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要让林肆去和亲,其他的情报顿时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起来。
齐良记录完毕,回到站点,一间小院内,立刻将藏好的白色的金属方块拿了出来。
现在已是深夜,除非有重要情报,其余时间都是在白天联系。
陵州那边的接线员似乎没想到半夜还能听到通讯器的声音,毕竟这玩意自从开始用了以后,晚上就没响过啊。
接线员是由从黎县带过来的婢女担任,本着有问题就上报的原则,她当即叫来了春意。
这则通讯是两个人一起接的。
春意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听不懂的语言。
谁能让她家县主去和亲啊?真当县主还是六年前那个县主吗?
不光春意,婢女也这样觉得。
春意悄悄推开房门,见林肆侧躺着,便悄悄出声。“县主您醒醒。”
但林肆其实根本没睡,她方才还在商城里肆意浏览呢,春意推门而入她下意识就闭上眼。
能在这个点来叫她,想必只能是五更天探到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林肆坐了起来,“说吧,五更天那边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了?”
春意垂着眼睛回,“太子想让您去南诏和亲,派来接人的队伍正在路途上,不出五日便到金州。”
林肆听到这个消息险些笑出声。
她是真忍不住。
原著里没有这段剧情,不过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种种操作蝴蝶出来的。
这群人是真想吃她绝户啊,
行,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六年前被他们送出去的安平县主,早已不是案板上的鱼肉。
林肆似笑非笑:“通知各部门明日开会。”——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一丢丢[猫头]
第77章
部曲队伍一直都和五更天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尹笙作为部曲队长,这几日都去五更天那边听情报。
那一支想要接林肆回京的队伍早已在五更天的掌控之下。
这支队伍到达金州的时候,金州知府本还想尽地主之谊, 但被对方拒绝了。
说是婚期已定, 要抓紧时间接安平县主回去。
郭寒这边也说自己与金州知府的缘尽,得离开。
知州全家都颇为舍不得,一再挽留, 但挡不住郭寒去意已决。
郭寒与郭自汇合, 两人在草丛边上盯着前头的牛车。
“这牛跑的真慢,还不如以前庄园那头拉杂物的牛呢。”
“你瞧瞧这牛一路上都没得吃,除了熙河路, 别的地方草都冻死了,不给它吃自然跑不快。”
二人双双摇头, 大宸是真不行。
齐良在一旁幽幽接话,“不光牛不行,人也不行,我瞧着那禁军也不太像每日能吃饱饭的样子。”
郭寒点头,“还有那个传旨的使臣, 那瘦鸡崽子的样我一拳能打两个。”
“原本预测的脚程还是太快了, 照他们这般走下去,还得需个七日才能到。”郭自一边说一边摇头。
“七日都悬吧?”
“不至于这么慢吧, 那好歹是头牛啊。”
“你看那头牛都饿成什么样子了?哪儿来草给它吃啊。”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决定半夜偷偷给这牛喂点草料算了。
牛车内, 是此次前来传旨的使臣。
这接安平县主回京的差事, 算不上个好差事。
现在外面民怨正起,万一出去这个队伍一不小心遇到大批的流民,小命丢在外面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晏生光的运气便非常不好, 被指派了这个差事。
晏生光的父辈祖辈皆通过科举改变家族命运,让晏在安京能有一席之地。
但到了晏生光这一辈,也不知道是不是父辈祖辈将晏家的运气用光了,晏生光从小就痴迷于不务正业,热爱绘画,木雕。总之不爱读书。
偏他又是这一辈唯一个郎君。
为了能让晏生光谋个官职,老父亲和老辈子也是燃尽了,终是让晏生光得了个闲职混日子。
这不,混着混着,夺命的差事便来了。
晏生光在路上是一刻都不敢耽误,慢一秒接到安平县主,那便是慢一秒的危险。
负责护送的禁军也坐在牛车上,这车宽敞,还足够禁军门放置武器。
没办法,经济下行,别说马了,牛都缺的很。
晏生光:“这牛似乎跑的慢得很呢?”
“晏侍郎,草木都在冬季被冻的差不多了,咱们预备的那点草料不够吃,牛吃不饱,自然也就跑不动。”
晏生光:“好吧。”
他们在牛车上睡了一觉。
不知道是不是晏生光的错觉,他大半夜的感觉这牛似乎有些动静。
但睁开眼睛发现禁军们都睡得死死的,他心道,这专业得都睡的这么沉,想来应当是没有危险和歹人的。
可能就是单纯的牛饿了发脾气吧。
郭寒郭自齐良三人用眼神交流。
“这牛也太饿了吧?”
“这是多久没吃饭了,虐待呢搁着,还让人家跑长途。”
“带这么多都不够它吃。”
三人喂完草料准备离开,牛还依依不舍地嚎叫了几声。
第二日,牛吃饱了有了力气,果然跑的要快的多。
晏生光惊讶,“今日这牛跑的这般快?昨日不是也只喂了一点草料吗?”
禁军们也不知,只说是可能是牛终于知道自己承载着重要的命运。
牛车跑啊跑,一路上他们遇到无家可归的流民,有想抢牛车的,最终还是被禁军的武器吓到所放弃。
晏生光哪儿见过这场面,吓得躲在马车里许久没缓过神。
总之,眼看要跑到熙河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晏生光觉得越靠近熙河路,他似乎感觉到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气息。
不同于其他路的死气沉沉,这里有生机的气息。
而且碑界两边的农田还搭着似乎是棚子一样的东西,草木竟未完全凋零,真是令人惊奇。
也不知道这熙河路的州府知州是如何做到的。
晏生光看着越来越近的五界碑,不免欣喜,“前方就是熙河路了!”
禁军们也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熙和路五界碑边上突然冲出来一群人。
这群人绝不是流民,因为他们身形普遍高大,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制成的盔甲,总是不是甲胄,最要命的是他们手下拿的武器。
那可比禁军的武器都要好啊。
精铁!
