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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永昼号(十五) 梦境

温暖的水流,刺眼的阳光。

温音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

只感觉自己依附在某个视角之上,无法控制地沉在水里。

眼前是无比清澈、呈现出梦幻般蔚蓝色的海水。

阳光穿透水面,化作无数道摇曳的光柱,照亮着水中细小的浮游生物。

而她在海水中飞速穿梭,身形轻盈,活力又灵动。

视线前方,是一群闪着银光的小鱼,耳边则是水流滑过皮肤的轻柔触感。

突然,温音的视角一阵加速,面前带起细密水花的同时,追逐着的银色小鱼被一只修长的、指缝带蹼的手,握在了手心。

借着低头看鱼的视角,温音也看到了“自己”有力的手臂、悬浮在水中的蓝色长发,还有不着一物,赤裸但覆盖着密集鳞片的腰腹。

腰腹底下,是摆动着的……幽蓝色闪烁着珍珠光泽的鱼尾。

温音的意识有些恍然,她明白自己似乎正通过一条鲛人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手中的银色小鱼挣扎着摆动,温音视角里的手指一松,小鱼惊慌失措地四散逃离。

水波翻涌,温音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其他几条色彩各异的鲛人少年在嬉戏打闹。

他们有紫色尾巴的少女,有翠绿色鳞片的少年,互相追逐,用尾巴拍打出巨大的水花。

时不时发出欢快而清脆的,人类无法理解的笑语声。

整个画面充满了无忧无虑的自由和蓬勃的生命力。

还不等她细想,她的视角似乎因为追逐小鱼太过投入,陷入了一片密集的水草中。

没过多久,尾巴上有阻力传来。

视线转向身后,才发现那条幽蓝华丽的尾巴,被一丛茂密而坚韧的墨色海草紧紧缠绕住了。

尾巴立即惊慌地挣扎起来。

但越是挣扎,那海草缠绕得越紧,细密的倒刺甚至刮掉了几片细小的鳞片。

一丝淡淡的血色在水中晕染开来。

周围的嬉戏追逐声都停下了,其他鲛人少年皆是惊慌地看着这边。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珊瑚丛后疾速游来。

水流被强势地分开,那条身影停在了视角面前。

温音顺着目光看过去。

那也是一条少年鲛人,身形与自己这条相仿,同样处于未完全长开的青涩阶段,却已然流露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有着一头墨黑色的长发,在海水中如同海藻般飘散。

尾巴是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墨黑,鳞片紧密光滑,反射着幽暗而冷冽的光泽。

他的脸庞与浴缸里的沧璃有着七分相似,同样精致得如同神祇雕琢。

但不同于沧璃那种糅合了天真与妖冶、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这条墨黑色的鲛人少年,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

墨黑色鲛人游过来后,并没有多言,只尾鳍一甩,几片鳞片锋利的边缘精地划断了那些坚韧的海草,动作干净利落。

解脱了束缚,视角下意识地向上浮去,墨黑色鲛人也紧随其后。

“哗啦”一声,两颗脑袋先后冒出了海面。

新鲜空气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涌入鼻腔,与深海的感觉截然不同。

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海天一色,格外耀眼美丽。

视线近处,墨黑色长发的鲛人还盯着“自己”,温音甚至能看清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最后坠入水面的细小动静。

他开口,声音清冽而沉稳。

“沧璃,又贪玩。”

他的目光扫过这边尾巴上被刮擦出的细微血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母亲很担心你。”

沧璃……

这是……陷入了属于沧璃的回忆里。

对方话音落下,温音看见自己的尾巴在水下不高兴地拍打了一下,委屈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少年嗓音同时响起。

“哥,是那片水草太密集了!我不小心才被缠住的,不是我贪玩!”

语气里充满了孩子气的辩解和对被冤枉的不满。

被称作“哥”的墨黑色鲛人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目光扫过四周的海域,尤其是在某个方向略微停留了一下,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属于人类船只的轮廓。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带着警告的意味:

“少往那些人类出没的地方跑。跟你说过多少次,人类很危险,离他们远点。”

“知道啦。”

沧璃的幽蓝鱼尾再次摆动了一下,随即跟随着黑色鲛人,潜入一片更隐蔽的海域。

温音无法脱离这诡异的视角,只能被动前行。

越往深海,这里的海水愈呈现出一种梦幻的琉璃色。

巨大且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珊瑚丛如同海底森林,各种奇异的深海生物悠然自得,俨然是一片繁荣而和谐的水下王国。

有年长的鲛人围坐在巨大的白色砗磲旁,手中打磨着珍珠或贝壳制成的饰品。

有成年的鲛人巡游在领地边缘,鳞甲闪着寒光,目光锐利。

更多的是嬉戏玩耍的幼年鲛人,他们的小尾巴颜色鲜亮,像一群快乐的海中精灵。

甚至还有被年长雌性鲛人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包裹在透明泡泡里的鲛人婴孩,粉嫩的小尾巴偶尔会轻轻摆动一下。

一派生机勃勃,与世无争的祥和景象。

温音能清晰地感受到沧璃回到这里时,心中那份归属的安宁和快乐。

直到一条容貌美丽,气质雍容的成年女性鲛人游了过来。

她的尾巴是深紫色的,如同最华贵的绸缎,长发间点缀着珍珠和珊瑚。

她看向自己的方向,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故作严肃的责备,“又跑去哪里野了?让大家担心。”

一声小声嘟囔从温音身上传出。

“母亲……我没跑远,就是……就是被水草缠了一下……”

“母亲,是我找到他的。只是意外,他已经知道错了。”

墨黑色的少年鲛人突然那上前半步,挡在了温音视野前,虽然同样年轻,却已然有了承担和保护的姿态。

对面的女性鲛人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黑色鲛人身上,眼中的严厉软化了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沧瑜,你总是护着他。你们是双生子,他若有你一半沉稳,我也不用如此操心。”

双生子!

温音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原来沧璃和这个墨黑色鲛人沧瑜,竟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

一个如深海般幽蓝灵动,一个如永夜般墨黑沉稳。

温音正陷在获得关键信息的意外里,面前平稳的画面倏地像破碎的镜面四分五裂。

下一秒,刺耳的的尖锐噪音猛地袭击了温音的耳膜。

温音耳边一阵剧痛,缓了好半天才发现画面又转到了另外一副场景。

黑夜里,无数巨大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渔网从天而降,如同恶魔的巨爪,精准而残忍地罩向惊慌失措的鲛人群落。

“快跑!”

“是人类!人类的捕猎船!”

“孩子!我的孩子!”

凄厉的尖叫、愤怒的嘶吼、绝望的哭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欢歌笑语!

