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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球 翡尼 25043 字 4个月前

21

再见。

最好再也不见。

像是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 像是笼中的鸟儿挣脱束缚,又像是远游的孤舟纵力折断沉锚。

此刻,林软星分外轻松, 脚步都轻快几分。

她才不想回去。

镇上有吃有喝的, 还有好玩的,条件比鹅岭村好一百倍。

干嘛要急着回去。

况且,她现在也不想看见外婆。

每当看见她那张苍老的脸, 和那双卑微祈求她原谅的眼睛, 心中的伤疤就不断被撕开,疼痛,血流不止,然后再凝固, 如此反复。

可是她却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也不想看见外婆和裴响和睦友爱的样子, 那样只会让她更加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明进的是自家的门, 却没有任何存在感。

别人对狗都比自己好。

林软星撇撇嘴,她决定先在镇上玩几天。

至于以后嘛……

以后再说吧。

眼看着天色渐暗,暴雨将倾。

林软星找了家宾馆住下。

来财宾馆。

名取得简单粗暴,寄予着店老板发财的厚望。

这也是镇上唯一一家宾馆。

面积不大,只有上下两层楼, 楼顶放着巨大的闭路电视锅和水箱, 招牌上挂着湿衣服,财字缺了个口。电线错综复杂地横亘在空中,歪斜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

狭窄的门边有条黝黑的小巷, 尽头放着堆满垃圾的箱子, 苍蝇老鼠四处飞窜。

只差把脏乱差写脸上了。

林软星走进去的时候, 外面正好下起瓢泼大雨。

骤然的雨声将所有嘈杂声淹没,晦暗的天色瞬间笼罩下来, 仿佛无形中有只大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潮湿又闷热,只有呼呼的冷风将门前的帘子吹得乱翻。

许是常年鲜有客人,整个宾馆里寂静无声。

老旧的红皮沙发上堆叠着一大摞衣物,狭窄的木桌上放着个电视机,机顶盒都落了灰。

宾馆老板娘正拿着鸡毛掸子,左拍拍,右拍拍,闲得发慌。

见有人进来,这才掀起眼皮招呼道:“住宿吗?”

林软星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将老旧的登记簿往她面前一推,递给她一只圆珠笔,打量了她一眼:

“30一晚,70一天,包三餐,住多久?”

宾馆的住宿要求很松,不用押金,也不用身份证,只需登记个姓名和电话号码就行。

林软星填完表后,掏出手机问:“能扫码吗?”

老板娘懒洋洋摇头,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啪响:“我们这只收现金。”

价格倒是不贵,只是——

林软星看了眼干瘪的钱包,这钱花得可真快啊。

虽说今天买的那些小玩意并不贵,但三三两两加起来还不少。

现在零零星星凑起来,仅剩一百。

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窘迫的一天。

她都忘了,这里太落后,只收现金。

即使电子支付已经普及,这里的人依然坚持用纸币交易。

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转账容易被骗,一串数字没有任何安全感,只有拿到手里的钱才是真钱。

林软星仔细翻了翻钱包,将皱巴巴的钱拼凑在桌上:“先住一天吧。”

老板娘拢过那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桌上。

“二楼走廊最里边那间。”

林软星拿了钥匙去找房间。

刚开门,一股浓郁的发霉气味就溢了出来,潮湿的雨季,黑黢黢的墙角都泛起了霉点,顺着裂痕勾勒出蜿蜒曲折的线条。黑黄的床上铺着蓝色床单,简单放了个枕头,顶上挂着一盏吊灯,陈旧且落了灰。

林软星皱起眉头,捏着鼻子走进去。

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将紧闭的窗户打开,冷冽的风将雨丝吹进房间,空气骤然清新许多。

这是多久没有打扫过了。

连地板都结了层污垢。

她伸手摸了把床头柜,一看,手上全是灰。

即便万般嫌恶,林软星还是忍着内心的洁癖,坐下了。

没办法。

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除非去网吧。

可想想网吧那环境,还不如在这呆着。

林软星简单收拾了下房间,坐在床头,拿起手机翻看讯息。

镇上的信号显然比村里好许多,即使雨天也有满格信号,网速飞快。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整。

窗外的暴雨哗啦啦,头顶的挡雨棚被敲打的像是要散架,雨丝随风飘入室内,在窗口积攒成一滩小水洼。

她没有收到外婆的信息,估计还在等着他们回家吧。

想到这里,林软星幸灾乐祸地笑了声。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的林软星正悠闲地坐在宾馆里,而裴响则坐在赵大爷的三轮车上返乡。

也不知这么大的雨,他有没有被淋成落汤鸡。

林软星看了眼窗外。

阴沉的天色被雨雾覆盖,光线暗到看不清远处的建筑,连风都在雨中停歇,整个世界仿佛末日般,除了降雨还是降雨,噼里啪啦。

算了,关心他干嘛。

林软星顿时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思绪晃出去,继续打开浏览器看新闻。

直到手机突兀地弹出一条提示,告诉她,目前电量仅剩9%。

林软星才不得不掏出充电机,将手机放在床头柜充电。

暴雨之下,房间更显沉闷。

即使开着床头灯,光线依旧昏暗,连着脑袋都昏昏沉沉的。

林软星在床上翻来覆去倍感无聊,于是决定出门去溜达一圈。

暴雨天出门的人太罕见。

当林软星向老板娘借伞的时候,她颇为稀奇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将伞递给她了。

于是林软星撩开帘子,撑着伞出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似乎想找点事做,又无事可做。

然而行走在这倾盆暴雨中,周遭的声音被雨水覆盖,伞内弥留的短暂寂静却令人分外安心。

林软星沿着小镇的石板路绕了一圈又一圈,漫无目的。

最终在一处小卖部前停住了脚步。

柜台上摆了一排的香烟,假冒伪劣的酒水被包装得精致高档,青岛茅台的字眼十分明显。

呼啦啦的风扇在玻璃柜台上吹着,老板正捏着手里的遥控器,盯着电视里的伦理剧看得入迷,嘴角咧着傻笑。

林软星掏出仅剩的三十块:“老板,来包芙蓉王。”

老板抬头看了眼柜台,摇头:“没了,现在只剩下红双喜,要不要?”