晏生光见这群人不像是流民山匪之类的,也许是熙河路的府兵,便想着和对方好好讲道理。
谁知为首之人一声令下,晏生光与禁军等人就如同小鸡崽子一样被架了起来。
晏生光看着一样毫无还手之力的禁军,心中平衡了不少。
他试图和这群人讲道理,“我们是从安京来的使臣,是来传旨意的!哥们能不能放开我!”
“谁和你是哥们,嘴巴放干净吧,你们这群大宸来的走狗。”
“啊?难道你们不是大宸的人?是南诏还是西平?”晏生光问。
“我们是县主的子民。”
县主,是他这次要找的安平县主吗?县主的子民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晏生光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在他被拖着走的同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
农田不是都被冻死了吗,为什么还会有人在劳作呢?
等他进了熙河路,更是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出现了问题。
和其他地方相比,称这里是世外桃源也不过分,女郎和小孩竟在大街上肆意行走,这里的百姓神情自若,行人与牛车各走各,百姓们脸上完全看不出因为饿肚子而产生的戾气,当然,顺便对他投来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晏生光没办法处理眼前得信息,他试图看看禁军的反应,谁知对方比他还夸张,嘴巴都长大了。
晏生光顺着对方看过去的方向,是一街边铺子,一把精铁打造的菜刀正摆在铺子上,下方写着。
此刀切菜切肉能剁骨头。
一妇人正指指点点地询问,“当真能剁骨头一下就能剁下来啊?”
“这肯定啊,黎县造铁作坊出来的的能假?您看这水波纹。”
晏生光能理解禁军为什么嘴巴长的能塞下一个鸡蛋了,一把精铁打造的武器有多稀缺,这群人不知道吗?
就拿做菜刀?拿来剁骨头?
晏生光将头转到了另一边,一郎君手拿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纸,几人言辞激烈。
“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知道黎县有学堂能去读书,你为何不告知我们一声呢?”
“对啊,这要想给县主做事,必得去读学堂,这样大的事你是一声不吭,还有那成人读的夜校,你和嫂子偷偷报名算怎么回事?”
陈以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问了来黎县的志愿者读学堂这事,你们送自家孩子侄子侄女去的时候也没说来支会我一声啊,不过是在报名登记表上看到了阿穗的名字,这才气急败坏。”
晏生光听不懂,但是他看那纸上倒是写了大字小字,就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几人就推推搡搡着走了。
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识。
直到他被丢进了陵州府衙,带他们来的人似乎早有准备。
他一抬头,面前这位穿着官服,但是容貌以及头上绑的发带,这不是活脱脱的女郎吗?
这又是谁,这是县主吗?
但年纪对不上啊!
在他疑惑不解时,只见一身形高挑的少女面带着嘲讽的笑意,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身边站着持刀而立的少男少女。
晏生光被一容貌殊丽的郎君按着跪下,对方语气冷漠无情:“见到县主,还不行礼下跪?”
晏生光身上怀揣的圣旨也被搜刮了出来。
林肆接过圣旨,十分大不敬的胡乱打开。
晏生光听见了林肆的轻笑声,这是一种包含了嘲讽与不屑的笑声。
写的那叫一个恬不知耻,令人发笑。
晏生光与禁军跪着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纵使他平日里脑子再不好使,如今也隐隐觉得,自己摊上事了,而且很有可能被交代在这里。
林肆手里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捏住圣旨的一角,随后拿起梁年平日里办公的毛笔。
在下方洋洋洒洒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林肆手拖着下巴,“抖什么,我又不杀你们,我还要你们回去给我的那位堂兄太子回话呢。”
说罢,将已经火漆封好的圣旨往晏生光面前一丢。
晏生光此刻也不敢说什么他的任务是来接县主回去,他知道自己一说必死无疑。
晏生光硬着头皮道,“多多谢县主不杀之恩。”
其他禁军跟着晏生光有样学样。
晏生光心里拿不定主意,这熙河路得见闻,他要不要如实说
于是他立刻头着地,对着林肆磕了个头,“下官愚昧,还望县主指点,下官回去复话之时,应当如何描述熙河路的现状呢?”
毕竟这私造武器这些种种,岂不就是在谋反。
林肆:“无妨,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等会还要带你们去看别的东西呢。”
晏生光身子一抖。
天杀的哪个王八羔子给他报的名?
晏生光等人被安排吃了一顿饭。
该说不说,这饭菜还挺不错,虽不是珍馐美味,但许多食材并未见过,也比他们这一路吃的要好很多了。
几人又惊又饿,现在也不知道待会是什么情况,生怕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顿,更有禁军边吃边哭。
晏生光几人吃到一半,两个童颜巨肌的少女推开了门。
晏生光不知对方身份,立刻放下碗筷,“大人我们。”
南乔打断他,“无妨,你们吃你们的,吃饱了再上路,能有什么事比吃饱更重要?”
南双在一旁点头。
上路?!
一听这两个字,晏生光吓的瞳孔都快涣散了。
郭寒和向斐斐噗嗤一笑。
“两位教头就别吓唬他们了,您说上路,别人还以为要送他们去死呢。”
南乔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先吃,你们真得要吃饱,今日食堂的这道水煮肉片可香了。”
郭寒指了指外头,“你们的牛给你们喂饱了,你们知不知道那头牛饿成什么样了,你们这是虐待,要不是我们晚上偷偷喂草料给他,再有三日你们都到不了这里。”
晏生光忽然想起那晚的怪异之处,以及第二日牛突然提升的速度。
一切都合理了。
这么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安平县主的预料之中?但是安平县主怎么会知道和亲这件事,难道她在安京也有探子?!
晏生光这下是彻底生无可恋了。
他用他不太聪明的头脑思索了一下,安平县主大概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宣告和大宸分割的。
吃完饭,晏生光和禁军被带去看那样一定要让他看的东西。
这大概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宅子。
晏生光不知道让他看什么,正左右张望,只听轰的一声,犹如惊雷炸裂,震的他耳朵作响。
不过一瞬间,那土房子就这么坍塌了。
郭寒挥了挥,“不是让你们控制好力度吗,搞个拆迁又不是打仗!这土都洒我一脸了。”
晏生光目光呆滞,他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知道,这样的东西若用在战场上
难怪安平县主一定要他来看,就是要他回去如实禀报。
其他几个禁军的反应比晏生光还要大,这东西要是用在人的身上,哪里还有活路?
