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数学开考,羊以冬很好奇上午那个小姑娘会不会数学学的也不错。
果然如此。
第一排那个小郎君连个一元一次方程式解着都相当困难,后面的题更是直接放弃了。
羊以冬看好这个小姑娘。
第66章
升学考试结束, 学堂的孩子们迎来短暂的假期。
和现代家长类似的是,古代的家长们也同样问孩子。
“你觉得你大概能考多少分?”
石头想了想,给自己留了个余地。
毕竟作文的得分是非常主观的, 他写的是下大雨阿娘背着他去医馆看病, 能不能得满分还两说。
一听说儿子的作文写的是这件事,康竹青哎呀了一声,“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考试就写这个!”
嘴上虽说着不在意, 但已经乐开了花。
石头当然将这件事美化过。
因为后续是他根本就没发烧, 单纯就是被子闷的。
这段时间冲刺学习,许久未见郭自。
石头想去郊田偶遇郭自,但蹲了两天都没蹲到, 应当是不在黎县。
想来庄园的第一批孩子已经在为县主做事,不是那么轻易能见到的。
石头除了找几个同学出门逛逛以外, 其余时间都在家里烧饭做家务。
在院子里洗衣服时,偶尔也能听到隔壁江娘子王郎君和儿子说话的声音。
“儿啊,你告诉阿娘,你到底能考几分?”
“我这我哪儿知道。”
江娘子深吸一口气,“隔壁石头人家估分196, 你姨母的妹妹的表弟家的女儿估分194, 要不我带你去对对答案?”
“到时候分数出来了自会贴榜!现在知道了有什么用?”
“好好好,我儿定能考上那技术学堂, 到时候毕业了直接去作坊当个工人多好。”
石头继续搓衣服。心道,隔壁家的儿子和他一个考场, 考语文的时候作文就没写完, 考数学的时候恨不得直接睡过去,数学的随堂小测从未及格过,总分加起来能有100都算高的。
兰娘是稳升学的苗子, 左莜和听雨开考前就给她做了思想工作,就怕这孩子本人不愿去读,那就麻烦了。
这七日假期,兰娘在家中洗衣做饭,带弟弟妹妹,她的阿娘阿父顿觉轻松不少。
要是兰娘不去上学就好了。
他们想。
将她就这般在家中养到19岁,到时候做个女工,找个人嫁了不是挺好的吗。
非要去读书,学习还这般好。
关上头有县主的意思,他们一点都不能干涉兰娘的决定,若是兰娘真不去读书了,他们两的日子也差不多到头了。
这祖宗,还得供着。
徐言这七日在家中没做什么家务,父母心疼她考试辛苦,徐绰剿匪得了赏赐,时不时带一块羊肉、兔子之类的回来。
但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她和甘安见面。
徐言不明白,都是同学,为何阿兄就不反对她和石头见面呢?
于是徐言就问为什么。
徐绰冷着一张脸,“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徐绰连带着训练时对甘郎也没有好脸色。
偏偏甘郎一点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徐绰训练太累了。
甚至还想和徐绰交流一下做哥哥的心得。
“你家阿言定然是升学的,我家甘安只怕是技术学堂都悬啊,实在考不上就让他回家种地。”甘郎唉声叹气。
徐绰心中更是不屑,连个技术学堂都考不上,一点都配不上徐言。
六日过去,第二天一早便是贴榜的时候。
学习好的人胸有成竹,基本都不担心,学习差的人更不担心,唯独那般不上不下的最为担心。
听雨和左莜将分数批改出来以后,和梁年、林肆共同商议。
升学分数线为190分,技术学堂分数线为120分。
林肆自认为已将分数线定的很低了,如此简单的题,若是两科连及格线都到不了,那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上课也并未认真听讲,就算去学铁匠木匠都不一定能学的懂。
至于低于120分的,只能拿个毕业证回家该干嘛干嘛了。
左莜感叹活字印刷这个东西的便利之处,都不用她和听雨手写抄榜。
榜单上只有过了升学线的学生才有具体的分数,其余的便是过了技术学堂的,没有名字的就是没过。
榜单一贴好,乌泱泱的就围满了人,有来给自家孩子看成绩的,也有看热闹的。
有的没上夜校不识字的,就让旁边的人给念。
众人抬眼望去,出声道:“第一名,文兰娘,200分!”
“这200分是满分吧,一分没扣啊?”
“这是谁家女儿,这么厉害?”
“文家那个,他娘子在纺织作坊上班,家里还有两个小的,你不记得了?”
“这是真厉害啊。”
“阿姊,你是满分!”月娘垫着脚,一脸崇拜的望着兰娘。
周围全是对她夸奖的声音,搞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从小到大,她从未被父母夸赞过,也就是到了学堂以后,才被西席夸,被同学夸。
而现在,她被好多陌生人夸,原来被许多人夸奖的感觉是这样的。
大家惊讶完了第一名,又往下看,第二名石头,197分,第三名徐言,196分。
“石头我知道!那个纺织厂石班长的阿弟。”
“这不康娘子的儿子吗。”
“石头小时候那么调皮,现在也是出息了啊。”
“第三名的徐言是?”
“就前几年来县里的胡人,那个眼睛特别大的小娘子。”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那时候他们连汉话都不能说呢,现如今也考第三名了?”
