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今年无疑是一场多灾多难的年, 前有寒潮,草木凋零,后有又有瘟疫。
所有势力都在休养生息。
不是大宸和F3不想继续打架, 实在是打不起。
没人没粮怎么打。
卓正初靠着预知梦, 成功躲过因为瘟疫造成的人口损失,但年初的那场寒潮,粮食还是不够吃。
瘟疫好转, 他打开城门, 杂七杂八的消息让他和身边的智囊团应接不暇。
首先是花高价买来摆在卓正初面前的熙河路报纸一物。
军师装模作样地摇扇子。
“这两张报纸,价值两贯钱。”
将领是个粗人,他怒骂道:“就这么两张纸就要两贯钱, 这莫不是在骗俺?”
卓正初的脑子在听到熙河路二字的时,总觉得莫名熟悉。
尤其是安平县主这四个字。
卓正初想了半天, 终于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军事问:“主公想起什么了?”
按理来说,这位安平县主算是他的仇人,但是在记忆里,她在黎县闷闷不乐,整个人消瘦不已, 一看就是过的不开心。
所以自己大发善心将她纳进后宫, 但她成日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别说是同床共枕, 就是一起吃个饭都要先哭一通,着实倒胃口, 故而很快就将她抛之脑后。
这不应该啊, 按照上辈子的记忆来看,林肆是这种会造反的性子吗?
她不是遇事只知道哭吗?
卓正初按下心中的疑虑,拿起面前的两张所谓报纸之物看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这上面竟有治伤疫的药方。
要知道上辈子这病可是无药可医!
她哪儿搞来的?
军师已先行看完了这上面的内容,“此物颇为便利,且上面的内容真实,是知道各地情况的好机会啊。这安平县主当真是个能人,只是可惜是皇室族亲,想必会扶持年幼的宗室子即位,否则主公如此丰神俊朗,与此女强强联手,将来主公做皇帝,她做皇后,岂不是美事一桩。”
卓正初的眉头越看越皱,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怎么和记忆里差这么多。
龙傲天男主的直觉告诉他,此地定有蹊跷。
卓正初放下报纸,挥了挥手,“派个探子好好查探一下这个安平县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师应声答应,而后又问了一句,“那这报纸下个月还订吗?这门路可是我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对方还说什么隐秘交易,不能被发现在做报纸贩子。”
“定,还有那肥皂和香水也要。”
“好勒。”
瘟疫一结束,林肆的地盘瞬间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中心,派出探子的不止卓正初一个。
林猷也有所动作。
他冷静下来以后,在东宫思索了足足半日,将林肆从刚出生到十岁被送走时的记忆回忆了个遍。
为了查漏补缺,他还找来了其他的皇室宗亲一起回忆,于是就出现了以下画面。
平阳公主咬着牙,“我记得她素来是胆子小爱哭的,但她好像很喜欢从前公主府里的那棵梧桐树。”
宗亲甲:“我记得她喜欢吃点心。”
宗亲乙:“我记得她爱看蚂蚁搬家。”
宗亲丙:“这父母的恩情是最重要的,如今华阳姑姑已不在,不如我们将她的父亲找出来,让他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平阳公主:“估计华阳姑姑自己都不知道谁才是她的生父,去哪里找?”
宗亲丁:“与其找到她的生父,不如派探子去摸清熙河路的底细,阿肆小时候我也是见过的,她哪里有这般能耐,到底是谁在她的背后,此举又有什么目的?这才是应该搞清楚的,若真是她的能耐,殿下更应当许她镇国公主的封号,允她参与朝政,否则她如何愿意归顺?”
平阳声音骤然拔高,“她一个逆贼,还要封为镇国公主?!”
宗亲丁淡然的撇了平阳一眼,“平阳,招安自然要拿出最丰厚的条件,否则怎么叫招安。”
平阳咬着下唇,“还让她参与朝政,一个与我们相克的逆贼,竟还要这般讨好她。”
林猷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平阳聒噪,便让她退下了。
接下来的事,她一个公主没有参与讨论的必要。
林猷决定派使臣前去说和,同时也在使臣中混入探子,查探熙河路的情况。
至于这使臣嘛, 林猷选了好几个人,也包括晏生光,原因很简单,晏生光已去过一次,熟悉一些,这次也应该跟着去。
*
林肆自然知道这几爷子不会什么都不做,肯定会派探子前来试探,松志义和范元武这两个流民出生的不足为惧,短短时间他们那里能培养的出来什么有能力的探子。
需要的防着点的是卓正初和林猷派出来的人。
林肆心中一直有一个猜想。
那就是卓正初关城门的时间,刚好在瘟疫发生之前,这要么是个巧合,要么就说明,他知道。
林肆更倾向于他知道。
否则不会好端端的就开始关城门,还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所以卓正初现在是重生了?不愧是龙傲天男主,变着法的给他开挂,眼看着出现了自己这个变数,就马上给他开个重生外挂。
不过林肆一点都不害怕,谁说女配就只能是彰显男主魅力的工具人。
她偏要和男主斗个你死我活。
钱遂比起六年前,发丝上多了几缕白发,林肆看着钱遂头上的白发,忍不住感叹,“钱阿婆都长白发了,是否是带那些孩子们太辛苦了?”
钱遂看了看林肆,欲言又止:“奴是少年白头,这白发一直都有的,从前不过是拿胡叶汁子涂过的,如今年纪到了,便不涂了。”
林肆:
春意暗自腹诽:难怪钱阿婆总是起的最早,原来是因为早上就要涂头发。
“第二批孩子可以跟着他们的师兄师姐们学习学习了,正好近期熙河路定会有好些探子混进来。”
“是,奴这就去安排。”
天气一热,林肆看各种文书报告看得眼花,只得来冰饮醒神。
给旻县批棉花种植基地。
给恩县批制糖的作坊 。
通通盖章!
文件批完,钟地厌又来交五更天出差探情报的方案安排,以及申请使用通讯器的申请文书。
林肆一边盖章,一边问,“带第二届的五更天后备役学习抓探子的通知你收到了吧?”