这难道是召唤地天上的惊雷吗?!
晏生光等人出城门的时候表情接近木然,那封了火漆的圣旨还在他怀里,想也不用想里面肯定没写什么好话。
晏生光看着牛车内备好的干粮和水,以及草料。
不过一日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简直从倒霉变成了扫把星。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到底要他回去怎么说!太子才不会迁怒于他?
这个问题,晏生光想了一路都没能想明白。
以至于他此刻跪在大殿上,看着太子的听他和众位禁军的描述后,表情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似乎因为愤怒变成了猪肝色。
大臣们似乎不信:“这断不可能!”
“这安平县主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她身后定有人相助!殿下,安平县主身后的人绝非善茬啊!”
“这安平县主视为谋反,该当诛啊,臣的意思是。”
“殿下明察啊!安平县主会不会是得了神谕。”
“什么神谕!这就是谋反,私造兵器,抗旨辱使臣,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当初是谁说安平县主命格与皇室相克的?如今好了,倒让别人有了可趁之机!”
晏生光跪的膝盖疼,他其实特想说一句安平县主也没把他们怎么,走的时候还把东西都给备好了。
但是他又不敢说。
林猷的表情由青转紫,再由紫转猪肝色,总之非常不太好看。
这太荒谬了,原本应该去和亲的县主背地里其实一直在谋反?还杀了那么多朝廷命官。
林猷深吸了一口气,命一旁得太监打开火漆,将这份他亲手拟定的圣旨缓缓展开。
只见下方多了一行奇丑无比的字。
再看内容,林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群老不死的,天理难容!吾不受制和亲,非惟不和亲,更诏熙河路不复属大宸。”
晏生光就这样看着太子气的浑身发抖,“这个这个逆女,不,这个逆贼,这个逆贼!”
第78章
太子被气得一边发抖, 一边指着大殿外,但骂人的话还没说几句,整个人都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时之间朝堂上鸡飞狗跳。
不光是太子, 大臣们一时之间也非常难以接受,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不少人认可钦天监所说的,此女确实与大宸皇室命格相冲。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觉得,早知如此还不如将她放在安京, 天子脚下总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消息传遍了整个安京, 如同一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瞬间成为安京热榜第一。
这完全是高门贵女们无法理解的事情。
一个女郎怎么能造反呢?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晏生光与几个禁军在朝堂上所言,一传十十传百, 内容也逐渐夸张了起来。
晏生光捡回一条小命,回到家就病了, 他这一路又惊又吓,睡不好也吃不好。
纵使在梦中,也时常梦见那惊雷,不是劈在他的身上,就是那土房子倒在他的身上, 压的他起不来。
纵使在病中, 也呢喃着什么,“不要劈我啊!”
“你们不要过来啊!”
晏生光的父亲晏瑜以为儿子在林肆哪里定是受了百般虐待, 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恨。
平日里对晏生光不务正业的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
晏生光的阿娘林苍拿帕子捂着脸掉眼泪,“我就说, 他不爱读书便不爱读书, 你们非逼得他读,如今这官是做了,倒遇到这般事来, 你们看他瘦了多少!这安平县主刚死了娘就被送走,他又是去宣旨的,只怕是心中的恨都发泄到他身上了,他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定然全是内伤。”
晏瑜皱着眉,不接话。
直到晏生光睁开双眼,二人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晏生光小声,“阿娘,阿父,我活下来了。”
林苍更是哭,“那安平县主都怎么你了,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里痛,有没有被打,那安平县主有没有换着花样折磨你。”
晏生光意识清醒,坐起身来,无奈道:“阿娘,你想什么呢,安平县主手下能人众多,怎屑于虐待我。”
虽然她阿娘没有明说,但是她一定在脑子脑补了很多。
林苍:“你说你活下来了。”
晏生光:“安平县主并未虐待于我,还在回程之时为我准备的食物和水,我怕的是我转述的那些话让太子震怒。”
林苍不哭了,晏瑜的眉头也不皱了。
晏生光后怕地缩了缩身子,“阿父,安平县主不是一般人,大宸恐要变天。”
晏瑜脸色一变,“此话断不可在外说,如今文官武官皆要求出兵,那位安平县主威风不了几时了。”
晏生光摇头,“打不过的,他们打不过的,他们都未亲眼瞧见那惊雷的威力,太可怕了!”
晏瑜于林苍见晏生光的情绪又不对,急忙安抚起来。
晏瑜问,“你可曾见到黎县县令梁年?不知他有没有在安平县主手中活下来。”
晏瑜记得梁年,当年梁年不知为何差了一点没进殿试,晏瑜十分惋惜。
梁年为人清正,又不愿与京中之人交际,最后落了个黎县县令的官职。
若是这样好的人才,死在安平县主手上,那太可惜。
晏瑜觉得,以梁年的性格,想来是不会与安平县主同流合污的。
晏生光:“我直接见到了安平县主,未曾见过黎县县令,想来就算是见了,我也不知道。”
晏生光却深呼吸几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他的牙齿在瑟瑟发抖,“阿父,安平县主治下宛如桃花源,也并未对我有什么为难,我们不能与安平县主作对,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有人弹劾她,知道有人让她去和亲,我还未去熙河路之时,她便什么都知道了。”
晏生光这几天终是想明白了,她甚至都在安京有探子,自己就当时卖她个人情,在殿上将这一事模糊着过去了。
这位在安京的探子想来也会安然无恙。
晏瑜的脸色立刻变了,“怎么可能,安京距离熙河路的路途这么远,你已是最快的速度,她怎么会比你还先知道?”
