 陷阱6 祁明厌恶季展羽是……
祁明厌恶季展羽是因为云开吗?
当然不是。
也许喜欢云开的人很多,但他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觉得她特别,只是因为两个人是同类。祁明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腐烂了,所以他绝不会喜欢一个同样腐烂了一块的人。
他们太像了,同样都很强势不愿在人前示弱,呆在一起谁也拯救不了谁。
祁明认识季展羽的时间比云开早的多。
他们初中便是一个学校,见过几次面。
只不过当时祁明对季展羽并不了解,只知道,对方和自己是不同的,他不怎么读书每天来学校就是画画,自由自在,不上课老师也从来不说什么。
是学校里最特殊的一类学生。
没有课业压力,可老师们都对他很好。
祁明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小时候也很喜欢画画。
喜欢在画纸上随意涂画,他后来想他喜欢画画其实喜欢的不仅仅只是手头上挥洒笔触的快感,更有对于心理上的安慰。
每当画画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完全投入自己的世界,而在此期间他可以不用听到世界的声音,不用思考烦人的事情。
它是他逃避现实的工具。
祁明记得小学时的美术老师曾说过,他在画画上很有天赋,以后可以多画。
可母亲却嗤之以鼻,高考也不考美术,学画画有什么用,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她在祁明绘画时训斥他不务正业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她把他所有的彩笔都扔了。
祁明楞楞的看着被扔进垃圾桶的彩笔,妈妈扔掉的仿佛不只是彩笔,还有他彩色的梦。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想过要画画。
小学老师说的那句话也被他当做一句玩笑。
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绘画天赋,随口说的吧。
有一年季展羽的画在学校展出,祁明看到了。
【画的挺一般的,是他应该也可以画出来。】
【这样的画就可以展出了吗?】
【如果小的时候学画画,是不是他也可以办展览?】
祁明在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
画上是窗外的风景,夕阳落下的画面。
他想起了某天下午,桌上的笔掉到了地板上,他弯腰去捡,直起身一抬头看见了窗外的火烧云,橙色粉色瑰丽的梦幻,金黄的叶子随着风在空中飘飘荡荡,燕子从远方飞来又飞走……
这是……他所在的世界吗?
下一秒,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他走到了黑板前握住了粉笔。
哦,这才是他的世界。
祁明盯着画看了好久。
纷乱的想法从祁明的脑子里闪过,但很快又被下一节课数学的知识点、即将到来的月考还有作文竞赛塞的满满的。
考试没有尽头,比赛也没有尽头,考完一场试就要马不停蹄的准备下一场……
任何一场考试都必须万分小心,要绷紧自己的神经,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误,不能有一点放松。
有时候他会想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累,可是没想到什么结果……
祁明和季展羽生活轨迹完全不同,原本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但是云开出现了。
季展羽还成了她的男朋友。
他一出现,他就失去了和他一样疯狂腐烂的同伴。云开慢慢的开始拒绝和他一起去飙车,而是和季展羽去做一些无聊的事。
云开的成绩很好,以往很多时候,他都是用她打掩护,才从牢笼般的家里出来得到喘息的机会。
可是现在,这种能够喘息的空间也被剥夺了。他必须整晚呆在家里忍受歇斯底里的母亲。
母亲恨他,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她不能违反社会对于母爱的印象,她过不了道德的那个坎,不能不爱他,所以她只能严格的要求他的学习,以为他好的名义去虐待他。
她总说她爱他,但他知道她其实最爱的只有自己,他只是她炫耀的工具。母亲是理智冷漠的人,她的眼神十分冰冷,无时无刻不在将他和别的孩子的能力进行比较。
他的家庭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分崩离析。他只有沿着母亲给他规划好的路线、言听计从才能成为优等生才是对的。
都是季展羽的错,他现在连能短暂逃离畅快呼吸的地方都没有了。
祁明恶毒的盯着云开和季展羽的背影。
他对他的厌恶在得知季展羽也是单亲家庭,也只有母亲抚养后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
凭什么季展羽的妈妈那么好,他的妈妈就那么严格!
凭什么他不想读书就可以不读书?
凭什么他可以一直画画?
凭什么他可以开画展!
凭什么他过得那么轻松,没有任何压力?
凭什么所有人都爱他!
凭什么?这一切都是凭什么?
祁明看着季展羽,他并没有觉得季展羽有什么比他强的地方,他没有他会读书,没有他聪明,没有他和同学相处的愉快,没有像他一样拿过那么多奖,他除了会画画其他的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去有着优越的家庭条件,他想做什么他的母亲都给他铺平了路,就算这样季展羽还不认真的走那条路,对他的母亲多有抱怨。
身在福中不知福。
同样都是单亲家庭,凭什么他有这么开明的妈妈!
咖啡店里,祁明看着云开声音平静的说:“季展羽生日?当然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他们就在里面。这么小的事,如果不是你提起来我早就忘了。”
不是故意的?