众人说着都很羡慕康竹青一家,现在是两个孩子都出息了。
这放榜,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比起升学分数线,许多家长和孩子更关心那技术学堂到底过线没。
众人往下看,却发现没有分数,只写了技术学堂合格的名字。
有人看到名字开心的大喊,“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阿娘,我考上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考上前三名了呢。
“我名字在这呢,太好了,吓我了怎么放最后一排,差点以为没过。”甘安拍了拍胸口,他方才吓的要死,他若是技术学堂都没考上,那才是真的完了,他一定会被阿兄暴打一顿的。
对于百姓来说,技术学堂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只要好好学,毕业了直接进作坊就有工作。
要知道在古代,铁匠木匠都属于祖传手艺,以前可是被世家垄断的呢。
江娘子与她丈夫王郎君不识字,只能问自家儿子:“考上没有啊,这上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王家儿子已看了三遍,技术学堂的合格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他只能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没没有。”
一家人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此次考试前三有一笔丰厚的奖学金,算是林肆对他们的鼓励,也让黎县的百姓知道,让孩子读书是有好处的。
石头看到成绩松了口气,与他估分的分数相差不大,幸好没狂妄自大说199或者200,不然可就丢大脸。
康竹青看到石头第二名,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她既替石头高兴,也替兰娘高兴,也替徐言高兴。
三个都是她认识的。
康竹青又往下头技术学堂合格名字看了一圈,都未看到隔壁的名字。
果然没考上,康竹青想。
回到家,康竹青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你今日想吃什么,阿娘都给你买。”
石土也附和,“对对对,不管是羊肉还是五花儿,只要你想吃,今日不管多少钱都给你买。”
“我待会去学堂领奖学金和毕业证,我用奖学金买,我买些肋排回来吧,阿姊爱吃。”
“好好好,我儿真是长大了。”
夸完了石头,康竹青又忍不住说起隔壁,“这次技术学堂都没考上的有几人啊?”
石头回忆了一下,“不多,不超过十个反正。”
石土:“这技术学堂都没考上的,确实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哈。”
石头说了句实话,“那是没认真学,那些题又不是说多难,平时只要认真听了不至于技术学堂都考不上。”
兰娘在学校领了奖学金,第一名有足足半贯钱。
兰娘已不是以前的兰娘,她现在学聪明了些,她先是将一百文递给左莜,表示暂时放在这里,算是升学以后的学费,以防万一,剩下的才拿回家。
还剩下四百文,她也不会全部上交,自己留了两百文,打算时不时的给自己和月娘买些肉吃。
只要阿娘和阿父不满,她都不用搬出县主,只需要说出左西席的名字,他们瞬间就能老实。
兰娘揣着钱来龚静秀的摊子上买肉,这是她第一次来买肉。
龚静秀的女儿步伊也过了升学的分数线,兰娘平时没少帮忙讲题。
龚静秀死活不愿收钱,还是兰娘硬塞,“您就收了吧,也让我试试用自己挣的钱买肉的滋味。”
龚静秀这才愿意收钱。
收了钱,她问兰娘,“兰娘,升学以后你有想过做什么呢,升学以后的选择可多了呢。”
兰娘含蓄的笑了笑,“大概先从白直做起。”
左西席与听雨西席同她聊过,从白直做起算是在基层锻炼,将来有的是机会提上来。
龚静秀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步伊信誓旦旦地说。
她要学医。
龚静秀愁啊,她家女儿怎么想学这个呢,升学毕业以后那么多的选择,西席,管事,白直。
怎么就想去学医呢。
学医多辛苦啊,要背的书那么多,到时别人都毕业了,她还在医院里学呢。
龚静秀甚至搬出学医要解剖尸体的事情来吓步伊。
谁知道步伊完全不为所动,“阿娘,我从小看你杀猪,怎么会怕解剖尸体呢,都是骨头和肉,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龚静秀:这倒也是。
步伊上前一步抱着龚静秀的手撒娇,“阿娘,你就让我去学吧,我想学医,我真的想学。”
第67章
寒潮有火炕, 棉衣可抵御,粮食短缺尚有土豆红薯充饥。
但唯独这瘟疫,林肆将书中的症状写了下来交给祝时溪, 到现在才终于有了判断。
古代出现过的瘟疫有四种, 鼠疫、伤寒、天花、瘴疫。
各自的症状皆不相同。
但《烽火逐鹿》的作者显然没在这方面仔细考据,导致寒潮时期的瘟疫又像伤寒,又像瘴疫。
也许是为了圆回来逻辑, 还真让祝时溪找到了此病的名称。
祝时溪称此病为伤疫。
祝时溪带着唐行, 手里拿的是五更天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古籍医书,对着林肆款款而谈。
上面的字写的密密麻麻不说,甚至都没有标点符号, 林肆看的有些头脑发胀。
林肆听也听的昏昏欲睡,“应该用什么法子来治?抗生素?又或者是别的?”
祝时溪这才停了, 说:“用黄莲、葛根,外加陈醋服用,可治,病从口入,主要是因为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
这倒是实话, 寒潮让百姓颗粒无收, 为了生存什么都吃,自然也不会将水烧再喝。
说起是瘟疫, 但绝大部分人并非因瘟疫而死,而是营养不良, 没能抗住。
林肆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可控的。
确定了病因, 以及治病的法子,准备工作就好做许多。
从外面大量收购葛根以及黄莲,再烧些石灰粉用于消毒, 作坊制作口罩,手套。
唐行跟着祝时溪,他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为何县主如此肯定一定是伤疫呢,若是别的病症,岂非白忙。”
祝时溪背对着唐行:“县主是不会错的。”
土豆和红薯收成极好,林肆按照一文钱一斤的价格给百姓收购,还被百姓们严词拒绝。
种了这大半年,他们也明白这土豆红薯好种,收成更是好,是卖不起价的东西,而且这东西本就是县主给的,要多少都拿去便是,怎么还能收钱呢!