清澈的海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被惊慌逃窜的鲛人和疯狂收拢的巨网充斥。

美丽的珊瑚丛被粗暴地撞碎,珍珠四散在水中。

温音的视角疯狂晃动,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慌乱。

她看到成年的鲛人被巨大的钩锁刺穿鳞甲拖走,看到幼小的鲛人被网眼困住无法挣脱。

“母亲!”

温音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视线同时猛地转向那条紫色的鲛人,她为了推开一个吓呆了的小鲛人,自己却被一张巨大的特质渔网当头罩住。

渔网瞬间收紧,锋利的倒刺深深嵌入她华贵的鳞片和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片海水!

“不!”

少年沧璃凄厉的声线响起,温音的视角像一道箭矢,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张正在快速上升的渔网。

他在徒劳地用手去撕扯那些坚韧无比、沾满母亲鲜血的绳索。

“沧璃!回来!危险!”

沧瑜焦急万分,几乎破音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但太晚了。

就在沧璃疯狂撕扯渔网,试图解救母亲时,另一张小巧但更加坚固的网,从侧面猛地弹出,精准地将他连同那一小片海水一起兜住!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温音视角一阵天旋地转,被强行拖拽着向上,远离熟悉的深海。

透过扭曲交织的网眼,温音看到在混乱染血的海水中,沧瑜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燃烧起滔天的怒火和绝望。

“注射镇定剂!”

伴随着人类兴奋的呼喊和一道飞射而来的麻醉针,温音的思绪也随同绝望的沧璃,一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邮轮固有的摇晃感中,温音终于睁开眼睫,视线对上了天花板上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

意识如同从万丈深海挣扎浮出水面,带着剧烈的眩晕和一片空白。

她花了足足十几秒,才确认自己正安然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而非冰冷窒息的海上囚笼。

她侧头看向窗外,暴风雨肆虐的痕迹已消失无踪。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光滑的蓝宝石,璀璨夺目的金色朝阳,正从海天线磅礴跃出,驱散了昨夜所有的阴霾与疯狂。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境和记忆中断前的混乱,都只是她的臆想。

[宿主!宿主你终于醒了!]

028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思绪还陷在沧璃那段绝望而痛苦的回忆里。

家园被毁、母子分离、与双生兄长沧瑜那隔着血海的最后一瞥……

强烈的心悸感依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带着海水咸腥的触感。

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铁锈般的腥甜。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

船主人深夜闯入了她的房间、被舔舐得发烫的伤口、船主人留下的那句话,还有来自沧璃冰冷的亲吻。

亲吻………

还有顺着亲吻度过来的…沧璃的血……

温音的心脏猛地一沉。

[028,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

[沧璃亲吻你的时候,咬破了他的舌尖。]

028的童音继续响起。

[我看到你吞咽了他的血液,整个人立即陷入了昏沉的状态。]

[我给你继续使用了清心凝神的道具,但看起来效果不佳,因为你迟迟没有醒来。]

[然后呢?]温音从床上坐了起来,视线落在了昨夜划伤的小臂上。

那里一片光洁,全然没有了伤口的痕迹。

[然后他就一直在亲吻你,看着你。]

028继续道,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他喉头一直在不停滚动,尖尖的牙齿就贴在你的脖颈旁,甚至连……鳞片都开启了。

028语气顿了顿。

[但他真的就只是亲吻,最后什么也没做。]

[等到天快亮了,他才回去了浴缸……]

温音还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臂,她皱眉沉思了片刻,随即掀开被子下了床。

只是在双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尾椎骨那块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刺痛。

她差一点就因为这股疼痛没站稳。

痛感很快消失,仿佛刚才只是温音的错觉。

口腔里还残留着浅淡的血腥气,温音径直走到卧室那片巨大的穿衣镜前,撩起了睡衣的衣摆。

依旧是细腻光滑的皮肤,尾椎处没有任何异常。

她原地蹦了蹦,没再出现异常的疼痛感。

[宿主?怎么了。]

028见温音在镜子前自己检查着身上的皮肤,不由发出了疑问。

[鲛人的血液,除了延年益寿外……]

温音回想着那名女士耳后皮肤上的凸起与红肿,语气低沉。

[我怀疑……还能让人类,同化成鲛人……]

第52章 永昼号(十六) 循环

028先是被温音的话惊了一跳,接着在温音讲述完梦境后彻底迷茫了。

见温音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半脸面具上,那一蓝一黑雕刻着的两条鱼尾,此刻似乎有了别样的意义。

[双生子……难道船主人……就是墨黑色的鲛人沧瑜!]

028惊呼出声。

[估计是了。]

温音脱掉睡衣,堪称完美的身体暴露在海上的日出里,她又在镜子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没有在皮肤上发现红肿异常的地方。

[不然难以解释昨晚他俩的和睦相处。]

温音换好衣物,面色如常地走向浴室。

她轻轻拉开磨砂玻璃门,氤氲的水汽和清冽的海盐香氛扑面而来。

沧璃依旧安静地浸泡在浴缸里,海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般散开,遮住了部分脸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眸子望过来,瞬间又切换成了温音最熟悉的,带着惊惧与茫然的脆弱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强势掠夺,又挣扎克制的掠食者从未存在过。

温音面上没显出异常。

毕竟,按照常理,她确实应该在鲛人血的作用下昏睡至今,对之后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走到浴缸边蹲下,随意地拨了拨浴缸里冰凉的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离奇的梦。”

沧璃的尾巴在水中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仰着脸,用那双看似纯净无辜的蓝眼睛望着她,扮演着最纯粹的听众。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少年鲛人,嗯……还是条蓝色的,在大海里游来游去,别提多自在了。”

她观察着沧璃的神色,语气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自嘲的笑意。

“可惜后来乐极生悲,鲛人的家园被毁,我也被人类的网兜给抓走了。”

“估计是天天看着你这条蓝色大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沧璃眨了眨他湿润纤长的睫毛。

温音却清晰地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他也没有料到的惊诧。

果然……

温音心中立即有了判断,沧璃给她喂食鲛人血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让她获得他的记忆片段。

而是另有其它的打算。

至于这个其他……

[宿主,看来那梦境不是他故意的。]

028似乎也观察到了沧璃的惊诧。

[嗯。]

温音还浅浅拨弄着浴缸里的水花,面上没什么变化。

[那我们要怎么确定,谁才是真正的诡异源头?或者……哪个是更需要优先处理的目标?]

