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越来越多的疑问聚集在脑海中, 林软星总觉得裴响有事瞒着自己。
她又开始不开心了。
他怎么都不说的,也从没听他提过。
心烦。
她想,要是平时自己多问问就好了, 现在, 连人都找不着。
外婆也不愿意告诉她,就好像防着她似的,生怕她知道了就会怎么样。
林软星就更好奇了。
找不到裴响, 林软星只好带着不响回去。
偏偏在回去的路上, 远远的,她就看见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身着白色T恤,深灰色长裤,身材削瘦的人正提着个塑料袋走在左边。
他微微屈着头, 头都快碰到伞面了, 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
旁边那人撑着伞, 仰着头看他,手里不停地比划着什么,穿着件蓝黑色冲锋衣,扎着个高马尾,看起来年龄也不大。
女的?
林软星微微皱眉。
左边那人她化成灰都能认出是裴响, 但旁边那人是谁?
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是他的亲戚?朋友?
不, 裴响在可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那她究竟是谁?
林软星刚想上去打个招呼, 质问裴响究竟去哪儿了, 怎么这几天找不到人。
但看见那个女孩热情地跟他做手势, 距离挨得很近,忽然间, 林软星胸中有种说不明的情绪,汹涌澎湃,令她十分不爽。
她本该过去直接质问裴响的,但不知怎么的,脚好像被胶水黏住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迅速躲进了旁边的胡同里。
村里的巷子就这么一长条,他们从远处走来,而林软星则狼狈地钻进旁边的胡同。
阴暗潮湿的屋檐下,不知谁家堆积了一摞的柴火,高至屋檐顶部,刚好遮挡住她的身形。
而不响则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不敢动弹。
裴响走路速度不慢,但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才朝旁边瞥过去一眼。
但蓝衣女孩却显得非常热情,嘴里一边用方言说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不停,似乎在努力和他沟通。
随着他们逐渐走近,林软星才听清他们的对话。
“你……明天……还来吗?”蓝衣女孩比划着手势。
裴响点了点头,于是她略显激动地露出笑容,继续说:“我家……那边……种了桃树……桃树,桃花,桃子……桃子,懂吗?明天……你……可能要……跟我们……去摘。”
蓝衣女孩显得很有耐心,几乎是一个个字说的。
裴响倒依然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他不出声,但是有反应。
蓝衣女孩就更开心了,开始说起了别的。
“有没有人……说过你……你……你长得……很好看?”
“你这么勤奋……一定……能……有出息的。”
“能行,我看好你。”她竖起个大拇指。
林软星躲在木柴堆后,把她的话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她的手越抓越紧。
林软星觉得此时,她胸中好像有盆火被踢翻了,火燃烧了起来,将她所有的理性全都烧毁,让她控制不住情绪想要奔走。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出去反而更像个小丑。
她耐着性子来找裴响,而他却跟别的女孩聊得火热。
好啊,你可真厉害。
林软星恼火地瞪着他们,觉得那抹蓝色分外刺眼。
不过以裴响这张俊脸,在这落后的山村也算是鹤立鸡群般的人物,只有那些瞎了眼的才看不上他。
有人喜欢他,对他示好,也正常。
道理她都明白,但就是控制不了情绪。
那种令人别扭,难受,又痛苦的情绪,在她胸口徘徊,反反复复折磨着那颗跳跃的心脏。
她甚至觉得,再细想下去,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不响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可怜巴巴地蜷起爪子,在她怀里转了转脑袋。
它不敢乱动,怕挠伤她。
可又被她抱得过分紧,紧到无法呼吸,只能胆怯地抬着头看她。
脚步声逐渐走远。
林软星倏尔松了口气,抱着不响的手也骤然松开。
不响重获自由,它从林软星的怀里跳了下去,蹲在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林软星却没有理它,视线还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柴火在雨天发出特殊的松木香,雨水顺着屋檐漏下,打湿了她的鬓角。
她却浑然不觉,一种出离的愤怒占据着她的胸腔,此时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很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生气。
她不该生气的。
明明不该那么生气的。
不知怎么的,像是冥冥中有感应般,裴响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瞬,林软星的眸子刚好和他对上。
明亮的眼睛,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只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犀利的光,好像在试探什么。
林软星下意识地躲回柴火堆旁,动作快到她都惊讶。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一瞬间,血液倒流,她紧张到背贴着墙站立着,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
等林软星再次走出来,裴响和那个蓝衣女孩已经彻底不见了。
她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木屑,不爽地跺了跺脚。
刚刚那犀利的视线,仿佛是她的错觉-
林软星再次询问外婆,裴响最近在干嘛时。
外婆正在厨房里烤火,烘着这些天晒不干的湿衣服,白蒙蒙的水汽顺着黑黄的衣服往上升腾。
外婆依然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回答。
但林软星却更加执着地追问:“行,那跟他一起回家的那个女孩,就蓝色衣服那个,是谁,总能告诉我吧?”
听见她这么问,外婆这才惊讶回头。
林软星眼神犀利,似乎是瞒不住了,外婆就叹气道:“哎,裴响最近找了个活干,给人家当帮工,管饭管住,一天能赚十块钱。那个女娃儿啊,是叫兰兰吧,她是赵老头的孙女,前些天刚从外头打工回来,准备在家呆一阵子,给家里帮帮忙。”
山村里最忙碌的季节,除了施稻的春季,还有就是七月的早稻成熟季。
有些外出打工的人,会提前一两个月回来,帮家里干农活。
可现在也才四月末,没道理回这么早啊。
林软星搞不明白。
而且干一天活只给十块,这不是黑奴吗?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剥削人的资本家。
恰好这时,隔壁邻居家敲门,又来找外婆唠嗑。
林软星发现,最近邻居总时不时来家里串门,下着雨也来,平时两家人也都各管各的,都不打招呼的,什么时候她跟外婆这么熟了,真奇怪。
外婆就说:“星星,你回去休息吧。”
她朝林软星做了个表情,示意她上楼去。
知道她们讲话想故意回避她,林软星虽然不爽,但也大方地让开道,离开了厨房。
她踩着楼梯,噔噔噔上楼。
直到砰的一声响起关门声,外婆才和邻居坐下来,细细畅谈。
林软星蹑手蹑脚地回到楼下,趴在楼梯口偷听。
她刚刚上楼做了个样子,没想到她们都没太在意,更没注意到不远处偷听的林软星。
刚站稳身形,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邻居的声音:“林家婆,赵家那边还挺满意的,就响响那只愣头青,还得你多说几句话提点提点他啊。那傻姑娘人好,心地善良,勤快能干,就是……”
外婆叹气:“他哪里晓得这个哟,他整天就跟在星星屁股后边,我说他说不听,哎。”
邻居又说道:“你也别急,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嘛。”
她顿了顿,又跟外婆说道:“林家婆,这事我得事先跟你说好咯,免得到后来埋怨我没告诉你得。我这里两边都通得明明白白的,也不遮着捂着,有什么事都敞开了说,你可得掂量好了再做打算。”
外婆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赵玉兰以前不懂事,被个二流子骗出去打工,后来打了胎。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检点,才多少岁哟,就敢生娃,生还没生下来,还被那个男的赶了回来。”邻居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满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咒骂着,“倒霉催的,好在人倒是没事,身体没毛病,也还能生,你不介意吧?”
她眼睛一转,瞥向外婆。
见外婆坐着沉默不语,于是她拉住外婆的手说道:“你也晓得,我们鹅岭村没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要么得就跑出去打工咯,要么得就嫁人了,我们鹅岭村太穷,外边的姑娘又不愿意嫁过来。玉兰她年轻又长得漂亮,两个人可相配哩。”
外婆听了,又是长叹一口气。
她问邻居:“那个女娃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就怕以后她还会往外跑哇。”
邻居顿时拍了拍胸脯:“这个你放心,她只要敢往外跑,赵家得把她腿打断,跑不了的。而且我看她对裴响印象挺好,哪里有心思出去外面浪哟。”
“她也是个肯吃苦的,人也勤快,身体也没得过什么大病。裴响是穷了点,但是赵家还可以哇,以后两个人勤快点,说不定赵家那几亩地都能让他来管。”说着她压低了嗓音,凑到外婆跟前,“你也知道,赵老头年纪大了,上没大下没小,他要是走了,这家里就只能裴响来管事……”
外婆的脸色总算好了些。
邻居知道言至于此,也不再多说,只说:“林家婆,我也就给你说这么个情况,至于两个人处不处得来,还得看他们的意思嘛。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也没损失。”
外婆说:“那就先让响响在他家帮忙干活,感情的事我也说不准,看响响吧。”
邻居顿时喜笑颜开:“对嘛,他都二十的人了,也该考虑一下子,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家店了。林家婆,有空你就多说几句好话,点拨点拨他,事情不就成了。”
林软星听着她们的话,手指甲深深陷入楼梯扶手里。
抓得指甲缝里满是木屑。
赵玉兰。
林软星把这名字在心中狠狠念叨了无数遍。
赵玉兰她不认识,但是赵大爷她是认得的。
之前她和裴响去镇上,坐的就是赵大爷的三轮车,只是没想到,赵大爷平时沉默寡言的,竟还有个性格这么活泼的孙女。
她越想越气。
才十块钱,就被收买了,裴响真的有这么缺钱吗。
那外婆给他的钱呢,都花光了吗。
嘴上说着让裴响去赵家帮忙,其实不就是变相地给裴响相亲吗。
最可恨的是,裴响竟然没有拒绝,他到底怎么想的?