对此衙役沈泰表示县主说了按规矩办事,一文一斤就是一文一斤。
收好的土豆和红薯全部储存好,到时寒潮来袭,分发出去,笼络民心。
*
待到冬日里的雪飘到县主府的檐下,林肆才猛然惊觉,她马上要十六岁了。
再有两个月,等年一过完,就是天下大乱的开始。
少女出落的高挑,打扮还是如同儿时那般随性,发髻上只绑发带 ,一双鹿眼清澈见底,但细看,已有几分凌厉神色,当她凝神看人时,眼神中沉淀着不符年纪的锐意。
梁年望着林肆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县主长高了。”
快和她一样高了。
林肆勾了勾唇角,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得意,“我就说,我一定会在身高上追上你的。”
林肆对自己的身高十分满意,按照现代的身高数据来看,她现在大约167左右,将来还会再长,应当是能长到170的,和她在现代的身高差不多。
钟地厌抱着一沓资料进来议事,梁年转过头去,不自觉打量了起来。
原因无他,钟地厌也长得这般高了!
钟地厌现在十四岁的年纪,身量修长,往哪儿一站如同青竹拔节,硬生生的比一同来议事的郭自与羊以冬高出一截来。
梁年方才感叹完林肆的变化,如今又来一个。她忍不住腹诽:这两个孩子怎么尽长个子。
梁年再细看,发现常年训练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风霜的痕迹,肌肤依旧白的如同冷玉,那张脸非但没长残,反倒越发精致起来,偏生这样称得上漂亮的一张脸,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得违和。
林肆在心中称赞一声:不愧是连续几年蝉联数人心中最好看的少男榜首,虽然这位置中间一度差点被徐绰与尹笙抢了去。
三位五更天将资料摆满了林肆议事的桌子,这里是整个熙河路的知州,县令的资料。
大宸建国初期没能将南诏收回,反而又丢了个西平,一时间疆土小的可怜。
连七路都够不上,便只能将熙河路划分出来,说来好听一些。
可怜的熙河路下辖三州九县,还没有两浙路四分之一大。
林肆当然不可能永远安于一个小小的黎县,她需要解锁更大的领地,才能获得更多的人心和声望。
林肆从来不觉得穿越是什么好事,没有wifi空调西瓜可乐手机动漫,女人在这里无非就是婚嫁那点事。
这样无聊的要死的生活她不喜欢。
熙河路就是她接下来的目标。
钟地厌三人摆完资料以后,十分自觉的站在一旁,轮记的羊以冬自觉拿起炭笔记会议记录。
钟地厌语气低顺道:“熙河路各地百姓多有怨气,陵州知州日日吃重金属丹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郭自的头发还带了丝水汽,他是洗了头洗了澡才过来的,没办法,他上个月才成功混入陵州知州的府邸,那陵州知州对下人颇为抠门,他成日又是做些洒扫粗活,当真是浑身都臭了。
说巧也巧,陵州知州的与林肆的生日没差几天,等过完年就是他四十岁的寿辰,他已准备大摆宴席,将熙河路所有的官员都邀请去赴宴。
梁年也在其中。
林肆是谋算着在这场宴席上拿下熙河路,至于那些官员,根据这些资料来看,罪大恶极的是必不能留的,也也就几个个表现平平无奇无功无过的,若愿意顺从她,她可以考虑绕他们一命。
不知道等天下一乱,流民帅们瓜分大宸一半江山时,当缩头乌龟的大宸皇室们会不会惊讶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安平县主竟做出这番成就呢。
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该说不说,林肆还是有些期待的。
第68章
百姓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丝毫不知, 只是觉得最近县主与县令有些奇怪。
比如,这炼铁的剩的矿渣,以及从恩州拉回来煤炭渣一车一车的往黎县拉。
众人都惊, 这拉回来是做什么呢, 现在黎县也没有路要铺了啊。
又比如,在大中午的时候,时常能听到一声轰然巨响。
吓的百姓们以为是地动, 但急急忙忙跑出来, 又发现不是。
石头升学后读了一年半的书,成功进入了黎县的政务系统,如今正在做白直, 也就是一些基层的工作。
这第一届选择升学毕业的选择颇多,有人做白直, 也有人回去学堂做西席,也有人直接去作坊当了管事。
学医的倒是只有一个。
“好啊,你现在在县衙做活了,你有什么都不告诉阿娘了!你说,那中午的巨响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隐隐有大事发生, 心里头不安的很啊, 还有,今年天气也冷的十分不正常。”康竹青急切地询问。
但石头是真不知道啊!
于是石头将碗筷一放, “阿娘,我得去县衙了。”
身后传来康竹青关切的声音, “你这孩子!记得把围巾围好, 手套也要戴好。”
这围巾是作坊产的新品,林肆从外卖了一批山羊回来饲养,从而获取了羊毛。
今年天气冷, 棉花的收成不好,这才推了这款围巾出来。
康竹青很喜欢这围巾,围在脖子上,就如同多穿了一件衣服,再搭配同色系手套,保暖又好看。
今年的天气确实冷的不太正常,就算有大棚,冬小麦的收成也颇为惨淡,幸好还有土豆和红薯。
否则石头都不敢想,今年冬天百姓要饿到什么程度。
天气太冷,学堂都放假,让孩子们尽量在家里待着。
石头裹紧自己的厚棉衣,将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家中有火床,在屋子里还好,出来一对比简直是寒风刺骨。
昨日梁县令让刚毕业的白直,以及衙役们都来开会,石头不知道开会的具体内容,只觉得应当很重要。
兰娘、石头、以及几个刚毕业的学生,和衙役们坐在一起开会。
梁年简短的传达了林肆的意思。
“县主的意思是,让你们下个月考试,试卷的内容暂不透露。”
这下不光县衙们惊讶,刚毕业的学生们也是一脸震惊。
怎么突然就要考试了,而且考试的内容还保密,这谁知道考什么啊!
