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忘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朦胧的雨雾,被雨模糊的视线里,他用单薄削瘦的身子挡住了蔓延的血流。
她听见他炙热的心跳声,在胸腔炸开。
那一刻,就像揭开伤疤的时候,才发现她和他是同类人。
而先前两人都鲜血淋漓,都像破笼的野兽,猛烈地撕咬着靠近的人。
直到彼此杀红了眼,才陡然惊觉,原来是你。
也许是暴雨声太响亮,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昏黄灯光下,他显得更加柔弱,微沉的头颅低垂着,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另一只手牢牢禁锢着她的腰,像镣铐般抓得很紧,不肯松开。
自回到宾馆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的脸色很苍白,病恹恹的没有血色,眼眸低垂,仿佛随时要昏睡过去。
偏偏他让自己强行打起精神,一双眼睛望着虚空,不肯闭眼。
林软星知道,他心中是有些自责的。
他在怪自己当时没跟紧她,导致她被黄毛他们欺负。
如果,如果再晚一步的话……
揽在腰上的手蓦地收紧。
林软星吃痛,低头望去,却见他那双缠着绷带的手,略显固执地掐着她的腰,手臂也不自觉地揽住她的背,如钢铁般强硬。
好像只要松开手,她就会像风那样消失不见。
她几乎是坐在他怀里的。
连墙上的影子都互相融合,不分你我。
温热的呼吸扑在林软星脸上。
潮湿的雨季,连他身上的衣服都被炙热的气息蒸得滚烫,好像有团热气缭绕在周围。
氤氲着热切的心跳,温暖又朦胧。
林软星本应推开他的。
却在此刻不知为何,没有力气推开他。
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很炙热,盯得林软星的手都有些发软。
但当林软星抬眼望去,他却不自觉地撇开视线,将头扭向一旁。
也是此时,林软星忽然意识到,裴响其实身材很高大。
他虽然看着削瘦,却早已有成年男子的壮实体魄,长手长脚的,力气显然也不小。
至少她在他面前手无缚鸡之力。
手上隐约传来痛意。
林软星回过神来,才看见裴响用牙轻轻咬了咬她的手指,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皎洁如月。
他的衣服有些凌乱,敞开的衣领无端散向两边,露出白皙的锁骨。
连视线都变得无比炙热,好像能烧出个洞来。
林软星忽然觉得面颊滚烫。
她连忙抽走了手,替他拢好衣领,说:“涂好药了,你别乱动。”
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抓着她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坏了-
最终外婆还是找到了他们。
得知两人还在镇上宾馆时,外婆拜托赵大爷来接他们回家。
花了一笔小钱。
赵大爷给三轮车装上了遮雨棚。
只是两人坐在后座,狭窄如一片芭蕉叶般的遮雨棚,根本起不了半点作用。
雨水还是哗啦啦倾斜着往后座浇,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好在有把雨伞勉强遮挡住侵袭的暴雨,否则一路淋着回家,林软星也得感冒。
赵大爷依然是个沉默的人。
他将两人送到村里后,就开着车走了。
晚上七点多,外婆总算见到了两人。
只是当她看见浑身湿透的林软星,和浑身是伤的裴响后,表情却分外凝重。
她紧张又焦急地盯着裴响,抓着他的手来回打量,才像是不争气般叹气问道:“哎,响响,又是被哪个人欺负你了?”
裴响没说话,林软星也没回答。
外婆只好扭头问林软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软星信口胡诌:“在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外婆当然不信她的话。
但看她身上也满是污点,仿佛掉进脏水坑里,却又觉得有些可信。
而裴响也勉强支撑起笑意,用动作比划着,安慰外婆说别担心,他真的只是摔了一跤。
外婆沉默不语。
最后碍于天色已晚,不好耽搁,便让两人迅速去洗澡换衣服。
当晚,裴响留在了外婆家住。
林软星没有意见。
裴响家她去过好几次,黑不溜秋的,尤其是那电灯,时好时坏。
他家家徒四壁,值钱的家具都卖完了,能用的电器也不多,连烧热水都费劲,阴暗潮湿,窗户透风,住着也不利于养病。
为了他的健康着想,他还不如在外婆家住几天。
等病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外婆亲自去收拾房间,给裴响腾出了一间空房,就在林软星隔壁。
好在给裴响治感冒的药都还在,喂他吃了药后,裴响人就有些不清醒了,迅速陷入昏睡状态。
也许是这些天的奔波太过疲乏,他睡得很沉。
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受伤的淤痕,他的眼睫毛纤长,闭着眼,安静的如同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林软星和外婆自觉地没有打扰他。
关上门,林软星去厨房帮忙。
天气湿冷,连生火都费劲。
外婆已经坐在灶炉旁开始择菜,准备给裴响炖排骨汤。
那只带回来的小狗崽也被送到厨房,围坐在温暖的灶炉旁烘着湿漉漉的身体,吃着骨头和热饭,开心的不得了。
两只浑浊的眼睛已经变得雪亮,精神焕发。
外婆没问她是从哪儿捡来的狗。
也没再问她和裴响在镇上发生了什么。
林软星只是静静坐在旁边。
看着灶炉里木柴上烧出的火苗发呆。
回村里的感觉如此奇妙。
好像忽然间有种回家的温暖,浮躁的心也沉淀下来,又和之前那样宁静无波澜。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和裴响相处愉快,应该是外婆最想看到的场景,也是她所期望的结果。
但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她也想不明白。
明明她只要安静度过剩下的时光,她将会回归她的城里生活,再与这里无关。
而外婆也拥有了一条无比忠诚的狗,能照顾她,陪他解闷。
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可是这样的未来,在某一刻起却忽然有些别的意味。
她一时难以解释。
就像密不透风的心忽然出现裂痕,有什么东西混了进去,搅得天翻地覆。
如同她此刻的大脑般,变得混乱,神志不清。
林软星情不自禁问道:“外婆,裴响的父母真的找不到吗?”
26
外婆怔了怔。
那双浑浊的眼睛被灶火照得光亮, 火苗在她眼珠里摇曳,她却直愣愣盯着前方。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抿了抿唇。
但紧接着她又像往常般叹气, 佝偻着身子,将掰折的木柴扔进灶炉里,声音苍老低哑:“他这样的, 哪里有人要哟。”
似乎是不想聊这个话题, 她反而问起林软星:“你爸前些天发短信来说,让你多住一段时间,这个事你晓得吧?”