晏生光将脸埋进掌心里,“这便是安平县主的可怕之处,阿父,为了晏家,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在晏生光昏迷的这段时间,大宸的文官与武官一起放下曾经的针锋相对,明嘲暗讽,尔虞我诈。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都是林肆的错。
身为宗室女抗旨和亲,这是一错。
身为皇妹,辱骂太子,这是二错。
杀害朝廷命官,私造武器,意图谋反,这是三错。
都不用说上别的,光这三错,足以致命。
文官与武官达成合作,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但另一个近乎致命的消息传到了朝堂上。
瘟疫开始蔓延了。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也给正在兴头上的文官和武官浇了冷水。
若是此时打仗,跋山涉水,士兵全染上了瘟疫,岂不是得不偿失。
毕竟逆贼可不止林肆一个。
太子似乎也从愤怒之中抽离了出来,做了作为冷静的判断。
按兵不动,不管是林肆还是别的反贼,此刻断不能派兵出去。
*
林肆当然知道朝廷不会轻举妄动。
瘟疫会在接下来蔓延,除非太子真的是个弱智,执意要出兵。
熙河路早就做好了完全的预防准备,报纸上也提醒了百姓,整个熙河路的医者们也结束了培训,回到原本的地方。
他们给人瞧病时,也会穿上白色的工作服,戴上手套和口罩。
百姓也会在水中加醋烧开,洒在家门口和院子内。
醋中含有乙酸,加热后的气体可抑制部分细菌和病毒,在不能制作消毒水的古代,有总比没有好。
不光林肆每日都能闻到一股酸味儿,整个熙和路的百姓亦是如此。
梁年与林肆以及莫静连在屋子议事。
梁年头上绑着一根与林肆同款的发带,“朝廷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县主好谋算。”
林肆吃着下午茶点心,“他一开始定然是愤怒至极,想出兵灭了我的威风,找回他的面子,瘟疫一事后他会冷静下来。”
莫静连是来开会的,也跟着吃点心。
前有起义后有瘟疫,作坊生产的东西都堆积了,尤其是县主还只让香水作坊减量,肥皂作坊反而加大了生产量。
莫静连惆啊,这东西卖不出去怎么办。
但今日她隐隐觉得,县主应当是找她来解决商品堆积问题的。
莫静连转过脸去看梁年。
梁年是个女郎这件事让她很震惊,但后面细想下来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慢慢得也就接受了,只是现在还有些看不习惯罢了。
不过是县主同款发带,她也想要!
“如今瘟疫蔓延,多的是想拿钱换命的人,东西不愁卖不出去。”林肆似乎是看穿了莫静连所想。
莫静连:“县主的意思是?”
林肆微微一笑,“现在安京对我应当是无人不知的,只要稍稍宣传一下,肥皂能够预防瘟疫,还愁东西卖不出去吗?”
梁年:“县主的意思是?”
林肆指了指面前的报纸,“不用派人出去,只要我们多印个上百份,自会流通。祝时溪研究出来的方子,我也会登在报上。”
莫静连顿了顿,“县主大义。”
“方子只能治轻度的症状。这世间最苦得就是普通的百姓,我虽不能阻止瘟疫,但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
伤疫来势汹汹,最初是从津南路开始蔓延。
津南路本是被两个流民头子占了,其中一个叫松志义的占的多些。
也是最先从他如今治下从县开始蔓延的。
松志义以及背后支持的商人们当机立断,关门闭户,抛弃了从县。
从县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四处流浪,疫病这才迅速蔓延。
瘟疫自古无药可医,谁都不想染上。
卓正初庆幸自己早在两个月前就不准任何人进出,及时让自己手下的州城免于瘟疫。
也正是因为不许任何人进出的关系,卓正初这两个月的信息几乎是空白的,他完全不知道熙河路发生的事情。
其他地区的商人们得知这个消息最快,林肆故意流传出去的报纸也最先在他们手中。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一份安平县主特地安排给熙河路以外的人看的报纸。
上面不光写了如何预防瘟疫,甚至将瘟疫的治病法子都写了上去,虽说只能治轻度的,既身上瘀斑还未发黑发红之人,自然也提了多用肥皂洗手最佳,并且表示若有需要,可来熙河路自行交易。
两浙路,丰州城,卢家。
一处占地面积十分宽阔的宅子内,每一个下人行色匆匆时,面色都带着沉重。
一位美丽的女郎拿着帕子掩面哭泣,“我本以为这两浙路自古富庶,我们躲了战乱,没承想却躲不过这瘟疫吗?”
她的夫君卢青得了瘟疫已有几日,她完全六神无主,还是卢家大卢阳郎君当机立断,将卢青的屋子封锁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不光卢青,卢阳的一双儿女也中招,现在全家人焦头烂额。
卢家祖上出过丞相,但因得后继无人,逐渐退出了安京的权力体系。
回到老家以后,卢家人靠着祖产努力读书科举,成绩也次次都在进步,眼看就能做官,却遇上这等事。
卢阳的娘子闻枝看着面前这份报纸,眼中有泪划过。
安平县主所说的药方确实是有用的,但也如同她在这黎县月报里说的一样,只能治症状较轻的患者。
因为这份报纸,林肆分享的药方被一些医馆证实确实有用,风评一下大大提升。
毕竟不少人真的因为这份药方捡回了一条命。
但重症的患者,还是无力回天。
闻枝与卢阳明白,再这样拖再去,弟弟与儿女必死无疑。
瘟疫一旦蔓延就会封城,到时他们哪里也不能去。
闻枝将脸上的泪擦干,“你说,安平县主会不会有法子治重症的人?”
卢阳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报纸上的药方是有用的,更大的可能是重症根本无药可医。”
但闻枝此刻什么都不想管,她近乎于哀嚎,“如果我们去熙河路呢,奉上钱财,奉上一切,只要安平县主想要的,我们都给她,她会不会救我们的孩子?他们还这么小,为何我日日贴身照顾,为何你我都没事,这是为什么!”
卢阳知道妻子是崩溃了,他默默的将闻枝揽入怀里。
那位美丽的女郎似乎终于是回过神来,她红肿着眼眶,“如果去熙河路,他们撑得住吗?”