028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温音看着浴缸里还眼神深邃,抬头仰视着她的沧璃,轻轻吐出了一句让028差点当机的话。

[如果,他们两个……都是呢?]-

温音没有在浴室过多停留,还是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房间,到邮轮上四处闲逛。

昨日的坏天气终于放晴,阳光灿烂,海面平静如镜。

甲板上和各大公共区域的游客也明显多了起来,人们享受着暴雨后的晴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甚至有些人还在面具的遮掩下互相交换着名片。

能登上这艘船的人都非富即贵,即便此行目的不堪,也不妨碍他们借此机会拓展人脉。

温音姿态优雅地在人群里游荡,很快,她再次看到了那位耳后皮肤出现异常的女士。

她微笑着上前搭话,几句寒暄后,目光自然地瞥向对方的耳后。

那块暗红色的隆起区域似乎更大了,边缘的裂纹状纹理更加清晰,甚至隐约能看到皮下有细微的,类似鳞片反光的不自然光泽。

“您这里……好像更严重了些?”温音适时地表达关切。

那女士下意识地又去挠,眉头紧锁,语气更加烦躁。

“是啊,痒得更厉害了!真是见鬼!”

旁边一位正在享用鸡尾酒的男士闻言,也插话道。

“说起来,我后背这两天也起了些红疹,又痒又有点刺疼。估计是海上湿度大,水土不服了吧。”

温音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海上气候是有些特别。不过我倒是没有皮肤问题,就是不知是不是床垫太软了,总觉得尾椎骨那里酸酸麻麻的,有时候还有点刺刺的感觉。”

她说完,仔细观察着周围几人的反应。另外几位宾客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表示自己并没有类似的症状。

“可能只是你比较敏感吧。”那位女士敷衍地安慰了一句,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发痒的耳后。

温音微笑着点了点头,佯装不在意地换了个话题。

他们都没有类似骨头缝隙里的疼痛,只有她有。

联想到昨日那只跳海的,在水中隐约变成尸体的粉紫色鲛人,再对比这些宾客同样出现的皮肤红肿瘙痒……

沧璃的血,和现在被其他宾客享用的那些鲛人的血,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至于最后的效果……

温音回忆着早上的那股疼痛,和昨夜船主人的那句“悠着点,日子还长…”,脑海中倏地闪过了一个惊人的念头。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要怎么留在深海呢。

当然是得……长出尾巴-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又度过了几天。

沧璃老老实实待在浴缸,没再半夜吻她给她喂血。

船主人,或者说是沧瑜,也好些天没见到人影。

海面风平浪静,阳光灿烂得几乎能让人忘记深埋在这艘华丽邮轮下的污秽与秘密。

温音给028派了一个任务,让它时刻注意那几位最早出现皮肤异常的宾客,但几天过去了,那几人身上的一些红肿斑块虽然没有消失,但也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直到某天深夜,温音毫无睡意,只窝在套房客厅的沙发里,就着柔和的阅读灯翻阅着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028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让我盯着的那几位宾客,其中有一位现在正在抽取饮用鲛人血,但她状态有些不对劲。]

温音的心猛地一提:[028,接入视角。]

话音落下,她的视角切换到了028共享过来的画面。

房间内灯光有些昏暗,那位曾经珠光宝气的女士,此刻正仰面躺在一张奢华的白绒贵妃椅上,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袍凌乱地敞开。

028的视角拉近了些,温音这才发现她的皮肤大面积呈现出一种干裂缺水的状态。

如同龟裂的土地,裂纹深处透出诡异的暗红色。

原本只是耳后一小块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脸颊和裸露的胸膛。

那些红肿的区域剧烈地隆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其下隐约可见细密的,排列整齐的鳞片。

那双修长的双腿,此时无意识地抽搐扭动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腿部的皮肤同样布满裂纹,并且正在以一种违反解剖学的方式缓缓融合拉长。

她似乎格外痛苦,意识模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干裂瘙痒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明显的血痕。

而在她贵妃椅的旁边,放着一台精巧的银色仪器。

仪器的一端,尖锐的针头刺入旁边水缸里一条昏迷不醒,尾巴色彩黯淡的鲛人腕部,正在一滴滴地抽取着那幽暗红的血液。

血液通过细长的软管,汇入一个高脚杯中,已经积累了小半杯。

那女士似乎渴到了极致,她挣扎着,颤抖地伸出手,摸索到那个杯子,贪婪地将里面剩余的鲛人血一饮而尽。

鲛人血从她嘴角溢出,滑过她红肿的皮肤,显得无比狰狞。

喝完之后,她并没有变得满足,反而更加焦躁。

“水……水……”

温音听见她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猛地从贵妃椅上翻滚下来,像一条脱水的鱼。

用那正在融合变形的双腿,艰难扭曲地在地毯上爬行,朝着房间角落里那个原本用来禁锢鲛人的巨大透明水族箱爬去。

水族箱里的水因为之前鲛人的挣扎而有些浑浊,那条被抽取了大量血液的鲛人如同破败的玩偶,无声地沉在水底,看不出是死是活。

那变异中的女士爬到水族箱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翻了过去!

“噗通!”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摔进了冰冷的水中。

奇迹般的,一接触到水,她脸上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焦渴瞬间得到了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醉的舒缓表情。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在水下开始了!

她干裂的皮肤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吸收着水分。

那些裂纹迅速弥合,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湿润光滑,紧密排列的青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她的全身。

她的头发如同获得了生命般疯狂生长,颜色也褪去人工染剂的痕迹,变成了一种深水般的墨绿色,海藻般飘散在水中。

她那扭曲融合的双腿,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猛地彻底融合拉伸,变薄,形成了强有力的,覆盖着巨大青色鳞片的鱼尾!

尾鳍如同破损的青色纱幔,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短短几分钟。

贵妃椅上那个痛苦变异的人类贵妇消失了。

水族箱里,多了一条极度惊恐,焦躁摆动着崭新青色鱼尾的“鲛人”。

而那条原本沉在水底,被她榨干了血液昏迷不醒的鲛人,它的身体竟然也开始发生变化。

它那美丽的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不堪,并且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

它的皮肤变得浮肿苍白,头发干枯脱落,露出头皮……

不过转眼间,它就从一个美丽的非人生物,退化扭曲成了一具肿胀丑陋,明显是人类女性的浮尸。

它无声地漂浮在浑浊的水中,与那条新生的青色鲛人形成了并置。

一个在新生,一个在腐朽。

命运的玩笑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而恐怖。

那位女士疯狂地追逐着鲛人的血液,渴望那份虚幻的滋养与青春永驻,最终……

却异变成为了她所享用的猎物本身。

而她所榨取的那个鲛人,在死后褪去了所有幻象,露出了它被掠夺殆尽的人类本体。

温音和028的意识,通过共享的视角,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这完整而惊悚的一切。

[宿……宿主……]

028的声音在温音的脑海中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骇然。

[她…她变成了……鲛人……]

[而那条她喝干血的‘鲛人’……其实……其实本来就是…人!]