回想起之前裴响对自己的种种,林软星忍不住咬紧了牙。
顿时有种被人骗了的感觉。
难怪这几天人不见了。
好你个裴响,原来享清福去了。
她气愤地上楼,噔噔噔再次把楼梯踩响。
声音响亮到连厨房都能听见回音。
外婆和邻居听见声音,齐齐从厨房门朝外望去,却只看见个空荡荡的楼梯拐角,什么也没看见。
她们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林软星也不再躲着裴响。
相反,她故意在裴响面前出现,逮着他来的时间下楼。
这么多天以来,裴响还是头一回见到林软星。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他欣喜地朝她望去,却撞上她冷漠无比的眼神。
那眼神如冰霜般冷冽,没有一丝温度,还带着万分的嫌弃,比之前还恶劣。
裴响一怔,捧着桃子的手忽然僵住。
而林软星却故意无视他的献殷勤,径直从他身旁经过,端着玻璃杯去厨房接水喝。
见她态度冷淡,裴响的眉头轻微蹙起。
他刚想跟上去,林软星却忽然身形一扭,径直从他身旁绕过,绕到客厅,悠悠闲闲拿起遥控器,坐在椅子上开始看电视。
被无视的裴响,站在原地伫立很久。
他仿佛很受伤,又似乎有些不解。
“星星……”他喑哑出声,拧着眉,嗓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向她走过去,但林软星却扬眉一扫,瞬间他又僵在原地不动了。
那双眼睛满是冷漠,没有一丝感情。
和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裴响仿佛被针扎了般,刺痛到,眼中的光亮逐渐黯淡下来。
他徒然地垂落手臂,缓缓将盘里的毛桃端回桌上,再次望向林软星。
但林软星却根本没看他,把电视的声音调得老大,音量也逐渐盖过了他的声音。
裴响见她不搭理自己,只好将桌上的肉骨头拿手里。
他转身,试图去讨好地上的不响。
不响见了,迅速跑过去叼住肉骨头,用力地啃咬着,开心地发出呼呼的声音,裴响这才难得挤出一丝笑容。
林软星像是不经意间瞥见了这一幕。
她放下遥控器,目不斜视,扬声喊道:“不响。”
不响听见主人喊它,看了眼林软星,又看了眼裴响,最后还是叼着肉骨头来到了林软星脚边。
它仰着头,叼着骨头乖巧可爱,像一团白色绒球。
林软星却只扫了眼,说:“别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说着将它嘴里的肉骨头扒了下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不响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但碍于林软星的命令,它只好不再去看垃圾桶里的肉骨头。
趴在林软星脚边,耷拉着脑袋,显然十分不开心。
裴响一双眼睛盯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面容不加掩饰地浮现出震惊以及难过。
但他却默默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头又不自觉地低垂下去,双手也颓然垂落在两旁,身形更显削瘦。
那双失落的眼睛里仿佛暗涌着什么波涛,让他无法控制地攥紧拳头,潋滟起清波,光也逐渐陷入黑暗中,骤然失色。
他站立在原地呆了很久,一声不吭,像大山般沉默。
他手里的拳头忽然攥紧,紧接着又缓慢松开。
再度攥紧,再次松开。
直到他再次抬头,无神的瞳孔再度望向林软星,里面的混沌蕴含着太多的情绪。
可他却像水闸的开关,竭力克制着,不让那些汹涌的波涛倾泻。
“星星……”他再次呢喃。
他的脸色很差,脆弱到仿佛连呼吸都会让他瞬间消散,身形摇摇欲坠。
那一声呼唤,仿佛像落水的乘客,乞求登上途径的游轮。
但林软星却怎么都没看他一眼。
只想着,等会儿有你好看。
等了片刻,裴响慢腾腾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又用抹布擦了一遍桌子,直到干净透亮。
他回头望了眼林软星,她还是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看。
于是他将门前的黑伞拿起,缓慢地离开了。
听见周围没了声音,林软星才看向门边。
发现裴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好好好,走吧,赶紧走,最好再也别来了!
林软星气愤地将手中的遥控器一掷,遥控器重重甩在地上,发出啪的巨响。
趴在地上的不响被吓了一跳,两只眼睛咕噜噜望着林软星,不敢吱声。
恰好这时,林软星又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桃子。
她想起昨天赵玉兰说的要裴响帮忙摘桃子的事,瞬间来气。
她直接将那一盘桃子都丢进了锅里。
锅里正煮着沸水,那些桃子丢进去后,很快就被煮得稀烂,在翻滚的气泡中沉沉浮浮,桃叶也被煮得焦黄。
你也没有非我不可嘛。
林软星冷漠地将锅盖重重盖上,砰的一声响。
然后再也不去看锅里的毛桃了。
32
林软星最烦裴响这种人。
表面上好像个老实人, 结果背地里却做出另一套。
两面派,伪君子!
她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之前裴响带来的那些饼干水果, 全是从赵家弄来的。
一想到自己吃过赵玉兰家的东西, 她就觉得反胃。
恶心到吃不下饭。
林软星咬着牙。
偏偏越是假装不在意,以往的那些点滴就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想起之前裴响扒开灌木丛找到跌倒的她,想起他在她卧病在床时日复一日送她野花;
想起他在雨夜站在宾馆门前固执地不肯离去, 想起他为她跟镇上那群混混拼命;
想起他不管山路艰险也要冒雨去给她摘果子……
像狗。
他就像她的狗。
只要她稍稍挥一挥手, 他就会听话地跑过来,匍匐在她身前。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现在呢。
他却什么也不是了。
世界不是只围着她一个人转,林软星一直都很清楚。
但她就是有些不甘心。
她不懂, 为什么别人能轻而易举就把他从身边带走。
那她呢, 她算什么?不响又算什么?
难道她再次赌输了吗?
这期间, 不管裴响来几次,她都冷脸冷眼冷语对待,完全把他当空气。
甚至连不响,她也不让他碰。
脏。
她嫌脏。
跟别的女孩聊得火热,想想他的手被别人碰过, 想想他还跟别的女孩共同撑一把伞。
肮脏到让林软星对他无比嫌恶, 恶心。
裴响照常来,默默来,默默走。
只是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阴沉劲, 就连那双眼睛都黯淡无光。
如果有人拍拍他肩膀,他抬起头, 就会看见那张苍白无神的脸,双唇泛白,脸颊削瘦。
他的眼睛依旧明亮,清澈的像玻璃球。
只是在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仿佛能把一切光吸走,黑暗渐渐覆盖,将所有的情绪掩埋。
于是他变得更像一具行尸走肉了。
林软星才不管他的变化。
只觉得他变得比以前更讨厌了,也变得更令人恶心。
连他身上的气味都变得难闻。
林软星不避开他,他也不绕开林软星。
只是两人见面前的时候,林软星冷眼一扫,他就沉默不语,十分受伤地低下头去,露出微白的脖颈,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每次见到这一幕,林软星就觉得好笑。
明明做亏心事的是他,怎么搞得她在欺负他似的。
一想到他出门后,跟赵家那孙女聊得火热,又是帮忙干活,又是帮忙撑伞的。
林软星就忍不住更冷漠地盯着他,甚至恶语相向:“你不是有个新家了吗?怎么还有空来啊。”
然后“嘁”一声,又陡然说出:“还真当狗当上瘾了吧,又换个地方找窝去了。”
裴响当然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
每当她说出恶毒的话时,他的嘴唇就轻轻嚅动,身体微微颤抖,瞳孔骤缩,眉毛也杂乱地拧在一起,连手也情不自禁攥紧。
他似乎是有话要说的。
可是他那单薄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漂亮的眼睛在被她羞辱一番后,也沉默地阖上。
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离去。
他一走,家里就安静了。
林软星也自觉没趣,就也端着茶上楼。
不响夹着尾巴匆匆跟上去,亦步亦趋。
林软星照着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漂亮的脸蛋,莫名想起赵玉兰的样子。
她仔细回忆着那天伞面下女孩的模样。
她想起来,赵玉兰虽然个子比她高些,但也没高多少,还比她胖。
她的皮肤粗糙黝黑,根本不像她那么白皙细嫩,也没有她的纤纤细腰,天鹅颈和蝴蝶骨。
她扎着个高马尾,头发又粗又厚,额前的刘海遮着一双单眼皮,蓝色冲锋衣配雨靴,看着就土兮兮的。
赵玉兰只比裴响小两岁,但模样却显得成熟多了。
和裴响站一起时,她除了那张脸略显稚嫩外,腰跟水桶似的,身材完全走形,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比他大十岁的后妈。
她想不出那赵玉兰有哪点比得上她的。
长得不如她好看,也没她见识多,更没她有钱。
按辈分说,她还得叫林软星一声姐。
她倏然又想起那蓝衣女孩说话时,故意放慢语速的样子,忽然不禁嗤笑一声。
她根本就不了解裴响。
裴响的语言天赋惊人,虽然他听不见,但能根据人嘴型判断说的是什么。
而且林软星在他面前语速极快,从来没特意放慢过,他还是照样能听懂,并且从未出错过。
一想到赵玉兰慢吞吞比划的样子,比裴响之前乱比划还更可笑。
没来由的就释然了。
原来他的眼光就这样啊。
也是挺差劲的呢-
“真是有夫妻相呢。”
“哎哟,这两人相处得这么好哇,什么时候结婚生娃啊,生出来的娃娃肯定很标致。”
这几天里,林软星耳边不停地听见这些话。
她根本不想听的,但是偏偏耳朵不听话,非把这些话筛选进来。
每回邻居来家里串门,她都能听见她和外婆汇报最近情况。
先夸裴响脾气好,一表人才,以后保准有出息,又夸赵玉兰贤惠懂事,勤劳能干,以后准能生下好娃娃。
每个字眼都仿佛在告诉她,他们现在相处极其融洽,俨然热恋中的小情侣。
林软星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相处的场景。
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女孩。
她甚至连他们究竟到什么地步了也完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山村里的习俗是这样的。
女孩到了十七八岁,早就嫁人了,男生二十来岁,也成家立业。永远只有更早的,几乎没有更晚的,都盼着生个孩子,从此过上为儿操劳的稳定生活。
裴响这个年纪,谈婚论嫁恰为合适。
林软星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她想着,按照她们这个年纪,风华正茂,城里的年轻人们都忙着到处玩到处浪,享受放纵自由的青春,有的还在学校每天赶着早八上课呢。
哪里会想着结婚。
这就是城里与山村的区别吧。
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林软星愈发想逃离这里。
但每次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又想起裴响那张脸。
那张清俊苍白却又脆弱不堪的脸,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的削瘦身板,还有那张明亮却沉默的眼睛。
他呢?