卢阳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走最快的水路,也许来得及吧。”
这位美丽的女郎名叫钟舒,她有一位自年少时就心仪的郎君,她屡次向对方明示暗示,对方却都疏远于她。
那位郎君叫梁年,后来去了熙河路的黎县做县令。
钟舒最初得知安平县主谋反时,第一反应不是国家大事,而是梁年会不会死在安平县主的手上。
但当她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她就知道梁年一定还活着。
标题黎县月报的旁边,是梁年最爱画的花鸟纹,绝不会错。
他非但没死,甚至还参与了这份报纸的设计,也极有可能已是安平县主的得力下属。
钟舒一改往里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带着哭腔缓缓掷声,“去熙河路,我有办法能让人救他们,反正待在这里也是等死,就算安平县主没法子,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路上好了。”
闻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眼睛都快哭干了,“安平县主手下定有神医,不然这方子从而何来?”
第79章
若说在封建社会, 谁的命最不值钱,那必然是底层百姓。
但若说谁的生命力最顽强,那定然也是底层百姓。
只要给他们补充营养, 再难的病也能熬过来。
林肆从不制止祝时溪的圣母心。
祝时溪说她想要救人, 林肆就在碑界处给她搭建一个简单的卫生所。
只不过比起烧开的醋以及熬煮的药物,放置的最多的还是盐糖水。
“阿青,这边帮一下忙!”
阿青快速得用肥皂洗了个手, 往着病疫区那边走去。
在阿青的一众投资之中, 终是有个人考上了秀才,秀才可免除徭役,也算得上是好的归宿。
阿青想了想, 其余的男人们都没动静,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就跟着他去津南路吧。
好日子没过几日,县城被流民帅占领了,秀才有几分才华,没有被为难,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只是再过两个月, 瘟疫爆发了。
那个男人死了,全家都死了, 只有阿青活了下来。
阿青不怪他,世事难料, 就算是待在潼川路, 也一样逃不过瘟疫,结局都是相同的。
阿青和其他人一起在封城之前逃了出来,许多人失去了心气, 在路上随便找了棵树靠着准备等死。
但是阿青没有,她一个劲的往前走,只要是能活下来,她绝不放弃一丝希望。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津南路距离熙河路最近,阿青精疲力尽的倒在了卫生所的门口。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了穿着白衣服的女郎走过来探她的鼻息。
阿青轻轻叹了口气,这只怕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吧,看来自己竟最终还是逃不过。
再度醒来时,阿青觉得自己有力气了许多,身上的症状也有所缓解。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和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女郎穿着外色的外衣,戴着只露出眉眼眉眼的眼罩,欣喜的望着她。
“师傅!她醒了。”
步伊几乎是连跑带跳地朝祝时溪汇报。
阿青就是她发现的,也是这个卫生所的第一个病人。
阿青来的时机正好,他们前日才将所有的药品和器具整理好,放置整齐。
熙河路防疫措施做的好,没人染上伤疫,设立这个卫生所的初衷,是祝时溪不愿踏入林肆领地的百姓白白死去。
他们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便是他们命不该绝。
不过人也不是白救的,第一是要同意若是死去了火化自己的尸体,其二是治好了,要么付巨额的医药费,要么自动归为林肆的子民。
治好的人会被安排做活,借此用工作还清治病用药产生的债务。
阿青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着一样同款白无常衣裳的女郎也快步地赶了过来。
“再给她灌些电解质水。”
阿青哪里懂什么电解质水,只觉得这水喝下去又甜又咸。
糖和盐可都不是便宜的东西,竟就这样给她喝了。
阿青的喉咙得到了滋润,也能说几个字。
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谢。
过了一会,又是一碗浓浓的药端了过来,阿青在步伊的搀扶下坐起身,一口气全喝了。
祝时溪让阿青闭眼睡觉。
同时让唐行跑一趟,告诉守城的部曲,卫生所这边收到了第一个病人,让州衙这边赶紧安排人过来采访,好将外头的情况写进报纸里。
林肆培养的五更天都很珍贵,在瘟疫爆发的前半个月,林肆就将他们全都召回了熙河路。
现在外头具体的惨状,林肆也不是很清楚细节。
阿青又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她明显觉得自己舒服了很多,有一种全身重担都被卸下来的感觉。
她坐起身来,发现原本的小女郎不见了,是一个小郎君守在此处。
唐行起身询问了一些基础的问题,又用林肆发放的水银温度计测了测腋温。
烧退了,身上浅色的瘀斑痕迹也消退了些,不良症状均有好转。
人是给救活了。
阿青是这副药方的第一个对症下药的患者,因此她的临床表现很重要。
唐行记完数据,给她端了一碗红薯粥。
阿青吃了一口,红薯香甜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下意识就开始掉眼泪,但她又怕眼泪掉进粥里,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她将粥放置在一边的台子上,捂着脸默默的哭泣了起来。
男人得瘟疫的时候她没有哭。
男人死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要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用尽手段活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但此刻,她却是憋不住了。
唐行在一旁默默的看着,递了块帕子给她。
阿青胡乱的抹了把脸,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多谢郎君,我这身上脏兮兮的,别弄脏了帕子,您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恩情,这是我最后一次哭。”
阿青的情况好转,步伊又拿肥皂给她打水洗了澡,换了干净的麻布衣服。
祝时溪本是想询问一下阿青现在外头的情况,听说她一路的遭遇,心情沉重不已。
阿青只用了两天,便恢复的七七八八,顽固的生命力着实令祝时溪惊叹。
阿青现在能走能跑能说话,州衙这边也派了人过来采访。
得为下个月的报纸内容做准备才是,上个月的内容主讲防疫,才刚发出去,这个月便是得讲讲外头的情况了。
顺便了解一下阿青的信息,好为她做一份新的户籍。
贺锦原本是陵州府的衙役,能在林肆的大清洗下活下来,并且还继续担任衙役这个职位。
全靠他平时谨言慎行,不做恶事,非常有眼力见。
但他到底不是林肆手底下培养的人,贺锦一直怕梁年不够重用自己。
这不,说要有一个人出去采访那位第一个来到卫生所的病人。贺锦豁出去似了的举手。
原因不为别的,首先,他相信熙河路的医疗水平,其次,去也是全程不会直接基础,戴好口罩,回来还会隔离七天,不会祸及家人。
那祝大夫都在卫生所待着呢,他有什么怕得。
只要他这次能去,他相信自己能被梁年重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事情这么多人和他抢。
大家都举手。
尤其是曾经原本州衙的衙役举的最欢。
贺锦:不是,大家都不怕死吗?