温音僵在了沙发上。

手中的杂志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享用”鲛人。

而是一场循环的,身份与命运的残酷置换。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服务生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贪婪的食欲。

不仅仅是因为她本身携带的对诡异生物们的致命吸引力,更因为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客人,而是……下一批等待被置换的“原材料”。

温音还沉浸在身份置换的巨大震撼中,028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宿主!不对!你看那条变成尸体的‘鲛人’,她的脸……]

温音视角再次转换。

画面聚焦在那条漂浮在浑浊水中的,肿胀丑陋的女尸脸上。

由于浸泡和退化,那张脸浮肿变形,五官扭曲,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和某些无法磨灭的特征。

高挺的鼻梁弧度,略显宽大的下颌线,以及眉骨上一颗标志性的,此刻在浮肿皮肤下愈发显眼的黑痣。

028迅速调动数据库,进行面部特征模糊比对。

几乎只是瞬间,结果就弹了出来,伴随着028拔高的几乎变调的童音:

[匹配!宿主!高度匹配!她是著名慈善家,科林集团的董事长夫人,乔琳!]

028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又继续道:

[搜集到的信息显示,乔琳目前还在正常活动,昨天都亲自出席了一个盛大的晚宴。]

[还有一条有些奇怪的报道,新闻报道是去年的夏天。]

[说她自从一次神秘的海外疗养归来后,性格大变,从温和低调变得极其强势,甚至近乎冷酷,还推动了好几个极具争议的商业并购案,当时还引发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信息如同冰冷的碎片,在温音脑海中瞬间拼凑起来。

去年的现在。

海外疗养归来。

性情大变。

一个可怕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浮出水面!

温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028,查一下,乔琳女士的公开行程?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哪里?]

028沉默了一秒,显然在进行高速检索。

[……没有。宿主,查不到乔琳去年有任何长期海外疗养的公开记录。]

[但是……但是那些报道她‘性情大变’的媒体,却都言之凿凿……]

令人窒息的沉默顿时笼罩了一人一系统。

然后,028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如果死在这里的,变回原形的这具尸体,才是真正的乔琳……]

[那……]

[那报道中昨天还出席过晚宴,活着的,性情大变的乔琳,又是谁?]

第53章 永昼号(十七) 让我来。

乔琳身份后隐藏的真相,让一人一系统都陷入了沉默中,没过几秒,028的童音再次急促响起。

[宿主,走廊有动静。是几个服务生往房间来了。]

很快套房门外出现了三名穿着笔挺白色制服,戴着雪白手套的服务生。

几人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悄无声息地用备用权限刷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房间内弥漫的淡淡腥味和狼藉景象并未让他们脸上出现任何波澜。

几人动作井然有序,配合默契,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仿佛在进行一项重复过千百遍的日常工作。

其中两人径直走向那个巨大的水族箱。

一人熟练地排水,另一人则拿出一个特制的捞网,动作精准而冷漠地探入浑浊的水中,轻而易举地将那具漂浮着的,肿胀丑陋的女尸打捞了上来。

尸体的重量让捞网微微下沉,水滴和某些难以言喻的黏液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们也毫不在意。

两名服务生抬着那具尸体,走向通往甲板的侧门。

舱门无声滑开,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海夜幕,没有星光,只有邮轮灯光在无尽墨黑的海面上投下的一小片惨淡的光晕,更反衬出那深渊的辽阔与黑暗。

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两名服务生如同丢弃垃圾般,动作熟练地将手中的重物向外一抛。

扑通。

一声沉闷而轻微的落水声。

那具承载着真相的尸身,瞬间便被那无边无际,沉默冰冷的墨色海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多久。

与此同时,第三名服务生则走向水族箱里那条新生的,还在茫然摆动着青色鱼尾的“鲛人”。

那位刚刚经历了恐怖变异的女士。

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那条新生的鲛人眼中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她猛地向后退缩,嘴巴张开,似乎想尖叫,却只发出了一些破碎的气音。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仿佛终于从面前的场景里明白了什么。

服务生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麻木,他取出一个便携式注射器,里面装着某种幽蓝色的药剂。

根本不容对方挣扎,针头就精准而冷酷地刺入了鲛人颈侧的皮肤。

药剂推入。

鲛人激烈的挣扎瞬间变得无力,眼中的惊恐迅速被沉重的黑暗覆盖。

不过几秒,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沉入了水族箱底部所剩不多的污水中。

整个清理过程高效、迅速、悄无声息。

剩下的服务生开始熟练地清理房间地毯上的水渍和污迹,更换干净的床品,将那个抽取血液的仪器收走……

不到十分钟,整个套房就被恢复得整洁如新,奢华依旧,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连空气中那甜腻的血腥味都被一种清新的香氛所取代。

最后,那名注射药剂的服务生推来一个移动式的水族箱推车,将里面昏迷的青黑色鲛人捞出,放入其中,盖上了黑色的罩布。

深夜的邮轮走廊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服务生推着推车,脚步声被厚地毯完全吸收,没有任何乘客被惊动。

[028,跟上。]

温音发出了简短的指令。

028的视角在空中悬浮,紧紧锁定着那辆推车。

服务生推着车,并没有前往上层甲板,而是通过几道不起眼的员工通道,一路向下,深入了邮轮通常不对外公开的底层舱室。

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不少,空气也变得潮湿,弥漫着更浓重的海水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冰冷的压抑感。

推车最终停在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金属舱门前。

服务生再次刷卡,舱门沉重地滑开。

028的视角紧随而入。

眼前的景象,让温音瞬间紧紧蹙起了眉头。

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舱底空间。

挑高极高,冰冷的水泥地面和金属支架裸露在外,而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无数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每一个容器都散发着冰冷非生物的幽光,里面盛满了幽蓝的海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

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族馆仓库,或者说……

一个为某种非人生物准备的标准化囚笼农场。

更让温音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个玻璃容器的外壁上,都贴着一个醒目冰冷的白色编号标签。

她的视线从上扫过。

002、003、015、038……

数字一路蔓延,直到她看到了最开始的那一个。

001。

整整一百个,从001到100,一个不少。

而船上的旅客人数,正好是100人。

[宿主,]028的童音同样震惊,[这是……为一百名旅客准备的……囚笼吧……]

[沧璃和沧瑜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能对人类产生这么大的恶意啊……]

028的话语间,那几名服务生径直推着车,来到了编号为001的玻璃缸前。

其中一人打开罩布,毫不怜惜地将那条昏迷新生的青色鲛人从推车里拖出来,如同放置一件物品般,将她沉入了001号容器那冰冷的海水之中。

幽蓝的水波晃动,包裹住那条失去了所有意识的鲛人。

服务生完成工作,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厚重的金属舱门再次缓缓关闭,将这片囚笼,重新锁死在深海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028的视角切断。

温音的意识猛地回归现实,心脏还在因惊骇而狂跳。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细微的水声和轻响传来。

温音倏地抬头,只见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一条幽蓝尾鳍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沧璃的上半身探出水面,浸湿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胸膛和背脊。