钟地厌点头,“听钱阿婆说了。”
“行,那就交给你们了。”
由于第二批孩子要来陵州,封淩便跟着一起过来,莫静连工作又忙,她便无所事事地闲逛,在大街上乐于助人。
比如,某寒门子弟看到了张贴出来的陵州夜校报名通知,一时之间忙不择路,到处找人问这报名要给州衙塞多少钱。
封凌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他身后,“这位郎君,报名就是提交你的户籍即可,怎么会塞钱呢,若是有人问你要钱,尽管告诉我。”
她本是好意,但无奈身手太好,将寒门子弟吓的慌忙逃跑。
再比如,某商户子弟想要将自己的传家宝献给林肆,倒也不是求做事的机会,就是单纯的报恩加博个好印象。
封凌就站在人家窗户边上幽幽开口,“县主说过,收礼只收脑白金。”然后拂袖离去,深藏功与名。
商户子弟,“谁!谁在外面!阿娘,有鬼啊,这影子飞走了。”
至于脑白金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是偶然听过林肆无意之间说过。
搞得陵州差点出现都市传说。
林肆得知以后,简直哭笑不得,只好在系统商城里兑了本小说丢给她看,希望她住在自己的住所里安分一点。
这种小说的需要人心值极低,林肆大概扫了扫,随便兑了本女主武侠的丢给她。
封凌,一边看,一边还要锤头顿足,气里面的无脑炮灰,气里面的人都误会女主,除了吃饭和睡觉,封凌都捧着书,原本说要跟着去抓探子,这下也不去了。
蠢萌哈士奇哪里吃过这样的细糠,一下就沉迷了进去。
这也算是林肆的小小实验,看看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沉迷故事,沉迷小说。
她还打算在报纸搞连载呢,顺带将一些思想教育通过休闲娱乐的方式进入百姓们的脑子。
*
郭寒这次没分到出差,而是和郭自一起守在城门口做伪装抓探子。
不光还抓探子,还要带一群小孩。
郭自依旧不放弃狗尾巴草,一边叼着一边和第二届的孩子们讲人物细节。
如何通过人物细节来判定,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是做什么的。
孩子们学的认真,时不时还蹦出自己的见解。
“我瞧着这位郎君应当家中并不算太富裕,虽然他的衣着体面,可鞋面有些磨损的,说明他常穿这双鞋,或许他只有一双鞋子。”
郭寒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这种人便是左西席所说的寒门。”
孩子们大多出生穷苦,因此辨认底层务农百姓是最好辨认的。
熙河路如今出了名,也有不少人来进货,因此商人普遍偏多。
这些商人进来的第一眼通常是好奇,随后露出爽朗的笑声。
郭寒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笑声,大概一听就是很有钱的感觉。
直到一个身着锦衣的郎君在城门口排队登记时,引起了郭寒和郭自的注意。
郭自开口,“小朋友们,你们说说前方排队第九个郎君。”
“瞧着身上的衣服是贵货,但他的头发却有些粗糙。”
“他的肤色有些偏深了。”
“他四处张望的样子有些可疑。”
一个名叫唐多思的小女郎默默开口,“其他前来谈生意的员外衣着并未如此显眼,现在可不太平,商人不会蠢成这样长途跋涉地跑到熙河路来,想必是到城门口以后才换的衣服吧,都衣袖还有褶皱的痕迹,说明这件衣服折起来很久了。”
“哇,唐同学好厉害。”
“仔细一想,很有道理啊!”
被唐多思说破以后,孩子们看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可疑,举手投足之间确实和前方那些真正的员外有很大的区别。
郭寒拍了拍唐多思的头,“真厉害,回去我让县主的小厨房做一碗冰饮给你,当作奖励了。”
提起林肆,唐多思的眼神里带了丝期待与崇拜,“可可以吗?”
郭自走上前去,默不作声地同徐绰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绰立刻心领神会,二人低声几句,便立即明了。
方盛原本做着三教九流的事情,什么杂事都干,他父母早死了,就这么自己拉扯自己长大。
直到有一日他看到了主公。
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有某种声音,告诉他,他一定要为这个人做事!他一定要认这个人当主公!
这股信念非常强烈。
主公如今让他来打探情报,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此地确实有古怪,这里的百姓居然没有面黄肌瘦,难道他们不饿肚子吗?
方盛带着这样的疑惑,递上了自己的户籍。
“来熙河路是做什么的?”
方盛从容回答,“经商。”
方盛本以为还要塞些钱,他伸手掏了几颗碎银子,“还望通融通融,就是来进些肥皂香水。”
谁知那守城的部曲神色变得怪异之极,“你做什么,你可别害我啊,队长天地良心,我可没收。”
聂从冉慌忙对着甘郎说。
方盛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放着钱都不要,还说他害人。
怎么就害人了,给他钱还害人!
看来用银子收买人心这一条,对守城的兵是行不通的。
方盛决定改变测罗。进城以后收买百姓,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他想要的消息。
若是能见到这位县主自然是最好的。
方盛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他想先寻一户人家要点水和食物,他再给钱,建立良好的形象。
谁知刚走进小巷子,突觉一个麻袋套了上来,他还挨了好几脚。
方盛:这治安这么差的吗,刚进来就被打劫?!
*
第82章
方盛心里苦, 但是为了主公,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于是他急忙做出求饶的样子, “你们, 你们要钱我都给你,求你们不要伤及我的性命,我家中上有老, 下有小, 还有个三岁的孩童等着我回家”
还没等他啰嗦完,徐绰和郭自一人抬脚,一人抬头, 将他丢在了板车上。
板车上铺了些干草,但也很硬。
方盛发出惊呼,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断了,这群人就不能轻一点吗。
方盛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麻袋被解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清水的少男少女。
算年纪自己都能当他们的爹了。
还有一群年纪更小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神情, 活脱脱的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少男上来就猛踹他的腿, 迫使他跪了下来。
“老实点!”