天气冷,现在大家都在火床上办公。
沈泰是县衙的老人了,林肆刚来黎县的时候他就在,中间大大小小的各种事务他也都有参与。
因得林肆的到来,县衙的月钱涨了,家中的田地也丰收了,娘子才能平安诞下女儿,女儿再过两年也是到了要去学堂的年岁。
但考试,他还是第一次考。
他甚至都没见过卷子长什么样子!
沈泰忧愁。
*
羊以冬没有跟着前去出差,而是单独被林肆叫到了县主府。
羊以冬下意识地以为,林肆是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单独交给她。
林肆凝神望着她。
羊以冬被林肆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县主有何吩咐?”
林肆将春意绘制的熙河路地图推至羊以冬面前。
“等下个月拿下熙河路,我想将熙河路重新划分,三州九县合为一州四县,黎县作为独立的直辖县,不在其中。”
就熙河路这点小地盘,林肆实在是懒按原来的州县来划。
羊以冬睫毛微颤,“属下明白,县主可是要属下去丈量土地,又或者是”说到这里,羊以冬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
林肆直接了当,“我需要四个县令,给你留了一个名额。”
羊以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表情十分精彩,在林肆看来甚至带了丝滑稽。
她如同一尊雕像一般,半响才反应过来,“县主是说,给我?”
林肆眨了眨那双明亮的鹿眼,“对,是给你的,这是我和梁县令一致商议的决定。”
“为什么是我?”羊以冬问。
“从小到大,你们交的作业,写的作文,我与梁县令都看过,比起做五更天,你确实更适合政务系统,这是毋庸置疑的,你不用说总成绩你排在钟地厌后面,我与梁县令论的是综合能力。”
这件事太的太突然,羊以冬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她脸颊发烫,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量,这份重量来自林肆的信任与期待。
半响过后,她最终应了一句。
“属下,定不辜负县主期望。”
*
这股寒潮影响的颇为深远,不光是大宸,就连南诏,西平,草原皆未能逃过。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单独的天气变冷,就如同去年一样,直到庄稼只有一点收成时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虽还未到过年,但流民已然四起,集结成群的流民逐渐吸收壮大。
这时,本就混乱的局面因为皇帝突发恶疾变得更为混乱。
按照现在的说法,林肆觉得这病应当叫做偏瘫。
太子顶着巨大的压力匆匆监国,心急如焚。
流民帅需要镇压,派出军队就需要钱,可是钱从哪里来呢,今年的天气又是这般,还要防着南诏西平以及胡人。
太子最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百姓肯定是无法再增税了,那他就增商人的税!
这一切都不影响陵州知州办四十大寿的心情,反正增的是商人的税,又不是百姓的税,他管那么多干嘛。
至于想要来求见的商人,他通通一句话,“这是太子殿下下的令,要怪就怪那姓卓的贪污赈灾的钱,将你们商户的路走窄了!”
接下来继续美美准备寿宴。
天寒地冻又如何!这可是四十大寿,自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五更天潜伏在知州的府邸已久,部曲部队们在三日前也凭借着梁年给的路引陆续进城。
陵州知州心窄,但体胖,整个人又圆又矮,活脱脱像个球。
五更天所做的当然不只是潜伏进府邸那般简单,在街头巷尾散播流言,引导舆论,也是他们要做的。
州城内的米价飙升,许多百姓吃不上饭,但知州却在家用珍馐大摆宴席,听不愤怒?!不被调动情绪?
寿宴那日,梁年携钟地厌,以及另一名名叫齐良的五更天一同入知州府。
在与郭自眼神相接时,齐良将双手背在身后,快速的对郭自做了几个手势。
这是五更天的专属战略手势。
郭自立刻了然于心。
前来赴宴的县令与知州都缩着身子,这天实在是冷,哪怕府内烧着炭火,也不觉有多暖。
炭火盆摆的多,门口一个,屋内还有一个,炭火烧的旺,屋内的官员们礼貌寒暄,个个表情都不太好,都说起今年收成不好,米价贵的很。
整个陵州城内,数百名部曲埋伏其中,只等知州府有了动静,便一举入内。
知州端着陈年米酒,胖而圆润的脸因为兴奋显得红彤彤的,“今日,嗝是本官的四十岁诞辰,大家将这杯酒干了,暖暖身子。”
喝了酒,众人又是侃侃而谈,一些祝知州长命百岁的废话。
郭自暗暗数着拍子,按照祝娘子给的时间来说,这些人全身无力还需要大概十秒。
10、9、8、7、62、1。
最先发觉问题不对的是知州那同样胖的像球的儿子。
“阿父,我怎得有些头晕,浑身无力呢。”
“你想来是喝多了酒,先下去休息吧。”
“这酒,后劲如此之大?”坐在梁年身旁的一个县令皱了皱眉。
“头好晕”
变数只在刹那间,当知州瞧见自家厨娘、婢女、小厮们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跟在几个少年人身后时,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郭自打开了知州府的大门,部曲看见了暗号,立刻大喊口号!
“陵州知州德不配位,如今天灾横行,百姓瘦如骨柴,他却在府中酒肉奢靡!我家主安平县主仁心济世,岂能坐视不理?!将那狗官拿下,安平县主会给大家发粮!”
这番话加上之前五更天散播的谣言,百姓愤怒的情绪达到顶峰。
再加上,这位安平县主说要发粮!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走!
陵州知州和其余官员立刻被控制起来,知州府的大门被关上。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没人有反应时间。
所有人都被绑了起来,唯独梁年安然无恙,连头昏脑涨的症状都没有,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陵州知州这下是真的怕了,他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完全不知道这群人是哪儿窜出来的,连他府中的下人全都控制。
这是有备而来!