贺锦只能抛出杀手锏,“知州,让我去吧,我尚未娶妻,家中没有亲人,这种事情就让我们这种家里人少的先上,小同志,家里人多的同志就在城里待着,安全。”
梁年同意了。
由于阿青是个女郎,采访的时候祝时溪让步伊在旁边守着。
阿青有些紧张,她将津南路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
贺锦听的心情有些沉重,“完全没有组织救援,直接就封城吗?”
阿青点了点头,“所以封城之前有很多人跑了出去,只是跑出去也没有法子,没有人愿意开城门接收我们,我也是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算我运气好吧,一路上我见到很多人走不动了,就找棵树靠着,没一会就咽气了。”
采访结束,贺锦需要在熙河路隔离七日才能继续进城,这七日正好够他写稿子。
阿青听那位祝大夫说自己有了抗体,以后不会再得伤疫了,索性就在这卫生所里帮忙,她学七步洗手法,又学如何用温度计,学了几个简单的简化数字。
报纸发出以后,有人特地前来求药。
病人一多。卫生所的大夫也逐渐多了起来,当初参加培训的大夫们大部分都自愿前来支援。
重症的,就灌一碗大蒜素进去,看能不能扛过来。
卢阳三人带着三个病人,一路寻来了熙河路。
到达碑界前,阿青一眼就认出这是前来求药的。
这些日子她已见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一般都带着家丁婢女,身上穿的也都是好料子。
阿青从木墩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主动跑上去搭话。
“几位女郎郎君可是前来治伤疫的?”
闻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敢问女郎有法子医治吗?”
阿青摆了摆手,“我不是大夫,我能带你们去卫生所,但有个前提,若是没有治好,遗体是必须火化的,而且医药费很贵,你们不付钱的话,就只能做县主的子民来还债了。”
闻枝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能救她的孩子,让她给安平县主做牛做马她都愿意。
钟舒本以为到达以后要折腾一番,找到梁年才能有法子,没想到安平县主如此心善。
阿青一边带路一边安抚,说自己也是被安平县主所设的卫生所救活的。
闻枝三人一听,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阿青大老远挥手,“现在谁有空,这边来个三个病人,有两个孩童。”
宋和玉接诊了卢家人。
闻枝强撑着,说之前按照安平县主的公布的方子吃过药,但人还是高烧未退。
阿青将三个家属带去用七步洗手法洗手。
钟舒神情虽颓废,但也注意到这肥皂就放在此处随意,供人使用。
病人治病,家属不允许陪同,卫生所人多,本就够挤。
但闻枝那能让两个孩子就这般没人照顾,又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掐着自己的手。
阿青安慰,“这位女郎不必忧愁,每日都有一次探望的机会,你留在这里才是误事。”
家属只能去远处的草棚暂时居住。
这里的草棚住的都是前来求药的人,家中都是不差钱的,表面非常平和,见到有新人来,甚至还能主动上前介绍情况,告诉他们不必担忧。
这些家属本来想着去砍砍柴交给卫生所帮忙的人,毕竟每日熬药烧水加醋,谁知道人家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煤,根本不惜得柴火。
所以他们每日只能等待。
卢阳刚刚将自己的弟妹和妻子安顿好,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还有带刀的走在卫生所附近走来走去,若是有人意图不轨,他大声呼喊也是有人能听见的。
林肆当然得安排部曲巡逻,万一搞出医闹,她辛苦培养的人才们出事了可怎么办。
一旁的郎君似是一个人,他自来熟地拍了拍卢阳的肩膀,“到这来了至少有希望,在家待着才是真的等死。”
卢阳一番询问,对方也是看了报纸以后喂了药没有用,才将人带了过来。“昨夜我阿父没熬过去。阿娘和我家娘子倒是活了下来。”
闻枝一听,又开始止不住想孩子没挺过来怎么办,想着想着,又开始掩面哭泣。
闻枝哭了睡,睡了哭,终于到了第二日。
得了探望的名额,由阿青带着远远的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以及卢青身上的瘀斑竟有些淡化。
她激动的抓了抓卢阳的手。
阿青性子外向,擅长与人交际,安抚病人和家属的情绪都是她来做工作。
“两个孩子和郎君都属于重症,昨夜大夫们灌了药,今早体温也降了些,想来是能挺过来的,待会会放粥,我让闻郎君带你们去领吧,没事不是白吃的,最后都会算在医药费里的。”
闻丘就是昨夜和卢阳搭话的那个人。
几人领了粥,坐在草棚里喝,卢阳拿出干粮想递给闻丘,闻丘拒绝了。
“卢郎君自己留着吧,你们还要回去的不是吗。”
卢阳问,“闻郎君,是打算不回去了?”