随后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了起来。
孩子们被五更天们带了出去,毕竟接下来的画面有些少儿不宜, 不太利于儿童的身心健康。
孩子们还没到停儿童心理健康课的年纪呢。
向斐斐略显兴奋, “从前祝娘子不是传授了许多阴毒的法子给南西席吗,咱们就在这个探子身上用用吧。”
郭寒一脸嫌弃,“咦, 算了吧,待会他吓得一身尿一身屎,整个屋子都臭烘烘的。”
这宅子是林肆特批给五更天的,在一条小巷子的深处,巷子外的几间屋子也被林肆用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买了下来,其中一间送给了莫静连一家,总而言之住的全都是自己人。
这屋子给五更天以后,钟地厌带着所有人将屋子焕然一新,所谓的焕然一新不光是新家具,还有训练场,以及审讯室。
方盛现在就身处这间审讯室。
而他的表情也在听向斐斐说自己是个探子瞬间凝固。
不是劫财?竟是知道他是探子?
可是他才刚刚入城,什么都没做啊。
方盛决定咬死不承认。
“各位郎君女郎,我不是探子,我真的不是啊,你们千万不要伤及我的性命!”方盛又开始拿出毕生演技。
毕竟他皮糙肉厚,就算是挨打,他也有信心能够扛过去,这群半大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力气?
这安平县主可真是无人可用。
比起主公,差远了!
郭自冷眼,轻哼一声,“装,你继续装。”
向斐斐算了算时间,又去看了外头的日晷。
林肆来到陵州以后,将所有的日晷都进行了改良,使用24小时制。
期初,众人还多有不习惯,但时间一久,觉得如此时辰更为精确。
“应该差不多快准备好了。”
方盛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咬牙,不管是什么样的酷刑,他都不会出卖主公,哪怕是丢掉他这条命。
“你们抓到探子了?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鱼炖蛋吗,我做好了,你们快来吃呀?”
一少女端着一个托盘,上面陈列着数个小碗。
少女名为卫芃,也是五更天的一员,只不过卫芃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自己鼓捣点吃的。
至于味道,曾经凭一己之力差点团灭整个五更天。
这道鱼炖蛋更是经典,一整条从河里捞上来的鱼,不做任何去腥的处理,内脏都不掏,完美的横插在鸡蛋羹的中间,不加任何调料,蛋中有鱼腥味,鱼中有蛋腥味,可谓是腥腥相吸。
向斐斐急忙接过,“卫芃,你做了这么多鱼炖蛋,一定很累了,你先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卫芃点点头,但依旧嘱咐,“好,你们一定要吃完,审人很累的。”
卫芃一走,向斐斐的表情立马变了,她立刻将托盘放上桌子上。
方盛更是在心中不屑冷笑,半大点的孩子审个人都要中途吃东西补充体力,这安平县主莫不是在过家家不成?
还未等他在心里嘲讽完,郭自便端着一个小碗朝着方盛靠近。
卫芃很贴心,在每个碗里都放了勺子。
齐良和郭自配合,一个掰开嘴,一个往里塞。
在这口鱼炖蛋入口的瞬间,方盛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恶心难吃的东西?
腥味直冲天灵盖,嘴里像有一条死了十天并且在河里暴晒了二十天的死鱼尸体。
方盛当场就吐了。
向斐斐退后两步,“卫芃的实力果然强悍。”
郭寒也后退,“我单方面封卫芃为熙河路第一夺命毒药高手。”
但郭自可不会心疼方盛,他一勺一勺地往他嘴巴里塞,一碗吃完了,继续吃第二碗。
反正卫芃做了很多。
方盛心里死死的绷着一根弦,他的脑子难受极了,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审讯人的法子,还不如打他呢!
这谁顶得住啊?那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怎得能做出这种要人命的食物来?
在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方盛又想到了卓正初,他好像突然获得了无限动力,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坚持。
方盛将鱼炖蛋全吃完,也没招,表情堪称痛苦面具。
郭自赞叹,“竟是个硬骨头。”
郭寒:“那明日给他上硬菜,卫芃的拿手好菜还有很多呢。”
方盛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直接打了个摆子。
入夜,方盛的脑子里,嘴里,全是那股恶心的味道,根本挥散不去,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明天若有更恐怖的东西,他吃下去还能坚持不说吗?
第二日,他们带着硬菜来了,方盛甚至都不不能把这称为一道菜肴,他仿佛看到了上面在冒着黑气。
郭自也不先着急喂他,而是先和他心理博弈。
“我们呢,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要是说,这东西今日就不喂你了,这可比昨天的鱼炖蛋更恐怖。”
方盛抖了抖,没说话。
“你说了,我们还给你安排工作,挖矿多好的工作啊,还包你一日三餐,你在你主公那里每日能吃三食吗?”