他就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真想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傍晚吃饭的时候,裴响久违地回到了外婆家。
他来的时候还是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上沾了些泥,还有雨水,他的裤脚上也都是黄色污渍,连鞋子都沾着泥巴,站在院里冲洗了好久才弄干净。
外婆殷勤地给他递过去一杯水。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道:“今天种树去了?”
裴响就点点头。
从外婆的口中得知,赵家最近山上的果园遭了殃,被洪水冲走一大批,又刚好遇上泥石流,有些幼苗都被闷死了。
于是他们家又买了一批果苗准备栽上,刚好赶上裴响来帮忙,就顺带让他帮忙了。
裴响还高兴地跟外婆比划说:“赚了15。”
他平时不爱讲话,也不爱跟外婆说话,之前跟林软星交流才变得话多的。
今天还是头一回见他激动地说出声。
林软星就忍不住朝他那边瞥了眼。
他还穿着林软星给他买的衣服。
林软星却左右看不顺眼。
裴响将从赵家带来的水果洗干净,又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摆了一盘。
外婆牙口不好,当然啃不动,只能望向林软星。
但林软星显然不吃这套。
她直接无视那一盘水果,用筷子夹着青菜和肉,往自己碗里丢。
手臂横在半空中,愣是绕过了那盘水果。
裴响见了,脸上的笑容减少了几分。
但外婆愉快地打圆场,欣慰地夸奖他道:“好好好,以后多帮忙干活,也能多学点技术。”
“种树能有什么技术。”林软星不屑地嗤笑出声。
眼睛还盯着菜碗,都没看向他们。
气氛一时间凝固。
裴响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说话,外婆也瞪着浑圆的眼珠子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手,连筷子都握不住,只能将筷子放在桌上,坐正身板。
外婆见她总是这样冷场,就劝道:“你不能总这样任性,我人也老了,照顾不了你了……”
林软星就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了?谁要你照顾啊。”
她出言不逊,语气很差。
外婆摇着头,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只说:“你以后迟早是要回城里的,响响他配不上你,你也给他放条生路,让他过得好点。他啊,本来就命苦,不该这么对他啊。”
闻言,林软星更怒了。
她横眉倒竖,抬起下巴挑衅道:“那,那个给别的男人打过胎的贱女人就配吗?”
这话几乎是瞬间从林软星嘴里蹦出的。
宛如一道惊雷,在半空中陡然炸响。
外婆嚅了嚅嘴唇,她的手颤抖着,竟一时间无法反驳林软星的话。
而裴响则似乎面色很平静,却又像被震颤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弯下脖子,露出骨骼分明的背脊。
他低垂着眼眸,盯着鞋上残留的泥印,佝偻着的背被风吹得枯瘦,袖口翩翩翻起。
屋外的雨声哗啦啦响起,疾风从半敞的门里吹进来,将头顶的灯泡吹得摇晃。
冰冷的雨丝拂面而来,打在门前,红色漆门上的细密水珠聚集在一起,缓缓坠落于地面上。
“先吃饭吧。”
良久,外婆才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拾起桌上的筷子,声音疲惫。
只是那双拿筷子的手抖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林软星最烦这种情景。
每次她想当面对峙的时候,说到戳心眼的话时,外婆就不肯继续,选择逃避。
她当然知道外婆在想什么,也许她也跟她想的一样,在林软星还在鹅岭村住的这段时间里,婆孙关系可以冷淡,但不能跌至冰底。
她们说到底还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该反目成仇,都得留点面子。
更何况她还得多住些时日呢。
可是裴响呢。
裴响怎么不说话了?
林软星朝裴响望去。
他站在桌旁,手里还捏着他那把破雨伞,眼睛却难得地望向了她。
可是那眼中的情景,她却怎么都看不透。
她仔细琢磨着,想通过他的表情猜出他的反应,他的态度,他想说的话。
可此刻的他,却平静的有些吓人,就好像原本他就是一块石头,即使她用墨水狠狠在上面乱涂乱画,只要一场雨淋过来,那些字迹还是会被冲刷掉。
他静默地伫立着。
凝视着。
在昏黄灯光下,他的眉眼无比清晰,甚至比之前还绚烂几分。
他的脸很白,骨相分明,额前的发丝垂下水珠,鼻尖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他浑身湿透,湿淋淋的衣服紧贴他胸膛,印出那道精致的锁骨,宽广的肩膀,窄瘦的腰身,还有那双垂落两侧的修长白皙的手,平白无故增添几分脆弱。
不知怎的,林软星却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内心深处喊她名字。
那是她不懂的意味。
她真的看不透。
“我,我该回家了。”裴响忽然出声道。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又跟以前那样,破锣嗓子,刺耳,难听至极。
林软星拿筷子的手一僵,随后继续夹菜。
她没有阻止,外婆自然巴不得他赶紧走,免得继续闹出更多不愉快。
不响好几天没吃到肉骨头,此时正眼巴巴地抬头望着林软星。
林软星扫了它一眼,将桌上的鸭翅丢到它盆里,一边丢一边说:“吃饱了饭就乖乖听话,好好睡觉,可别像某些人忘恩负义,不知回报。”
此话一出,空气又冷冽了几分。
不响却听不懂人话,只知道林软星最近心情不好,不敢吱声。
它只能在喉咙里呜咽两声,表示回应。
外婆原本想留裴响吃饭的,见眼下也吃不成了,于是在临走前往他怀里塞了几个苹果,嘴里念叨着:“晚上得吃点东西,别饿着。”
裴响没法拒绝,只能任由她往裤兜里塞苹果。
原本单薄的身形,在口袋处,突兀地显出苹果的形状,怪好笑的。
他撑起伞道别,面容惨淡,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胡乱拂起。
雨雾将他的身形笼盖,他撑着黑色破伞,身影茕茕,随着朦胧的灯光,跌跌撞撞,逐渐陷入黄昏夜色里。
外婆只扶着门叹气。
她看了眼林软星,又看了眼远去的裴响,默默回到桌前吃饭。
林软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平静地吃着饭。
即使内心波涛汹涌,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安静的不像话。
这顿饭她吃得很慢很慢。
直到她认真夹起碗里的最后一粒米。
她才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说:“我吃饱了。”
33
林软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给自己找了许多事做。
不仅每天好吃好喝, 闲暇时还在房间里练起了瑜伽,再多余的时候,她就会开始背单词学雅思, 再偶尔刷刷听力做做试题。
也许是真的无聊, 她从前从不爱学习,但现在就连学习这件事都令她无比愉悦。
闷得慌的时候,她还会翻书看。
她根本不爱看书。
箱子里带来的那两本书, 一本《面纱》, 一本《月亮与六便士》,都是毛姆的。她从来都没看过,也不认识毛姆是谁,当初带过来纯粹是为了装逼。
可当她真的打开书看时, 又发现其实文学名著也没那么难嚼。
起初以为晦涩难懂的文字, 在静心阅读下, 也能慢慢沉浸进去。
甚至在某个时刻,她不自觉地发现,自己被书中的故事感动得泪流满面。
但感动之余,她却依然不时听见关于裴响的种种。
今天,听说裴响和赵玉兰一起去镇上卖菜。
明天, 听说裴响最近帮赵家盖新房, 正在铺砖。
后天,听说裴响帮赵家和水泥。
……
充实的生活并不能掩盖她内心的浮躁。
她发现自己还是会经常在意他们的事,而且每次听见, 她的心情总会差几分。
于是烦躁地将书盖上, 扔进行李箱。
但是那又如何呢。
反正裴响来的时候, 她依然刻意冷淡对他,多给一秒的视线都不行。
她也不让他碰不响, 只要他来,她就会把不响叫走。
裴响从一开始的难过受伤,颓然失落,再渐渐变得平静。
他似乎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后来他来的时候,也不会再特意朝林软星望去,即使不响朝他汪汪两声,他也只是冲它挤出淡淡笑容。
裴响最近干活也都比之前卖力。
平时需要来回几次的事,他现在全部一次性干完。
他大清早就冒着雨,拎着水桶去村口打水,又将家里荒废了好些天的地给锄了草,给菜园翻了土,上山砍好了一礼拜够用的柴火,连外婆家的鸡鸭鱼都偷偷喂了一遍,辛劳的像家里买来的奴隶。
连林软星都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劳碌命。
随即她又甩开这个念头,冷笑。
有了赵家这个跳板,还不忘来林家蹭一口饭吃。
真像一条到处乞讨的流浪狗!