自从封了出山的路,他们这些做生意的都出不去,存货全卖光了。

一排排售罄的标志下,只剩下无人问津的红双喜。

林软星点了点头:“要两包。”

顺手抽了个打火机。

正当林软星准备离开时,不远处走来个黑衣男人,撑着雨伞,步伐匆匆。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小卖部前,冲老板喊:“老板,来瓶菜籽油,再拿包盐。”

老板熟练地从架子上翻出一包食用盐,再从底下拎起一瓶油,摆在柜台上。

用手指迅速在计算器上按了下,响起一道电子音:“32元整。”

男人从口袋里翻出一叠钞票,仔细数了数,将钱放在玻璃柜上。

再小心翼翼地将薄薄的纸币折叠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

林软星本来想走的,也不知为何多看了他一眼。

看见他用粗糙的双手,拎着装东西的塑料袋,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将东西弄坏的样子。

和这里所有的村民一样。

也是这时,男人抬起头,刚好对上林软星打量的视线。

他先是一顿,紧接着像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惊讶地瞪着双眼,眸光中似乎有些不确定,又似乎含着几分肯定,微微张大嘴:

“阿……阿星?!”-

林软星做梦都没想到,她会在水云镇遇见阿左。

只是此时的阿左,与她年幼时印象里的阿左并不一样。

曾经天真可爱的小胖娃,现如今身材依旧略显臃肿,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满是倦色,暗含憔悴。

此时,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脚上趿拉着双带泥的拖鞋,拎着把伞站在屋檐下。

浓眉大眼,憨态可掬,模样倒是与当年无差。

看见林软星后,他分外惊喜地喊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软星愣了半晌,才认出他是谁。

“嗯,我前段时间刚回来……”

林软星讷讷开口,对于他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情况发生的太突然,她甚至站着没动。

而阿左则是激动地朝前走了两步,脚上的泥泞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印子。

“太好了,你可终于回来了。”

“阿星,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你外婆身体还好吗?城里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考上好大学?”

阿左一连串的问话,让林软星直接懵在原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许是瞧见了这轻微的动作,阿左一顿,尴尬地笑了笑。

他没再往前走,反而自觉地退回原地。

隔着半尺距离,阿左挠了挠头,说道:“我太激动了。对了,我家就住在对面那条街上,你看见那个红色招牌了没,楼上就是我家。”

阿左指了指雨雾对面的方向。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不远处的街道二楼,窗户里亮起模糊的灯光。

楼下的大门半开着,门前的玉兰树被雨打得蔫了叶。

“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我家坐坐。”

阿左热情地邀请她,朴实地笑笑。

林软星也挤出笑容,点了点头:“好啊。”

但是脚步却并未迈出半点。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多年的陌生,让她暂时失去了和他沟通的欲望。

儿时的玩伴相见,本应该畅聊甚欢。

可真当两个人站在面前时,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了。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

明明年龄相近的两人,此刻看起来却差了十来岁。

她甚至难以把面前的阿左,和印象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眼前的他,除了成熟稳重外,还有不属于年龄的沉重,仿佛他肩上扛着重担,压得他弯了腰,神色疲惫。

那是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也是她与他横亘中央的长河。

许是热情并没有得到回应,阿左也开始笑得有些尴尬。

他试图寻找话题,可使劲努了努嘴,还是没有出声。

也许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是他有太多话想说。

但在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化作静默。

阿左打量着她,林软星也打量着他,瞪着明亮的眼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说。

屋檐下的雨水打在他肩膀,浸湿了他的衣服。

可他浑然不觉。

于是林软星指了指他的肩,说:“你,淋着雨了。”

阿左这才撇头看了眼肩膀,猛然回神,往里缩回了脚。

脚趾在打滑的拖鞋上拘谨地缩回,拎着油瓶的手也攥紧了几分,面颊微红。

“老陈头,一瓶酱油要买到猴年马月去哟,还不归来?我菜都要烧糊了,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

女人尖锐的声音凭空出现,嘹亮极具穿透性。

林软星看见对面楼上的窗户打开了,雨雾中有个纤瘦的身影探出头来,正扯着嗓子呐喊。

带着浓浓的乡音,不怒自威。

“我,我该回去了,我老婆还等着油炒菜呢。”

闻声,阿左又挠了挠头,指着手里拎着的油瓶,朝林软星笑得有些窘迫。

他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挠头,以前这样,现在也没变。

“哦,好的。”林软星也连忙点头。

主动让出了路。

于是阿左连忙撑起雨伞,抬脚走进雨雾中。

临走前,阿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朝她挥了挥手。

他还是笑得那么憨厚朴实。

林软星听见他嘴里喊着:“有空一定要来我家坐坐啊。”

林软星朝他点头。

就见他厚实的背影在雨雾中逐渐走远,模糊到再也看不清。

林软星想起之前外婆提及他时,说他已经成家立业,讨了个母老虎当婆娘,现在被管束得厉害,受尽折磨。

现在看来,果然和外婆描述的无差。

如此。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去他家做客的-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傍晚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样子,倒是家家户户的门窗里亮起了灯,把黑夜中的雨丝照得清晰明亮。

林软星身上已经彻底没了钱。

她琢磨着,该找个地方兑钱。

她的钱全都存在了银行卡里。

但显然,在这落后小镇,只有到手的纸币才是真实靠谱的,卡里的数字始终是一串数字,不取出来什么用都没有。

然而镇上并没有什么取款机,甚至连银行都没有。

唯一可以接受电子支付的那位医生,诊所大门紧闭,找不着人。

至于什么时候开业,完全看运气。

于是林软星只能原路折返。

先回宾馆吧,明天再想办法。

宾馆老板娘早已等候多时。

见林软星回来,朝她努了努嘴,指着客厅桌上里放着的一叠碗筷说:“你的晚饭。”

林软星说了声谢谢,端起盘子上了楼。

晚饭吃着很清淡,蛋炒西红柿加一碗紫菜蛋花汤,不过味道不错,熟悉的农家风味。

林软星吃得很香,她总觉得这里的饭菜比村里可口多了。

傍晚的时候,宾馆来了一群人。

根据老板娘和他们的聊天来看,他们似乎也是打算住宿的人,只不过比林软星早几天到这里。

他们是负责修路的工人。

山体滑坡把出山的路封了后,也把他们这批人给隔断在了镇上。

他们白天去挖路,晚上就在这歇脚,30一晚的住宿费能帮他们省不少钱,还能蹭一顿晚饭。

林软星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那群汉子聚在一起打麻将。

晚上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客厅里那陈旧的麻将桌就成了最好的娱乐设备,他们叼着烟,搓着麻将,有说有笑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道喝彩声。

“胡了。”

林软星回到房间。

她拿起手机,依然没收到外婆的短信。

这个点,裴响早就回到村里了。

至于外婆。

估计她也不在意她的去留吧。

不过无所谓,没人管正好。

林软星自嘲般地耸耸肩,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

搞笑的背景音迅速淹没了窗外的雨声,她沉浸在视频里的世界,逐渐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直到房门被人砰砰砰敲响。

林软星前去开门,就见老板娘指了指楼下道:

“有人找。”

林软星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几个身影。

赵大爷?

他已经回村了,不可能。

外婆?

不可能,她腿脚不便,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阿左?

也不太可能吧,毕竟他刚回家跟妻儿团聚,哪有空晚上出来。

再说了,他老婆也不让吧。

那是谁?