方盛动了动嘴唇,还是一句话没说。
郭自也没耐心和他瞎掰扯了,“行,软的不吃吃硬的。”
方盛被塞了一口终极黑暗料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嘴里仿佛变成了一个沼泽。
偏齐良还不准他吐,强迫他吞咽了下去。
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他突然不想顾虑什么主公不主公得,他再也不要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了。
“我招,我招。”
“以上就是这位探子所说的全部内容,他招的很干净,连带着潼川路那边的董三身边有几个人都说了。”
林肆看着郭自写的审讯报告,冷笑一声。
董三就是卓正初的化名,他果然是重生了,觉得熙河路不对劲。
不知道他去找莫静连和尹笙没有,想到他吃瘪的样子,林肆就想笑。
林肆将报告放在桌子上,“这个探子就让他去黎县挖矿吧,不用给工钱。”
*
抓探子并不影响熙河路的百姓日常生活。
熙河路的夜校还未开课,因此百姓最羡慕的就是从黎县来的志愿者们,不过那些人在陵州帮完忙后就都回去了。
那块招工指示牌如今一贴着新的通告,便有一大堆百姓围了上去,虽然他们并看不懂。
但是梁年会安排人给他们读。
那些个寒门子弟和商人子弟本就有隐隐比较之意,现在夜校又没开课,这些子弟闲来无事,除了读报纸以外,就去告示牌前看。
在看到纺织作坊、纸作坊招工只招女郎时。
商人子弟不屑一顾,继续往下看。
寒门子弟却目光微闪。
寒门为什么是寒门,自然是因为他们家中算不上富裕。
这纺织作坊待遇极好,工钱给的不错,还管一餐午食,若不是他是个郎君,他都想去了。
用这里的时兴的一句话来说,半工半读也是很不错的。
而后继续往下看,总算看到一则招聘是招聘郎君的了。
招聘会驾驶牛车之人,有经验的优先。
下面则是写了待遇,工作时长。
一旁立刻就有百姓反应过来,“这便是县主常说的要想富,先修路吧。”
“这个我知道,说是咱们不是陵州扩建,现在州城大了,大家去哪里步行都不方便,要搞公共牛车呢。”
“什么是公共牛车啊?”有人好奇询问。
“就是设站点,就算是从头坐到尾,今年坐都不要钱呢,说是犒劳大家修路辛苦了,到了明年才收费,一文钱坐一次,报纸都说了。”
“郎君,我们不识字,哪里看得懂报纸啊。”
“我说怎么好些地方架着木牌,原来是因得这个公共牛车。”
“带我修路的志愿者还说了,以后会增车长途牛车,就比如陵州到黎县。”
“这还真是方便。”
熙河路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仁善的统治者,一个个是感恩戴德。
熙和路经过了好几个月的休养生息,第一批种下的土豆和红薯也已收获,百姓们手头暂时不富裕,大概会舍不得花一文钱坐车,不管去哪里都走着去。
商人子弟给百姓讲解以后,和寒门子弟互相冷眼看了看对方,默契转身离去。
到了公共牛车行驶的那天,寒门子弟为了体验一下,特地起了个大早,打算去离自家最近的站点等待,他本以为自己起的已经够早了,谁知站点门口已站满了好些人,还有好些个老翁和老妇。
寒门子弟挤啊挤,根本挤不到前排,眼睁睁的看着一辆牛车行驶过来,自己却没挤上去。
驾驶牛车的郎君挥了挥手,“不能再上了,这人满了,你们等下一班。”
等了又等,才终于轮到自己。
一上车,却见自己不太待见的商人子弟也坐在车上,在车上也就算了,身旁伺候的小厮还占一个位置。
寒门子弟一屁股坐下,心中腹诽:这些商户又不缺牛车,何必来这儿挤位置?
牛车行驶的很平稳,那小厮给商户子弟扇扇子,一边扇扇子一边说,“这州衙出个新规,凡是非州衙公用牛车马车皆要上牌,这段时间委屈郎君了。”
商户悠然自得,“无妨无妨,偶尔体验一下这所谓的公共交通,也甚是有趣。”
寒门子弟忍不住自言自语,“报纸都说了,要下基层才能明白百姓所求,偶尔体验,不过装模作样!”
二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站点到了好几人,坐车的人也换了好几波,二人依旧表演互相蔑视,完全忽略车夫所说的。
“夜校学堂站到了,夜校学堂站到了,有人下车吗?”
还是后头上来的一个女郎出声提醒,“我看两位郎君应当是要下车的吧,到站了呀。”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多谢女郎。”
严玄清友善道:“大家都是报名夜校的人,以后就都是同学了。”
在严玄清的友善态度下,三人互相自我介绍。
三人下车步行往前,果然瞧见这房子重新修缮过,牌匾也挂上了,就差正式开学。
严玄清是严家旁支,本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又知道县主这里女郎也可做官,才将她与另一位堂弟送了过来,堂弟年纪小,能读学堂,但她超了年纪,只能来读夜校。
商户子弟丁水摇了摇扇子,“报纸上说,同学应当和睦相处,我自是友善,奈何有些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寒门子弟厉温学冷哼一声,“我本无意,只是有人总是高高炫耀。”
丁水到底是商户出声,知道与人为敌没有好处,扇子一收,“今日我们三人聚在这里是缘分,我丁水请客吃饭,还望二位赏脸,我们一起探讨一下这熙河路还未搞懂的种种,以及这中原的未来。”
厉温学本不想去,架不住丁水一再要求,并且他自己也确实囊中羞涩,这才答应。
三人落座,只见隔壁已坐了一桌,其中还有三个胡人长相的男女,一口汉话说的十分流利,想来已在熙河路生活许久。
徐言忙给徐蓓夹菜,“阿娘,你多吃些。”
徐蓓叹气一声,“你走了,隔壁石头和石金也走了,我真是不习惯,想当初你们还在上学堂呢,现在罗娘子的儿子都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
徐泰接话,“对啊,听罗娘子说,今年天热,要放暑假,顺便选人来陵州当西席,教那些夜校的人。”
“那些孩子,才那么小一个个哦,就要当西席了。”
徐言笑了笑,“就是暑期教一个月嘛,真正要当西席,毕业以后还得考试呢。”
“当初我们也是学堂里的人教的,你还别说,这些小郎君小娘子,一个个还严肃的很,教的格外认真呢。”
一旁三人三脸震惊:给我们上课的竟是小孩!
第83章
林肆其实很不想当一个工作狂魔, 奈何她又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因此,不自觉的,每日的工作变得越来越细致, 越来越多。
春意跟着林肆身边, 已成为了能够抵挡一面的女郎,此刻她正迈着优雅的步伐,“县主, 方才接线员那边来了消息, 大宸的太子又派了人过来,此次的目的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要将您招安。”
这群大概还是将她当成以前的林肆了。
林猷可真是想屁吃。
春意试探着问, “如何,要让他们进城吗?”