再后来,林软星就鲜少见到裴响的身影了。
他好像很忙,即使林软星下楼偶尔撞见他,也只能看见他一脸疲色,本就削瘦的身躯,变得更加脆弱。
偶尔还能见到他浑身是泥,或者满脸的灰。
也许是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他经常在门口驻足片刻,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院子里。
或者见到外婆,再托她把零食水果送到林软星那里去。
当然,林软星都没吃。
要么放储物柜里,要么扔给不响吃,或者直接倒垃圾桶。
外婆见他总这样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干活是要干活,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但是裴响却从来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变得跟以前一样沉默。
他也固执地坚持着,每天在赵家和外婆家两头跑,好像谁也劝不住。
林软星隐约感觉,裴响好像在跟自己抢外婆。
搞得好像谁想跟他抢似的。
她冷着脸不看他,他就转而向外婆献殷勤,听外婆不厌其烦地念叨,说些根本无所谓的话。
毕竟现在除了外婆,整个家里也没人跟他说话。
不过外婆现在除了关心他每天在忙什么外,偶尔还会问问他和赵玉兰的事。
可每到这时,他就低垂着脑袋不说话,不管外婆怎么打探,他都默不作声,垂眸望着地上的鞋尖,两只手垂落在身侧,好像不开窍的木鱼。
见问不出什么情况,外婆只好说些劝慰他的话:“响响啊,兰兰是个好姑娘,跟你也般配。你也年纪不小了,又没爹又没妈的,都没个靠山,趁现在赶紧讨个老婆回家,以后也不至于落得像裴老头那样,孤寡一人哇。”
她说这话时,特意提到裴老头。
而裴响仿佛被她的话刺到了般,手指情不自禁攥紧了裤兜上的线,绕了一圈又一圈。
线圈陷进皮肉里,勒出通红的条痕。
他不言语,外婆的唇形他一字不漏都看清楚了。
可是他依然毫无反应。
临走时,经过林软星面前。
林软星还不忘抱着怀里的不响,对他冷嘲热讽一句:“没了爹,又开始找娘了啊?”
他就身形一颤,在原地停顿片刻,然后平静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这样的平静,总让林软星觉得很不爽。
而且这种不爽源自于他的过分淡定,明明他的心中压抑着无数情绪,却怎么都无法激起浪花。
她真的开始看不懂他了。
曾经一眼望穿的眼眸,此时好像陡然生出一扇玻璃门。
门是透明的,但她只能看见那澄澈明亮的眼眸,却怎么都望不见里面的情景。
他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林软星也说不上来。
他太安静了。
安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忙碌碌,像林软星一样。
两人似乎有交集,又似乎没交集。
每当他们视线触碰到时,空气总能忽然变得凝固凌冽。
然而这时,裴响就会主动挪开视线,不再看她。
林软星就暗自攥紧了手机。
冷哼一声,也不去看他。
林软星也开始恢复自己的正常生活。
她在房间里练歌学英语,她甚至准备给自己报个街舞班,等回到城里就立马安排上课。
虽然她没再和那些姐妹联系,但手机也频繁地翻看各种社交平台的信息,想要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最近流行什么,最近又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也好提前适应回城的生活。
她觉得,裴响想溺死在这里,她可不想。
她要带着不响回城里,离这里远远的-
外婆说,这几天裴响应该不会来家里干活了。
赵家那边的菜地犯了水灾,家里的鸡还染上了鸡瘟,死了一大片,现在亏损得厉害,家里忙得不可开交。
裴响得帮忙处理那边的事,支不开身。
林软星甚至听了还有些高兴。
她幸灾乐祸地想,活该,谁让你去帮忙的,现在好了,倒大霉了吧。
她一边摸着不响的头,一边轻飘飘安慰外婆说:“没事啊,反正家里也没啥要干的。”
表情从容,眉毛轻挑,浮现一股得意之色。
确实没啥重活需要干的,裴响都提前干完了。
家里的水缸都打满了水,够她们喝一个礼拜的。
院子里的家禽,偶尔撒把米,它们也会自己去地里找虫吃。
至于菜园,大部分菜都收割完了,剩下的菜还在生长周期内,短时间内也不需要打理。
加上最近的天气时好时坏,外婆的风湿没那么严重,还是能下厨做饭。
林软星乐得清闲,就在家里玩玩手机,看看电视。
偶尔再带着不响出门散步。
她撑着伞去遛狗的时候,从村里人的聊天中得知,赵家那边确实忙得要死,彻夜挖地刨根,清理鸡圈。
听说这几天裴响都住他们家的,根本没空回家。
林软星的脚步一顿。
不响跟着疑惑抬头,却见她紧紧皱着眉头,气愤地咬紧牙根。
手中的伞柄被她攥出淡淡印子。
呵呵。
都住他们家了。
成年人了,林软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即使他们什么也没发生,在村里人的谣言中,也坐实了他们是一对的消息。
现在估计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成了吧。
林软星愈发觉得裴响不可思议。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怒火没由来地蹿上心头。
气得她甚至原地跺了跺脚,无处发泄。
也许是这个消息影响了心情,林软星连遛狗的心思都没了,她直接扬声喊了句:“不响——”
刚刚还蹲在草丛里闻东闻西的不响,听见声音,立马滴溜溜回到她身边。
两只眼睛眨巴着,乖巧又听话。
林软星低头,看见它那双明亮澄澈如玻璃球的眼睛,怒火又倏尔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心软地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温柔且平稳:
“不响,我们回家吧。”-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礼拜。
裴响去赵家帮忙后,人就像直接消失了般,没声没息的。
昨天才刚回来。
而林软星在这些天里,除了吃喝玩乐,也愈发嗜睡。
也许是阴雨天适合睡觉,她经常一觉睡到大天亮,吃了午饭又睡过去,睡到天黑再继续睡。
如此循环往复。
她也好久没做梦了。
但这些天做梦的时候,却意外地梦见了逝去的母亲。
母亲的脸在梦里模糊不清,无论她怎么向她靠近,还是看不清。
她哭着朝她喊:“妈妈,别走。”
可是她却摇着头,温柔地说:“星星,你要自己学会坚强,你未来还有很长路要走,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吧,好好生活。”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也不记得她的声音。
但那双温暖的手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尖锐凄惨的猫叫,林软星才猛地被惊醒。
睁眼瞬间,她的心跳像延迟般加速,陡然跳了几下。
等她缓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睡前好像忘了关窗。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没有下暴雨,但显然也不小,到处都是潺潺水声。
楼下的水洼潋滟着波光,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朦胧一片。
她起身去关窗,瞥见院子外的屋檐下站着三只猫。
其中两只猫狎昵地站在一起,旁边站着另一只猫,它弓着腰,目光犀利,死死盯着它们,以剑拔弩张的姿势,对着那只猫发出危险的呲呲冷气。
林软星的手陡然一僵。
她忽然觉得,她就像那只汗毛倒竖的猫。
她站在旁边张牙舞爪,而他们却死死缠绵在一起,好像她才是那个闯入者。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林软星将窗户啪的关上了。
春天到了,母猫发情的时候,夜里总是不安宁。
即使关了窗,屋外的猫叫声还是不时传来,尖锐刺耳。
这是个令人失眠的雨夜。
林软星直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伸手摸了摸被褥,有些硬的棉花被她身体压出印子,带着她薄薄的体温。
她却忽然想起,之前裴响生病时,就是躺在这张床上的。
只不过属于他的味道早已消散。
她徒然伸手摸了摸,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裴响他也是人。
他有他的生活,她也有她的轨迹。
明明两个最不相同的人,偏偏有了交集,就像行走在不同轨道的列车忽然撞上,接下来呢,又会怎样呢?