她迷迷糊糊地走下楼去。

看见半掩着的玻璃门外,站着个削瘦的身影,风呼呼刮着,吹起他单薄的衣袖。他撑着一把伞,手里斜斜架着辆老旧的自行车,半个身子陷在暴雨中,湿淋淋的发梢不停地滴着水。

他眼神沉静又明亮,像极了暗夜幽沉的海。

“你怎么回来了?”林软星惊愕道。

22

裴响只是静静站在门外。

他没进来, 似乎也没打算撒开扶着自行车的手,只是神色认真地看着她,单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林软星却迅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来接自己回去的。

估计是外婆让他来的吧。

回家后没见到林软星, 外婆怕她像上次那样跑了, 就让裴响来接自己回去。

不过外婆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裴响的病还没好,就让他冒着雨来接自己,真不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林软星觉得有些好笑, 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其实山路已经封锁了, 根本出不去。

就算她真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左右不过困在这镇上罢了。

林软星果断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她嫌弃地冲他摆了摆手, 示意他赶紧离开。

但是裴响身子却不动。

他目光真诚, 即使不言语, 那削瘦的身板屹立在风中,表明了他的决心。

单薄的身子还淋着雨,卷起的裤脚湿哒哒贴在细瘦的腿上,撑着的伞被暴雨打得歪斜,双唇都因夜晚的凉风冻得发白。

雨丝掠过他的眉眼间, 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

仿佛在说, 我就在这等你。

哪儿也不去。

林软星瞬间收敛了神情。

她当然不打算回去。

别说现在外边还下着暴雨,就算真回去了,也还得被外婆数落一顿。

她都能想象到她用那种略带责备又无奈的眼神, 说她怎么这么任性贪玩, 还不如人家裴响懂事。

想想都烦。

于是林软星再次冷漠摆手, 不悦地说:“别等了,我不会回去的。”

说完也不看裴响的神情, 径自往回走去。

临上楼前,她还跟老板娘说了句:“不用管他。”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门外站着的裴响,了然地闭上了嘴。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她常年做生意养成的职业素养。

虽然看着外头的小伙子有些可怜的样子,但老板娘也不好说什么,拿着鸡毛掸子,冲裴响挥挥手:“走吧。”

林软星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机。

宾馆的隔音并不好。

即使在暴雨天,她也能清晰地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的哭声。

似乎是小孩考试没考好,被家长拿着鞭子一顿抽,一边抽一边叫骂道:“让你不好好读书,不好好读书,再不好好读,以后只能回家种番薯!”

小孩惨叫着,哭天抢地,撕心裂肺。

家里的锅碗瓢盆都遭了殃,落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一瞬间,她想起了阿左。

那张憨厚黝黑的脸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也不知阿左家是不是这样,每天被无数的琐事烦心。

其实在见面的一刹那,林软星就知道。

她和阿左俨然是两条路的人。

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早熟,他们过早地背负起家庭的责任,早已没了当年的童真。

即使他们还是拥有着儿时的记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无法回去了,也没法像当年那样,聊着今天家里吃了什么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明天去谁家窜门。

那些儿时的同伴,该成家的早已成家,进城找工作的日子过得也很艰难,偶尔才有空回家探望。

就连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孩子,如今也都为了生计被迫奔波。

所有人似乎都步入正轨,忙忙碌碌。

只有她和裴响是例外。

像两条平行相交的线,擦肩而过,却留下不同的轨迹。

时间会改变一切。

包括人。

林软星暗中惋惜。

是时候与童年好好告别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垂落,将她的影子描摹的模糊,打在墙上虚虚实实像幻影。

外边的雨声嘈杂,训斥小孩的声音逐渐没落,只剩下楼下搓麻将的声音稀稀落落,伴随着潮湿闷热的空气,回荡在整个宾馆中。

林软星看着荧亮的屏幕,陷入半昏半睡的状态。

耳机里响起轻柔舒缓的音乐,身体仿佛在温柔的大海中飘荡着,沉沉浮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冰凉的雨丝飘在她脸上,冻得她一激灵。

林软星才猛然惊坐起,想起窗户还没关。

她有些烦躁地坐起身。

看见窗户半敞着,帘子被风胡乱吹得翻腾着,窗外是如墨般漆黑的夜色。

夜里的风显然大了许多,骤变的天气使得暴雨更加猛烈地袭来,伴随着如刀般尖锐的雨滴,啪嗒打在玻璃窗上。

窗前的地板都积攒了一滩水,光溜溜打滑。

林软星不得不起身去关窗。

她刚将手放在玻璃窗的锁扣上,忽然眼角瞥见楼下亮着的一抹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雨丝细密如银线。

那辆破烂的自行车斜斜靠在门边,黑色的伞面仿佛不堪重负,被雨水打得凹陷下去。

只有那削瘦的身板坚定地站着,硬生生支撑起小小的世界。

他怎么还没走?

林软星难得皱起眉头,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

一晃而过,她竟然睡了两个小时。

摁在锁扣上的手一顿。

她抬眼望去。

那抹单薄的身影还坚决地站在门口。

大雨已经彻底将他淹没,浓浓的水雾围绕在他周身,把他的影子都变得模糊。

好像在说。

你不走我也不走。

真是死脑筋。

犹豫片刻,她还是咬了咬牙,噔噔噔下楼去了。

“喂!”

林软星朝面前湿漉漉的裴响挥了挥手。

似乎才反应过来,裴响愣愣抬起头,整张脸苍白的有些吓人。

湿漉漉的发梢流淌着晶莹的水珠,他像是整个人在水中浸泡过般,面颊没有一丝血色,连手脚都被冻得发紫,眼睫毛也沾着水渍,模糊了视线。

看清来人后,他那黯淡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

只不过眼神更加坚决了。

他试图挥动手臂,做出交流的手势。

但也许是站太久了,他的胳膊都被冻僵了,动作略显迟钝僵硬。

看他一副又要劝自己回去的模样,林软星不耐烦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先进来吧。”

裴响听话地收拢雨伞,将自行车靠在门外,跟着林软星走了进来。

湿哒哒的拖鞋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水印子。

客厅里,老板娘早已经休息去了。

那群汉子还在搓麻将,丝毫不见倦意,声音洪亮。

见裴响跟着进来,他们也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多管,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麻将桌上了。

林软星径自往楼上走去。

他也乖乖跟着上楼。

直到来到房门前,林软星才拉着他的胳膊说:“今晚先不回去了,明天再说,懂吗?”

听她说不回去,他还有些着急。

但又见林软星把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递给他看:“太晚了。”

他才愣愣点头。

随着林软星走进屋子,周遭的冷风才收敛起来,温暖的空气包裹着身躯。

裴响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林软星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掌。

又看了眼他那身可以拧出水来的衣服,问道:“你没有别的衣服换了?”