林肆手拖着下巴, 懒懒道:“进,人家千里迢迢的来,免得说我虐待老人,人我就不见了,让梁年应付一下就把人赶走吧。”
春意:“是, 奴这就去通知州衙。”
晏生光大病初愈, 就接到旨意,让他再去熙河路。只不过这次去熙河路的人有很多, 晏生光并不是主使臣。
晏家父母纵使万般不愿,也不能抗旨。
为了以表这次谈和招安的重要性, 林猷派的是车队, 用的是马车,用的也不是圣旨,而是家书, 家书上将林肆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林猷自认为给出的条件非常丰厚。
晏生光有了上次的经历,在路上听着车队其他人侃侃而谈,自己则是一言不发。
晏生光想,他们并未亲眼所见,自然不知道安平县主的厉害之处,等他们的到了就知道了。
这群文官显然觉得是因为晏生光没见过世面,以及晏生光言语粗糙,不知道聪明人说话的艺术方式,这才惹了安平县主不快。
而他们,只需拿出一个孝字,就能让安平县主无法反驳。
车队一路躲躲藏藏,走的全是还在大宸地界的官道,终是到了熙河路地界。
晏生光一下想起那日的惊雷,整个人又有些应激。
其余的使臣们对着晏生光道:“晏侍郎,你是来过一次的,还望下车替我们通传一声。”
他拍了拍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腿。
这群人真是道貌岸然,明知下车通传这件事可能会受辱,故而就叫他去。
自瘟疫结束以后,熙和路往来热闹非凡,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种特殊的职业,报纸贩子。
这职业也分官方的和非官方的,官方的则是以陈以为首的陵州商人,有梁年批准的外卖份额。非官方的则是自己去购买报纸出去卖。
晏生光下车往前走,使臣们的车窗便被人敲了敲,“各位贵人郎君可要报纸?我算便宜打折处理给你们,上个月的,200文一张。”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这打折是何意思,但是他们知道报纸一物,想那伤疫,就是在报纸上登的药方。
几人合计,可以掏钱一看。
谁知下一秒,远方传来怒吼,“好你个私人报纸贩子!给我抓。”
陈以气势汹汹,那报纸贩子一溜烟跑的没影。
文官们你看我,我看你,数脸茫然。
“这这报纸贩子是何意思?”
晏生光向部曲阐明了来意,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语气十分谦逊。
晏生光回去复命,马车一路行驶进城,这些个使臣颇为好奇的左右看了看。
晏生光出言提醒,“马车牛车行驶靠左。”
话音刚落,路边就有行人不满起来,“这哪儿来的马车?不知道规矩?”
“记车牌去州衙投诉。”
“没车牌啊。”
“没车牌?那更要投诉了啊,无牌驾驶啊!”
车夫在一众百姓的围观下,尴尬调整位置,顺便夹杂着身后公共马车的催赶声。
公共马车内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怎么就堵车了?谁家的车,还是马车啊?”
“不知道啊,听人说是没牌。”
“没牌还敢在路上跑?”
由于后面有车,车夫的动作不免有些缓慢,再加上周围百姓的催促声,他偏还不能出言训斥,于是车夫的手越发不稳。
后头公共牛车的车夫等不及了,跳下牛车,快步绕到前面,伸手指挥了起来。
“对对对,往左边走点,对对往前,行了行了。”
在公共牛车车夫的指挥下,车队总算是顺利行驶到车道内。
牛车车夫走之前顺便说了句,“你这技术不行啊,得练。”
经过一阵折腾,终于到达州衙。
文官们整理仪容仪表,抬头挺胸的走入州衙,一边走还一边点评。
直至众看到被衙役围在中间的梁年。
为首的使臣安和表情一怔,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梁年。
“你你是梁年?你是女郎?”
也不知是因为太过于惊吓,安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梁年是他的同期,他断不会认错。
梁年放下文件,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起身,“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熙河路陵州知州,梁年。”
安和脱口而出,“梁年,你这是欺君大罪!”
梁年毫不畏惧,“如今我只听命于安平县主,县主才是我的君,你们说我欺君,欺的是哪个君?”
安和脸颊微微颤抖,“你!”
其余的使臣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们虽惊讶,但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梁知州,我们此次是来求见安平县主的,还望通传一声。”
安和这才冷静下来,甩了袖子不作声。
梁年淡淡道:“县主事务繁忙,不便相见,诸位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
谈判一事,弱势方总是需要做出更多的让步。
比如现下,大宸才是求人的那个。
使臣们面面相觑,终究有人硬着头皮:“这太子殿下亲笔家书,手足情深”
“家书自当转呈。”梁年眼皮未抬,“至于其他,我代为通传。”
空气凝滞。为首的使臣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同室操戈!愿撤和亲之议,册封县主为镇国公主,赐摄政之权!同宗同源,何至于此啊!”
另外一人还是打算用他的孝道方案,立刻帮腔,故作痛心疾首:“县主生于天家,岂能悖逆君父兄长?孝道乃人伦纲常。”
梁年轻笑出声,林肆早料到有此一问,也交代了她怎么回答,于是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县主有言,她乃蛮夷也。”
那人喉头一哽,满面赤红,后头滔滔不绝的圣贤道理被生生噎了回去。
梁年继续道,“我告诉诸位,县主不接受招安,这里是熙河路,是县主的地盘,诸位若再聒噪,出言不逊,就请把命留在此处吧。”
安和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梁年,你是科举出生,大宸的官,为何你不站在大宸这边,去劝解县主呢?当年殿试我胜你半子,害你落地,你莫非是记恨此事,今日故意刁难?”
梁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盯着安和,一字一句:“殿试之争输于你,是我故意,难道你不知道,进殿需得搜身吗?你有如今的这一切,到还要感激我呢,若大宸女郎亦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你可还有如今的地位?”
其他人表情精彩纷呈,安和脸气的通红。“你胡说!待我回去,定然秉明圣上,你在此处,殿下不敢动你,你以为你梁家人就逃得掉吗?”