“嗯。”林软星点了点头。
“那就好。”外婆搓了搓手,扶着灶台站起身, 掀起锅盖, 一边用勺子翻着里头的肉排骨, 一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叹气道,“就怕你在这里住不习惯,到时候你爸还怪我没照顾好你,哎……”
林软星不喜欢她叹气的样子。
每次她叹气,她都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于是她便岔开话题, 随口说道:“裴响普通话说得挺好的。”
方言也不错。
外婆却像是提到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忽然乐呵呵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可不是,响响说普通话啊, 还真没人比得上, 整个村都找不到比他更标准的人, 连进过城的人都比不上他哟。”
她颇为自豪地解释:“得亏裴老头之前在人家医院门口当了两年保安。他那个人啊,也是在城里见过世面的人了, 字是不识几个,倒是普通话学得有模有样。回来手把手教响响说,响响也聪明,一学就会,现在说得有模有样的,跟城里人没差。”
在落后的山村,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简直如奇迹般耀眼。
尤其是在方言使用频率极高,且大多人不识字的山村,普通话说得好,相当于拥有半个城市户籍。
可把人羡慕坏了。
只是裴响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却没有发挥的余地。
要不是林软星在菜市场的时候亲耳听见,她也不知道,原来裴响还挺有语言天赋的。
“裴老头真是造孽啊,老天爷要收走他的命,我们也没办法,就是老天爷不长眼啊,留下个可怜的娃儿,前几年看他还挺精神,谁料得到,他比我这老婆子还早去了。”
外婆又在絮絮叨叨说什么,应该是陷入回忆里,声音也逐渐模糊。
“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都干了啥……”
林软星却没耐心继续听。
她抱着那只小狗崽,轻轻梳理着它的毛发,想着该怎样让裴响多开口。
她不知道裴响为什么不愿意多说话。
他明明只是耳聋,明明有嘴能说话,为什么非要用难懂的手语表达。
她更希望听见他说话。
听他那沙哑又特别的声音,像魔音般灌入耳蜗,震动着产生嗡鸣。
如果他以后能多说说话的话,她也不至于天天去猜他的心思,这样交流多简单方便啊。
“喂,以后就叫你哑巴吧。”林软星用手揉了揉小狗崽的头。
小狗崽听不懂人话,只知道仰着头看着林软星,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算了。”林软星看着它单纯的眼眸,一瞬间又没了兴趣。
她将小狗崽放回灶炉旁,丢了根带肉的排骨过去,看它兴高采烈地趴在地上,绕着骨头上的肉啃。
脏兮兮的毛发自从梳理干净后,现在浑身雪白,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林软星托腮静静看了一会儿。
“那就叫你——”
“不响。”-
裴响睡了很久。
他身上的伤痕变得更明显,有些地方变成了深紫色,遍布整个躯体。
脸上,肩上,胳膊,大腿,满满都是淤青和伤口,一道道长长的血痕结痂,纵横交错,像与野兽搏斗过般惨烈。
桌上零散地放着些药丸,透明塑料袋里还有好些,医者仁心几个字印在袋子上十分显眼。
不过这次裴响没有敷衍了事,他乖乖把药都吃完了。
只是吃完药后,他就这么躺着,像是陷入彻底的昏迷,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林软星给他端来了排骨汤。
外婆说,让她把裴响喊起来先喝口汤,喝完汤再继续睡。
这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而且还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生病了吃点补的营养跟得上,身体也恢复得快。
可是林软星见他睡得如此沉,又不想叫醒他。
他需要休息。
这些天可把他累惨了吧。
她搬来了凳子,坐在他身旁细细打量着他,像是在观摩什么艺术品般,看得津津有味。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其实裴响长得真不错。
灯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因削瘦而显单薄的脸,即使伤痕累累,也遮挡不住那出尘的英气。他的眉眼很端正,眉毛不浅不淡飞扬入鬓,修挺的鼻翼上划了道血痕,嘴唇也破损结痂,却意外增添几分阴柔的美感。
她还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不仅长,还十分浓密。
一根根排列在一起,轻柔如羽翼般,在眼睑处撒下浅淡阴影。
此刻安静的他,如童话里的睡美人。
像极了易碎的玻璃制品。
她甚至看着他的脸,开始逐渐想象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们一定也长得非常好看吧。
她想不出为什么他的亲生父母会不要他。
如此俊俏的一张脸,即使送去孤儿院,也有大把的夫妇想领养吧。
难道残疾真的这么致命吗。
也不知怎的,看着他恬静地睡着。
林软星坏心地掏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悄悄拍了张照片。
似乎觉得不满意,她又将刚刚那张照片删了,再次将镜头对准他的脸,自己也对着镜头露了半边脸,吐了吐舌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看着拍好的照片,林软星很满意地保存了下来。
她想,等他身体好了,她就把这张照片给他看。
等见到这张黑历史照片,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恼羞成怒,想想就好玩。
想到这里,林软星忍不住翘起了嘴。
窗外的雨水顺着缝隙钻进来,雨丝蹦在了他的鼻尖上,晶莹剔透。
林软星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温热的鼻尖,他的呼吸如同火山喷发般炙热,微热的鼻息烫得她食指发麻。
她又情不自禁收回了手。
小狗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嘴里叼着那根干净的骨头,时而围着林软星的脚边乱转,时而又蹦蹦跳跳的,想要顺着床腿往上爬。
“不响,别捣乱。”林软星轻轻踢开它。
它就乖乖地蹲坐在一旁,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耐心等待主人的吩咐。
林软星忽然想起来。
她曾在某本书上看过一个问答。
问:如果一只野兽从小就被戴上镣铐,拴上链条,关在笼子里,长大后会有勇气挣脱束缚吗?
答:不会。因为野兽在安逸的环境中,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勇气。即使它血液里涌动着本能的兽性,即使它仍然渴望着野外的蓝天,它也会因安于现状而不想改变。
它已经完全被驯化了。
林软星情不自禁看向了裴响。
他到底是蛰伏待命的野兽,还是安于现状的家宠呢?
她不知道。
但却又隐隐开始期待。
这一次,她决定再下次注。
而这次的赌注就是这只小狗崽。
她想,他应该会喜欢-
裴响是第二天中午才醒的。
昨晚端上去的汤早就凉透了,也不知是不是天气阴冷的缘故,汤上结了层厚厚的油面。
他醒的时候茫然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似乎又在思索自己在哪。
直到林软星端着第二碗排骨汤进来。
他才像是回神般,恍然想起自己住在了外婆家。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惶恐地想要起身,挣扎着想要扯掉身上的被子。
结果刚扯下一半,就看见自己裸露的胸膛和大腿,身上只穿了一条裤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几秒,腾的一下脸红了。
林软星却故意无视他的羞赧。
她将碗放在旁边的桌上,说:“你醒了,那来把汤喝了吧。昨晚外婆给你炖的,里面放了党参什么的,说是有助于恢复身体。”
说完,翘起二郎腿坐在一旁玩手机。
外婆腿脚不好不方便上楼,让她来监督他喝汤。
自从知道上次他偷摸把药倒了的事,外婆对他吃药喝汤这种事就分外上心,不看着他全喝完不放心,于是让林软星代劳。
林软星自然没意见。
她反正闲着没事干,况且外边整天下雨,无聊得很。
至于这排骨汤。
她才不想喝。
普通的排骨汤还好说,偏偏外婆给里边又加枸杞又加党参的,只要是有营养的东西,都统统加进去了,生怕不够滋补。
明明甜味的汤,现在都变成了草药味,喝起来都带着苦味。
她才不会自找苦吃。
裴响脸色微红,盯着林软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软星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轻咳一声,点头道:“你的衣服是我换的,都湿透了,放桶里拿去洗了。你先穿点别的,这么多衣服呢,喏,床上放着,你自己挑件穿吧。”
那日林软星给他买的衣服,都还装在塑料袋里,没拆开。
虽谈不上好看,但都比他之前穿的老头衫时尚多了。
像是听见想要的回答,裴响忽然淡定下来。
刚刚的羞赧一扫而光,他甚至眼里泛着欣喜与满足,坐在床上半天没动静。
正在翻手机的林软星,抬眼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
“你看着我干嘛?”莫名其妙。
就换个衣服,多大点事。
她又不是没见过帅哥的□□,什么八块腹肌,双开门冰箱,姐妹群里都发了不知多少,更大尺度的都见过。
他不会以为自己想趁机占他便宜吧?