是撞得粉身碎骨,还是安然无恙地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
按理说,她从来都瞧不上裴响这种人。
他贫穷,无父无母,耳朵还聋。
他没上过正经的学校,他的生活徘徊在这山村和小镇间,他甚至连一部像样的手机都没有,没上过网,对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
除了一张脸皮能稍微称得上是优点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能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是他给她献殷勤般的示好,还是因为他是她儿时的玩伴,念那份旧情。
她想不明白。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敢想。
她怕想太清楚,反而让自己更难受。
更何况,光她一个人想有什么用呢。
裴响呢,他又是怎么想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十点零九分。
她看着手机里仅剩一格的信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闷。
整个房间里仿佛像进水了般,令她喘不过气来。
心跳在咚咚的跳着,没有理由的,毫无章法的,乱跳。
呼吸不畅,胸中就像塞满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辗转了片刻,林软星还是起身,披了件薄外套。
她薄薄的吊带睡裙被掩盖在墨绿色风衣下,寒风从小腿钻上去,阴冷的寒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忍不住抱紧了臂膀。
越是冷,越是清醒。
她知道今晚是彻底睡不着了。
外婆早就睡着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林软星却忍不住拿了雨伞,穿着拖鞋下楼,悄悄走出门去。
她要出门散散心。
不然她感觉下一秒要窒息了。
连村里的路上都漆黑一片,除了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周围寂静的可怕。
潮湿的雨季缠上她的身躯,白皙的皮肤被冻得更白,她在风雨中撑着伞,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如同幽灵。
她似乎渐渐想明白了。
其实她也没必要纠结裴响的事。
三个月后,等她回到城里,她就会忘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会忘了鹅岭村,更会忘了裴响这个人。
她会回去继续上课学习,想着今天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
她会重新回归繁华的城市生活,无忧无虑。
而裴响,他也许会找个姑娘结婚,早早生下个孩子,跟阿左一样过上忙碌琐碎的生活。
或许某天,她再次见到他,也会看见他掏着兜里的零钱,去小卖部买酱油。
而那时,她或许会抽着烟,跟他笑着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况且。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从前不是。
现在也不是。
想到这里,林软星忽然有些释然。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烦闷的情绪全都舒出去,再深深吸一口气,任由冰冷的凉气侵袭肺脏,冻得她头皮发麻。
痛苦却又能麻痹神经,让她短暂地忘却了烦恼。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裴响家。
林软星脚步一顿。
她抬眼望去,却发现原本漆黑的屋子里,此时依然亮着幽黄的灯光。
老旧的电灯泡从窗户里漏出浅淡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里边模糊人影打在灰蒙蒙的玻璃窗上,映出削瘦的轮廓。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撑着伞去敲了敲门。
大门上的锁被咚咚的声音震得晃动,而裴响根本听不见,还坐在窗前。
正当林软星想着要不要走时,忽然就看见窗户里的人影站起了身。
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倏然打开了门。
他走到院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弯着腰。
抬眼的时候,忽然瞥见门缝外露出一抹粉白色身影,身形一顿。
他似乎在怀疑的眼睛,微微皱眉。
直到他走近,打开门,才惊讶地看见门外站着的林软星。
少女的发丝不知是被风吹乱的,还是被雨淋湿的,此时凌乱地垂落在肩膀两侧。额前的薄刘海撇在脸颊两侧,冻得发白的脸上凝着水珠,漂亮的眼睛直愣愣盯着面前的虚空,抿着唇,似乎在发呆。
“星星?”
他的声音带着惊讶,带着欣喜,却依然沙哑难听。
林软星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开门。
就像她刚刚在犹豫要不要走,但也许是在风中站久了,两条腿冻得僵硬,愣在原地半天没动静。
直到大门忽然敞开,她才骤然抬头。
陡然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比白日里更加深邃,更明亮,也许是灯光微弱,他的脸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带着光来的,瞬间驱散了她眼前的黑暗。
她甚至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从声音中感受到他的讶然与激动。
她几乎是被裴响半扶着进屋的。
踉踉跄跄,似乎又怕她着凉,他特意走在她身后,替她挡住那些风。
裴响显然很高兴。
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陡然亮起灿烂的光芒,灼灼耀眼。
林软星已经来过很多次他家了。
所以周围的一切她都熟悉无比,连他屋里的陈设也了如指掌。
但或许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来访,裴响没来得及整理房间,桌上放着的一堆的散钱,有纸币有硬币,五块十块的,皱巴巴的,陈旧不堪。
林软星一来,原本空荡的房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
裴响将自己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她坐,自己则站在桌子旁,眼里带笑地静静盯着她看。
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明显十分欢喜。
那种欢欣雀跃的开心溢于言表,甚至连他的眼神都炙热了几分,灼目得她有些晃神。
这是他们自上次见面以来,裴响头一回如此热烈的回应她。
“那个……”
林软星哑声开口,她避开裴响的视线,瞥向一旁,却又觉得有些尴尬。
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说她就是散步散到这里的,又显得太过刻意。
明明他们之间都冷淡到形同陌路,现在她忽然半夜找上门来,没点事总说不过去。
但是她确实没什么理由来找他。
正当她在想编个什么借口时,裴响像是想起了什么,献宝似的将她拉到桌前,指着桌上的那一堆零散钱币说:“星星,看,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和之前的黯淡无光截然相反。
此刻,他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精神奕奕。
就好像,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和之前没有差别。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数起了桌上的钱,把一叠叠零碎的钞票捧在手里,塞到林软星怀里。
“星星,好多钱。”他兴高采烈地说。
林软星的身子一僵。
她盯着怀里的钱,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再次抬头,视线却不由地冷淡了几分。
她朝裴响扫去,细细打量着他。
他身上还穿着林软星给他买的T恤和裤子。
除了头发凌乱些,皮肤暗沉了些,眉眼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身板削瘦,清俊冷冽。
他的眼睛还是如此明亮皎洁,甚至比之前更璀璨,连他嘴角的笑容都仿佛像太阳般温暖,热烈的不像样。
林软星心中却蓦地升起一团火。
他为什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怎么能够如此淡定地跟她坐在这里。
难道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就没有半点反思和后悔吗?
看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些钱,珍惜不已的样子,她伪装的冷静瞬间被撕得稀碎。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那都是赵玉兰给的钱吧。
看来传闻果然不假,他们都快要结婚了,说不定他去赵家帮忙那几天,他们甚至风流了好几晚,难怪他现在面容憔悴,难怪他现在不跟自己计较,难怪他……
思绪越来越乱,但每次想法都与现实一一对上时,怒火就腾腾攀升几分。
尤其想到,他在赵玉兰面前,也闪烁着这双明亮的眼睛时。
她的理智就处在了崩溃边缘。
林软星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她出离的愤怒。
她知道自己不该发火,但是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猛然站起身。
她拽住他的袖子,冷嗤一声:“你微信多少?她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声音比所有时候都冷。
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轻蔑。
那眼神,就好像在看街边一条下贱的狗。
没有一丝温度。
34
不就是钱吗, 她有的是。
赵玉兰算什么,只要他开口,她可以给出比这多十倍的钱。
但是就为了这么点出卖自己的尊严, 真可笑。
林软星将怀里的钱奋力丢回桌上。
一元硬币在桌上滚了滚, 从桌子边缘滚落在地,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甚至无比嫌弃地拍了拍衣服,似乎想将那股作呕的铜臭味扫去。
这是赵家的钱。
被赵玉兰碰过, 令人恶心。
裴响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他睁着明亮的眼睛, 茫然地望向林软星,一时间呆住了。
他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她此刻的极度气愤,以及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还有最令他刺痛的冷漠与鄙夷。
那种眼神, 他只在两人相遇初始才见过。
她, 怎么了?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裴响僵硬地站在桌子旁, 漏风的窗户吹过来一阵阵凉风,将桌上折叠整齐的纸币吹散,他却顾不得去收拾,只定定地看着林软星,好像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眼眸沉沉, 不似刚才那般明亮, 但却黝黑深邃,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而林软星见他没什么反应,冷笑了声。
她红唇轻启, 扯起高傲的嘴角, 慢悠悠讥笑:“哦, 忘了,你没有手机。”
她想起来, 之前她还在别人面前替他辩论,现今哪还有人没手机的。
但是现在看来,她真是多此一举。
他还不如去街上乞讨。
端个碗,一天赚的钱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声音尖锐且轻佻:“我说啊,你在赵家忙来忙去的,到头来就弄了这么点钱。你还不如出去卖呢,我看城里不少老女人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奶狗,你陪人家睡一晚上,赚个几千,都够你买好几部手机了。”
裴响的脸色唰地惨白。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尤其是她眼里的轻浮之色,深深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整个人宛如被雷劈了似的,身体僵硬的不像话,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静。
只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软星,双手死死攥紧了桌角。
他捏得很用力,眼里纷乱地浮现出震惊,惶然,受伤,难过,自卑之色,万花筒般混乱且零碎。
但那些颜色转瞬即逝,很快就遁入那片黑潭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就这么站着,凝神望着她,眉眼间勾勒出深深的忧郁,神色却又意外的沉静。
那样子,跟她之前在家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软星更加恼火。
她想起之前他在外婆家的时候,怎么都笑不起来的样子,而从赵家回来后,他竟然能露出崭新的笑容。
是那个女人吗?
那个叫赵玉兰的女人让他展露的笑容吗?