裴响摇了摇头。

他来得匆忙,今天刚买的新衣服全都放在家里了,没来得及带上。

林软星无奈,只能下楼去找老板娘问问有没有干衣服。

好在老板娘还没睡,正坐在自己房间看电视。

得知情况后,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成年男人的旧衣服,扔给林软星。

听说这是她前夫留下的破烂衣服,放在柜子里都快发霉了,也没人穿,勉强能凑合。

林软星将它塞到裴响怀里,指了指浴室的门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

裴响捧着手里的衣服,眼睛睁的大大的,热烈的眼神明亮如火。

“不用谢我。”林软星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病倒了,我可抬不回去。”-

林软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裴响。

她觉得他不仅死板,还怪令人厌烦的。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听话啊。

外婆让他来找她,他就真来了。

他就没想过,如果她不肯跟他回去怎么办,如果路上出意外了怎么办。

林软星冷笑了声。

跟狗一样。

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俩现在只能被迫挤在一间房里。

因为林软星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她没法支付额外的房间费用。

想到这里,林软星不由的有些心情烦闷。

在这个落后的镇子,没有纸币寸步难行,卡里再多钱都统统作废。

难道明天她真要跟他回去了吗?

林软星有些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玩得尽兴,就要回去。

一想到即将回到那个无聊的小村庄,林软星就忍不住郁闷地在床上翻了个滚。

瞬间睡意全无。

下次来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毕竟从鹅岭村到水云镇,坐三轮都得一个小时,再加上封山后,大巴车也不再往来,从村里进镇子很不方便。

外婆家又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她想来都费劲。

许是知道今晚回不去,裴响也安静下来。

他拿着干毛巾,坐在角落,认认真真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也没打扰旁边的林软星。

甚至男女有别,两人共处一室。

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软星早习惯了他的沉默。

她一边烦躁地刷着手机,一边啪的打响打火机,点燃了根香烟。

沉闷昏暗的房间里,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耀眼,闪烁着。

腾腾的烟雾随着她的轻吐,徐徐在空气中散开,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许是香烟经过多日的雨天,被湿气浸透,好几次,她都没点着。

直到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林软星才抬眼,看见不远处坐着的裴响捏着拳头,放在嘴边,微微躬着身子,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咳嗽声。

林软星想起他还是个病人,下意识想要掐灭手中的烟头。

却见他眼神定定地看着自己,脸憋得通红。

23

那一刻, 林软星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未燃尽的香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她的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 眼中闪起狡黠的光芒。

似乎在思考什么, 又似乎在期待什么,盯着他那张涨红了的脸,目光灼灼。

她承认, 她又开始赌了。

这一次的赌注却并不大, 也让她无法预料。

但偏偏是这样的赌注,让林软星莫名有些兴奋。

裴响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微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的脸颊因窒息的空气而憋得通红, 此时被林软星注视着, 更急不可耐地想要表达什么。

但, 过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那张嘴还是死死闭上了。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令人琢磨不透。

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盯着林软星看了眼, 又看了眼她手中的香烟, 默默低下头去,刚抬起的手也缓缓垂落。

他轻轻撇开头,面对着墙, 继续忍受着空气的折磨, 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咳嗽声。

密闭的房间里, 窗户被死死关住。

缭绕的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可躲,只能被迫散开,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充斥着浅淡的白色烟雾,只要稍稍呼吸,便能闻到那股难闻的烟味。

呛人,刺鼻,浓烈,辛辣。

像林软星那双幽幽盯着他的眼眸般,犀利又刺眼。

但裴响却不敢看她。

一瞬间,林软星心中冷笑了声。

陡然的失望激发了她的怒意,血液中的劣质因子又开始攒动,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叫嚣着破皮而出,彰显她的疯狂。

她再次将香烟放至唇边,深深吸了一口,徐徐朝他的方向吐去。

随之而去的,还有嘴角那抹轻蔑的笑容。

香烟像是滴入水中绽放的颜料,瞬间四散开,朝他扑去。

而裴响依旧捂嘴轻咳着,脸色难看。

一根又一根香烟燃烬。

整个房间充斥着浓烈的烟味,闷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裴响的脸色也更加苍白,咳嗽声也逐渐响亮。

然而,林软星却只是冷眼看着他。

不声不响地继续抽着。

猩红的火光在幽暗的房间里闪耀,他仿佛承受着什么酷刑,一边紧皱眉头,一边努力压抑咳嗽声。

佝偻的身躯陷入巨大的阴影里,使他看起来十分弱小且无助。

林软星没想到,她也有赌输的一天。

这次的意外落败,让她更加坚信,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一条狗。

一条只会听主人话的贱狗!

明知道自己闻不得烟味,明知道自己是个病人,他大可告诉她,他现在感觉有些难受。

或者他还能再强烈点,询问她是否能打开窗户透透气。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连说话的胆量都没有。

一如在村里时,他被一群孩童嘲笑,他只会傻愣愣站着,即使听不见也从不表示什么,像个木头人。

一如被养恶狗的女主人揪着耳朵当众谩骂,他也只会默默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如他在网吧被人推搡倒地,也只会捂着鼻子流血……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只有用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才会拼死反抗。

不,林软星觉得。

即使她用刀抵在他的喉口,说不定他也只是颤抖地闭上眼。

好像在说,终于轮到这一天。

可是凭什么他如此心安理得?

如此令人厌烦。

像刚冒出来的嫩芽,瞬间被掐死。

林软星心中只剩浅淡的平静,平静的像风起云涌过后的大海,不再泛起浪花。

她无法理解他,一如他也无法理解她。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真是喝了迷魂汤,才会认为她和他是同类。

她不该抱有期待的。

看着眼前因烟味被呛得脖子通红的裴响。

她心中根本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莫名生起一股厌恶,鄙夷,以及排斥。

她默默离他远了点儿。

坐在床头,靠着窗户继续抽着烟。

窗外的雨声逐渐响亮,玻璃被敲打得嘀嗒,黑夜里的闪电劈在面前,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窗帘的影子晃荡在地面,细微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将她额前的发丝撩起,吹散了沉闷的空气,也将手中的烟头吹得摇曳。

天花板上倒映出一片微明的光晕,是楼下水滩折射的影子。

稀里哗啦,叮叮当当。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

他用颤抖且沙哑的声音问她:“你能对我笑吗?”

那时,他的眼睛如此明亮且深邃。

可他的话好像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裴响没提,她更懒得提。

她也不再问他究竟想要啥,也不问他要不要和好。

人总要往前看,不该纠结之前的事。

但是,对他笑这件事。

她想,这辈子都不可能-

像是故意般,林软星整整抽了两包烟。

买的烟抽没了,手中没有半点东西,林软星更睡不着了。

她要出门买烟。

但是这样的雨夜,怎么可能还有商店开门。

可偏偏,林软星却只想出去。

这个房间太闷了。

她不想再继续呆下去,好像多呆一秒,就要溺死在这里般。

她扫了眼已然在沙发上蜷起身体沉睡的裴响。

今日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大病未愈的身体更加支撑不起他的反复折腾,此时正沉静地缩在角落,裹着粗糙的毛毯睡得不是很踏实,嘴里无意识地发出阵阵咳嗽。