他正透过门缝,悄无声息地朝着客厅沙发的方向打量。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的幽蓝眼眸,先是极快地扫过温音的脸,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下一秒,他的视线就牢牢地定格在了她因窝在沙发而微微敞开的睡袍下摆处。

是温音纤细而笔直的双腿。

温音心中猛地一跳。

她刚刚目睹那位女士变成鱼尾的诡异画面,现在,在沧璃的注视下,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尾椎骨又开始隐隐传来那阵细微的刺麻感。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掩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唔……好困……”

温音的声音含混地嘟囔着,仿佛刚从书本中回过神来。

她起身,状似无意地将睡袍下摆拢好,遮住了那双属于人类的双腿。

“该睡了。”

她自言自语般走到墙边,啪嗒一声关掉了客厅唯一的阅读灯。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皎洁清冷的月光,如同巨大的银纱,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这片银辉,也恰好照亮了浴室门口的那一小片区域。

沧璃那条探出水面的巨大尾鳍,在毫无保留的月光沐浴下,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之美。

它静静地悬浮在昏暗与月光的交界处,美丽得令人窒息,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和非人感。

温音没有再多看一眼,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转身脚步如常地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又是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夜过去。

次日,邮轮上的盛宴依旧,戴着面具的宾客们穿梭往来,交换着虚伪的客套和隐秘的贪婪。

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女士的消失,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在这种心照不宣的航行中,也无人会去深究。

然而,在夜幕再次降临时,恐怖的置换并未停止。

根据028的监控,这一夜,相继有两位宾客出现了同那位异变女士一样的动静。

同样的流程,冰冷而高效。

变异完成的鲛人被注射镇定剂带走,而褪回原形的人类尸体,则被悄无声息地抛入那片包容一切罪恶的墨色大海。

邮轮的吃水线,似乎又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了一点点-

又是一个航行在海面的深夜。

温音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呼吸均匀,早已陷入沉睡。

[宿主。]

028的声音极其轻微地在脑海中响起。

[沧璃有动静,他从浴缸里出来了。]

温音被028叫醒,但身体依旧保持放松,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接入视角。]

她在脑海中轻声开口。

瞬间,她的视线变成了从天花板俯视全局的角度。

海上皎洁的月光里,沧璃用那条有力的尾巴支撑着,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卧室。

月光勾勒出他高大而优美的身形轮廓,他停在床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流转着幽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类。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冰凉的手指,带着蹼膜的奇异触感,轻轻捏住了温音睡袍柔软的下摆边缘,极其缓慢地向上掀开。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的皮肤,温音强忍着才没有颤抖。

睡袍被掀至腰腹,停了下来。

月光余晖下,温音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流畅优美的腿部线条,从圆润的膝盖到纤细的脚踝,每一处弧度都仿佛出自艺术家之手,在清冷的月辉下散发着一种纯净而脆弱的人类美感。

沧璃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她双腿的每一寸肌肤。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温音尾椎骨末端,与床铺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

那里,看起来依旧光滑平坦,没有任何异常。

温音隐约能感受到那道冰冷而专注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尤其是尾椎骨那一片区域。

沧璃的眉头罕见地皱了皱,他完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焦躁。

下一秒,有冷冽气息的呼吸拂过温音面颊。

通过028悬空的视角,她看到沧璃靠近了她的面颊,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柔覆上了她饱满的双唇。

湿润冰冷的触感,瞬间通过相贴的唇瓣传来,有滑腻的舌尖探入,毫不费力地撬开了温音的唇齿。

温音身体一僵,同时有清洌的液体,顺着紧密贴合的唇瓣,缓缓渡入了她的口中。

不同于上次的强势,这一次的渡送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和耐心。

沧璃很快撤离,退回黑暗中,只留下一双幽蓝得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不过短短十多秒,温音便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昏沉与热意,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她的大脑和四肢百骸。

面颊更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看到她这副反应,沧璃脸上的不满瞬间被一种餍足到近乎妖冶的神色所取代。

他的动作不再小心翼翼,床垫另一侧猛地下陷。

下一秒,温音便感觉到一个冰凉湿润却强健有力的身躯,从身后紧紧贴上了她发热的身体。

肌肉流畅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进一个带着海水气息的冰冷怀抱中。

是沧璃上了床。

他迷恋地将脸埋进温音温热的颈窝,深深嗅吸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人类体香与他血液气息的独特味道,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叹息般的低吟。

他冰凉的唇瓣蹭过她敏感的耳廓,然后,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颈,似乎准备再次攫取那双仿佛沾染了蜜糖的唇瓣,加深这个由他主导的,诡异的“哺喂”。

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落下之际,一道低沉冷静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卧室门口响起。

“还是没有变化吗?”

温音混沌的思绪被惊得清醒了几分。

通过028的视角,她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如同融入阴影本身,静默地站立在卧室门口。

他穿着一身华丽黑色丝绒长袍,边缘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深海纹样。

半张精致的黑色面具依旧覆盖在他脸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就是这片黑暗的主宰,唯有窗外漏进的月光,在他华贵的黑袍和冰冷的面具上流淌出些许幽暗的光泽。

是船主人。

沧瑜。

他的突然出现,骤然打断了沧璃的动作。

沧璃搂着温音的手臂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却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同时,一道冰冷丝滑的青年音响在温音耳边,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妖冶质感,似乎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声音主人那极具冲击力的美貌。

“哥,还没有。”

是沧璃在说话。

温音被这宛若贴着她耳廓耳语般的气息,激得后背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却只能装作熟睡的模样,一动不动被搂在对方怀里。

沧瑜的目光扫过床上纠缠的两人。

尤其是在温音没了睡袍遮掩,全然暴露在黑暗中,因发热而微微泛着粉色的修长双腿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停在了她绯红的面颊上。

他的眼神倏地变得幽暗无比,仿佛有风暴在那深海般的眸底凝聚。

没有任何预兆,沧瑜身上那件华贵的黑色丝绒长袍,从下摆开始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

一条覆盖着墨黑色鳞片,强壮无比的巨大鱼尾,突兀出现在厚实的地毯上。

那鳞片黑得纯粹,只在边缘折射出冷硬得如同黑曜石般的幽光。

每一片鳞甲都充满了绝对的力量感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像……来自深渊最底层的远古巨兽。

墨黑色的鱼尾有力地摆动了一下,沧瑜无声地滑动到了温音床边。

床垫再次下陷。

温音感到后背瞬间贴上了一种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温度比她身前沧璃的体温还要低。

激得她发热的皮肤一阵战栗。

她艰难地控制住身体本能的反应,借着028悬空的视角,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黑一蓝两条巨大而美丽的鲛人,如同暗夜与深海的化身。

将她纤细的人类身体,紧密地围堵在了华丽的床榻之间。

沧璃的幽蓝,华美妖异。

沧瑜的墨黑,沉稳强大。

而她,被困在这极致的美丽与危险之中,如同误入深海禁地的祭品。

白皙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在黑白分明的极致色彩与力量的对比下,呈现出一种极度脆弱的纤弱美感。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来自深渊的双生子彻底吞噬。