林软星狐疑地皱起眉头,刚想要解释几句。
就见他轻轻攥紧拳头,眼眸微垂,双颊赤红,声音都有些结巴:“我,我……我只想给你看。”
林软星唰的一下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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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响的病好得出奇的快。
在接连几日的排骨汤滋补下, 他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浅淡的血色,人也看上去精神许多。
身上的伤疤也逐渐愈合,淤青也在变淡, 从外表几乎看不见那些伤痕了。
只是病刚好, 他就迫不及待搬回了自己家。
外婆百般挽留,他愣是摇头,腼腆地表示自己在这住不习惯, 不想打扰外婆。
说话之时, 他的眼睛看向了林软星。
林软星正蹲在地上逗不响,手里拿着根肉骨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
不响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根肉骨头,她的手忽高忽低的, 不响举着两只爪子蹦跶着, 发出开心的汪汪声, 吐着舌,口水流了一地。
裴响默默将视线收回去,提着塑料袋站在院门外。
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伞,茕茕孑立。
外婆扒着门槛, 拉着他的袖子苦口婆心劝他:“裴老头那屋子, 下雨天都漏水的哟,住着多不舒服哇,你还不如在这里先住着, 等天气好了再回去嘛。”
自从裴老头去世后, 他就没了亲人, 孤伶伶的还不如来这儿作伴。
裴响却依然固执地摇了摇头。
外婆无奈叹气,只能任由他离去。
这孩子一向固执。
说话都不听的。
不过虽然如此, 裴响每天还是准时来帮外婆干活,甚至来得比之前还勤快。
外婆犯风湿病的时候,家里的家务活基本全被他承包了。
甚至连饭都是他给做的。
每次厨房里升起浓浓炊烟,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就知道是裴响在炒菜了。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比外婆做的菜更带劲,口味也更适合林软星。
外婆年老后味觉变得迟钝,有些时候放多了盐,或者放少了酱油,她都尝不出来的。她的记性也不好,偶尔还会忘记加佐料之类,做的菜口味时好时坏。
倒是裴响,厨艺以惊人的速度进步。
他之前的菜考虑到裴大爷和外婆年老体弱,吃不得盐,口味都偏淡。
现在他做的菜口味丰富,有专门给外婆做的,还有特意给林软星定制的。他似乎知道林软星喜欢吃辣的,也喜欢吃甜的,还喜欢吃重口味的,于是端上去的菜里,总会有一道符合她的喜好。
等林软星拿着筷子夹菜往嘴里塞时,他的眼睛就会泛起奇异的光芒。
直到她满意地吞咽下去,他就会像得到表扬的小红花,暗自欢喜。
他也会在做饭之余给她弄些小零食。
比如什么炸鱼丝,炸蔬菜丸子,炸茄包,韭菜饼之类的,酥脆爽口,确实是无聊时好的消遣。
他还特意精进了炸薯条的做法。
只是虽然他很努力,但炸出来的薯条,依然不是林软星想要的。
他切的太厚,裹了一层粉,口感自然差多了。
其实林软星很想让他亲自尝一尝薯条的味道。
这样他就知道薯条究竟为何物,免得再次误入歧途。
可当她点开手机一搜,最近的一家麦当劳肯德基也开在了县城里,离这里十万八千里,连这边的镇子都没有连锁店。
林软星就有些无奈了。
不过说起来,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薯条的,裴响倒是她认识的人里的第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很另类。
外婆牙口不好,自然吃不得这种东西。
看裴响整天在厨房忙碌,知道他是给林软星做的,也没多说什么。最近家里囤积了一堆的菜,正愁吃不完呢,就让他折腾去吧。倒是闲着无聊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乐呵呵指导一番,渐渐的,他的厨艺愈发精湛起来。
林软星一边惊讶于他超凡的学习速率,一边又好奇他究竟还会多少东西。
从前,她没有在意过他的存在,甚至直接忽视他。
现在定睛一看,却又觉得他像个谜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她往黑漆漆的深潭,丢进去一个石子,石子落下去却见不到底,更想让人一探究竟了。
也许是被美食俘虏了,林软星也不再回避他。
两人的关系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和谐相处着。
裴响来的时候,林软星依然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偶尔会抬头问他一句:“外面雨大吗?”
裴响就会点头或者摇头,然后默契地递给她雨伞。
雨不大的时候,她就会撑着伞出门散步。
像以前那样,从村头逛到村尾,再慢悠悠踱步回来。
只是现在散步,身后总是跟着裴响。
她也不再排斥他的存在,她散她的步,他当他的守护骑士。
两人沉默着,除了踢踏的脚步声外,没有别的,却又无比令人安心。
如同这漫天大雨下,伞像一个结界,将她与外界隔开。
没有人打扰,她戴着耳机听着歌,世界安静且惬意。
直到——
裴响突兀地闯了进来。
林软星也没想到,裴响会忽然间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
只见他从她身后跨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她的伞柄,站在伞下低头凝视着她。
“可,可以让我来撑伞吗?”
他踌躇着出声,面颊微烫,眼神却蕴含着热烈的火焰,满脸羞涩又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林软星直接愣在了原地。
裴响见她不吱声,似乎开始懊悔刚刚的大胆举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林软星扫了眼他手里的那把黑伞。
伞骨已经曲折,伞面破烂不堪,陈旧的天堂标志挂在伞底,字迹斑驳。
该死的,这伞报废得真及时。
可她竟下意识点了点头。
于是裴响就惊喜地看向她,似乎在确认她的眼神。
直到看见她眼里的认真,他倏尔松懈下来,欣喜地将那把破烂的黑伞收了起来。
他主动接过伞柄,高高擎在林软星头顶,略显笨拙。
紧接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悄悄弯了腰,佝偻着背,又怕她被雨丝扫到,他几乎将伞都向她那边倾斜,自己则半个肩膀淋湿了雨。
他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小心翼翼的。
一时间,气氛忽然变化了起来。
林软星也难以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平静的湖水忽然跃出一尾鲤鱼,跳跃间溅起涟漪,水珠全洒在她身上。
她被淋湿了整个身子,旁边却递过来一张手帕,问她要不要擦一擦。
他们并肩走在狭窄的青石板路上。
暴雨将雨幕垂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几米。
村里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路上除了茫茫雨雾,再无他人。
静谧。
除了静谧还是静谧。
林软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般,身板绷得笔直,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她竭力与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但在狭窄的石板路上,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的会碰在一起。每次撞击,林软星都像脑子里有顶钟,被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发出令人酥麻的嗡鸣声。
明明之前,他们甚至做过更亲密的举动。
但偏偏在此时,林软星无法控制的心跳加速,好像只要他稍微靠近些,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让她既别扭又难受,泛着一股奇异的感觉。
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
啪嗒,啪嗒,规律且同步。
伞下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呼出去的气息在空气中化作白雾,迅速消散。
林软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热烈怦然,震得她耳蜗都是疼的。
耳机里的音乐早已被她忽略,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凭空吸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
甚至还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与他接触。
估计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
裴响竟向她的方向靠近了些,略微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喊她:“星星。”