林软星却不再看他,捞起桌上的钥匙就出了门。

随着房门关闭,背后的宁静瞬间被拦在一片嘈杂声中。

宾馆打烊的早,晚十一点早就没了人。

只不过那几个修路工人明日没活可干,今晚并不打算早睡,于是打麻将打到深夜。

搓麻将的声音不绝于耳,连着外边的暴雨声都被掩盖。

林软星拿了老板娘借她的伞,推开宾馆门走出去。

门口的那辆不知什么牌子的自行车,被大雨彻底淋透,把手上的铃铛直接哑火,车轱辘也生了一层红红的铁锈。

她瞥了它一眼。

无视了。

深夜的镇上几乎没有光亮,除了高处窗户里偶尔透出细微的亮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不时劈来的闪电照亮湿淋淋的路面,以及撑着小伞的她。

她其实有无数种逃避的方式。

她却选择了最简单的这种。

林软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只知道应该往小卖部的方向去。

偌大的小镇上,只有她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暴雨天,小镇上空荡无人,电闪雷鸣的夜晚更显恐怖,除了哗啦的雨声还是雨声,逶迤的影子长长拖在侧道,像极了山海经里的鬼魅。

可林软星却没感觉害怕。

原来,黑夜也不是那么可怕。

正当她想着该去何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在雨夜里如此明亮。

先是急匆匆的一阵吧嗒声,随后才陡然放慢了步伐,又变成了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有节奏地跟随着。

十分熟悉。

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可那一瞬,她却又偏偏回了头。

看见身后的裴响穿着那双湿滑的拖鞋,撑着伞骨歪斜的那柄黑伞,瑟缩着肩膀跟在身后。

他的身上只裹着单薄的一件衣裳,袖子在猎猎寒风中吹得鼓起,白瘦的手臂努力支撑着伞柄,两条修长细瘦的腿颤巍巍抖动着,像是一阵风吹过就会散的骨架。

也不知他是怎么醒过来的。

明明感觉很冷,明明眼神涣散,他却毅然坚持跟着。

不吭不响,与她保持距离。

林软星很想叫他滚回去。

但是一想起在鹅岭村的时候,外婆让他跟着自己,他也是这般坚决。

就知道无论如何都没法叫动他。

于是她放弃了。

反而露出了无所谓的冷淡表情。

毕竟。

谁让他是外婆养的忠心耿耿的狗呢。

路过今日买烟的小卖部,果然早已关门,黑黢黢的伸缩门上贴满了小广告,还用油漆涂鸦了不知名的字。

屋檐下的破塑料桶正收集着雨水,溢出来的水顺着台阶往下爬。

林软星并不意外。

反正她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来买烟的。

她只是想出来走走。

和鹅岭村的夜晚一样。

到了深夜,镇上各家各户都早早入睡,没有半点人烟味。

与繁华热闹的大城市不一样,这里只有发廊才会亮起彩色的灯,在深夜里独树一帜。

林软星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发泄,她根本不肯停歇。

又像是在惩罚某人,倔强地不肯回头。

直到站在雨中被风吹得头皮发麻。

终于感觉到有些寒意,她才决定打道回府。

身后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

像她的影子般跟着。

心理的排斥让她更加厌恶那个脚步声。

她想甩掉那个脚步声,她想离他远远的,她不想靠近他。

于是脚步陡然加快。

脚步声终于变得慌乱起来。

急急忙忙,凌乱不堪。

似乎连脚步声的主人都没意识到,前方他紧紧跟着的人,会莫名加快步伐。

那种感觉,像是急切地想甩开他一样。

也许是意识到这点,身后的人忽然脚步一顿,不再发出声响。

但也在几秒的停顿后。

他又紧急跟了上来,步伐还是如之前般坚定。

林软星更觉得他烦人了。

她已经厌烦了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

像是猫和老鼠,她被人追着跑。

可偏偏她却是那只猫,而身后那人才是那只老鼠。

这样的违和感令她更加不爽了。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真正上演一次猫捉老鼠的把戏。

如果他有那个胆量的话,她不介意委屈自己当一次老鼠,前提是他敢。

可是他不敢。

他就是个胆小鬼,怂货。

他又有什么资格跟她一同演戏呢?

林软星皱起眉头。

脚下的步子迅速,小皮鞋重重踩在地面,吧嗒吧嗒的声音响彻整个街道。

声音大到连身后的脚步声都听不清了。

路过一处巷子时,林软星似乎听见一声呜咽。

轻微的声音伴随着哗哗的雨声,听得并不真切,但却又无比清晰。

林软星忽地顿住。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住脚步。

她侧目望去。

只见巷子口处的垃圾堆旁,隆起小小的山丘里,一条脏兮兮的小狗崽正躺在凌乱的脏物中,奄奄一息。

这只小狗崽看起来十分幼小,不知被谁狠心丢在这。

大雨滂沱下,它窝在花花绿绿的垃圾堆里,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它的存在。

此时,它的毛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一搓搓毛纠缠打结,身上还沾着不知什么的污秽,给洁白的身躯染上墨色,连尾巴都蜷成一团。

它的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眼睛微微眯起,即使只是对着虚无的空气,却依然强撑着没有阖上眼皮。

小小的心脏微弱地跳动着,起伏着。

那是对生的渴望。

不知怎的,林软星忽然心中颤动。

像是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朝前走了几步,蹲下身,静静打量着它。

却见它忽地眼神明亮起来。

似乎看见了希望般,更加卖力地叫起来,声音嘶哑破碎。

骨瘦如柴的身躯被湿淋淋的雨水敲打着,只有胸腔艰难起伏着,透着股倔强与不服输。

它的眼神似乎在说,求你,救救我。

我还想活下去。

林软星弯下腰,用手轻轻扒开垃圾堆,摘掉它身上覆盖的塑料袋,将它轻柔地捧在怀里,小心翼翼。

小狗崽的身体冰冷无比,湿淋淋的,单薄的皮盖着深深的肋骨,瘦的吓人。

可心脏跳动处,却泛着温热。

肮脏的污水沾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却毫不在意。

它像是找到归宿般,紧紧贴着林软星的胸膛,发出柔弱且沙哑的声音。

它的声音如此微弱,却又贯穿着顽强的生命力,一声声敲打着林软星的心。

连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崽尚且如此。

更何况他呢。

林软星莫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裴响。

也不知是不是天色太黑,她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陷在黑影里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雨太大了,我带你回家。”

林软星轻轻抚摸着小狗崽的头,替它遮风挡雨。

温柔的不像样。

身后跟着的脚步忽然又变轻了。

他不紧不慢,若有似无,与雨声融为一体。

林软星却没再管他。

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怀里的小狗崽。

狗和狗果然是有区别的。

她想。

24

照料小狗崽的事, 让林软星瞬间忙碌起来。

宾馆早就打烊了,她只能从厨房的剩饭里挑了些干净的饭菜,再倒了杯温水喂给它吃。

小狗崽被大雨淋得病恹恹。

只不过在她勉强喂下食物后, 身体总算是有些回春的迹象。

擦干身体后, 林软星将小狗崽安置在柔软的毛巾里。

毛巾叠了好几层,四周盖着纸箱,放在桌上, 免得它着凉。

裴响就一直静静看着她。

他安静地坐着, 盯着她怀中的小狗崽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从宾馆外回来后,他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他一眨不眨盯着林软星看,眼神比平时更深邃些,表情也有些茫然。