不。
他当然是故意的。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那节课是体育课,班级的其他人都在操场活动,因为打球弄脏了衣服,他回教室准备换一件,就看见了季展羽正悄悄的往云开的抽屉里塞什么东西。
季展羽放好东西准备离开,祁明躲进了隔壁的教室和他错开。等人离开后,他从云开的抽屉里拿出了刚才季展羽放进去的东西。
是一张精致的贺卡。
上面写着他的生日,邀请云开到酒吧一起过生日。
看着日期,祁明脸色不太好。
还真是令人讽刺的巧,他和季展羽的生日就差了一天。可是他从小打到都没有过过生日,因为母亲认为他的生日是她的受难日。
他不应该庆祝,也不值得庆祝。
可既然生育是个人选择,为啥要他承担。
怀孕生子本来就是痛苦的呀,是她自己的选择,谁也赖不着,跟孩子说有什么用?孩子能怎么办?只会让孩子情绪低落、降低自我价值感、不停地自责……
每当祁明露出对过生日的期盼时,他就会听到母亲的这句话。
【你知道我生你有多难吗?你和你爸一样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
那时他在想【我要是能选择的话,我绝对会还未成形就死在你肚子里,不让你受难,更不让我自己受难。】
所以,凭什么季展羽能够这么快乐的过生日?
这样想着,祁明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卡片早就已经破烂不堪。
祁明笑了起来。
既然已经破了,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于是他将那张卡片撕碎扔到了垃圾桶里。
原本他只是看着碍眼想出口气而已,没有想到季展羽那个蠢货天天和云开在一起却只字不提自己生日的事情,直到他生日的前一天,云开还毫不知情。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了。
祁明那天找了个云开不会拒绝的理由将云开约了出去,算好了时间位置,故意在酒吧门外和云开做亲密动作。他没有想到时机那么刚好,季展羽看到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季展羽并没有马上冲出来,甚至还打算当作无事发生。于是第二天祁明就去挑衅了季展羽,成功让他发火打了他。
之后季展羽和云开便分手了,再后来,听说他去国外。
祁明就这样简单的除去了自己讨厌的人。
咖啡店的风铃声响了起来,有客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祁明侧身给其他客人让路。
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笑意:“怎么突然提起他了?哦——我好像有听说他回国了是吗?难道你们准备复合了?”
“云开,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回头草有什么好吃的,再说了,他有什么好的。”
云开冷冷的看着祁明。
祁明眼皮跳了跳,一股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道是昨天的男人和他太像了,让你回忆起什么了吗?人还是不要走回头路的好。”
云开:“祁明,你知道你有个习惯,一旦心虚就会岔开话题吗?”
“六年前,你是故意的。”
没等祁明反驳,云开继续说道:“你骗不了我,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说着她一步一步的朝祁明走过去,直到扼住了他的喉咙。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束缚,祁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云开你疯了!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公共场合!”
云开眼神锋利,一字一句的说道:“祁明,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理,别再我身后做这些小动作!不然我不客气了!”
祁明皱着眉头,他被云开重重的一推,脊背猛地撞到了咖啡店装饰的石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周围人的视线瞬间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云开面色如常的扶起祁明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撞到柱子了?”
就是不小心撞到柱子了啊,还以为是什么八卦呢?
咖啡店的客人兴致缺缺的转过身去继续喝自己的咖啡了。
祁明整理下了心情再看向云开的时候脸上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只是上学的时候开的一个小玩笑,自然不会有下次了。”
说着他捡起了地上不小心掉落的文件,将它放回了云开的手里:“查案子可少不了资料,我们合作愉快。”
片刻,云开淡淡的说道:“合作愉快。”
从咖啡店离开后,云开并没有回侦探所,也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另外一家咖啡厅,里面有个西装革履带着口罩的男人坐在墙角的位置。
是她要找的人——汪林。
在柳星落的房子被警察围起来她死亡的事实被众人所知道后,唯一一个来看望过她的同事。
云开查了柳星落近半年来的通话记录,其中和汪林通过次数频繁。
云开走了过去,坐在了汪林的对面:“你好,汪先生。”
汪林像是被吓了一条,身体猛地一震,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四周,又马上坐了下来:“你好,你好。”
云开观察着汪林,他的身体紧绷神态紧张,似乎是在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汪林:“不好意思,我……我最近感冒了,所以要戴着口罩,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戴口罩的原因显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但云开不会戳破这一点。
云开:“当然。汪先生,我们昨天晚上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汪林的眉眼间带着忧虑和沮丧,他叹了一口气:“昨天刚见到的,当然记得,是在……柳姐的门口。”
柳姐?
也就是说汪林是柳星落的后辈,从他现在的情绪判断,他和柳星落的感情应该不错,也许柳星落在工作上帮助过他。
那,从他口中套话的成功几率就更高了。
汪林桌子上的咖啡一口都没喝,他只觉得内心像是被厚厚的砖头压着,喘不过气来,昨天在柳星落家看到的场景让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之前还和柳姐约着要一起喝酒,真是世事无常。
云开:“你和柳星落是什么关系?”
汪林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就是普通同事。”
云开:“柳星落从远胜科技集团办理了离职,你知道她离职的原因吗?”
说到这个,汪林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压力大啊,我们公司,是大厂,节奏很快,淘汰率很高,大家的压力都很大。”
“没办法啊,社会就是这么残酷。世界的底层规则就是,低级变得高级,
是劣币驱逐良币。没有核心竞争力就可能下一秒就被淘汰了。我们就是普通打工人,社会底层,没办法的。没有谁的生活是容易的,大家都在努力生活。没有牺牲的觉悟和反抗的勇气,就好好活着呗。”
汪林:“柳姐就是太较真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她偏偏要上纲上线的。那没有一份工作是不委屈不辛苦的,大家出来赚钱受点委屈是正常的,成功哪能一蹴而就。”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鱼骨头,带着些哽咽:“工作……赚钱的,哪里能不委屈……”
“都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