还是单纯因为钱。
但不管因为什么,林软星一想起他刚刚的笑容,就格外不爽。
她莫名讨厌他现在的笑,尤其是此刻,她更想将那罪恶的笑容狠狠掐死在摇篮里。
她根本不想看他笑。
她就想看他现在这副受伤又刺痛的表情,像路边被人嫌弃的野狗,被人狠狠践踏在地上,低着头,怎么都爬不起来,永远堕落,永远陷入泥沼里。
心中罪恶的因子再度爆发,甚至有种想彻底将他毁灭的感觉。
她不顾一切地说出令他难堪的话:“哦,还是说,你已经陪那个赵玉兰睡了?”
闻言,裴响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思议地望着林软星,身躯微微一震。
他张了张嘴,颤抖的双唇似乎想抖出点什么话来。
可是迫切的眼神撞上林软星鄙夷的视线,被那刺目的冷光晃得双眼失神,惨白的脸像被滚烫的开水浇过的海棠花,蔫然失色。
“我……”
裴响破锣嗓子里终于挤出一个字,低沉难听,沙哑的可怕。
他似乎是想说话的,可却怎么也挤不出多余的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没有。
他的喉咙滚了滚,下颚收缩,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他憋红了脸,再度张嘴时,却被林软星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也是,才这么几天就能爬上人家的床,难怪能当人赵家的倒插门女婿。还真是恭喜你啊,一个给男人打胎的贱货,一个没爹没妈的聋子,贱男□□,你俩还真是般配呢。”
般配。
般配。
般配。
这两个字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深深摁在裴响的胸口,烫得他眉心紧皱,心脏抽搐。
他胸脯起伏着,大口喘着气,他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好难过,好痛苦。
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抓着桌角,在桌上抠出深深的印子,木渣刺进他的指甲,刺出血迹,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林软星的声音。
两只眼睛像定格了般,死死盯着裴响的双唇,看着她淡红的唇一翕一张,眼尾挂着轻蔑之色。
而他只能更加卖力地呼吸,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频频跳动。
气氛变得极其凝重。
好像连空气中的湿气都变多了,每次呼吸都夹杂着着沉闷的潮湿。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白光,闪电突兀地打在玻璃窗上,照亮了两人的侧脸,冷冽的白色把阴影刻画得更为明显。
惊雷响起时,屋里又陷入了沉寂。
在这片沉寂中,只有心跳声尤为明显,震得耳膜发疼。
裴响忽然缓缓垂下头去。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弓着的背脊分外的沉重颓废,像垂垂苍老的松树,根筋盘虬在单薄的平地,只要风刮过来,他就会倏然倒下。
半张脸被发丝遮挡住,看不清神情,只露出带着细汗的鼻尖,在此起彼伏。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身体颤抖得不像话,连影子都是抖的。
林软星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错。
她就这样的人。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货,彼此彼此。
林软星抬眼望向裴响,也许是心中的怒火达到极点,忽然间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了任何的想法。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
明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抽痛,那种令人躁动烦闷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沉重地积压在心上,像大雪下被压弯的树枝,沉甸甸的,让心脏的每次跳动都带着额外的痛感。
空气也是。
好像无比冰冷,比冬天下雪的时候还冷。
温热的鼻腔吸进去的空气,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得发痒,她竟然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还想说更多的话。
她还想将更多的厌恶他,憎恨他,伤害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甩过去,把他割得鲜血淋漓。
她要让他感受她的痛苦,让他与自己一同沉沦。
可是为什么,忽然间她却对他厌恶不起来了呢?
尤其是看着面前削瘦单薄的少年,孤伶伶站在灯光下,阴影将他的身子掩埋,只能从他的发梢末端瞥见他颤抖着的眼睫毛,和他白皙手背上鼓起的血管。
她果然还是太心软。
她本不该心软的。
林软星抿了抿唇。
她觉得,就到此为止吧。
这可笑的闹剧,她就不该掺和进来。
她此刻,不正像那只野猫吗。
他们是在这座大山养育出的人,他们属于这个村子,他们的未来与这里息息相关。
而她只是外来的闯入者,却伸脚进来妄图搅局。
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她明明什么也不是。
明天,他们就会各奔东西。
她会顺利地回到城里,而他也会顺利地踏入愿意接纳他的赵家,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不甘心。
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明明她不该难过的,明明让人难过的是他啊,是面前站着的裴响啊。
她难过什么。
胸中的所有思绪在聚集到一起时,酝酿出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她差点失控。
林软星咬着牙,猛地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呆下去了,于是她拎起了手边的雨伞,准备离开。
大门近在咫尺,连门都被风吹得半开,呼呼的风吹过她脸颊的发丝,刮得脸都疼的。
她的眼睛像迷了层雾,湿漉漉的,混着着雨丝。
林软星撑起伞,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没有声音。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沉闷的雨声很快覆盖了她的耳膜,让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在雨中,转身说道:“对了,那些衣服你还是别穿了,丢了吧,免得别人误会。”
林软星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与艰涩。
裴响还在盯着她,眼睛里漆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像雾,像海,像深不见底的沼泽。
他的脸陷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表情,整个身子都被黑暗笼罩。
倒是她,一张白皙姣好的面容在灯光下照耀下,那么亮丽明朗,连发丝都清晰可见。
她不再回头。
撑着伞,一步,两步,往前走去。
只要踏出这个大院的门,她就解脱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仿佛沉到了谷底,死气沉沉,再也激荡不起涟漪。
连心脏,都快停止跳动。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拽住,瞬间,她的整个身子动弹不得,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那双手非常用力,像是垂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狠狠抓紧她纤细的手腕,力气大到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泛白,露出清晰的骨节。
一道又一道,在她的手腕上烙下斑斑红痕。
身后响起一道沙哑无比的嗓音:“别走……”
那声音不仅颤抖得吓人,带着浓浓的粗气,低沉粗涩,仿佛夏蝉挣破喉咙挤出来似的,竭尽力气。
她的手被勒得生疼。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牢牢圈住她的手腕,骨头也被掐得隐隐作痛。
被缠上的那一刻,林软星不知怎么的,刚刚还无比平静的心,瞬间波涛汹涌起来。
浪涛一声声拍打在海岸,将她宁静的心潭重新搅得凌乱不堪。
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皱起眉头,转了转手腕,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裴响像是铆足了劲,宛如铁链般,死死桎梏着她的手腕,好像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不要走。”
近乎哀求的,卑微的,还带着轻微的哽咽。
不仅颤抖着,甚至连嗓音也已经完全变调,完全不像个人能发出的声音,破烂,零碎,沙哑,粗糙,难听。
裴响的双眼通红,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如同那时在小巷里般,睚眦尽裂,歇斯底里。
他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浓的情绪,他的眼中的黑色无端浮现出杂乱的颜色,不停地流动变化,神情更是变幻莫测,仿佛陷入疯狂边缘。
林软星缓缓回头。
情绪在这一秒再度荡至顶点。
她不懂,为什么直到此时他还能厚着脸皮求她别走。
可之前,她主动来找他的时候,他怎么对她视而不见,爱答不理呢。
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把她和不响丢下呢。
她一边愤怒地咬着唇,一边竭力不让眼里的水花泛滥。
她的唇都被咬得发白,好像再稍微用力,就真会滴出血来。
“你不是有赵玉兰了吗,干嘛还要缠着我?”
她说这话时,声调也变了,不易察觉的带着丝丝委屈的意味,又带着满满的愤怒。
“你去找赵玉兰啊,去她家啊。”
她奋力一甩,像是歇斯底里般恼怒地往下拉,将他的手甩开了。
手腕上留着清晰的红痕,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身后的裴响却再度抓住她的手,猛然往后一拽,她手中的雨伞也被迫甩在一旁,倒在地上。
她在惯性下向后跌去,背忽然靠上了一堵墙。
宽实,坚硬。
那胸膛炙热又滚烫,像火炉般,炙烤着她的肌肤,每一寸都像野火燎原般令人颤抖。
他的心跳也分外的清晰,扑通扑通,很快,却掷地有声。
每一次跳动都激起她心中的涟漪。
裴响的头抵在她肩膀上,他的头颅很沉很沉,压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他的手臂紧紧勒住她的肩膀,青筋暴起,可他的声音却几乎是要哭出来般,夹杂着破碎的呜咽声:“不许走。”
“你放开!”她竭力保持平静,但声音却出卖了她。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心跳很快。
呼吸更快。
眼睛更加湿润。
也不知是雨水太大,打湿了她的眼眶,她不停地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放开我……”两只脚乱蹬,踢在他的腿上。
可裴响的力气实在太大,他的手像沉甸甸的镣铐,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躯般,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无法呼吸。整个人闷在没有氧气的空气里,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张着嘴,望着天乞求雨水的滋润。
裴响只一声又一声地重复着:“不许走。”
他发出零碎的哽咽声。
每一声都饱含着沉重的痛苦。
大雨倾盆而下,浇湿了两人的身躯,雨雾将两人笼罩在这窄小的院落,仿佛结了层结界。
彼此之间,只有她和他。
林软星本就单薄的睡裙,此时全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肌肤,潮湿又黏腻。
裴响则更是被雨水淋了个遍,从头到脚,发梢滴滴答答流淌着水珠,浑身上下如同从冰窖里走出来般,偏偏贴紧林软星的胸膛是干燥的,火热的,滚烫的。
也许是冲动过头,也许是愤怒却无处发泄,林软星见甩不开他的手,就恶狠狠地低头咬住他的手臂。
她尖锐的牙齿刺进他的皮肤,在薄薄的肌肤上烙下深深的牙印。
她咬得很用力,很用力。
可裴响却纹丝不动,像石头般,任由她咬,自始至终没有动弹一毫。
林软星像是要跟他拼命,使劲咬,根本不打算松口。
她像只炸了猫的野猫,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给咬断。
而裴响更像是亡命信徒,不仅固执的不放,甚至还更用力地抱紧她,将她狠狠镶入血肉中,眼眶腥红泛滥成灾,阴沉的眼眸浮现出癫狂之色。
这一刻,他像是没由来的有了勇气。
变得像他,又不像他。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此时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放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响不松手,即使他手臂上咬出的印子已经淤血成青,他还是不愿放开。
林软星却颓然松开牙齿,她像是屈服了。
在这场的较量中,她落得惨败。
不过即使她对抗不过他的力气,她却依然刻薄地反抗回去。
她扭过头,仰着头看他,眼神尖锐又愤怒。
她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找赵玉兰?”