林软星鬼使神差抬起头,却看见他满眼炙热地盯着自己的看。
他那双清澈又温柔的眼睛,此刻泛着流光的水波,荡漾出好看的桃花眼。伞面微暗的光线下,侧面的光晕勾勒出他脸颊的轮廓,清晰明朗。那张白皙的面庞泛着清冷之色,眼睫毛上还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他的眉眼在雨雾中氤氲出浓烈的颜色,像火焰般绚烂炙热。
那么明亮,那么刺眼。
一阵风吹来,此刻,就连他的气味都变得如此清晰。
他身上带着一股独特的草木香,是之前没有闻到过的,带着淡淡的中药味,馥郁又沁鼻。
十分好闻。
林软星微微有些晃神。
他的瞳孔在面前逐渐放大,倒映出她清丽的面庞,仿佛像有魔力般,深深吸引着她的视线。
一秒,两秒,三秒。
她却像只呆滞的木偶,忽然间断了线,停止摆动。
裴响也静静看着她,嘴唇微张,似乎有话要说。
他的神情那么认真。
认真到像是一位诉说未来的神谕者,任何的谎言都将被时间风化凋零。
那一刻,林软星忽然莫名慌张起来。
她坚固的城墙里好像有什么在崩塌,她莫名有些排斥他的言语。
好像只要他开口,城墙就会倒塌。
于是林软星条件反射般,立马撇开头去,清了清嗓子:“我们赶紧回家吧。”
然后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裴响没再说话。
似乎是因为有话没说被迫憋了回去,他有些黯然地低了低头。
他的碎发垂在两侧,发丝扫在林软星耳侧,摩挲得发痒。
林软星却不敢看他,她像陷入旋涡中,沉浸在凌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她刚刚竟然看呆了。
她一定是疯了。
估计是在乡下待久了,有点饥渴,想男人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裴响意外的好看,甚至对他有些许异样的幻想。
林软星心乱如麻,但裴响却似乎并没有感觉不自然。
他只是继续保持沉默,步伐坚定地朝前走。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忽然轻轻拍了拍林软星的肩膀,指了指脚下。
“小心。”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在林软星耳畔响起。
林软星耳蜗一震,下意识停住脚步。
低头看时,看见脚下正有一滩浅浅的水洼,她险些踩上去。
“谢谢。”林软星回复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说谢谢,但开完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犯蠢。
她干嘛要对他这么客气。
他们明明已经很熟了。
可是裴响听了却诧异的愣了几秒,然后又显得十分惊喜地看着她。
林软星不自然地别开头,避开他的视线,耳根更烫了。
她暗自想着,回去她一定要找个帅哥聊聊天,缓解这种状况。
不然搞得她好像饥不择食似的。
跟那个女人一样。
28
林软星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当晚, 她久违地打开了微信。
为了不被那些东西影响心情,她已经将微信消息设置为免打扰,但一上线还是收到无数消息轰炸。
先是之前的姐妹跑来兴师问罪, 问她为什么退群。
聊天记录显示, 消息接收时间恰好在昨天,距离她退群快过去半个月了,她们才发现啊。
林软星冷呲了声, 反射弧还挺长。
理由一大堆, 但她却不想编,只回复了句:“没为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群被她删除好友的人,借着别人之口前来责问她, 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被盗号了, 林软星也同样懒得回复她们。
她匆匆扫了眼聊天记录。
备注名为林青峰的男人突兀地显示在置顶,只可惜并没有新消息。
在他之下倒有密密麻麻的人找她,问候早晚安的,邀请她出去玩的,约她打游戏的。
林软星都记不清那些人是谁了。
只记得自己出去玩的时候, 时不时就会被人要微信。而每到这个时候, 她就会笑眯眯打开二维码,让对方扫自己。
至于后来通不通过嘛,全看她心情。
那时候她确实加了不少人, 但都挑长得好看的加的。
能留在她列表里的, 人不知道怎么样, 但至少是个帅哥。
于是林软星随意点开了个聊天框,看见对方锲而不舍地给自己发软萌表情包, 每天都问她在干嘛。只是发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林软星并不搭理他,他才停止。
林软星盯着对方的昵称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对方是谁。
不过她压根就管不了那么多,直接上来就笑盈盈问:“哥哥,处CP吗?”
对方没有回应。
等了半分钟后,林软星没耐心,刚想点下一个人聊天,就看见消息弹了出来。
“你是林软星?”对方显然十分惊讶。
林软星没好气道:“废话。”
不是她是谁,是鬼吗?
对方像是十分不可思议般,盯着她的话看了半天,犹豫道:“你,是认真的吗?”
林软星点了点头:“嗯。”
她就是想找个帅哥撩骚,不然干嘛浪费时间找他。
对方懵逼了一会儿,估计是觉得林软星太过主动,与平时的画风不太像。
但机会难得,能让林软星主动也就这次了,况且他确实对她挺有好感的。
他记得他们是在市中心的咖啡厅遇见的,他印象极其深刻。那时候他被林软星一席蓝色及膝裙惊艳到,后来一直念念不忘,所以他才当了这么久舔狗。
随后他立马做出决定:“好啊。那要怎么处CP啊,我还从来没处过呢。”
林软星顿时皱起眉头,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干嘛还答应?”林软星不客气地反问他。
他被噎了下,就说:“不是你问的吗。”
“问了就要答应啊?”林软星挑眉。
林软星此时的脾气异常暴躁。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心情烦躁,耐心更是降低到零。
对方沉默了几秒,随后略显抱歉地说:“我没处过,处CP是我理解的那样?男女朋友,还是……”
林软星不耐烦道:“随便,先发几张近期的照片看看。”
提及照片,对方倒是瞬间上道。
二话不说就发来好几张图。
林软星点开看了几眼,前几张发的都是他在健身房的对镜自拍,能清晰地看见他傲人的胸肌与健硕的身躯,甚至他还特意对着镜子显露他的肱二头肌。
随后的几张倒是正常多了,有玩滑板的,有打篮球的,典型的黑皮体育生。
林软星细细审视着他的照片。
身材吧,是挺不错的,但是皮肤太黑了,比起黑皮她还是更喜欢白点的。
颜值吧,也还行,就是脸型轮廓太刚毅,她还是更喜欢阴柔点的。
至于他的兴趣爱好,跟她相差太大,聊起来完全没话题。
林软星评判完后,对他的印象又减了几分。
对方也趁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却发现林软星不知何时只留了条置顶,照片里的她清纯可爱,娇俏顽皮,恰好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他那死去的心仿佛又活蹦乱跳了起来。
而此时,林软星则在想该聊些什么呢。
之前她和帅哥聊天都很自然,聊天气,聊游戏,聊今天吃的饭,聊最近新上映的电影,有好感再继续深入,聊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约会见面。
整个流程是这样的。
很简单,她已经无比熟练,可却偏偏像卡壳了般,脑子忽然间短路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对方的照片看,越看越觉得处处不如意,完全不是她的菜。
就像此刻,她脑海中还是不时浮现出裴响的脸。
她搞不懂为什么。
对方见林软星沉默,询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软星:“还行。”
“那你呢?你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了,哈哈。”
“不想发。”
“那能不能看看你最近的照片啊?”
“朋友圈不是有吗。”
“……只有一张。”
“一张还不够吗。”
也许是她的态度过于敷衍,对方忽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聊。
话题忽然僵住。
林软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连忙缓和了下情绪:“咳,那个,我刚刚在打游戏,和队友吵架了。”
对方立马顺着台阶下:“哦哦,难怪,我说怎么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林软星就发了个软萌表情包过去。
对方也回复了个表情包,算是和解了。
气氛恢复正常。
林软星一想到自己来找他的目的,立马将脑海中的某人晃掉。
她勾勾嘴角,软绵绵发了个语音条过去:“哥哥,你现在在干嘛呢?”
对方却笑着承认:“我也在打游戏。”
说着甩了张游戏截图过来。
他还非常体贴地问:“方便接电话吗?要不然我们语音聊?”
林软星本来没打算接受的,但看见手机上瞬间弹出的语音电话,她下意识点了接听。
耳机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喂?”
林软星:“……”
对方的声音倒是挺深沉,浑厚且略带磁性,是属于那种很容易钓妹的男神音。
但她不喜欢这种很装的声音。
明显的,她能听见他将声调降了下去,为了显得更动听,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声线。
不过她自己也夹,所以就无所谓了。
“哦,你在打什么游戏呀?”