厅内的官员没有力气,一个个又惊又恐,有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厉声喝问:“梁年!你这是何意?莫非你想造反不成?!”
梁年潇潇洒洒地坐着,“不过是我家家主想要陵州而已。”
“家主,你家主是谁?”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梁年听笑了,以前她真的巴不得诛九族,而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她回道:”我的家主,诸位不是都知道吗,就是那位在黎县养病的安平县主啊。”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满堂哗然。
在梁年说出自己的回答之前,众人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一个人想到安平县主这四个字。
在一阵震惊与不可置信中。
府门被推开,少女清脆的声音含笑传来,“本县主给知州备的生辰礼,诸位可还满意?。”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身形高挑的少女款款踏进了知州府的大门,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少男少女,持刀而立,眉眼冷峻,想来与方才控制知州府的是一类人。
这是,死士!她竟然养了死士!
震惊在这一刻大于了恐惧,众人这才发现部曲手中的长刀寒光凌冽,竟是上等的精铁所制。
她到底是怎么搞到的?!就凭一个小小的黎县县令梁年?这绝不可能。
林肆仰起头,眼中全是上位者的不屑与,径直走向了整个大厅最中间的位置。
钟地厌将瘫软如泥的陵州知州一家人绑作一团,一脚踢开,随后又从怀中抽出一张雪白的棉布帕子,倒了酒浸湿,将位置仔细擦过一遍。
仿佛在擦拭什么脏东西。
等擦拭得赶紧,他才微微侧身推开,“县主请坐。”
林肆落座,随后伸手,钟地厌立刻递上这些官员们的资料。
陵州知州依旧不死心,他还有府兵,只要府兵一赶到!安平县主意图谋反的事情就会暴露!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肆已在城内发起了煮好的土豆和红薯,他心心念念的府兵听闻城中大乱,急急忙忙的赶过来以后发现百姓已经在排队领什么土豆红薯了。
府兵们当即就降了,顺利的连林肆都没想到。现在正在部曲队的带领下领东西吃呢。
林肆轻笑,漫不经心的翻来第一页,“今日也没有别的意思,本县主到熙河路六年,还未见过诸位大人呢,今日,就是与诸位算算账罢了。”——
作者有话说:林肆宝宝冲鸭!!
第69章
算账?!
被捆作一团的官员齐刷刷的打了个寒战。有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也有人瞳孔骤缩,更有胆小者双腿抖如筛糠,衣服下摆已然出现一片可疑的深色水渍。
林肆拿起第一张, “陵州知州家的郎君强抢民女, 知州娘子杖杀佃户。”随后故意停了停,将尾音拖长,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知州一家。
“至于知州大人, 贪污军饷、私贩官盐多到我都念不完呢。”
林肆声音起伏有调, 如同说书一般。
陵州知州浑身肥肉剧烈的颤抖,他等待的府兵迟迟不来,大概已被安平县主控制了。
完了, 她这是要杀鸡儆猴!
陵州知州张了张嘴,半句求饶还没说出口, 林肆却已懒懒抬手,轻轻一挥。
“拖下去。”
林肆含笑,“诸位大人熟读律法,按照大宸律,知州应该如何判?”
县令们都缩着身子, 只有一人声音发颤地回:“该当斩首。”
话音刚落, 只听得知州一家的惨叫,众人顿时更怕了!
林肆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被他们祸害的百姓,杖杀的佃户, 强抢的民女, 远比他们痛千万倍!
林肆眨了眨鹿眼,随手抽了一张,“接下来看谁的呢, 旻县县令?还是恩州知州呀?”
清理到最后,几个平平无奇无功无过的县令被林肆留了性命。
林肆打量他们,问:“诸位要是想活命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这几人胆子本就小,还有一个已经吓的尿了两波,厅外在惨叫的时候,他手抖的跟帕金森似的,就没停过。
此刻,他们虽被捆着,却仍然努力跪伏了下去,嗓音抖的不成调,“我等,愿愿追随县主,从今日起,辞、辞官。”
林肆满地点了点头,打了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
家中人生病的,林肆派人治,还会给他们一笔安家费在黎县安家。
几个人顿时感激涕零。
林肆伸了个懒腰,在黎县蛰伏六年,总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收拾了这些没用的东西,接下来得好好做规划,安顿百姓了。
*
聂从雁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开始,米价从十文钱一斗涨至了五十文钱一斗,再然后是一百文钱一斗,如今已高达五百文钱一斗。
寒风呼啸着从窗缝里钻进来,聂从雁裹紧衾,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这天气冷得邪门,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意。
她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全家人都蜷缩在一起,靠着每日一小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勉强续命。
就连这口粥,也得趁着夜深人静时偷偷生火熬煮。聂从雁总是提心吊胆,生怕那缕炊烟被人瞧见。
若是让那些饿红了眼的人发现,她不敢往下想,只把妹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整个陵州城都笼罩在死气沉沉的氛围中。除了富商和官员,底层百姓个个饿的面黄肌瘦、饿得前胸贴后背。
聂从雁望着所剩无几的米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家中还有阿兄和妹妹。等这最后一斗米吃完,又该怎么办呢?
父母已经因为扛不住饥寒交迫去世了,难道他们全家,都逃不过一个死吗?