可林软星却怎么都没看过他。

像是故意无视, 又像是极端地排斥, 将他当成空气。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林软星的冷淡。

像热烈的火刚迎来扑火的飞蛾, 倏然间,一盆冷水将这把燃烧的火浇灭了,飞蛾也无处可去,身上陡然出现颓然的气息,无声又寂静可怕。

明明很狭窄的房间里。

这样的默然让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时间也不早了。

安置好小狗崽, 林软星打算去趟卫生间, 顺带再把灯关了。

经过床尾的沙发时,迎面撞见坐着的裴响。

裴响啊地张开嘴。

他本想说话的,可林软星却冷漠地从他旁边挪了过去, 连他的膝盖都没碰到, 避之不及。

裴响瞬间僵在了原地。

直到林软星回来, 啪的一声将灯关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他才收起僵硬的两条腿。

林软星背着他侧身睡, 面朝玻璃窗,始终没有看他。

而他则静默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暴雨总算停歇。

一夜暴雨,冷空气冻得人直打哆嗦,黑暗慰藉不了镇上的居民,纷纷抱着肩膀在街上互相闲聊,诉说着近几日的坏天气。

“你最好别跟着我。”林软星出门前对裴响说道。

不客气地与他划开距离。

退房的日期是今晚。

所以林软星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去镇上闲逛。

她不想回去,但没钱也是事实。

趁着回去前她要做最后的狂欢,把想做的事做完。

她要带着小狗崽去诊所打疫苗。

虽然不知道医生那儿治不治宠物,但听说镇上的狗,但凡要打疫苗的,都会往医生那儿去。

她想赌个运气。

裴响的眼神灰蒙蒙的。

晦暗无光。

也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感冒未愈,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情绪低落,郁郁寡欢。

许是被林软星犀利冷漠的眼神给刺到。

他像是受了重重打击般,很受伤地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轻颤。

他身躯仿佛压了千斤顶,佝偻着背,不声不响地跟着她。

似乎并不打算放弃。

看着这种古怪的气氛,老板娘都不由的打量了他们一眼。

随后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没再多管,只是嘴角轻扯了下,无奈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情侣啊,都这样。

一天一个脾气。

裴响依然穿着老板娘借给他的衣服。

那套本就不适龄的衣服,在他身上穿着竟有几分潇洒,宽大衣领遮住了他的瘦骨,正好显得他身材修长利落。

只可惜本人身上落了灰,连带着衣服也变得黯淡。

见他不知好歹地继续跟在自己身后。

林软星的语气重新变得刻薄。

有好几次,林软星当着他面掀起嘴角,抱胸嘲讽:“我是不是还得给你脖子上拴根狗链子,免得你把别人给咬了?”

裴响僵了僵身子,但没说话。

“你真像一条狗。”林软星平静地凝视他。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她原本以为他会有所变化,至少在捡回来一条命后,会更加珍重地对待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受伤。

但是他淋着雨前来找她,忍着寒风在夜里跟着自己,即使深夜咳得颤抖,也憋着不出声。

他以为她会感动吗?

错了,她会更加厌恶他,同样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看走眼,厌恶总是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

但看见他蹙着眉,嘴唇微颤,一副自甘下贱的样子。

林软星就更加嫌弃与厌烦。

她讨厌他的眼神。

讨厌他这具徒有虚表的行尸走肉。

讨厌看见有关他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人。

黑色是吸收一切的颜色。

他那双黑色瞳孔明明吸收了无数的情绪,却怎么都泛不起波澜。

如果此刻她能坐上回城的大巴车。

她会毫不犹豫甩开他。

林软星抱着怀中的小狗崽,急匆匆往诊所去。

她希望诊所已经开门,或者至少能买点驱虫药,实在不行还能兑换点零钱。

裴响从昨天起就不吱声。

明明他可以说话的,感冒了即使嗓子发疼也能发声,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机械地迈出双腿,一步一个脚印,紧紧跟着。

只可惜,林软星来到诊所时,诊所的大门紧闭,似乎也并不打算开张。

那位医生不见踪影,周围的店铺也都没开门。

估计是这种恶劣的天气,即使开张了也没顾客吧。

林软星只能遗憾地往回走。

小狗崽在她怀里动了动,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不过气色好了很多,体温也逐渐稳定下来。

这是一条顽强的小生命。

如春天般可爱,即使遭遇冷空气侵袭,也依然挣扎在土壤上,倔强地开出花来。

林软星悄悄拢紧了抱着它的手,寒风瑟瑟,它依偎在柔软的毛巾里,睡得很踏实。

小小的鼻尖泛着轻微湿润,呼吸着。

它可比某人可爱多了。

而且林软星始终没有回头-

暴雨根本没有给人们喘息的机会,才半天功夫,天又黑了,黑的完全不像早晨该有的样子。

大风又开始呼啸,刚准备开张的店铺老板,又懒洋洋收工,十分无奈。

雨季便是如此。

天气总是决定着他们的生活安排。

看着黑压压的乌云,空气尤为潮湿,林软星抱着小狗崽准备回去。

路过一处巷子时,林软星顿了顿脚步。

她听见身后的裴响已经没了脚步声。

她扭头回望去,却见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裴响的影子。

他去哪儿了?

林软星有些纳闷。

但一想到他对镇子比她还熟悉,压根不用担心他会走丢。

也许他也有自己的事想做呢。

算了。

先回去吧。

“站住。”

林软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黄毛。

对方伸出手拦住她的去路,勾着嘴角,斜眼睨着她。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也是那日网吧里熟悉的面孔,应该是他的小弟。

林软星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笑问道:“有事吗?”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可爱,令人心神荡漾。

只不过这次的黄毛却没再分心。

他知道林软星很狡猾,上次就差点被她的笑容给骗了。

该死的。

一想起上次在网吧被她羞辱的事,黄毛忍不住咬了咬牙。

嘴里叼着的烟被他掐着,猛地吸了一口,吐出的一圈烟雾全都喷在林软星脸上。

林软星皱起眉头。

隔着浅淡的烟雾,她看见黄毛在打量自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眼神飘忽,带着几分轻佻与不明。

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但看见他尖嘴猴腮的样子,林软星只觉得分外恶心,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直到看见她怀中的小狗崽,黄毛忽地笑了起来:“哟,你还养狗呢。”

他伸手想去碰,却被林软星一把拍掉,动作十分的不客气。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无比清晰明显。

黄毛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看向林软星的眼神也更加犀利起来,隐约带上了几分怒意。

林软星也眉头紧皱,扬声问:“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想交个朋友。”黄毛吊儿郎当地靠近,难闻的烟味瞬间钻入鼻孔。

“我不需要朋友。”林软星无情拒绝。

她甚至十分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离他远远的。

黄毛听了,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一口黄牙显得面目丑陋狰狞。

他幽幽盯着林软星,身后的几人也都插着兜,虽然脸上带笑,却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其实,黄毛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林软星。

他们几个人大清早起床,正准备去网吧打发时间,结果网吧老板提前关门了,他们一群人无所事事,只能到处闲逛。

刚琢磨着干点啥,忽然间看见林软星闯了进来。

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捡的道理。

黄毛瞬间就有了主意。

他冷眼盯着林软星,又看了眼她冷漠的表情。

“加个微信怎么样?留个手机号也行。”他又吸了口烟,朝她耳边吹了口气。

林软星扫了黄毛一眼,没搭理他。

见她不说话,黄毛的耐心也耗完了。

“嘿,你真当老子撬不开你的嘴啊?”