“英雄联盟。”
要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会说点骚话,撩拨他:“哥哥的声音这么好听,不知道喘起来是什么样的,好想听呢。”
可现在,她那些骚话像被浆糊粘住,死活说不出口。
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听不习惯。
每次他开口说话,都像有蚂蚁在爬,让林软星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然而对方并没有发现她的不适,反而还主动地问:“林软星,你会玩英雄联盟吗,要不要我教你?”
“会玩啊。”林软星礼貌微笑,软绵绵装傻,“可是我才青铜诶,怕你没耐心教,要被我气死。”
“怕什么,这游戏不是有手就行。”
“这么有耐心的吗。那连游戏都没玩过的人呢,哥哥也能教会吗?”
“没玩过电脑游戏,总玩过手游吧,都差不多的。”
“那万一连手机都没有呢。”
对方忽然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林软星天真,还是笑她像个杠精。
“怎么可能?现在哪有年轻人不玩手机的,他是远古人吗。”
此时,林软星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裴响的身影。
她想起来,裴响就没有手机,也不影响他生活啊。
“万一人家比较穷,买不起手机呢。”
“不至于吧,一个手机能有多贵。”
对方心不在焉,估计正在打团,话筒另一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林软星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她继续说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钱买手机吧,万一钱不够,只能买那种老人机,玩不了游戏的那种,平时不玩手游,只能偶尔去网吧打游戏,或者生活中也不太需要手机……”
林软星说了许多,但他只会“嗯”“哦”“啊”,完全搭不上话。
这种迟钝的态度,让林软星颇为恼火。
甚至她此时她忽然觉得,他干脆当哑巴得了,不如不说。
可能是看林软星半天没说话。
他赶紧补了句话,努力跟上她的话题,他调笑道:“现在还有人穷成这样,不至于吧。”
那一瞬,林软星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好没劲。
像是好不容易抓住共同话题,对方迅速关掉游戏,开始询问林软星什么时候有空,他可以带她上分之类的。
林软星随意敷衍,最后连电话都挂了。
帅哥又怎么样,无趣还是无趣。
根本没法聊。
见她忽然变脸,对方连发十几条消息问她怎么了。
他还以为是自己刚刚打游戏太敷衍,连忙道歉,甚至开始喊她“宝宝”。
林软星被问烦了,直接将他拉入了黑名单。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愁。
明明列表里有一长串的男人可供挑选,她却丝毫提不起兴趣,真奇怪啊。
她到底怎么了。
此时,也许是深夜情绪泛滥的时刻到了。
林软星莫名想起白天暴雨的伞下,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空气中都弥漫着草木香,清新却也刺鼻,狭窄的世界只有她和裴响,距离极近。
她像鱼缸里的金鱼,每次呼吸都像在生死边缘,那么令人窒息却又让人忍不住汲取氧气,一口接一口。
直到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那时,他的眼神如岩浆般滚烫,迸发的火星跳进她的胸膛,把她的心脏都烧得发颤。
他变得极其大胆,勇敢的不像话。
像深夜里的狼,绿莹莹的眼睛发着光,盯着猎物,只等时机到了将她撕咬。
她好像一直把他看错了。
她以为裴响是只可怜的落水狗,但现在她愈发觉得,他的伪装即将面临崩溃。
只要他说出那句话。
可他那个时候,到底想说什么呢?
林软星立马晃了晃脑袋。
不,她不想知道。
反正现在是不想的。
29
林软星最近有点躲着裴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感觉他这个人有点怪怪的,像中了邪似的。
比如某次,她午睡醒来的时候刚睁开眼, 就看见裴响坐在她床边,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她。
手里捧着一篮子桑葚果,冲她挤出个傻兮兮的笑容:“星星,吃。”
林软星当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他那副笑脸后, 才恍然想起来, 今天是裴响来帮外婆摘菜的日子。
但是菜园里没有这种果子啊。
他是从哪里摘到的?
林软星疑惑地盯着他,直到看见他手上一道道的划痕,以及衣服上沾上的草屑和绿泥,才意识到他偷偷一个人上山去了。
而且穿的还是林软星给他买的衣服。
他成天就轮流穿着那几件, 也不肯换, 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林软星将那一篮子桑葚收下, 在他无比期盼的眼神下,放嘴里吃了一颗。
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于是裴响就像得到极大满足般,笑得眼睛弯起深深的弧度。
她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成天喜欢往山里钻。
上次是去山上摘野花, 这次是去山上摘野果。
况且最近天气依然暴雨连绵, 他就真不怕自己发生意外,回不来吗。
不过她懒得管,也不跟他对着干。
所谓的和平相处, 大概就同现在般, 你对我没有敌意, 我对你也不再刻薄。
不吵不闹的,世界美好。
可好像从某刻开始, 他就特别喜欢赖在外婆家。
林软星没醒的时候,他会在楼下静静等候。
等她睡醒了,他又亮着眼睛跑过来,将自己亲手做的驱蚊香包递给她。
他好像变得更黏人了。
有事没事喜欢到她面前晃悠一圈,不是手里捧着刚摘来的野花,就是给她洗好的水果,每天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虽说他已经胆子大到敢随意进出外婆家了,让林软星有些别扭的同时,也有些意外的安心。
至少裴响在的时候,说明外婆去房间休息了。
她年老体弱,阴雨天更是无法走动,裴响几乎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
林软星更是被他照顾得好好的。
也许是知道她每天起床后喜欢喝花茶,他会每天清晨给她泡好一壶茶,放在楼下的饭桌上。
她醒来的时候刚好能喝到温的茶,不冷不热。
他知道林软星喜欢坐着玩手机。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布料和棉花,给她缝了个简陋抱枕,让她靠着垫背。
这样她就不用再烦那个冷硬的竹椅咯得人生疼。
他知道林软星喜欢抽烟。
他就将家里囤着的烟草和烟纸都拿了过来,悄悄放在了她桌上。
甚至他偶尔会开心地给她展示自己的画。
他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蜡笔,在小学生的图画本上,给她画了一幅幅肖像。
一翻开,全是她的脸。
虽说有点儿抽象,但他却像宝贝似的珍藏着,天天放口袋里。
随身携带。
……
诸如此类。
但是他这样的行为,让林软星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平时家里的保姆也没这样对人的。
他不像保姆,更像个卑微的仆人,做牛做马为家里付出一切,而且还乐在其中。
林软星总怀疑他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哪有人这样的。
毕竟那几天他病倒的时候,高烧不止,林软星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要彻底昏睡过去。
而且外婆犯风湿病的时候,只有林软星照顾他。
说是照顾,其实就只是看着。
因为这几天里,他基本都陷入沉睡,而林软星则继续无聊地玩手机,再时不时给他量下体温。他偶尔会醒来几次,喝了药又睡过去,如此反复。
直到第四天,他的体温才逐渐下降。
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令林软星都有些无所适从。
就像习惯了冰冷的海水,忽然跑到温暖的河流里,一时间无法适应。
而裴响则是反着来的。
就好像忽然打破了某层壁垒,他来时也不再避着她,反而十分热切地守在家中,跟外婆用手语聊天,偶尔用肉骨头逗逗不响。
不响就像只围着花朵采蜜的蜜蜂,被他逗得团团转。
鼻腔里时不时发出开心的哼哼声,两只眼睛眨巴着,盯着他手里的肉骨头,口水啪嗒啪嗒直流。
啧,跟不要钱似的。
等林软星下楼时,裴响就会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问她:“要不要去散步?”