聂从雁仍记得父母去世之前,不肯吃粥的样子,他们说自己就要死了,这口粮食吃了也是浪费,就不吃了。
在这场寒潮来临之前,聂从雁最大的烦恼莫过于明日绣什么花样,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吃不上饭的一天。
聂从雁也曾幻想过,知州大人会不会搭建粥棚施粥,但她等啊等,等到米价涨到了一贯钱一斗,也没能等来粥棚。
官府却始终没有动静。倒是有风声传来,说知州要大办特办生成宴席。
聂从雁的阿兄聂从冉是府兵,但这也没有特别的,府兵平时不需要训练,自然也不会发军饷,更不会发粮,只在有战事的时候才会听召。
聂从雁也听到邻居恨生恨气的骂,说百姓都吃不上饭了,知州还大摆宴席!
聂从雁问聂从冉,“阿兄,如今都在传,知州要摆宴席,这是真的吗?”
聂从冉蜷缩在衾里,冻得嘴唇发紫。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半晌才挤出一句,“是。”
聂从雁气到喉咙发紧,但她却得忍着眼泪不哭出来,眼泪流在脸上,只觉得更冷了,仿佛要被冻成冰一般。
第二日,聂从雁昏头昏脑的醒来,今日是最后一口米,吃了明日便再没有了。
她近乎绝望的看着米缸,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骚乱的声音。
聂从冉作为府兵,不管如何,城中骚乱,他得出去镇守,若是点名册发现没有他,那就算逃兵。
更重要的是,聂从冉想好好表现,将骚扰镇压下去,求知州赏府兵们一口米粮,哪怕是一口也好。
他嘱咐聂从雁将门抵好,不管是谁都不能开门。
聂从雁将耳朵抵在门上,隐隐听得什么,“将那狗官拿下,安平县主会给大家发粮!”
安平县主是谁?!聂从雁不认识,但是后面那句会给大家发粮,她却听的一清二楚。
饥饿感使聂从雁的肚子像被绞过一般的痛,她捂着肚子,开始飞速思考。
现在外面正乱着,她贸然跑出去确实不妥。
但假如安平县主真的给大家发粮呢,她去晚了,会不会粮就发完了?会不会因为她的犹豫,原本全家活下去的希望就这样葬送了?
她将妹妹藏好,嘱咐她除了阿兄以外,任何人进来她都不能出声。
聂从雁推开房门,她满脑子不管不顾,只有那句,安平县主会给大家发粮!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往外跑的。
外头确实是乱,但好像又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乱。
因为一个高大的郎君,旁边跟了个小娘子,那小娘子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似乎是纸,还有一支炭笔。
见到她,小娘子和高大郎君都很淡定。
“你是想出来领粮食吃的吗?这个片区领粮食的话你出巷子就能看到,记得要排队啊,你家中现在几个人?”
聂从雁被这问题问的愣了两秒,半响才回答,“五五口人,但我阿兄是府兵,他出去了”
小娘子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根小木签,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什么,递给聂从雁。
“府兵啊,你不用管,拿着这个去排队吧。”
聂从雁拿起木签就跑,木签上有一个如同蝌蚪般的符号,歪歪扭扭的,她看不懂。
出了巷子,果然瞧见排着长长的两排队伍,聂从雁排在队伍的最末。
百姓们都出奇的乖巧,没人插队不说,连催促的声音都没有。
聂从雁看了半天,可算是看到一个熟人,是一起绣过衣裳的万云云。
万云云告诉她,这吃的都是安平县主带来发给大家的,又让她千万不要插队和吵闹,方才就有人这样做,直接去队伍的最末了,若是再有下次,接连几天都不会给发粮,说完又问她,有没有谎报家中几口人,说安平县主手底下的人能查到家中几口人,千万不要惹的他们不快。
聂从雁这才想起方才的高大郎君和小娘子。
郎君就算了,那比她还小的娘子也是安平县主手下的人吗?孩子也能做事?
但方才那小娘子冷静淡然,比她还要成熟几分。
聂从雁不由得好奇,这安平县主到底是何许人。
万云云似乎比她早出来很多,知道的也不少,更是悄悄和她说,“以后熙河路,估计就是安平县主的了,就是不知道安平县主的部曲和府兵打的怎么样了,你阿兄他”
聂从雁气的想要跺脚,安平县主给大家发粮,这样仁心,可比那个知州好太多了。
阿兄怎么可能打的赢!府兵们连饭都吃不饱!
一旁有个高瘦的郎君接话,有些羡慕的看着聂从雁,“你阿兄是府兵?你不必担心,我本是住泰安巷那边,那边的片区排队的人太多了,安平县主手下的人才让我过来的,府兵已降了安平县主,你家也许还能多得些吃的。”
聂从雁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聂从雁不禁回忆起方才那高大郎君和小娘子面色红润的样子,仔细一想,他们的穿着也有些奇怪,手上耳朵上都围了东西,脖子上也有,看起来毛毛的,是什么呢。
聂从雁很快领到了粮食,这红的黄的食物她根本没见过,发粮食的人说回去煮着吃就行,若是家中还剩点米,切块煮在粥里也可。
聂从雁从衣服兜着,左右张望着,生怕来人给她抢了。
只不过那些个一看就是安平县主的人似乎在巡逻,倒是给了她许多安全感。
她冲回家,发现聂从冉已经回来了,他也得了这些食物。
聂从雁第一反应不好!这算不算领了两份!