梁年的表情随即更放松了。“请便。”
她巴不得呢。
使臣吃了个哑巴亏,年纪最长的老臣将家书交于梁年,眼中满是恳切,“还望县主看了这封家书三思啊。”
梁年接过家书,“我会转交县主,只不过县主应当是不会改主意的。”
使臣里有老臣,梁年也不想落个虐待老人的称号,故而将这群人安顿了。
林肆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都未伸手去拆所谓的家书,“你读给我听,我懒得看。”
梁年照做,“吾妹阿肆,你所受的委屈,为兄尽知。你十岁丧母,即去往黎县穷苦之地,中心有怨,在所难免,但我们既同为天家骨肉,同气连枝,何事不可商?若气和亲之事,便不和亲,但凡是你想要的,我皆允诺。”梁年读的抑扬顿挫,感情充沛。
林肆却被酸的差点掉牙,“停停停!别念了,怪恶心的。”
林肆皱了皱眉,“明日让他们回去。”
梁年:“正有此意,不过还有一个特别的消息。”
“什么消息?”林肆不解。
林肆拿出另一张纸条来,交给梁年。
林肆展开,信上寥寥数笔,但内容却相当令人意想不到。
“这个晏生光,倒是会做墙头草。”林肆收起纸条。
梁年顿了顿,“能用的五更天人数有限,我们在安京确实消息落后了些。”
林肆嗯了一声,“你去和钟地厌对接这件事。”
梁年本想转头就走,但想起今日安和说回去要告诉太子,让梁家人不好过,心中难免欣喜,阿娘又不在陵州,故而想和林肆分享。
“还有一件事。”
林肆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梁年浅浅一笑,“今日来的使臣有我昔日同窗,他认出了我,说要将我女扮男装的事情告诉太子,让梁家人不好过,我甚是欣喜,所以告诉你。”
林肆盈盈欲笑,“那还真是要谢谢他了,他也没想到吧,这样都能遂了你的愿。”
第84章
夏季一到, 在春季种下得棉花开始丰收,陵州的两个纺织作坊也正式开业,石金与徐言分别是两个作坊的管事。
至于摇娘, 现在作坊有人管, 她自就将管事的职位甩了去,比起管理作坊,她更喜欢研究怎么用棉布和毛线做出更多的东西来。
林肆允了。将她和丁蒲一起划了个小部门, 技术部。
丁蒲在没有打铁以后, 整个人爱笑了,皮也展开了,身形也清瘦了下来, 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对了。
并且对制作出这火*药以后,自己问林肆要了书看, 对林肆提议。
“县主,奴认为,为了减少我方伤亡,可像那《火器大全》一般,制作出数样武器来, 不光部曲能用, 五更天也能用。”
林肆十分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咸鱼也会翻身了?”
丁蒲缩了缩脖子,“县、县主, 我要是不给自己找些事做。您又派我去打铁怎么办, 我不要啊。”
林肆就知道,于是故意说:”但火*药与火器到底是危险,稍有不慎, 可能伤及性命。”
谁知丁蒲露出咸鱼的笑容,“我宁愿被炸死,也不要去打铁。”
就这样,丁蒲成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件需要些时间才能做出成果的事,在这段时间里,他一定不会被派去打铁和做别的体力活。
真是太好了。
制作火器,不光要搞懂原理,更要与铁匠密切往来。
丁蒲从前最是讨厌打铁中淬火这一步,烫的他整个人都要熟了。
因此他回到黎县,看到正在教学生的赵安和陶阳辉时,都躲得远远的。
赵安是技术学堂铁匠专业的院长,陶阳辉是副院长,二人教学生都是亲力亲为。
铁匠专业的学生与木匠专业的学生都一样,只要在校期间好好学习,拿到及格的成绩顺利毕业,那就包分配进作坊,直接是工人有活干。
丁蒲捧着一杯熟水一边喝一边等赵安和陶阳辉下课。
三人决定在黎县的小食肆约个饭。
现在若是熙河路哪个地方最富,那非黎县莫属,从前的黎县还只有早食摊子,如今都有食肆了,而且生意还不错。
现在许多人都觉得做饭累,麻烦,干脆就在食肆吃个便餐。
在一些寒门和商人带着孩子来黎县读学堂以后,这种风气更甚,尤其是商人。
黎县现在没有空宅子卖给他们,他们就租一些破旧的空宅子,花些钱请人修缮一下,勉勉强强住下来。
屋子窄,奴仆们的户籍在熙河路又要重新登记,没办好不能带过来,一些人为了赶着给孩子熟悉环境,先到了黎县来。
这样一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商户郎君和娘子们只能带着孩子天天外头吃。
三个人来到食肆,这周围已坐上了好几桌,都是一家人带着小孩,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什么光复门楣就靠吾儿/吾女之类的话。
点好菜和熟水。
丁蒲率先开口,“我这次回来是来和你们技术学堂谈合作的,木匠专业那边我明日再去,今日我们三个先叙叙旧。”
陶阳辉举起熟水杯子,“我今日也要和你说一件事,你这段时间不在黎县,所以不知道,我呢,下半年便要成亲了。”
丁蒲瞳孔地震,“什么时候的事?”
陶阳辉拍了拍赵安结实的手臂,“不光我,赵安也相看了女郎,这不是响应县主的号召,自由恋爱吗。”
自由恋爱是这个月报纸的专刊,其中的观点就是反对盲婚哑嫁,鼓励年轻女郎和郎君多多互相接触,也就是即所谓的相亲。
不过成亲的年纪依旧没变。
陶阳辉难得羞涩:“我们就是县主号召的自由恋爱,不是相看的,是我拜师铁匠家的女儿,那时候她就对我有意思,觉得我上进,好学。”
丁蒲这才恍然,“是啊,我们跟着县主来到熙河路都六年了,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陶阳辉调侃,“你前日去相看的女郎如何?”
赵安沉默了一下,“她觉得我话太少了,还问我是不是哑巴。”
陶阳辉和丁蒲被赵安这句话逗的哈哈大笑。
丁蒲嘴角的笑意正咧开,一声饱含震惊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丁蒲?!你、你怎的在此处?!你没死!”
丁蒲浑身一激灵,循声扭头——眼前这位胡子拉碴、眼珠子瞪得溜圆的壮汉,可不正是当年他的铁匠师傅吗。
想当年,他可是捂着心口,一脸家中有八十老母病危的凄惨模样,说一定要回去,结果自然是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丁蒲都把这位给忘了,谁能想在这碰到。
丁蒲眼珠子一转,正想着如何编造借口,却见那郎君拉着他的手:”“ 我的小徒儿,你竟没死?我当时以为你出事了,交了那么多的拜师费,却没学几门手艺,我想你定不是跑了。”
丁蒲:
“我当时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好在我吉人有天相。”丁蒲干咳两声,努力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那铁匠又瞧见赵安和陶阳辉,“这不是赵院长和陶院长吗?”