他掐灭了烟头,直接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顿时几个人欺压上来,想抓住林软星的手把她拽到巷子深处。

林软星顿时警铃大作,她抱着小狗崽的手微微缩紧。

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林软星在前几天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也见过这种场面。

那时候,有个女生就这么被摁倒在地上,被一群男的拖进巷子里。他们揪着她的头发,扒光了衣服拍照,手更是不干净地乱摸。

女生叫得撕心裂肺,可却并没有人上前帮忙。

镇上的居民把打架当成家常便饭,压根不管。

就算想管,镇上居住的大多年老体弱,怎么打得过这群年轻人,想帮也力不从心,只能装作没看见。

林软星也从不多管闲事,只是这次偏偏轮到自己了。

她怒瞪着周围聚拢过来的混混们。

黄毛嚣张的嘴脸近在眼前。

穷山恶水出刁民。

林软星知道他们凶狠起来,不管不顾,就算出了人命也不怕的,他们有的是年纪轻轻就坐过牢的人。

跟他们这种恶劣的人讲不清道理,只有蛮横的暴力才是解决问题的一切。

他们真要找事,难免要打一架。

尤其是在这僻静的小巷,就算被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们会下手会更无情,无节制。

说不害怕是假的。

此时她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林软星并没有学过什么防身术,在城里即使遭遇不公,也可以随时报警,至少他们不会坏得这么正大光明。

而在这偏僻落后的小镇,哪里有什么警察。

一切只能靠自己。

但林软星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胆怯。

即使害怕的要命,也要拼命挣扎,不能做任何让步。

她只能努力保护自己。

保护她和小狗崽。

“走走,咱们单独聊聊。”

黄毛也丢了烟,走上前来,试图哄骗她过去。

“滚开!”林软星固执地甩开他,不肯走。

她的手指乱抓,在黄毛的手背上抓出道道红痕,甚至还往他腿上蹬了一脚。

力气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黄毛顿时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凶狠地掐着她的胳膊。

尖锐泛黄的指甲深深陷入白皙的皮肤里,留下鲜红的印子。

林软星吃痛,更拼命地挣扎。

一拉一扯间,她忽然身形不稳,被黄毛直接用力推倒在水洼中,干净的浅黄色裙子沾到泥泞,瞬间染上一片漆黑,连小腿上也沾满污点,狼狈不堪。

小狗崽也裹着毛巾滚落一旁,发出嘶哑的哀叫声。

林软星痛得咬牙,仰起头,恶狠狠瞪着黄毛:“你有病吧!”

见她生气,黄毛反而笑得更欢了。

身后顿时也响起一片哄笑声,那群人看着倒地的林软星,齐齐幸灾乐祸。

“要不这样,你凑过来往我脸上亲一口……”黄毛俯俯视着地上的林软星,眼睛一斜,拍了拍自己满是痘印的脸颊,“再叫声哥哥,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身后又响起一阵哄笑,还伴随着口哨声,笑得猥琐又猖狂。

“做梦!”林软星咬牙瞪着他。

红红的眼眶带着湿润,眼神凶狠的像只惹急了的兔子。

她的腿在刚刚倒地的时候崴了,疼的她抽筋。

偏偏这时,天上忽然哗啦啦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寒风吹过,她的身子在冰凉的地面上坐着,冻得瑟瑟发抖。

黄毛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她,似乎在等着她求饶。

可林软星却只是倔强地仰着头,死死瞪着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冲过来一个身影。

猛地一撞,将黄毛撞开。

黄毛被撞了个踉跄,歪着身子恼怒回头,在看清来人后,顿时满脸不屑。

“你。”黄毛扫了裴响一眼,压根没把他放眼里,“滚一边去。”

上次被他一推就倒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力,就他这骨瘦如柴的模样,十个裴响都不是他的对手。

黄毛懒得理会裴响,只想把林软星拽过去。

但裴响坚定地挡在了林软星面前,将两人隔开,他死死盯着黄毛,目光如炬。

“死开!”黄毛恼火地踹了裴响一脚。

被他踢了一脚,裴响痛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却岿然不动,似乎并不打算让开。

“你让不让?”黄毛挑眉威胁道,抓着裴响的领子。

裴响也反手揪住了他背上的衣服,脸白的吓人,手背上青筋四起。

林软星愕然望着身前站着的背影。

只见他手上拎着把雨伞,却没来及打开。

此时雨伞已经被他单手捏着伞柄,耷拉在腿边,另一手则死死揪住了黄毛的衣领。

从刚刚开始,她竟没半点想到他。

他就像个隐形人,忽然间从脑海中消失了。

甚至前一秒,她还想着。

如果实在没办法,她就拿起地上的石头跟黄毛拼命。

黄毛死死盯着裴响,裴响也凶狠地瞪着他,两人僵持着。

冰冷的雨水打在两人身上,额头相近,但谁都没想放手。

黄毛虽然也很瘦,但身上不少疤痕都是打架留下的痕迹,显然经验丰富。而且他身后的那群混混察觉裴响想挑事,已经摩拳擦掌,逐渐聚拢过来。

危险一触即发。

“放开。”黄毛的眼睛眯了眯。

裴响摇了摇头,目光更加坚定,根本没有挪动分毫。

黄毛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蓦地松开了抓着裴响的手,扭头朝林软星走来,一把揪住了林软星的衣领。

“臭婊.子……”

见状,裴响像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他恶狠狠地扑在黄毛身上,两只手抓住黄毛的手臂。黄毛被裴响缠住,勃然大怒,他使出吃奶的劲抓住裴响的领子,猛地挥拳砸向他的脸。

裴响被重拳砸歪了脸,瞬间飙出鲜红的鼻血,但他仍然没放手。

黄毛又狠狠挥了一拳,将他的眼眶砸红了。

但裴响只是瞪着眼,睚眦尽裂,连脖子都被扯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

他不会打架,除了用身体硬抗什么也不会,只能硬生生挨着他的打,看着无数拳头落在他的脸上,胸膛上,他也拼了命般嘶吼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尖锐的牙齿咬住了黄毛的耳朵。

裴响打架没什么章法。

此时他就像只疯了的野兽,眼睛通红,即使身上挨了许多拳头,也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不肯松口。

黄毛痛得呜哇乱叫,鲜血从耳朵处流了出来,手使劲掐着裴响的脖子,目露凶光。

周围的混混也团团将两人围住,对着裴响拳打脚踢。

陷入混战的他们完全失去理智,只听见里边传来一阵阵惨叫,有裴响的声音,也有黄毛的,也有别人的……

伴随着暴雨声,惨烈的无法形容。

林软星忽然间脑子有片刻短路。

她呆坐在地上,四肢冰凉,连感官都变得迟钝。

暴雨带来的湿气迅速占领整个巷子,那些惨叫声回荡在周围,伴着白色水雾,把眼前的景象变得迷蒙。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现在在干嘛?