聂从冉知道聂从雁的担心,“无妨,府兵这份是单独的,大家都回来急着吃东西,吃完了我们还要去帮助安平县主的部曲做事呢。”
聂从雁这下才敢哭,她仍由眼泪胡乱的流在脸上,就算是冷她也不怕了。
“阿兄,我碰到云云,她说府兵与县主的部曲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聂从冉将小妹妹抱在怀里,安抚道,“我们哪里打的过县主的部曲,那部曲头子对我们说,只要我们降了,他们就给我们发粮食,城里的百姓也会发粮食,所有人都降了,不降的是傻子。”
聂从冉回来的早些,将土豆和红薯切成大块,又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煮了,水沸腾后便拿碗分了。
这下总算不用藏着掖着了,毕竟今日都有土豆和红薯,谁也不会眼气谁,也不用担心有饿红眼的人闯了进来。
聂从雁端着粥,热气浮到了她的脸上,她拿起勺子,将这红的黄的一样尝了一口,也许是因为饿极了,聂从雁觉得自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个甜甜的,一个粉粉的。
她回来的太急,都忘记这两样东西叫什么名字了。
聂从冉告诉她,“红的叫红薯,黄的叫土豆。”
三人将粥喝完,浑身都散发了些热气,只觉得好像活过来了。
聂从冉起身,“我得去帮县主的部曲做事,他们规定了什么回岗时间,若是耽搁了就不好了。”
聂从雁看着妹妹,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明明昨天就快要饿死了,今天却又看着活着的希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安平县主,一定是一个很为百姓着想的人。
聂从雁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安平县主好,陵州知州坏!
第70章
梁年将陵州知州的同党全部清算了一遍, 偌大的府衙能用之人所剩无几。
偏偏这几人还都屁颠屁颠的跑出去排队领粮食了。
梁年现在是林肆任命的知州,正忙碌着查看府衙所有的册子和资料。
林肆暂且还不能走,得留下坐镇。
她的体系刚刚接管熙河路, 还需要一段时间稳定下来。
让她没想到的是陵州府兵投降速度之快, 不光连准备好十分有威慑力的炸*药没有派上用场,就连刀剑都没用上。
一切都比林肆想象的顺利太多。
除去陵州知州,整个陵州还有不少富商。
昨日知州府闹出的动静, 他们自然都是知晓的, 现在陵州变了天,他们又应当何去何从?
一位名叫陈以富商,立即将商人们召集了起来, 紧急商讨对策。
如今世道不好,富商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土豆红薯他们也去领了,拿回来煮着吃,味道甚妙。
陈以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你们说,这安平县主到底是皇亲, 她是否还是站在朝廷的这边。”
另一人发表意见, “此言差矣!这安平县主可是华阳长公主刚去世就被送到这里来了,只怕心中是有怨的。”
在被皇权打压之下, 富商们最要紧的就是消息。
现在外头已经爆发了各种农民起义,也就气候较为温暖和富饶的两浙路目前还比较安稳。
这次起义爆发难以镇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太子给商人增了税。
原本商人从古至今就一直在被打压, 好不容易熬到了商户也能科举的日子, 但又被一个姓卓的毁了。
商人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次增税可谓是将商人逼上了绝路,不少商人与流民帅暗地里联合起来,流民们背后有了支持, 自然难以镇压。
潼川路、津南路、津北路、西广路、皆有流民占据了县城州府自立。
所以富商们对林肆占领熙河路这件事表现的并不意外。
他们现在想要知道的是,林肆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她占据熙河路只是因为看不惯知州的所作所为,还是有别的想法。
陈以命人将炭烧的旺了些,“这旻县县令等几人可是活了下来的,可见这位县主是讲理的。”
另一位名叫丁恒的商人接话,“你们是没亲眼出去瞧,那在街上巡逻的部曲,个个身高马大,手持精铁所制的刀剑!你们就说,若是没有朝廷,这精铁从哪里来?”
“不光如此啊,还有些小娘子小郎君专替县主做事,一个个瞧着年岁不大,但十分沉着冷静,手中拿炭笔与木板,这若不是训练多时,哪里能这般有条不紊?”
“就没人好奇这土豆和红薯从何而来,在此之前,我也算是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过此物,若真是如县主手下的人所说亩产十三石,此次寒潮朝廷为何不推广种植?凭借这一点,我就信县主不是朝廷这边的。”
众人又纷纷思索起来。
也有几人抱怨。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去黎县拜访一下。”
“或者和梁县令搞好关系也好啊。”
窗外。
郭自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的坐在树干上,手中是一只炭笔与木板,木板是为了垫纸所用,将这个几人所说的话,郭自全部精简的记录了下来。
他是真忙啊,在知州府做完卧底,马不停蹄的又来赶过来做窃听。
钟地厌这小子真是会使唤人,这大冬天的,外头不冷吗!
屋内那群人还在喋喋不休,分析的头头是道,郭自听的只想发笑,索性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大约闭目养神了一分钟,郭自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脚步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身着鹅黄貉袖的少女,少女生的明眸皓齿,年岁瞧着和他差不多大,约是十三四岁的年纪。
少女没有抬头,始终目视前方,但郭自却听见她开口。
“树上的这位郎君,听完后就快些回去复命吧,这天冷。”
郭自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方才不该闭眼偷懒的,竟被发现了。
少女竟直走进议事的大厅,众人哗然,“是阿穗?许久不见长这般大了?”
陈穗没有废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诸位叔伯,与其这在里猜测,不如众人凑粮去见安平县主。”
陈以疑惑,“为何要凑粮?”
陈穗:“安平县主此次夺陵州,第一件事就是给百姓发粮,足以可见安平县主的仁心,此时献粮,正合县主心意。”
陈穗听力极好,她听见树叶的沙沙作响的声音,猜测方才那少男应当是走了。
她望向窗外,树上空空如也。
厅内一时静默,众商人面面相觑,这个法子确实可行,但有人却面露难色。
如今粮价疯涨,就算是自己也是吃的陈年旧粮呢。
陈穗缓缓叹气,“方才诸位叔伯各抒己见时,可曾注意到树上有个小郎君一直在听着?”
众人惊讶,你看我,我看你。
“这这这,难道是安平县主的人?”
“这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我内院的?”