然后递给她早已准备好的雨伞和雨靴。
他的嗓音比以前好听多了。
之前感冒的时候嗓子还带着沙哑,现在却温润好听,如同丝绒划过柔软的喉咙,意外动听。
林软星就会奇怪地看他一眼,接过雨伞出门。
他甚至连她出门散步的时间都算好了。
只是现在散步,林软星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为了跟他拉开距离,只要听见身后的脚步加快,她就更快;他放慢脚步,她就也悄悄提速。
不再给他可乘之机。
他的眼神无比炙热。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黏着林软星似的。
村里人看见他俩又在散步,只是笑笑,也不知道嘴里说什么话。
但是从他们的眼神看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外婆则总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她乐呵呵看着两人交流,扶着膝盖上的竹盆,手里的干豆荚哔啵作响。
值得庆幸的是,林软星发现裴响似乎话多了起来。
她跟他的沟通没以前那么费劲。
他会时不时问她,比如她今天想吃什么菜。
林软星就随口应答。
不过他说的最多的是她的名字。
每次只要她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都要大喊一声:“星星。”
然后惊慌失措地到处找她,直到看见她在厨房泡茶,才终于松懈下来。
而林软星则一脸懵逼地回头。
他又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像是在低头反思,却完全没有一丝做错事的愧疚,甚至还有一丝得逞的愉悦。
次数多了,林软星都变得有些神经质。
每次做事都倍感心虚。
于是林软星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吗?”
你就没有别的事做吗?
但是后半句她没问。
因为她看见裴响的眼里闪着愉悦的光,非常认真点了点头,然后她就瞬间噎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比不响还像不响。
林软星总觉得他病可能根本就没好。
是病的更厉害了-
林软星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
她现在并不想见裴响。
在裴响第三次来敲门的时候,她依然躺床上,盖着被子装病,嘴里哼哼唧唧的就是不开门。
连不响都跟着在门口汪汪了两声。
要问原因,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一边对自己最近的怪异行为感到十分不解,一边又胆怯且畏惧裴响的靠近,就是想躲着他。
他实在是过分热情。
热情到快将她融化。
她现在的处境就像位于南极冰川的企鹅。
等到温度上升,她脚下踩着的地方就会冰雪消融,她也岌岌可危。
正因为这种莫名的惊慌,让她忽然间很没安全感。
还莫名的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林软星有些烦。
她特别讨厌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缠得心里难受,别扭,莫名的更烦躁了。
也不知道裴响是不是察觉了她的刻意躲避,这几天他也开始变得闷闷不乐。
虽然他还是照常来帮忙煮饭做家务,只是整个人显得有些消沉,失魂落魄的,连外婆问他话他也只是迟钝地摇头,不回应。
但是吃饭的时候,林软星不免得下楼,就不可避免地会撞上裴响。
于是林软星特意挑时间避开撞面。
只要听见楼下有声音,她就装病装睡,嘴上喊着“我不饿,等会儿吃”,其实压根就没打算下去。
等声音没了,她再蹑手蹑脚下楼吃饭。
外婆倒是不在意她这些小动作,饭菜都放厨房锅里热着,自己则拄着拐杖回房间看电视。
只有裴响端着饭站在楼梯下,默默低下头。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又开始躲着自己。
明明两人之前还愉悦共处,一起在镇上住宿,一起在雨中散步。
他已经想尽办法对她展露自己的好,想要努力靠近她,可为什么她忽然又不领情了呢。
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惹她不高兴了?
还是说,她之前对他展现的友善都是假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积攒的情绪只能郁结在胸口,神色黯然。
不响绕着他的脚转来转去,扒拉着爪子抓着他的裤脚,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碗里的肉。
最近的伙食很不错,餐餐一荤两素,吃得很丰盛,不响也能讨到点肉骨头。
可裴响并没有理会它。
他端着饭菜站在林软星房门口,敲了敲门。
这是她躲着裴响的第四天。
但是林软星还是不想开门。
她窝在被子里玩手机,不耐烦地说:“说了不吃就不吃,别吵。”
但是房门外的敲门声还是依然不停地响着。
林软星终于啧了声,忍着烦躁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她就看见裴响的脸,面色忧郁但饱含关心,眼睛直直盯着她看。
但林软星却不看他,抢过他手里的饭碗,砰的一声把门关了。
裴响被关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
连着不响也被关在外头。
屋内又寂静无声。
裴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也默默下楼了。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去,林软星才长舒一口气,迅速用筷子扒饭吃。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满都是油。
她都快饿死了-
这些天她故意躲避裴响后,已经连着一礼拜没跟他碰面了。
即使裴响来了,她也躲在楼上不出门。
他一走,她就立马恢复自由。
裴响起初还很固执地想要堵林软星,要问清楚原因。
但每次都堵不到,因为林软星根本就不下楼,像只猫一样躲着他。
于是他也没辙,只能暂时作罢。
只要不跟裴响见面,林软星就觉得自己心情平和舒畅,也不那么烦躁了。
至于裴响怎么想,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日恰逢天晴,林软星准备带着不响出门溜达。
刚好也抒发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
她没养过狗,只知道城里养狗的都会每天牵绳出去遛。
不过不响根本就不需要遛。
下雨的时候,它会乖乖窝在厨房睡觉,肚皮贴着灶炉取暖,有时候还抹一身黑灰。
雨停了,它就在前院后院溜达,追着鸡鸭鹅乱跑,玩得不亦乐乎。
整个院子都是家禽的嘎嘎乱叫和展翅扑腾声。
外婆见它把家禽给吓得四处奔逃,起初还会没好气地骂两句,后来看不响只是调皮贪玩,也没真做坏事,就吆喝一声,不再管它。
不响自己玩腻了,就会来找林软星玩,围着她的腿绕圈。
林软星也不知道该陪它玩什么,网上一搜,都说要对小狗进行指令训练,或者让主人买点飞盘,球之类的玩具,丢给小狗自己玩。
可惜的是,这边没有快递站。
就算网购了东西,最近也得去镇上邮政局拿。
林软星没法,只能想着带它出去逛逛。
难得晴天出门,不响显得很兴奋,很激动,见到什么都凑过去闻一闻。
但它很乖,从不会跑出林软星视野范围之外。反倒是林软星自顾自往前走,不响怕跟不上她,连路边的蝴蝶野花都不管了,就急匆匆挥舞着小短腿追过去。
它有时候跟在她后头,有时候又跑到她前方。
一路上走走停停,活泼的不得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不响成长得飞快。
捡来的时候,个头才到脚踝边,捧在掌心都小小一只。
现在的身体已经比之前大了两倍,白色的毛发光洁柔顺,远远望去,漂亮的像一团小棉花云。
不响的脾气说不上好,但也不差。
它似乎是害怕被再度抛弃,林软星走哪儿,它跟着到哪儿。
跟得很紧。
农村里的土狗特别多,不响却似乎对它们并不感兴趣,甚至见到比它体型大几倍的黄狗,还会凶狠地汪汪叫,一副警惕的样子。
于是那些黄狗就恶狠狠盯着它看,发出危险的低吼声。
似乎在警告它这个外来的,别不识相。
小小的不响,却展现出成年大狗的凶狠,龇牙咧嘴不停地咆哮,一点都不怕它们的威胁。
看它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群大黄狗反而怂了,叫了几声后也纷纷离开。
于是不响得意地扭着屁股,屁颠屁颠回到林软星身边,俨然一副凯旋归来的骄傲样。
都说狗随主人。
林软星不知道它随不随自己,但显然对它的表现很高兴。
就奖励性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响发出愉悦的咕噜声,蹭了蹭她的手掌。
林软星倒不担心在路上会碰见裴响。
因为今日放晴,裴响会特别忙碌,他要给自家那片地翻土割草,还要帮外婆锄地。
或者说,整个村子都忙碌了起来。
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地里有不少正拿着锄头干活的村民,还有在楼上晒被子抖筛糠的。
时不时就能看见村妇们坐在各家院门前唠嗑的场景。
两人在在镇上打架的事,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整个村都在聊这个事。
林软星是走路上的时候听见的。
起初她只觉得那些村妇们看她的眼神不对,她一来,那些村妇就不吱声;等她走远了,她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指着她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软星悄悄绕到无人的角落,站在拐角处偷听。
就听见那些人放肆地聊着镇上传来的八卦。
她们都在说,裴响真是个灾星,还“杀人放火”了一回。
夸张的说法是,裴响把人打得头破血流,险些把对方打死。
还有一种说法是,裴响用刀把人捅了,血流了一盆,现在人还昏迷在家,怕是活不久了。
又有人说,裴响估计以前就杀过人,不然怎么可能下手这么狠,说不定裴老头就是他自己掐死的。
众人一听,纷纷唏嘘。
这不是煞神吗。
上回裴老头刚死,这回又在镇上闹事。
都不知道下一回又克死谁。
“呸,真是个扫把星。”
有人这么说。
村里人就这样。
哪怕你在镇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摔了一跤,买错了一根葱,她们都能想法设法给你编造个莫须有的罪名。
再添油加醋说些别的,渐渐的你就成了罪人。
林软星忽然觉得她们真的很聒噪。
又蠢又坏,听风就是雨。
她们造谣不需要成本吗?