他不是已经和赵玉兰成情侣了吗,不是已经都带她来自己家参观了吗,不是已经在赵家住了好几天了吗。
他这算什么意思。
挽留她有意思吗?
林软星的眼眶里盈着的泪水,终于拗不过时间的折磨,从眼角一滴一滴掉落。
伴随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啪嗒,啪嗒。
裴响见了,瞳孔皱缩,忽然间慌了神。
他慌乱的像失了智的疯子,陡然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泪水,伸着笨拙的去擦。
可是越擦越多。
最后泛滥成河。
林软星像开闸的的堤坝,她的胸脯随着哭声起伏,但雨声太大,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就像是默片里的演员,无声落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可一点都没做错啊,错的是他,她有什么好哭的,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底气了,怎么都问不出结果。
裴响红着眼不停地擦,擦了又擦,粗糙的拇指把她洁白的皮肤都刮红了。
他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慌乱又癫狂。
林软星拍掉他的手,哽咽着:“别碰我,你已经有赵玉兰了,脏。”
声音冰冷。
裴响张着嘴,双唇无意义颤抖着,眉毛扭曲,面容狰狞,最后他像是陡然爆发般,发出了一道痛苦的呐喊声:“啊——”
那道呐喊声带着无尽的痛苦,哀怨,无奈。
紧接着,他又张着嘴,不停地发出“啊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响彻整个天空。
像曾经不肯开口说话的他,被逼到绝境,只能竭力发狂。
林软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被震得呆在原地。
只见裴响的胸脯猛然起伏了几下,忽然他像疯了似的,猛然上前攥住林软星的手,另一手疯狂撕扯着自己的衣服。
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扼着她的手腕,衣领上的扣子被他撕扯的崩落在地,粗糙的布料发出清晰的呲啦声,白皙的脖子在他无情地撕扯下,被领子勒出通红的印子。
他红着眼,定定地看着林软星,一边扯烂自己的衣服,一边用粗糙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说:
“身体。”
“只给你看。”
“我。”
“不脏。”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将上身的T恤衫撕了个稀烂,又解开裤子的皮带,啪嗒,掉落在地。
一件又一件,衣服剥离,全都堆积在他脚下。
他哑着声:“我的身体只给你看。”
他反复呢喃:“我不脏。”
明明在这寒冷的雨夜,冷风吹得人鸡皮疙瘩骤起,他却好像不怕冷似的,在风中屹立着,像一根残损的石柱,只有眼睛如同着了魔般盯着林软星,猩红。
削瘦白皙的身体就这样展露在她面前。
光洁,不含一丝杂质。
他的眼睛被雨水覆盖,已经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只知道红的不像话,在黑暗中更为明显。他像暗夜中的野兽,像地狱的恶魔,痴缠着眼前的猎物,想要一口口撕咬她,却因为隐忍克制,而陷入癫狂,最后彻底把理智沦陷。
他哽咽着。
喊着。
声音沙哑的不行。
“星星。”
“不要离开我。”
颤抖着,歇斯底里。
他痛苦地低鸣,胸腔里发出阵阵闷响。
直到,脑海中的线忽然断了,陡然间,他像疯了似的地跨步上前,两只手像镣铐般强行抓着林软星的肩膀,将她抵在怀里,他的手桎梏着她瘦弱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严丝合缝,不肯放开。
他阴暗深沉的瞳孔被遮挡在睫毛之下,睫毛上的露珠颤抖着,滑落在她锁骨上,住在他眼里的恶魔逐渐解开封印,他宛如地狱的修罗,卷着风暴来临,牙齿狠狠啃咬在她唇上。
突然的,没有征兆的,将她覆盖。
肆虐,蹂躏,妄图将她的世界都颠覆在他掌中。
痛,一种被报复般的疼痛,唇间浅淡的咸味弥漫开。
可她却没推开他。
就这么站着。
这一刻,林软星从他通红的眼睛里,看见了真实的自己。
她的发丝被吹拂得凌乱,眼尾微红,清丽的面庞泛着水珠,她驻足在黑暗的雨雾中,大雨滂沱,茫然无措。却陡然间撞见他的炙热,仿佛被他的烈火点燃,在黑暗中燃出丝丝光亮。
雨,下得更大了。
35
林软星觉得自己也疯得厉害。
她怎么就任由裴响扣在怀里, 怎么都挣脱不开,被他咬得浑身是伤。
嘴唇,耳廓, 锁骨。
处处都带着他的气息与牙印, 手腕也是红的,连腰上都掐出他的指印。
像是超越了那条界限,紧绷的琴弦乍然断裂, 嗡的一声轰鸣, 引爆了内心蛰伏的欲望。
他变得更疯狂了。
他好像不满足似的,停不下来。
他啃咬着她的唇,一遍又一遍,反复撕扯, 研磨。
温热的薄唇席卷着锋利的牙齿, 一刀一刀, 将她的柔软毫不怜惜地碾碎在唇齿之间,略带粗糙的长舌强势地撬开她的唇贝,将舌腔的空气全都卷走。
他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狠厉地,满含侵略性地, 撕咬。
每次撕咬都带着万般疼痛, 牵扯着神经,令她耳蜗隐隐作痛。
炙热,滚烫, 窒息。
她试图推开他。
但当她的双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时, 软弱无力, 她才发现自己力气竟然如此之小。
而裴响那宽厚的胸膛,清瘦的臂膀, 却凸显出惊人的爆发力,像两条藤蔓死死缠着她,将她裹挟在狭小的空间里,怎么都逃脱不掉。
他的呼吸无比凝重,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脖颈上,瘙痒,酥麻。
带着他特有的草木香,霸道地侵占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每次的呼吸,仿佛都要将周遭的氧气抽离,大脑不受控制地停止思考,意识漂浮在半空中,他轻而易举地掐着她的后颈,胁迫她靠近自己,她就像是被叼在嘴里的猎物,被他一点点,占据领地。
而他,却只是□□地站在雨中。
并不感到羞耻。
高瘦的身躯遮挡着雨水,也遮挡着光,她像是陷在他的囚笼里,睁眼只能看见他那黑漆漆的瞳孔,白的过分的面颊,氤氲着浅淡的雾气,清冷凛冽,又恣意张扬。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犯规。
更没意识到他那阴暗潮湿的欲望,在不加掩饰的时候,有多么浓重,多么疯狂。
他就像条疯狗。
不,他本来就是疯狗。
她承认,她原来根本就没看透他。
他疯的太厉害,已经病入膏肓。
她早该知道的。
从当初裴大爷去世时,初见端倪,她就应该看出他的本性的。
他那贪婪的欲望,阴暗的心思,几近变态的占有欲。
他在疯狂时不管不顾的样子,眼睛通红,像是会吃人般,要将她的血肉都啃噬干净,一点点吞进肚子里,比恶魔还邪恶。
他本质就是恶劣的。
他就是条疯狗,只是平日里伪装的太好,连她都骗了过去。
但,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他。
反而,她像是揭开了他虚伪的面纱,胸中涌起一股别样的骄傲得意,这是别人见不到的,只有她瞥见了。
她要一点点,让他彻底失去伪装的面具。
于是她也报复性地反击回去。
她攀上他的脖颈,让他被迫屈腰,尖细的牙齿磕碰在他的唇上,然后用力扎进他的唇瓣,占据唇腔,咬破他的皮。
像两条蛇,互相搏斗,彼此纠缠。
直到鲜血淋漓,嘴里的腥味蔓延开。
直到彼此的呼吸融为一体,沉闷到喘不过气来,感官被窒息的疼痛掩埋。
她才猛然推开他。
空气陡然清新起来。
一条纤细的银线悬在他们的唇齿之间,带着血红色,晶莹剔透。
拉长,断裂。
他静默地盯着她,喘着粗气。
深邃的眼睛里闪着不透亮的光,瞳孔幽深漆黑,像块吸铁石般要将她深深吸进去。
他像是得逞般,在陷入极致疯狂后隐隐透出满足的愉悦感,炙热的温度穿透她的瞳孔,照射进她的眼底,燃出晦暗绚丽的色彩。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是我的。
你只能属于我。
林软星也盯着他。
即使她的嘴角残留着血迹,即使她的双唇红肿,即使她宛如被凌虐过后的娇花。
她也死死瞪着他的唇,看见被她啃咬过的地方破了洞,正汩汩流血,她就笑了。
见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她分外愉快。
好像之前的委屈都报复回来了。
直到她笑得过分明显,嘴角牵扯到伤口,一股浓郁的红顺着裂口沁了出来。
她才骤然皱眉。
嘶,疼。
一双修长的手拂了过来。
柔软带着薄茧的指腹抵在她唇边,捏住了她的下巴。
林软星抬眼,就坠入那双看不透的眼眸里。
她看不清里边的颜色,也看不懂他的神情,只觉得此刻的他的气息无比浓重,浓重到有些压抑。
裴响又凑了过来。
纤长的睫毛携卷着晶莹的露珠,在眼前逐渐放大,放大,直到冰冷的鼻翼触碰到她的脸颊,近到肌肤相亲。
他用柔软的舌尖,一点一点,将她唇角的血渍舔舐干净,然后缓缓吞入腹中。
他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又像一位嗜血的狂魔。
抿着唇,刀口舔血。
而她却始终睁着眼,茫然又意外,手足无措。
他也笑了。