陈穗的视线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那位小郎君拿着炭笔和纸,只怕叔伯们方才所说的话,如今都已摆在安平县主面前了。”
厅内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这”
“县主竟有如此人才。”
陈以叹息两声,“凑粮吧,凑好了,大家一起去见安平县主,以表忠心。”
陈穗回到自己的闺房内,她贪暖取蹲在炭火旁边,她庆幸地想。
幸好自己想出了献粮的这个法子,不然自己偷偷拿库房里的粮食去接济百姓就要被发现啦!
只不过方才那个少男,看着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呢,他嘴里叼的是狗尾巴草吗?
*
郭自回来交报告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林肆抬头:“火床刚砌好,还未生火测试呢,你去炭盆旁暖暖吧。”
林肆留在陵州,自然得寻住处,
知州府林肆是不愿意住的,那地方昨天刚杀了人,又是酒气,臭的很。
梁年已以前寻好了一处宅子,供林肆暂住。
知州府的下人林肆也让梁年妥善安顿好,愿意拿卖身契的,林肆也给户籍,给地,不愿的,就暂时在林肆的宅子里伺候洒扫。
被强抢的民女也送回了家。
别看占了熙河路,但这些零零碎碎的,全都是活。
先前的县衙考试,前三名分别是兰娘、石头、沈泰,这三人加上羊以冬,任命四县县令。
当前最要紧的是土豆和红薯要分发下去栽种,还要搭建大棚。
这些事都得吩咐和安排下去。
春意光是传话,传文书,都快忙的脚不沾地。
郭自吸了吸鼻子,“县主,奴不冷,奴就在此处。”
林肆这才低头看郭自的报告,看到前面她内心毫无波澜,直到这上面写的鹅黄貉袖少女建议商人们献粮。
林肆挑了挑眉,这鹅黄少女有点意思。
过了一会,春意脚步匆匆前来,对着林肆低声道:“县主,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城里的商人,想见您一面。”
林肆嗯了一声,“把人领进来等着,我先把这些文书批了。”
大棚的所需的木料纸料、每日土豆红薯的运粮车,莫静连的作坊文书,还有石头和兰娘等人写的规划报告。
成堆的文件堆在林肆的桌子上。
更别提诸如方才郭自送来的窃听情报了。
梁年一个人府衙的文书都忙不过来,林肆只好一个人又看又批。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刻了个私人印章,上方是简体林肆二字,下方是一个点赞的小图案。
否则她光是签字手都要酸掉。
春意按照林肆的意思将人引了进来,火床已生火,屋子里逐渐升起暖意。
数名商人一时好奇,“不知道这府内烧的是何种炭?为何这么暖和。”
不知又等了多久,林肆终于是看文书看累了,打算休息一会,正好能见见这几人。
春意将人带了进来。
几人十分自觉,见面先行跪拜大礼。
“草民,拜见县主。”
林肆喝了一口热热的茶,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起身。
林肆将茶杯放下:“不知几位员外求见本县主,所为何事?”
几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先是将林肆吹捧一番,随后说那知州是如何草菅人命的,又是说那知州乱收保护费,不像林肆,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百姓发粮。
所以他们一起凑了粮,献给林肆,想为林肆分忧。
也算是他们的投名状。
林肆的实力太强,随意出入内院的探子,拥有精铁的士兵,但就这两样,林肆想横着走的地方都不止熙河路。
而且林肆既有铁血手腕,又能体恤民心。
他们必须做点什么。
林肆指尖摩挲茶盏,轻笑道:“各位员外的善举,本县主会让百姓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不将想出此法的陈家小娘子带来见我呢。”
比起这几个中登,林肆还是更中意那位鹅黄小娘子。
几位员外顿时尴尬不已。
他们也没想到县主会直接挑明了监听这件事啊。
几个人等了老半天,就这么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发走了,不过幸好还是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安平县主手下有人专门负责做生意,过几日那人会来找他们开会。
几个员外几乎是喜出望外!
安平县主她不排斥商人,她甚至有专门做生意的属下!
陈以心情大好,回到家一刻都不停,立即将正在吃饭的陈穗拉了起来,“阿穗,安平县主要见你。”
陈穗:啊?我吗?
*
聂从冉在部曲队伍帮了一日的忙,他首先惊觉县主的兵竟会识字,不光识字,还会一种歪七扭八的蝌蚪符号。
而且他们每日都会训练,训练的内容五花八门,别说见了,他听都未曾听过。
他们每日还有专人做饭,训练还会计时,第一名还会有奖励。
最重要的是,每个月都有月钱,虽不算多!
府兵们看的羡慕极了,在他们看来,就算是每个月不给钱,这般每日都有饭吃,已是极好的待遇。
南双和南乔是昨日跟着一起过来的。
林肆的意思是,这些府兵可以择优留下,吸收转化为部曲。
不光是陵州的府兵,原本恩州和施州的府兵投降的更快,他们得了风声,直接打开城门迎接。
拜托,有饭吃不投降简直就是傻子!
聂从冉想留在部曲部队。
他听见了部曲队的人说,他们做县主的兵,最初只是想保护家人而已。
“现在世道这么乱,你瞧瞧这外面,哪里还有百姓的活路,为了家中父母,我自是要冲在前面的。”
“最初是有流民来捣乱,县主就组织了我们,然后慢慢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你若是说为了什么,那自然是为了保护家人。”
聂从冉想起自己的两个妹妹,想起之前一家人饿肚子的样子。
他也要保护自己的家人,让妹妹们过上每天都吃饱的日子。
于是聂从冉决定了,今天下午偷偷在屋子里怒跑50圈,明天惊艳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郭自/林穗:糟糕,是心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