真要杀人了,现在裴响还能自由在村里呆着,不早被抓走了。
她们真当法治社会不存在吗。
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在听见有个村妇说“他没爹妈也是活该,谁敢要他”这句话后,林软星猛地冲过去,直接将她怀里的筛篓往上一掀,篓子里的黄豆顿时撒了一地。
那个农妇刚刚嘴上还带着笑意,言语却满是恶意。
低头一看,她好不容易剥的豆子全都撒地上了,唰的脸色就变了,抬起头,猛地看向林软星,眼神犀利。
“好啊你个小贱人!”她顿时怒火中烧。
闻言,林软星又一脚,把她放旁边的毛线也给踢飞了。
毛线顺着椅子滚下去,掉在地上,干净的毛线团被淤泥染上黑色,一片污秽。
那个农妇脸色更是铁青。
林软星抬起下巴,一脸蔑视:“来啊,你再骂句试试。”
农妇的面容在抽搐,眼神恶毒,胸膛起伏着,显然怒意十足。
她猛地站起身,高高扬起一只手臂,朝林软星挥来。
农妇的个子比林软星高,足足比她高一个头,身材臃肿,体型壮实,力气很大。
她这一巴掌下去能直接把林软星给扇倒在地。
但那只手臂被旁边人死死拽住了,那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朝她挤眉弄眼。
林软星就冷漠地看着她,一脸的无所畏惧。
最后也不知道农妇想到了什么,她又缓缓坐了回去,憋着通红的脸,忍着怒火收拾地上的残局。
空气突然很安静。
林软星恶毒地冲她笑,嘴里蹦出各种脏词:“祝你女儿生孩子没屁.眼,祝你儿子断子绝孙,你家老不死的赶紧死,全家都埋坟地里,一家人早日去底下团聚哦。”
农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瞪着林软星,牙齿打颤。
但看着旁边那只眼神凶狠的小狗崽,又憋了回去。
林软星见那几个闲聊的农妇都悄悄低下头去,不吱声了。
她也对着她们翻了个白眼,临走前不知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还把旁边那农妇的木桶踢翻了。
里面的面粉全倒了出来。
村里人都不敢惹他们林家,最多背后说点坏话。
有钱就掌握话语权,更何况外婆还健在,在村里德高望重,她们哪敢招惹她。
搞不好,下回林家断了村里的资金供应,到时候她们的大米蔬菜全都卖不出去,直接失去经济来源。
林软星越来越觉得这个村子恶毒。
不仅环境恶毒,连人也恶毒。
她开始想,裴响怎么就这么迟钝,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她要是住十几年,人都要疯了。
而且。
裴响的爸妈怎么还不来接他回家。
她现在越来越好奇,究竟是谁这么狠心,在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连个人都找不到。
林软星心情极差地回到家里。
连不响都懒得搭理。
远远的,她就看见隔壁邻居跑来打听情况,正扒着门栏,探着身子在那和外婆聊天。
外婆倒是一脸笑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表情挺自然的。
林软星见了,故意慢悠悠走过去,想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只是她走近时,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外婆只是连声应好,表情愉悦:“好,好,到时候跟裴响说说看。”
“改天我约个时间,让两人见见。”邻居说道。
“哎,好。”外婆点了点头。
邻居见她点头,也放心了,面带笑容。
她握着外婆的手说:“那就先这么说定了。”
等邻居走了,林软星一脸疑惑,问外婆:“你们在聊什么?裴响又怎么了?”
外婆却只是略显神秘地笑了笑,摇头:“没什么。”
见她不愿意多说,林软星也没法继续打听,只能撇了撇嘴,小声“嘁”了声,跨过门槛进院子去了。
30
林软星又开始烦躁起来。
最近她的心情时好时坏, 情绪也起伏很大。
她以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烦躁的时候,正常。
但是后来她发现,并不是。
前几天躲着裴响的时候, 她确实心情平静许多, 想着总算没人打扰她了,也不用天天被裴响像跟屁虫似的黏着,自由自在的, 不知道有多快乐。
但时间久了, 她又觉得闷得慌。
甚至还有点儿生气。
她已经有十多天没和裴响撞面了。
裴响这些天也跟消失了般,不知道在干嘛,来外婆家的次数是越来越少。
之前他光上午就要来三次,现在一整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来得了一次。
他好像又开始循环之前的样子, 做完饭打点好家里的一切就离开了, 也没有停留, 也不再陪她散步。
连不响都好几天没人照看。
还是林软星下楼的时候,看它孤伶伶地趴在地上啃树枝,才知道它也好些天没被投喂肉骨头了。
外婆对不响是放养式的。
她是典型的老一辈思想,养狗是为了防贼用的,养猫是用来抓老鼠的, 主仆分明。
只要它们饿不死, 吃点剩菜剩饭就行了,根本不会再管。
但裴响和林软星都是喜欢和小狗亲近的人。
平时除了给不响喂饭,家里多余的肉骨头都会扔给它当零食, 补充点营养。
而不响这些天下雨也没出过门, 林软星在楼上的时候, 它就乖乖在楼下呆着,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耳朵趴地上睡觉。
可见裴响是有多么不在意它。
林软星更生气了。
裴响都在干嘛啊, 连不响都懒得喂了吗。
她气冲冲去问外婆:“怎么这些天没见到裴响?”