闻丘有一种看破一切的淡然感,“我家中原本就是商户,本就不受大宸待见,瘟疫一出,知州不救我们,反而想着赶人,如此地方,完全没有回去的必要,若我没猜错,卢郎君是那位卢康时的后人吧,我原本也是读过书准备科举的。”
卢阳犹豫不定,“如今这世道,真是不知道该站在哪一处。”
闻丘笑了笑,“我家中的妾室以及婢女家丁全都先入城七日隔离,等我阿娘和娘子好了,进去应当也找到住处了。”
钟舒手里端着粥,默默的喝。“一切都等他们痊愈了再商议吧。”
*
黎县传出来的报纸最终还是到了林猷的手上。
根据各地上报的折子来看,这药确实是有效果的。
瘟疫从前被视为洪水猛兽,比灾祸更令人可怕。
毕竟瘟疫可是会传染的。
林猷本想封城处理,但没想到药方有用。
他已下令各地州府按这个药方来治病救人。
林猷将报纸丢到一旁,开始故作深沉冷静。
没想到这位堂妹如此有能力,送去和亲确实是可惜了。
愤怒过后,林猷无限冷静,他开始思考。
林肆姓林,和他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堂妹,又是个女郎,自古哪有女郎当皇帝的先例。
想必是和亲这一操作将她惹怒了。
自己需得安抚为上,打亲情牌,现在大宸外忧内患,只要能说服林肆站在大宸的这边,说不定还能顺利收复失地呢。
第80章
林肆暂时还未打算扩充地盘, 先将熙河路建立成一个良好的后援才是最重要的。
这本小说为了突出龙傲天男主的爽,除了瘟疫以外,后期还有大大小小的自然灾害, 民怨到达顶峰, 总之就是不把大宸作死不罢休。
林猷后期带着皇帝一退再退,一让再让。
说来也是神奇,皇帝昏迷了接近半本书, 在最后卓正初要报仇的时候医学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上演了一出人死之前的惊恐小丑求饶场面。
这些都是以后发生的事情,林肆暂时不打算管。
卫生所忙的如火如荼,想要加入她阵营的寒门和商人已在排队等待了。
至少在瘟疫这一事的处理上, 林肆简直把几个小登、中登、老登完美的比了下去。
卫生所的人这段时间最为辛苦,除了补贴以外, 林肆还安排了一个表彰大会,并且在报纸上对他们进行表扬。
熬过了病毒最活跃的春季,夏季一来,瘟疫蔓延的情况得到有效的控制。
等再热一些,病毒会彻底消失。
就是这样一场规模算不得大的瘟疫, 夺走了无数百姓的生命, 无数人流离失所,曝尸荒野。
活着的人日子还要继续过。
那些来治病的人, 走时也和莫静连谈了大单子,一时之间, 之前积压的货物全部卖了出去, 订单直接排满。
若不是林肆提前部署,熙和路不会无一人染病。
熙河路的百姓们深觉自己幸运,并且表示以后县主让他们往东, 他们绝不往西。
因此当陵州的风月楼被林肆用炸*药炸毁的时候,没人敢反驳一句。
林肆也懒得管那么多,谁敢提一个不字,那就滚出去。
这件事,她想做很久了。
风月楼,顾名思义,大宸的青楼。
大宸的青楼由官方设立,整个熙河路唯陵州这一所。
在林肆与梁年接管了府衙后,风月楼就一直关门闭户,未曾开过门。
风月楼里的女郎来路很多,有罪臣家属,被迫卖身,更有被父母,兄嫂卖掉的。
总之,没人是自愿的。她们的一生飘若浮萍。
云惜玉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未曾出过风月楼了,自从那位安平县主来以后,风月楼就一直关着。
云惜玉很惶恐,她不知道安平县主到底要做什么,按理来说,那样金尊玉贵的皇室贵女,该对她们这些污泥里挣扎的人嗤之以鼻才对。
可每日都有人来送食物和水,却也不要她们做什么,
不过没了大娘和龟公,不用每日挨打挨鞭子,不用饿着肚子,不用接客,云惜玉惶恐之余又庆幸。
但也有人不信,“莫不是要把我们养起来,送人笼络人心吧,就这般白白养着我们?怎么可能?县主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
云惜玉缩了缩身子,她哪里敢反驳呢。
可即便真是如此……能偷得这片刻安宁,她也打心底里感激。
这是她二十年来,最像"活着"的时光。
往昔为少挨顿打而互相使绊子的姐妹们,如今竟也能围坐一桌,和和气气地煮粥。那些被来教养的小女郎们能捧着碗,眼巴巴等着分食。
说起孩子,这些孩子是大娘买,小时候可以做婢女使唤,大一些便又是以后的头牌。
云惜玉捏了捏名叫阿芸的小女郎的脸颊。
“阿芸想吃土豆粥,还是红薯粥?”
阿芸脸蛋红扑扑,“想吃红薯粥!红薯甜甜的。”
谢文娘没好气道:“你别太宠她们了,以后还不知道会被送到什么地方呢,到时她们过不了苦日子了可怎么办?”
云惜玉刚想回话,却瞧见有人进来。
今日和食物和水已经送过了,想必不会有人再来的。
谢文娘脸色一变,她就知道,这样好的日子哪里能一直过下去,她们的身子养的差不多了,今日怕是要被送人了。
她倒是无所谓,她本来就是一条贱命,但就是这些孩子,她们还那么小。
也要被送人吗。
阿青在卫生所表现的很好,故而已免除了药的费用,现在已算是正式的熙河路百姓了。
祝时溪觉得阿青在卫生所干的不错,因此也留在身边,算是第三个徒弟。
今日跟着祝时溪来的只有步伊和阿青,还有宋和玉。
一众女郎面对陌生的访问者,脸上表现出茫然。
还是阿青率先打破僵局,“我们是县主派来,给各位女郎瞧身体的。”
谢文娘脸色变得奇怪,“瞧病,给我们?”
话音刚落,她才发现站在旁边的宋和玉。
她是认识宋和玉的,毕竟是熙河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大娘抠搜如此,统共就让她来瞧过两次病。
云惜玉幽幽一叹,果然是要验看生育能力吧?
她乖顺行礼:"多谢县主恩典。"
祝时溪长着一张无辜小白花的脸,但可惜是个不善交际的嗜血狂魔。
她想起县主和她说,要尽量安抚她们,告诉她们只是检查身体,检查完身体以后会给她们安排课程,进行思想改造,会放她们出去。
但祝时溪嘴笨啊。
还是宋和玉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清楚,“此次是县主安排的问诊,是为了确定你们的身体是否健康,若是有顽症,也给你们开药养身体,养好以后,就给你们进行思想改造,放你们归良籍。”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谢文娘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归良籍?宋大夫莫不是在诓骗我们,这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归良籍吗?”
“我不信,这天地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情。”
步伊作为林肆的忠实脑残粉,她回道:“县主心怀天下,诸位亦是百姓,自然也当有新生。”
祝时溪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是真的,诸位女郎不必感到诧异,这是县主亲自下的命令,待你们离开这风月楼以后,此楼将会被炸毁,县主治下,不允有青楼。”
云惜玉忍着眼泪,“那这些日子养着我们吃喝,不是为了将我们送人?”