两条鱼尾,一蓝一黑,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有冰凉的鳞片贴在她仅隔着一层衣料的尾椎骨处。

“虽然不急一时,但你‘喂养’效率似乎也太低了些。”

沧瑜微微倾身,幽深的视线落在温音潮红的脸上,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我来。”

第54章 永昼号(十八) 快逃

低沉话音落下。

有冰凉的手指托住了温音的后颈。

那手指只微微用力,温音便被迫顺着那力道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和饱满的唇,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狩猎者的视线之下。

那托着她后颈的手指,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带着一种暧昧的狎昵,缓慢摩挲着她颈后那一小片细腻光滑的皮肤。

通过028的视角,温音能看到自己白皙纤细的肩颈,与沧瑜那蕴含着非人力量的手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有几缕乌黑长发,因这个仰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如丝绸般铺散在深色的床单上。

温音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落,面颊上不正常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耳根和脖颈。

整个人仿佛一件被精心陈列,等待拆解的祭品,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而另一侧,沧璃似乎并未因沧瑜的介入而不满。

他冰凉的指尖反而缠绕上温音铺散的黑发,如同把玩着心爱的水草。

幽蓝的鱼尾无声摆动,那半透明的,薄如蝉翼的幽蓝色尾鳍,如同最轻柔的水波,轻盈地覆盖上了温音光洁的小腿。

尾鳍边缘冰凉而滑腻,若有若无地拂过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与她后颈那缓慢摩挲的手指形成了双重夹击。

进退两难间,有冰冷的呼吸迎面扑来,带着深海的气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狠狠覆上了她微启的唇瓣。

这个吻,与沧璃刚刚带着试探和妖异诱惑的吻截然不同。

沧瑜冷淡的薄唇在覆上温音唇瓣的瞬间,便有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那触感冰冷滑腻,柔韧得超乎人类想象,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温热的口腔內壁肆意扫荡纠缠。

仿佛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温音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堵住的呜咽。

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身前的胸膛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窒息感混合着昏沉热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

透过028的视角,温音甚至能看到沧瑜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幽深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因窒息和情动而迷离失神的脸。

而沧璃那幽蓝如纱的尾鳍,依旧在她脚踝上轻轻滑动着,视线同样盯着她红肿的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温音感觉自己的舌根都被吮吸得发麻酸痛,几乎要失去所有知觉时,一股温热的血腥味,顺着纠缠的唇齿,猛地渡入了她的口中。

这是……沧瑜的血液。

这血腥味仿佛带着某种终极的蛊惑和力量,让她的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无边无际黑暗的深海……

温音最后的感知,是唇齿间那浓稠的温热血腥,以及托着她后颈的那只,充满绝对掌控力的手-

冰冷。

这是温音对周围环境的唯一感知。

她似乎浸在冰冷的海水中,“视角”正不受控制地晃动着。

她缓了好半天,才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脱离,发现眼前的景象又带上了回忆特有的,无法介入的隔膜感。

“视线”剧烈晃动中,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噪声,和人类兴奋癫狂的欢呼。

“那边还有!别让他们跑了!”

刺目的白光扫了过来,将这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眼前,一张巨大带着金属光泽特质渔网正在快速收拢上升。

网眼上布满了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坠落,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渔网里束缚着的,正是无数挣扎哭泣着的鲛人。

在旁边一个小巧的渔网里,一条幽蓝色的少年鲛人身影正徒劳地撕扯着绳索。

他的脸上布满惊惧和愤怒,正朝着某个方向发出尖锐的呐喊。

下一秒,一支闪烁着寒光的麻醉针从船上飞射而下,精准地钉入了少年鲛人的颈侧。

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垂了下去,被渔网裹挟着快速上升。

“沧璃!”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愤怒与绝望的少年稚吼,猛地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音……不是她的。

温音猛地意识到这声音,这视角……

是沧瑜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捕获时的回忆!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如同被撕裂般一阵剧痛,无边的怒火几乎要焚毁理智。

“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被身边残存的族人死死拉住。

头顶的捕鱼船上,人类的身影在强光下晃动,他们的欢呼声清晰可怖,与海水中鲛人的凄厉哭喊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温音正陷在眼前残忍的画面里,视线一晃,画面如同镜面般破碎重组。

眼前变成了夕阳余晖下的海面,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绝美的金红色,如同流淌的熔金。

但这美景之下,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绝望。

曾经繁荣祥和的海底已化为一片废墟,美丽的荧光珊瑚被撞得粉碎,珍珠和贝壳饰品散落一地,被浑浊的海沙掩埋。

几乎没有成年鲛人幸存,整个族群几乎被一网打尽。

温音的视角,显示她正隐藏在最深最暗的海底阴影里。

身后是两条吓得瑟瑟发抖,尾巴颜色尚浅的鲛人幼童,以及几位伤痕累累,面露无尽悲怆与惶恐的年老鲛人。

头顶上方,那艘钢铁巨兽的阴影还在缓慢地盘旋,探照灯扫过每一片可能藏身的海域。

每一次光束掠过,都能引起鲛人幼童压抑着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那阴影在头顶盘旋了许久,最终确认再无遗漏,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转向,朝着深海驶去。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那令人恐惧的噪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温音的视角上浮,终于露出了水面。

金红色的夕阳下,一条小鲛人幼童怯生生地拉住自己的手,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爸爸和妈妈……也被那些坏蛋抓走了吗?我们……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更小一点的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温音的视角随着沧瑜低下头的动作,看向两个惊恐无助的脸庞。

只听见沧瑜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两个幼童的头发,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听着,哥哥要去追那艘船。”

视线转向那几位年迈的鲛人长老,沧瑜的声音继续响起。

“辛苦你们带着他们,还有所有还能动的族人,立刻往更深,人类绝对无法到达的海域去……不要回头。”

“沧瑜,那你呢……”一位银色的鲛人面露忧色。

“我得去救他们。”

沧瑜冷冽的少年音响起。

“他们抓走了我们的族人,抓走了我的父母,还有……沧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得跟上去。”

温音的视线随着沧瑜的目光投向远方。

那艘船早已消失不见,这黄昏下的海面美景,此刻成了家园被毁鲛人们最残酷背景板-

“视线”再次高速移动起来。

沧瑜以最快的速度在深海中潜行,追踪着那艘巨船留下的微弱痕迹和噪音。不知过了多久,视野中再次出现了那个庞大的阴影。

此时温音观察得仔细了些,只感觉这艘船隐隐有些不寻常。

它完全不像传统的捕鱼船。

它没有急于靠岸的迹象,只那样静静地悬停在海域之上。

船体大得惊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透着一种冰冷的,非渔业的科技感。

更像一座……浮动的海上实验室。

沧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潜伏在深海的黑暗中,耐心观察着,等待着。

直到夜深人静,船上大部分的灯光熄灭,整艘船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沧瑜终于动了。