赵安和陶阳辉很清楚丁蒲的性格,都不用猜便知道怎么回事,二人帮丁蒲圆话都圆了半天。
这位曹师傅是他们请来给学生讲课的,当时也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将那位师傅哄走,几人吃完饭,才寻了个地方谈正事。
赵安难得主动发言,“以你的性子,这般主动,莫非是要开打了?”
丁蒲摇头,“不是。”
陶阳辉:“连我们你都瞒着?”
丁蒲:“真不是,是我给自己找点事干,若是又被安排去做体力活那可怎么办。”
丁蒲拿出自己绘的图纸,“我想先做几件给部曲部队试试,看他们觉得哪些好用。”说罢,便指着第一章 图纸,“其一就是这火药箭,此物制作起来颇为简单,只需将火*药放于油纸包覆,绑于箭镞后方,插入引火线,射箭前点燃即可。”
赵安和陶阳辉连连称奇,“此物好,可焚烧对方粮草啊。”
“其二便是这火球,这个就用到铁了,还有这个突火枪,这个制造出来要难许多,要摸索很久,近期是赶不上了。”
赵安挠了挠头,“我怎觉得这一个个都好使的很,那其他地方的人都还是用刀剑呢。”
丁蒲:“这可不一定,县主说了,咱们没有马,全是步兵,若是不在武器上下功夫,只怕打不过。”
三人研究讨论一番,还是决定先做最简单的火药箭。
在林肆治下过惯了好日子,再让他们回到大宸治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三人都感叹,“县主可千万不能输啊。”
*
部曲队也打算扩招一波,南双南乔当主考官,想要报名的自愿参加。
这部曲说是部曲,但众人也都清楚,这就是去当兵。
若说是从前的府兵,那都是没办法征去的,但现在给林肆当部曲,倒是大家都抢着去。
原因只有一个,待遇好啊,每日都能吃到肉啊!
结果部曲的招聘告示一出来,识字的县衙在上头读,下面的人通通傻眼。
“部曲还要夜校的毕业证书啊?要求如此严格。”
“你当日日都能吃肉的日子这么容易过呢。”
“我不是读书识字那块料啊,原来还打算报名的,现下看来还是算了。”
“我瞧你昨日还信誓旦旦的说不管如何,一定要进部曲队呢!”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好想吃肉啊。”
“那你去读夜校啊。”
“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来有地心思全都消散了。
毕竟读夜校要费时间,还费钱,识字还难,有这功夫不如多种地呢。
聂从冉今日轮值休息,他听闻夏季收获了棉花,纺织作坊纺织了棉布,他眼巴巴的等着去买。
家中的两个妹妹早就心心念念穿不扎人的新衣裳,三个人攒了小半年的钱,终于是在今日全款拿下棉布一匹。
聂从冉抱着棉布从告示牌路过,看得从前认识他的人分外眼红。
“这当部曲才多久,都买得起布了!”
“咱们去问问,为何当初从府兵挑选人去部曲的时候,就不要求读夜校呢,这聂郎君从前也不识字的啊。”
聂从冉抱着棉布,老老实实回答,“当时是未要求,但是后面还是上了课要识字,还要考试呢,若是不及格,那就不能留下来了。”
几人这才作罢,死心放弃。
聂从冉继续抱着布回家,他满心都想着给两个妹妹一个惊喜。
“你们瞧,我买什么回来了?”
聂从雁两眼放光,“是棉布,不是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卖吗?”
聂从冉扬了扬下巴,“我每日下班都去纺织作坊门口蹲守,这可是陵州纺织作坊产出来卖的第一匹布。”
聂从絮也开心,嘴里囔囔着新衣服新衣服。
聂从雁迫不及待摸了摸这匹素白的棉布,果然柔软舒适,比麻衣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她信心满满,“明日我烧些草木灰,再和阿絮去寻些蓼蓝叶来,将布染些颜色再制衣裳。”
三兄妹一时之间都觉得身上的麻衣更加刺人。
不过再忍忍,再忍几天就能穿上新衣服了!
第85章
兰娘知道自己是赶上了时代的风口, 这县令的位置来之不易。
在正式的调令下来之前,梁知州找自己谈过一次。
兰娘读书明白了许多道理,也受左莜和听雨诸多教导, 她也曾对父母抱有期望, 但最终还是在阿爹和阿娘一次次偏心中失望透顶。
就因为她和月娘不是儿子,所以她们永远无法得到父母真正的爱,连父母掌心那点微末的暖意, 也不曾得到, 这道理,她用了十几年,才痛彻心扉地看透。
梁年的话非常直白, 县主赏识她的才干,却也知她根底。
兰娘挺直了脊梁, 声音带着一股坚定,“我文兰娘再此发誓,心中自有分寸,断不会为了一己私情,损害熙河路半分利益!”
报纸公布的那日, 各色人等提着鸡鸭鱼肉、布帛点心, 挤破了门槛。兰娘的阿爹阿娘不识字,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撞懵了头。
一问才知道他们家兰娘要去当县令了。
两个人虽不识字, 但县令就是他们能接触到最大的官,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家兰娘?真的?”仿佛天上掉下个金疙瘩, 砸得他们晕头转向。
“白纸黑字,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报信的人拍着胸脯保证。
“你们文家这下可是出息了啊?!”
“这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这是我今日早晨才去切的肋排, 你们拿着,以后有事多照应照应。”
二人第一反应是长脸,第二反应便是儿子以后有靠山了!亲阿姊当了县令,儿子日后混个衙役当当,还不是手到擒来?