“自然不是,只是给各位女郎一个适应的时间而已,再加上这段时间外面瘟疫蔓延,这才将你们事情耽搁了。”
阿芸听的云里雾里,只扯了扯云惜玉的衣袖。
女郎们一个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有的笑有的哭,总之就是反反复复地问。
步伊给她们量体温,顺便耐心解答,“你们出去以后,还是看你们的意愿想住在什么地方,若不想在陵州待,住哪里都是可以的,后续还会给你们安排工作。”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那么的不真实。
谢文娘都没空去关注那什么温度计是个什么玩意,她一边为自己之前的揣测而羞愧,一边又让别人掐她的脸。
“痛痛痛,看来是真的。”
步伊这是第一次和青楼女郎接触,她瞧见这些姑娘们掀开袖子,手腕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大部分是鞭伤。
她看的心头一紧。
云惜玉却以为步伊在嫌弃她,慌忙将手臂遮住,“吓到小女郎了。”
步伊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看着有些心疼。”
云惜玉笑了笑,“这些都是陈年旧伤,我是被父母卖掉的,所以刚被转卖到这里的时候,总是不听话。”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得日子了。”步伊笨拙地安慰。
阿青比起步伊来说,就自来熟很多,一边量体温做登记,一边写字,阿青刚学识字写字,写的方方正正,总是就是那种小学生字体。
谢文娘见她写的费力,主动接过炭笔。
阿青惊讶,“娘子会写字!”
谢文娘:“以前家中请过西席来教导过。”
“太好了,女郎你帮我写字吧,我刚刚学识字,写的慢!”阿青抬起头,一脸崇拜的看着谢文娘。
*
陵州最近很热闹,几乎都是那些寒门与商人的原因。
他们解除了七日隔离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求见林肆,要一展宏图,施展才华。
但无一例外全都吃了闭门羹。
然后他们退而求其次的去求见梁年。
梁年也没见他们,只是派人告诉他们,来了熙河路,就要守安平县主的规矩,先将熙河路修改的律法看熟了,再去拿到夜校优秀毕业生再说。
报纸一物也一跃成为寒门以及商人们获取消息的新渠道,第二期报纸甚至在外头被炒到了高价一张。
尤其是其中阿青的自述,简直能让造反F3之一的松志义抬不起头。
梁年在府衙里忙的脚不沾地,前脚刚和林肆开完会,后脚听到又有人要见她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推了。”
贺锦犹豫道,“那位女郎说她叫钟舒,说是您从前的旧识”
林肆跟在梁年的后面。
钟舒,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这不是卓正初的后宫之一,美貌寡妇吗。
林肆看了看梁年的表情,心中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贺锦传了话,非常自觉的有多远跑多远。
梁年看着林肆的表情,“县主在想什么呢。”
林肆狡黠一笑,“在想这个旧识是个怎么样的旧识。”
梁年索性直接交代,“她曾经心悦于我,就这么简单。”
林肆:“那你现在要去见她吗?”
钟舒在府衙会客厅内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她知道想见梁年的人很多,但全都被拒,她只能报出自己的闺名,不知道梁年会不会见她。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传来阵阵脚步声。钟舒才慌忙抬眸,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遭雷击。
那确实是梁年,却与她记忆中判若两人。
她的脸比起十年前并未有什么变化,但是她的头发并不是束起的,而是梳着发髻,只用一根发带做装饰。
往日俊秀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女郎,还是个十分漂亮的女郎。
钟舒的天塌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那些不着痕迹的拒绝,为何每次她鼓起勇气靠近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退开,忽然都有了答案。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梁年:“钟娘子,好久不见。”
钟舒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梁年表情没变,“我现在跟着县主,已是杀头的大罪,倒也不怕再来一个欺君之罪。”
钟舒缓了好久,“我,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托县主的福,我夫君还有侄子侄女总算是救了回来本想进城表示对县主的感谢,但没想到县主不见客。”
钟舒的眼神最终停留在梁年的脸上,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让自己魂牵梦绕,直到她去了黎县才死心。
却不想真相竟是如此荒唐又合理。
但自己又能怪她吗?
钟舒想,应当是不舍得的吧。
气氛又陷入沉默。
梁年出言提醒,“你们要回两浙路吗?”
钟舒迟疑地点了点头,“应当是要的。”
昨日全家商议过,关于是走还是留这个问题。
卢阳与卢青都怕安平县主最后还是站在大宸这边,因此一直犹豫不决,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梁年觉得自己与钟舒算是旧识,因此劝解,“我觉得现在的情况,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钟舒叹了口气,“但县主到底是皇室。”
“县主不会站在大宸这一边。”梁年抢话。
钟舒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信你。”
距离上次见面已过了十年,真相又是这般,二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叙旧的必要,钟舒终究也是为年少之时的执念找到了答案。
钟舒磕磕绊绊地提问,“那你现在是恢复女郎身份了,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梁年目光沉沉,声音坚定,“若说打算……”
她顿了顿,“那便是跟着县主收复这乱世,让天下百姓忍饥挨饿,不再卖儿鬻女,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钟舒怔然望着她,只觉得羞愧。
她转身,却听见梁年在身后说。“钟娘子文采斐然,在熙河路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钟舒回了句好,她想,她终于可以放下。
虽然她现在除了放下也是没招了。
她能怎么办呢?年少时喜欢过的人竟是女扮男装,简直是说出去都没人信的程度!
待钟舒走远,梁年轻咳两声,“县主,您看够了吗?”
林肆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偷听的羞怯。“本县主路过此处,无意之中听得梁知州叙旧,实在是抱歉。”
春意跟在后头,听的脸颊绯红。
原来梁知州还有这等往事!
梁年无奈,“钟舒的文采很好,您之前不是想想找个有才气的女郎来写一些有趣文章和小说吗?”
林肆嗯嗯点头,“原来梁知州都是为了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