只是他不似她笑得那么张扬,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熠熠火苗在眼底幽暗明灭。
他的笑容无声,但林软星却能感觉到他的笑声。
他们就这样伫立在雨中,任由暴雨淋湿身体,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流淌下,一滴滴,在下巴处汇聚成溪流,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头皮,冷意肆虐蔓延。
但彼此都没移开视线,仿佛在暗中较量,非拼个你死我活。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而暴雨却未停歇。
林软星忽然有些摸不透他了。
她见过此刻疯狂的裴响,也见过平日里沉默如山的他,更见过他卑微胆怯不敢直视她的样子。
她不知道哪个是他。
还是说哪个都是他。
可此时,她却忽然有些自私的贪念,想多停留一会儿。
多希望今夜漫长,天不再明亮。
她怕,明天醒来,再见到的却不是现在的他。
裴响也定定看着她。
细细打量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容貌,仿佛要把她的样子铭刻进记忆里般,看得无比认真。
目光宁静,又无比虔诚。
他的眼神明明布满哀戚,眉眼却又显得无比真诚明媚,固执坚决,单纯好骗。
他的声音沙哑,他的目光炙热,连他的手也柔软滚烫。
他将她的手抓在掌心,放在心口。
他的肌肤如此柔腻光滑,虽则骨骼分明,却如绸缎般柔软。
心脏的跳动如此剧烈,咚咚咚,她的手指都要被震得酥麻。
他在雨中呢喃,沙哑又僵硬,声线还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星星,我怕……”
“我怕我配不上你。”
“更怕你不要我。”
伴随着跳动的心脏。
一个字,一个字,砸进她心尖-
林软星头一次没回家。
她在裴响家过的夜。
她裹着冷硬的棉被,缩在角落,鼻尖通红,脸颊冰凉。
裴响却拿着毛巾,执意要给她擦拭头发。
她不断推辞拒绝。
却最终被他的固执所屈服。
裴响坐在她对面,用干燥的毛巾,认认真真擦拭着她的每一根发丝。
她像只小猫,缩在他怀里,而他才是那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他确实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好像变勇敢了,不再胆怯,眼神也变坚定了。
又像破罐子破摔,再也懒得伪装,甚至不啻在她面前,赤.裸.裸地展现自己阴暗的一面。
他喜欢咬人。
比她咬得更狠。
她身上布满淤青,手腕也被他抓出红痕,他给她上药时,明明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无比贴心,神情暗含愧疚与心疼,还有一丝懊悔。
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细微的差别。
他垂敛着眼眸,睫羽纤纤,眉眼间却透着股兴奋,隐约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恶劣的不像话。
果然,她就说她和他没什么差别。
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
坏的彻底,烂在根里。
他还是喜欢偶尔低垂着头,一副谦卑的样子。
但当他望向她时,眼眸却温柔如水,潋滟着比以往更灼眼的光。
他轻轻出声,嗓音依然沙哑:
“我,我想攒钱,买个手机。”
“你,以后,可以打给我。”
他在解释自己最近消失的原因。
林软星当然知道。
平静下来后,林软星不再发脾气,而裴响也不再发疯。
他又像是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眨着明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瞳孔里只倒映着她的脸,别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与其说他想让她更方便的找自己,她觉得,他更像是想把她绑在身边,一刻都不离开。
他甚至已经想到了要拿走她的联系方式。
可从前她怎么没发现他的心思呢。
她只是看见了他明亮的眼睛,被那双澄澈的眼眸蒙骗,没有仔细看他眼底暗涌的波涛。
但是,某些东西也逐渐变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确实,她感觉到了那根线。
横亘在她与裴响之间的线,比之前更加牢固。
他变得极其黏人。
即使擦干了头发,她困得不行,想要睡觉的时候,他也想凑过来挨着她。
他甚至没穿衣服!
被他撕碎的衣服,他还想捡起来,用针线缝缝补补再凑起来穿。
但被林软星无比嫌弃地拒绝了。
于是他索性不穿了。
也不知他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他躺在她身旁,手指牢牢地扣紧她的腰。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温暖又令人舒适,瞬间驱散严寒。
她往前挪了挪。
他也跟着往前。
林软星面颊微红,暗骂他怎么这么厚脸皮。
他就不能矜持点吗。
可是明明更该感到羞耻的是他,可他却好像恨不得让她看遍全身,欣赏自己的每一寸身体,大方地展露自己。
就好像明晃晃勾引她说,来,占有我。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又不是没看过。
只是对于他这种上赶着的主动,分外不适。
她问:“你就是这么勾引赵玉兰的?”
他却像是听见什么令人反感的事,猛然坐起身,皱着眉头,无比认真地回答:“我不喜欢赵玉兰。”
“那你还在她家住。”
“我,干活太晚,回不了家。那边,一天有15块,比平时多。我没有,跟她,接触过,我没让她碰我。”
“可是我上次,看见你跟她撑伞一起回家……”
“她,顺路,去看望姑妈。我没想理她,可是,她没带伞……”
他急急忙忙解释,又开始比划起来,手忙脚乱的样子。
声音都焦急得变了样。
林软星见状,忍不住笑了下。
但立马又收拢了嘴。
裴响则忽然顿住了。
他痴痴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像是见到烟花绽放的绚丽,眉眼间都描绘出欣喜雀跃的神色。
他说:“星星,你笑了。”
林软星翘起唇角,抬起下巴高傲地说:“下回不许再让我生气,知道了吗?”
他就郑重点头。
怕她不相信,他抓着她的手,虔诚地发誓:“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狗。”林软星不屑冷哼,抽回手,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却丝毫不在意她的用词,反而郑重点了点头,好像应许了她的话。
“那……惩罚呢?”
“我,死给你看。”
许是这样的承诺太过沉重,林软星被他的话震了下,心脏柔软的地方猛地弹跳几下。
她抬眼望向他,却发现他似乎并不是随口一说,眼神沉沉地看着她,不带任何杂质。像是用自己的生命压在她的羽毛上,交给她一杆秤,让她自己衡量。
主动权在她。
决定权也在她。
这种危险又沉重的感觉,真令人着迷。
好像日吞食,心被啃了一口,残缺了个角。
而被啃掉的那一半,全都被裴响吞进了肚子里,再也吐不出来。
“那说好了。”
“你以后再惹我生气,你也别活了,死了算了。”
裴响家的电灯泡还真灭的是时候。
在她还想多几句说话时,滋啦一声,晃悠悠的灯管在眨眼间灭了,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双温暖的手悄悄牵住了她。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温暖又宽厚,带着薄茧,令她无比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唯独这破旧的房屋屹立在暴雨中不倒。
不过,听着屋外哗啦的暴雨声,躺在潮湿冰冷的瓦房里,瑟缩在冷硬被褥里,仅有身旁的余温取暖,林软星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心安。
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害怕黑暗。
36
像是自己的玩具失而复得。
林软星最近心情好极了, 连着好几天都给不响喂肉骨头。
新的旧的,堆了满满一大盆。
不响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示好,吓得夹着尾巴, 放在盆里的肉骨头都不敢啃, 缩着爪子,惶然地站在原地,眼睛滴溜溜看着林软星。
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好。
直到林软星不断摆手示意它赶紧吃。
它才慢腾腾走到饭盆面前, 叼起肉骨头, 啃一口,抬头看一眼林软星。
直到确认她神情并没有发生变化,这才欢天喜地跑过去,放心地大口吃起来, 啃得骨头咔哒咔哒响。
裴响也喜欢给它喂食。
但与林软星这种大大方方的示好不同, 他会偷偷给它喂羊奶补充营养。
小不响从没吃过母乳, 平时只能喝点清水。
现在有了羊奶喝,果然精神都好多了。
它的眼睛明亮,毛发都变得更光洁柔顺,白绒绒的细毛松散油亮,浑身上下透着股贵气, 在空气中抖一抖, 比洋娃娃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