月娘早早就得了兰娘的指示,一死死拦在门前,将那些烫手的心意统统挡了回去。
“阿姊说了,不能收!一样都不能收!”月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人家又没送钱来,就提了一块肉来也不让收?”兰娘的母亲不解地问。
“是啊,现在谁家买不起肉,这有什么?”阿爹也在一旁帮腔,觉得月娘不通人情。
月娘小脸绷紧,目光灼灼地瞪回去:“是啊,谁家缺这口肉?那你们巴巴地收它做什么?阿姊还未上任,你们就想收礼落人口实,是想让人去举报,断了她的前程吗?”
她顿了顿,抛出杀手锏,“就算你们不心疼阿姊,总得想想你们的宝贝儿子吧?阿姊倒了,他还能沾什么光?”
宝贝疙瘩四个字像根针,瞬间戳破了爹娘膨胀的气焰。两人面面相觑,彻底哑了火,讪讪地缩了回去。
“不收就不收。”
等到兰娘回到家,她吃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顿,所谓的为了她所制作的丰盛家宴,席间,阿爹阿娘红光满面,声音里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活。“兰娘给咱们家争了口气,这可是县令,是官呢!咱们家竟还能出个官!”
月娘偷偷扯了扯兰娘的袖子,附耳低语。兰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当初你执意要去做白直,我还觉得不好,没承想能运气这样好,你读了书,是不大一样了。”
只是夸奖兰娘的话还未说几句,又将话题转移到兰娘的弟弟上。
“兰娘,都是一家人,你弟弟也快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这前程,你可要帮衬啊。”
兰娘冷脸撂下了筷子,听着他们继续说。
“你弟弟聪明着呢,你都能做官,你弟弟想必也能,就算不做官,去你那县衙里当个差,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二人浑然不觉兰娘的脸色已经变了,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不可能。”兰娘的声音不高,瞬间冻结了桌上虚假的热闹。
兰娘的阿父还未反应过来,“什么不可能?”
“这个县令,是县主信任,才落在我肩上。我已向县主和五更天具名呈报,若有人敢打着我的名号受贿一丝一毫,或妄图借我的职权谋私利。”兰娘一字一顿,“全家连坐去挖矿,服役抵罪!你们的心头肉,年岁小,也一样逃不掉。”
兰娘阿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随即涨成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乱跳,,“读了几天书,翅膀硬了是吧?!那是你亲弟弟!帮衬一把怎么了?甩脸子给谁看?帮衬他,你手下多个得力的自己人,我们还不是为你好!”
兰娘的阿娘手指哆嗦着指向兰娘:“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什么叫我们收别人东西,今日登门拜访的人那么多,我们连人家一颗果子都未收!”
兰娘平静地看着二人破防,“那是因为月娘拦着你们,不然你们早就收了,以为我不知道吗?”
月娘年岁还不大,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场争吵吓的大气不敢出。
“你你你!”兰娘阿父指着她,“读了书就这般河父母说话!我就说不让她读书!”
一场原本为兰娘庆祝的家宴,最后闹的连隔壁邻居都能听见。
最终兰娘带着月娘夺门而出,去外头的食肆点了好几个硬菜为自己庆祝。
月娘吃的满嘴流油,“阿姊,外头的菜真好吃。”
说完又拉着兰娘的衣袖,“阿姊我舍不得你,你走了,都没人护着我了,不过我会像阿姊一样自己护自己的。”
兰娘捏捏她的脸,“若是受了委屈,就寄信过来。”
兰娘揉了揉昏涨的太阳穴,将自己拉回现在,衙役探了个头,“文县令,您去睡会吧,您这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兰娘摇了摇头,“不碍事,羊县令到了吗?”
“还未呢,今儿下雨,牛车行得慢。”
兰娘鼓足了劲想将这个县令做好,想将施县建得像黎县一样,更想为施县寻个别处都未有的特色来。
而今,正是被她寻到了。
施县原本是施州,合并后,兰娘时常巡视郊田,观察土豆和红薯的种植情况,意外发现有一个小女郎在摘取一种叶子。
那叶子看着平平无奇,她穿着便服上前搭话,“这叶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小女郎不过十一二的年岁,和她当初上学堂时的年纪差不多,但一脸警惕,“你是什么人?”
随后上下打量起了兰娘的穿着,兰娘穿的就是简单的棉布半袖,里头是一条襦裙,只是色彩搭配有些单调。
熙河路的棉布基本都是用蓼蓝叶染色,只有淡淡的蓝色。
大部分人的衣服都是这一个颜色,区别不过颜色深与浅。
小姑娘放松了警惕,不过又提出了新的问题,“若是想要我问答问题,你得给我两文钱。”
兰娘掏钱。
小姑娘收了钱,将那株平平无奇的草往兰娘面前一递,“这个草没有名字,是我无意之中发现的,它能给布染色,不是像蓼蓝叶那样需要摘很多,才能染出来你身上这样浅浅的颜色呢,将这草的根茎绞成汁,就能染出紫色,若是与蓼蓝叶混合,说不要能变出新的颜色,但是我还没有机会试一试。”
兰娘十分敏锐,她一惊,将那草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随后伸出手指将根茎揉碎,果然有深紫色的汁子沾在手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黎县的百姓现在都不缺钱,但是若是用成本极其昂贵的染布材料,却又本末倒置,导致大家一出门,衣裳全是清一水的蓝色,周边的蓼蓝叶也被摘到接近稀缺。
兰娘放眼望去,这郊田一大片都是这样的草。
小姑娘继续说:“这草可好种活啦。这里到处都是,你也采些回去吧。”
说完,一溜烟跑的没影,远处原来一妇人的呼喊,“死丫头跑哪儿去了,还不回家洗衣服烧饭!”
兰娘蹲在郊田继续观察,这草确实是野草,沿着施县的边缘长了一圈,还有一圈长在了旻县的地界。
兰娘想,能不能将这些草做成能染衣裳的染料卖出去,在施县做一个染料作坊。
那这样就得规划一块地专门种植这些草,这样一来,施县的地不一定够,她想着能不能和旻县搞一个配合。
若是真能搞起来,不失为一个商机。
兰娘就在黎县生活,自然知道黎县百姓对染色的需求,等熙河路的其他地方发展了起来,自然也会有这样的需求。
毕竟吃饱了,就会开始追求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