他潜伏在船底,微微张开嘴,发出一种极其低沉,人类耳朵根本无法捕捉的音频。

这声音在海水中传播,如同最精密的声纳,仔细地探查着巨船船底的每一个细节。

温音“听”不懂这鲛人特有的语言,只能看他绕着巨大的船底缓缓游动,一圈,两圈……

最终,在船体靠近尾部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视线”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用于排放循环废水的出口栅格。

此刻似乎因为夜深且并非最大功率运行期,栅格并未完全封闭,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浑浊的,带着温热和各种复杂化学药剂气味的水流正从中缓缓涌出。

就是这里。

沧瑜墨黑色鱼尾猛地摆动,一股强大的动力之下,栅格被他的尾巴拍出了一个更大的缝隙。

接着,他的身体极其灵活地收缩扭曲,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险之又险地挤过了那道对于人类来说绝无可能通过的狭窄缝隙。

冰冷的鳞片与粗糙的金属边缘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排水的水流声所掩盖。

下一秒,温音的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潮湿,充斥着浓烈化学药剂味道和机械嗡鸣的管道内部。

依靠着鲛人卓越的夜视能力和声波定位,沧瑜在这迷宫般的管道系统中悄无声息地穿行。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维修出口,用蛮力悄无声息地撬开,滑入了船体内部。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冰冷,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走廊。

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粗粗细细的管道和线路,散发着冰冷的工业感。

夜深人静,这艘船的内部安保似乎并不森严,或许是人类绝想不到会有生物能从那种地方潜入,也或许是他们对这钢铁巨兽的封闭性过于自信。

沧瑜屏住呼吸,再次微微张口,高频声波传出,倏地,他确定了某个方向。

少年人修长的墨黑色鱼尾不再用于游弋,而是强健地支撑起身体,尾鳍的末端微微蜷曲以适应地面。

他开始以一种无声而流畅的滑行姿态,沿着金属走廊向前移动,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但完全被环境的嗡鸣所掩盖。

一路上的确鲜少遇到人员,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的交叉口传来,也被他提前感知,巧妙地隐匿在阴影或设备之后。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

声波反馈告诉他,在前方某个舱室内,有大量密集的生命信号,以及……

同类的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最终,视角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金属舱门前。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类看守正歪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的临近。

温音看到“自己”抬起了手,精准而狠厉地一记手刀,劈在了看守的颈侧。

看守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彻底晕死过去。

接着,沧瑜从他腰间利落地扯下一张门禁卡,在那电子锁上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金属舱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尽管温音早已在舱底见过那令人心悸的场面,但此刻透过沧瑜的视角看到类似的陈列,带来的冲击力又截然不同。

眼前的景象,是巨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舱底空间。

冰冷整齐,散发着幽光的圆柱形玻璃容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个容器上都贴着冰冷无情的白色编号。

然而与温音之前在永昼号舱底看到的,那些空荡荡只是盛满海水的等待囚笼完全不同。

此刻,每一个玻璃容器里,都囚禁着一条活生生的鲛人。

温音看到,那些她曾经在沧璃回忆中见过的,色彩各异、美丽活泼的鲛人少男少女,那些威严的成年鲛人战士,甚至还有几位她眼熟的年长鲛人……

此刻全都如同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浸泡在幽蓝的海水中。

他们的手腕,脚踝,甚至是腰部,都被特制的金属镣铐牢牢锁住,固定在容器内壁,无法挣脱。

无数细长的透明软管刺入他们的手臂脖颈,甚至是尾巴上的主要血管,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们那暗红的血液。

血液通过管道汇入容器底部的收集系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汩汩声。

有些鲛人似乎已经昏迷,毫无生气地垂着头,任由血液被抽取。

有些还在微弱地挣扎,尾巴无力地拍打着玻璃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他们的鳞片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黯淡无光,有些甚至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

猩红的血丝从穿刺点渗出,在幽蓝的海水中晕开一缕缕不祥的淡粉。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地狱般的氛围。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捕鱼船。

而是一个高效冷酷,规模庞大的活体鲛人血液采集基地。

借着沧瑜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温音看到了那条紫色鱼尾的年长鲛人,是他们的母亲。

此时她已经没了生息,整条尾巴上的华美鳞片都被剥落,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就那样无声地悬浮在玻璃容器里,再也不能睁开那双宛若紫色宝石,满含笑意的眼睛。

温音听到自己喉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又格外压抑的痛苦呜咽,面颊上有泪水滚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被泪水浸湿的视线转动,沧瑜又看向了角落的一个容器。

里面囚禁着的正是沧璃。

沧璃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幽蓝色的长发如同枯萎的水草漂浮着。

细长的针头刺入他纤细的手臂,那属于少年的,本该充满生命力的红色血液,正被无情地抽取。

似乎是双生子之间特有的心电感应,在沧瑜靠近的瞬间,沧璃紧闭的双眼倏地挣扎着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黯淡的蓝色眸子里露出了短暂的震惊,在确认面前的人不是幻觉后,他艰难地朝沧瑜露出了一个欣慰又决绝的微笑。

温音看到沧璃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说的是。

“别管我,快逃。”

第55章 永昼号(十九) 噩梦

温音的意识还沉浸在沧璃那双绝望的蓝色眼眸里,眼前的画面倏地一阵扭曲晃动,场景瞬间切换。

窒息感。

这是温音的第一感觉。

不是来自呼吸上的窒息,而是一种被囚禁在狭小空间内感官上的窒息。

视线所及,是模糊晃动的弧形透明玻璃罩,将她紧紧地束缚在狭窄的圆柱形空间里。

她依旧附着在沧瑜的身体上,用他的视角看着周围的一切。

浑浊的海水中,少年鲛人身体固定在容器内壁,动也不能动。

稍微一挣扎,脖颈和手腕上的锁链便发出沉闷声响,手腕上接触的皮肤已经被磨得渗血通红。

一根连接着外部仪器的软管,正刺入尾鳍根部的一条主要血管中,有暗红的血液,持续而缓慢地往外输送着。

是沧瑜,也被抓住了。

视线缓慢地眨动着,温音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麻木。

他极其缓慢地扭动脖颈,视线最终定格在了身旁相邻的那个玻璃缸里。

那里,囚禁的是沧璃。

温音无法得知时间跳跃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她看见沧璃原本幽蓝华美的鳞片,几乎完全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不堪。

那头海蓝色的长发枯槁地漂浮在水中,他双眼紧闭,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

余光中,有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停在了装着沧璃的容器前。

他们动作麻利地关闭了连接在沧璃身上的抽血仪器。

然后打开容器顶盖,用一个特制的捞网将软绵绵,毫无反应的沧璃从水里捞了出来,平放在了旁边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上。