场面无比混乱。

她的眼前只有无数凌乱的背影,还有各种惨叫声,以及——

鲜血。

看见地上流淌着的鲜血,林软星才陡然一惊。

他疯了吗?!

林软星抬眼朝前方望去。

却见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众人却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纷纷惊慌失措地四窜而逃,连滚带爬,甚至没来得及看林软星一眼。

黄毛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疼得龇牙咧嘴,面带胆怯地瞪着面前的裴响,声音颤抖:

“疯子!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他顾不上疼痛,也仓皇而逃。

人群四散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见裴响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

旁边的那人被他死死掐住脖子,涨红了脸,陷入窒息的晕厥,四脚乱蹬。

裴响的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霾。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阴狠决绝,赤红的眼仿佛被黑雾笼罩,透不过一丝光亮。

他看着对方拼命挣扎,如死鱼般瞪着眼睛,鼓鼓的,脖子通红,对方死死扒着他的手腕,挣扎的力气逐渐变小,脸色逐渐铁青,奄奄一息。

他真的疯了!

林软星的心跳得飞快,那一刻,她竟不知怎的叫了声:“裴响。”

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可是他完全听不见。

他还是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细瘦的手指在此刻却仿佛有无尽力量,桎梏着面前脆弱的灵魂。

林软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身,双腿却如铅般沉,根本站不起来。

停下!快停下!

她在心中疯狂呐喊。

可是无济于事。

他像是陷入魔怔,死死盯着手中的人。

他如同嗜血的恶魔般,将它从水中捞出,一点点看着伴随痛苦而窒息的鱼,露出病态的笑容。

裴响,不要。

林软星惊惧又绝望地看着他,一点点陷入深渊。

她几乎快要哭出声了。

那一刻,裴响好像终于听见了她绝望的呐喊。

他蓦地松开了手。

那个在他手下垂死挣扎的人,仿佛得救般,疯狂呼吸着空气,喘的如头老牛。

但他却一刻都不敢怠慢,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离开,巷子里回荡着他惊慌的脚步声。

也是这时,裴响才转过身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脚上……哪里都是。

仿佛从地狱走来的阿修罗。

雨水淅沥沥打在他的肩膀,在颈窝处积攒起一滩小水洼。

他的脸被雨水打湿,额前的碎发一缕缕贴紧头皮,水流顺着他光滑的下颌线流淌,在尖瘦的下巴处聚集成珠,滴落在胸前。

是红色的。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在看见林软星后,冰霜迷雾瞬间消散。

仿佛天地初晴,破开冰封的黑暗。

他的脸色苍白,无血色的双唇颤抖着,眼神比之前还惊慌。

好像失而复得的欢喜,又像妄图抓住海市蜃楼的泡影,又像垂死挣扎的秋蝉,每一声嘶哑都竭尽全力,歇斯底里。

他跌跌撞撞朝林软星走来,猛地抱住了她。

单薄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肩,仿佛要镶嵌在血肉里般,禁锢得林软星生疼。

他的身子颤抖的不像话,冰凉的手掌死死抓着她的背,只有那急剧的心跳在敲打着沉闷的胸腔,一声声,兵荒马乱。

他连声音都是抖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好在你还活着。”

25

外婆的短信是一小时前收到的。

只是雨天信号不好, 林软星现在才迟迟接收到。

但因外婆的普通话不够标准,语音识别许多错字,不过大体是说, 裴响不见了, 问她有没有看见他。紧接着又问她在哪儿,能不能先回家。

林软星扫了眼手机没回复。

她甚至想,让外婆多担心会儿也没事。

也是这时候林软星才知道, 原来裴响是背着外婆来找她的。

外婆根本就不知情。

当赵大爷将裴响送回家后, 才发现林软星不见了。而裴响连解释都没解释,骑着家里那辆破自行车就开始返回镇上。

那时还下着大雨,连三轮车上的东西都忘了拿,还是赵大爷托人送到外婆家的。

他赶得如此匆忙, 淋了一路的雨过来。

他好像忘了自己还生着病, 也忘了从村里骑自行车到镇上, 要好几个小时。

他拼了命赶过来,却还是被林软星拒之门外。

林软星想起之前误会他是外婆的狗。

顿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望向了一旁。

小狗崽窝在竖起的纸盒里,柔软的身躯蜷缩在毛巾里,小口小口啃着骨头。

自回到宾馆,它就像睡醒了般, 精神奕奕。

林软星将剩饭丢给它, 它正吃得津津有味。

又或者,一直以来她都看错了。

先前她总觉得裴响骨子里是卑微的,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贱狗。

她可以随意安排他, 呼之则来, 挥之则去。

可等他真的挣脱束缚的枷锁, 却又是条彻彻底底的疯狗。

那时他痛下杀手的模样,还深深印在林软星脑海中, 挥之不去。

他那时的表情,动作,和地狱的恶魔没什么两样。

她承认,那时她心中十分惊惧与惶然。

可是,她却并不害怕他。

天色异常的暗,窗外狂风暴雨,室内被吹得一片狼藉。

白炽灯照在昏暗的房间内,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很近。

此时,林软星正小心翼翼地给裴响上药,用棉签沾着藤黄的药水,一点点涂抹在他青紫色的伤口上。

裴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破了皮,弥留的伤口裂开缝隙,汩汩流血。

他却仿佛不觉得疼般,任凭林软星反复折腾。

他伤的很重。

除了脸被揍狠了,身上也留了不少伤痕,撩开衣服一看,全是青紫色的淤青,东一块西一块,像被肆虐过的颜料盘。

尤其是看见他腰间被划开那道深深的口子,她才惊觉当时情况有多危险。

林软星上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看着他触目惊心的伤口,心中明明有万般话语,却最终还是化作沉默。

林软星给他贴上创口贴,用温水将血痕擦去,又给他抹上药膏。

纵使她万般小心,还是瞥见裴响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抓着她的手也随之颤抖。

他的脸色很白。

未曾痊愈的感冒让他的身体变得滚烫,连抓着她的手都是烫的。

他乖乖坐在她身前,安静的不像话。

她不知道裴响在想什么。

她的思绪却逐渐飘向了今日清晨的小巷。

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啪嗒啪嗒,打在肩上,淋湿了头发。

雨水顺着下颌线流淌至脖子,从冰凉的脖颈处钻进领子里,一点点渗透,冻得彻骨。

林软星就这样僵硬地坐在地上。

被他抱得很紧,很紧。

她本应该推开他的,可在那一刻,她却又无比渴求这个拥抱。

刚才的惊恐,惧怕,蓦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