外婆就靠在竹椅上,又露出那副神秘且欣慰的笑容,摇头不语。
外婆不肯说,林软星只能自己去投喂不响。
不响已经好些天没和主人玩耍了,见林软星主动来找它,兴奋地爬起来,摇着尾巴就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它吐着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林软星满是期待。
林软星从桌上用筷子夹了只鸭腿,丢进了它的小盆里。
不响高兴地发出咕噜的声响,跑过去大口啃咬那只饱满的鸭腿。
狼吞虎咽的,口水吧嗒吧嗒。
村长家的鸭子这些天没照顾好,不知怎么的,忽然得了热病,接连病死好几只。他又怕那病传染到别的家禽身上,赶忙将剩下的鸭子全宰了,宰了有七八只。
自己家吃不完,就送了两只给外婆。
林软星见它吃得香,又奖励了它一根鸭腿。
它开心得眼睛都在冒光。
看着不响吃得这么欢,林软星更恼火了。
好烦啊。
裴响究竟是怎么照顾它的。
林软星坐在长凳上,两条腿晃悠悠荡着,用手肘撑着脸颊,眉头紧锁。
“不响。”她朝它喊了声。
不响立马放下嘴里的鸭腿,屁颠屁颠跑过来,两只眼睛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指令。
不响很聪明。
之前不管怎么叫它,它都没反应。叫的次数多了,它好像也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每次林软星一喊它,只要听见了,它不管多远都会循声找过去,然后乖乖等待她的吩咐。
林软星撇了撇嘴,裴响还不如不响呢。
不响都知道的事,他怎么就不会。
林软星在家坐不住,就跑出去溜达。
不响也想跟着出去。
雨天路太滑,林软星不允许它出门,就将它关在院子里。
可临走前,看它嘴里呜咽着,蹲在大门口的屋檐下,雨水打湿了它的毛发,它也不肯离开。
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好像害怕被林软星抛弃。
林软星想起那次雨夜,在垃圾堆里发现它时,那倔强的眼神。
她就瞬间心软了。
她撑着伞,让不响跟在她脚边,免得被雨淋到。
事实上,不管怎么遮挡总会淋着雨的,但不响却很聪明地绕开水坑,免得溅湿全身。
此时的雨倒不大,有人还骑上摩托车,准备去镇上赶集。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还有人戴着斗笠挑担去的,村里头忽然热闹起来。
林软星才没空管他们。
她径直往裴响家去,想问问他这些天在干嘛,怎么连不响都给喂瘦了。
也许是林软星平时在村里行凶惯了。
现在村里的农妇看见她都绕道走,也不敢多讲话,只是等她走了再努嘴挑眉,小声嘀咕。
论骂人,其实林软星是骂不过她们的。
她之前看见村里有个年轻的农妇,和隔壁邻居吵架,结果他们家三口人轮流上阵,都没骂过那个农妇。
她一个人叉腰站在门口,嗓门嘹亮,整个村都回荡着她尖锐声音。
村妇骂人不仅要带脏字,还特别喜欢诅咒人。
对她们来说,光骂两句脏话不痛不痒,但是你要是带上祖宗亲戚,那她就要跟你拼命。
上回跟那几个村妇对峙完,她也没想跟她们计较的,特意想跟她们划开界限。
但很快她发现,这里的人可不会因为你的好心而友善,反而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挖苦你。
甚至还合起伙来整蛊你。
有次,林软星独自出门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水坑,差点崴到脚。
那个水坑不深,上面还铺了层瓦片,谁知道踩上去瓦片碎了,她整条腿都陷了进去,直接把鞋子和袜子全浸上了泥。
起初她以为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可连着三次经过那段路的时候,都会发生这种情况,她就有些恼火了。
刚好那次她不经意抬头,看见附近有小孩站在楼上偷偷捂嘴笑。
那小女孩的脸长得几乎跟上次那个想扇她巴掌的农妇一模一样。
小女孩笑了会儿,发现林软星的视线朝她扫来,她就立马拉上窗帘,消失得不见踪影。
一瞬间,林软星就明白了。
人善被人欺。
就得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
刚好这些天,林软星胸中的郁闷没处发,见谁不爽,二话不说就翻白眼,冲上去对着干。
她就跟个行走的炸药包似的,到哪儿哪儿鸡飞狗跳。
她先跟这个骂完,又找那个人对骂。
骂着骂着,心里痛快多了。
后来人家村妇都觉得跟她折腾太费劲,就跑去外婆那边告状。
外婆哪里管得住她,她听了这些事,反而一脸无奈地说:“小姑娘不懂事就算了,你们怎么也不懂事起来了?你们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外婆倒不是帮林软星说话。
事实上,她一直知道林软星在村里的名声不好,只是同为一家人,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加上有些人确实是长舌妇,该骂。
见外婆不管事,也不好跟她索要赔偿,那些村妇也没辙,只能愤懑离场。
后来她们看见林软星,都纷纷绕着走。
“这女娃儿,刁蛮的很,骂人可厉害了。”
“别惹她,等会儿她跟你犟。”
她们确实惹不起,反倒是跟林软星计较多了,只会徒然让自己生闷气。
于是林软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她想着,反正都已经坏名远扬了。
她不介意让名声更差点-
林软星并没有见到裴响。
裴响家门紧闭,大门的铁锁都生了锈,墙头的雨水蔓延过来,把铁门都染上了黑红的锈渍。
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枝繁叶茂,只是长期没有施肥,估计结不了果。
之前她来的时候都是傍晚,天太黑,她都没看清原来门口还种着石榴树。
现在白天仔细一看,发现他家更显破败不堪。
他家的瓦上长满了青苔,有块地方瓦片滑落,中间露出巨大的空隙,雨水顺着缝隙扫进去。铁门上的红色福字都不知多久没换过,被风化的只剩个偏旁,伶仃挂在上头。
顺着门缝望去,院子的水泥地都坑坑洼洼的,墙角放着犁地用的农具。
也都生了锈。
林软星不禁皱眉。
这么破的地方,他住着真不怕得病吗。
“裴响。”林软星撑着伞拍了拍大门。
无人应答。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她却不信邪,总觉得不该如此。
这大雨天的他能跑哪儿去。
裴响不是个喜欢到处玩的人。
在她对他的认知里,裴响每天除了干农活,给外婆帮忙外,没有别的爱好。
或许有,但她确实不知道。
她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甚至连记忆都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小时候。
以她对他的认知,她本能地觉得裴响此刻必定在家。
就算不在家,也在附近的田里干活。
他家的地和房子离得很近,出了门就是他家的稻田,旁边还有他家的菜圃和鱼塘。
只是林软星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家那一亩地都不知多久没人打理了,长满了杂草,早就荒废,只有菜地和鱼塘还算有点样子,看起来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她都不知道现在裴响到底靠什么养活自己。
林软星顺着房子绕了一圈,想找寻裴响的身影。
最终什么都没找到,只找到了那辆破烂的自行车,被锁在一颗枯树下,干瘪的轮胎陷在泥里。
那这么看来,裴响应该也没去镇上赶集。
不然他一定会骑着这辆自行车去的。
但他到底在哪啊。
林软星越想越烦。
她觉得烦的是,明明笃定裴响肯定会出现的地方,结果她竟然找不到他。
她甚至连裴响平时会去哪儿也不知道。
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就像她也从来没想过裴响会消失。
那种对于他的未知而产生的迷茫,一瞬间让林软星有些慌了。
她安慰自己,也许他又跑山里去了。
平时他不就喜欢没事去山里摘点野果什么的,现在人不见了也正常。
可是直觉又告诉她,他应该不在山里。
之前她说不爱吃山里的野果,他后来就不怎么去山上了,倒是经常给她送来一些饼干。
和城里包装精美的盒装苏打饼不同,这边的饼是真的饼,更像月饼。
口味也多,有咸口的,有甜口的,里面掺杂着杏仁瓜子葡萄干之类的,味道都偏淡,干巴巴的咬起来像在啃面团,吃进嘴里都是酥脆的碎末。
这时,林软星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的那些饼,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自己可做不了这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