操作台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沧璃惨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无力地躺在那里,尾巴无意识地微微垂落。

“这个也不行了,抽干了。”

一个工作人员冷漠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闷闷的。

“嗯,记录一下,编号077。血放干净了,鳞片可不能浪费。”

另一个接话,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把类似夹钳的工具。

“上面说了,这些鳞片必须在还残存一点生命能量时取下,效果最好,能保持活性,用来做高端护肤或者研磨入药,那些大人物喜欢得很。”

温音听到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倏地冒了上来。

话音落下,那个工作人员毫不犹豫地用夹钳夹住沧璃尾巴上一片较大的鳞片,猛地一用力。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撕裂声,在空旷的空间响起。

那片鳞片被硬生生从皮肉上撕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鲜红的、微微渗血的嫩肉。

操作台上,气若游丝的沧璃,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尾巴无力地拍打了一下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那双紧闭的眼睛颤动着睁开了一道缝隙,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从眼角不断地涌出,混合着台面上的水渍,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往日的灵动与鲜活皆已消失,只剩下任人宰割的绝望和痛苦。

“动作快点,趁还有点反应。”

第一个工作人员催促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夹钳再次落下。

一片,又一片……

“嗤啦……嗤啦……”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断响起。

沧璃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撕扯而微微颤抖,尾巴上的抽动越来越微弱,泪水却仿佛流不尽。

就在工作人员撕下他腰腹附近最后一片较大的鳞片时,沧璃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侧过头。

他那双已经完全黯淡失焦的蓝色眼眸,遥遥地望向了沧瑜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不舍,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歉意。

好像在说,他撑不住了。

一眼过后,沧璃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胸膛最后一丝起伏,也归于平静。

工作人员似乎完成了任务,他们将那把沾着细小血肉和鳞片的夹钳随手扔进消毒盒里。

“好了,扔回去吧。冷库那边暂时满了,先放回缸里低温保存着,反正浑身是宝,死了也不能浪费。”

一个工作人员随意地说道,就像在处理一条普通的鱼。

他们抬起沧璃那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尤其是尾巴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的冰冷尸身,像丢弃垃圾一样,随手将其重新扔回了那个原本囚禁他的玻璃缸中。

尸体沉入幽蓝的水中,缓缓飘荡,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遮住了那张苍白稚嫩,却再也没有生息的脸。

“唉,这些鲛人真是好东西,血液能逆龄,鳞片能做宝贝,连骨头听说都能磨粉……就是太不禁抽了,上面要货要得太急,不然慢慢养着,细水长流多好。”

另一个工作人员一边整理工具一边感叹道。

他们的对话冰冷而功利,狠狠扎在温音的心上。

温音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

她看到自己的视野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沧瑜在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困住他的玻璃内壁!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透过那晃动的玻璃壁的反光,温音只看到了沧瑜那张充满了无尽痛苦、仇恨和绝望的脸庞。

眼前的画面再次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旋转、重组。

刺目的惨白色光线猛地扎入眼中。

温音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因为视角跟随的缘故,只能随着沧瑜睁开眼睛。

视线缓缓聚焦,悬在上方的,是一盏结构复杂的无影灯,多个灯泡散发出惨白的光线,将操作台上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灯体部分是抛光的金属,光滑如镜。

温音通过反光的镜面,看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个操作台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

视野边缘,有几个穿着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身影正在晃动,还有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这批雄性所剩不多了,077号之后,有价值的没几个。”

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响起,声音透过口罩传来。

“大多抽完血就彻底没了生机,或者像之前那些,自己绝食求死,真是浪费资源。”

“所以上面才急着要我们尽快完成配型提取啊。”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雌性那边卵子提取成功率也不高,好不容易有几个适配的,得赶紧把这边雄性的精子取出来,尝试人工授精。不然这‘货源’真要断了。”

温音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们不仅要榨干成年鲛人的血液,甚至还要将他们当作种鱼,人工培育下一代,只为延续这血腥的产业链。

透过头顶灯泡反射的视角,她能看到几个白大褂的身影正围在“自己”的腰腹下方。

能看到他们戴着手套的手,和手中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

还有沧瑜墨黑色的鱼尾,和鱼尾与上身连接处,那片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区域……

“这条看起来还挺年轻,墨黑色尾巴,品质应该不错,希望这次能顺利取到足量活性强的。”

第一个声音说道,似乎在观察。

“啧,麻烦,鳞片闭合得太紧了,根本不配合。”

另一个声音抱怨道,语气带着不耐烦。

“照老规矩,给他注射催情剂和肌肉松弛剂混合药剂,剂量加大点。”

话音刚落,有人往沧瑜尾巴上的血管注射了几管药剂。

很快,温音听到“自己”喉间,发出了一声艰难的闷哼声。

通过上方那扭曲的反射影像,温音只看到那覆盖着细密墨黑色鳞片的区域,在药物的强力作用下,极其缓慢、屈辱地张开了……

“好了!开了!快,准备采集器!”

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成功的催促。

接着,那反射的影像中,有不明材质的器械接触了过来……

“妈的,要是这些怪物能自己乖乖交配就好了,我们也省事。”

一个工作人员一边操作一边低声抱怨。

“偏偏一个个都烈得很,宁死都不配合,逼得我们只能用这种费劲的手动方式。”

“哈哈,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发出低俗的笑声,

“不过说真的,它们这玩意儿长得可真够奇怪的……”

“闭嘴!专心操作!采集过程不能有任何污染!”

第一个声音严厉地打断了下流的调侃。

那些冰冷污秽的话语,和头顶金属灯罩上模糊却足以辨认,正在实施的屈辱操作影像,双重刺激着温音的神经。

而她的视角受到沧瑜控制,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盯着操作台上那盏灯,盯着那光滑表面映照出的,扭曲却残酷的实时画面。

那灯光刺得眼睛生疼,视线开始模糊,但沧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仿佛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观看”,才能将此刻的仇恨与屈辱更深地刻入骨髓。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所有的反抗都被瓦解。

甚至连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最隐私的部位,都被药物操控,被当作物品一样操作和评论。

在这片冰冷的白光和交谈的人声中,沧瑜的灵魂似乎已经被抽离,只剩一具空壳。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麻木与绝望中。

温音倏地感觉到有一行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自己”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湿漉的发丝中。

视线里的画面再次破碎扭曲起来,画面切换,温音耳边传来了格外刺耳的警报声。

视线里有红色的火警指示灯疯狂旋转闪烁,浓密呛人的黑烟正从通风口和门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入舱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味,塑料熔化味和更浓重的烟味。

温音借着沧瑜的视线透过玻璃容器,看到外面原本井然有序的实验室已陷入一片混乱。

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大声呼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