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重要资料的声音,物品被打翻的声音,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快!快撤离!三号舱电路短路起火了,火势控制不住了!”
一个慌乱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些鲛人怎么办?!还有不少!”
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和惊恐,指向一排排的玻璃容器。
“管不了那么多了!命要紧!”
一个像是负责人的声音咆哮着回应,语气急促而冷漠。
“这些玩意儿死了就死了!虽然稀罕,但只要大海没干,总能再抓到新的!别磨蹭了,赶紧走,命要紧!”
“可是……”
“没有可是!舱门马上就要自动落锁了!再不走我们都得变成烤鱼!走!”
工作人员们不再犹豫,争先恐后地冲向出口,脚步声仓皇远去,很快消失在浓烟和警报声中。
远处沉重的舱门开始缓缓下降,彻底隔绝了最后的逃生通道,也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个正在加热、充满毒烟的熔炉。
温度在急剧升高。
玻璃容器外,火光越来越亮,黑烟越来越浓,几乎要遮挡住所有视线。
温音随着沧瑜的视线艰难地扫过相邻的几个容器。
里面那些仅存的几条奄奄一息的鲛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末日的来临。
但他们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有的,只是缓缓睁开了黯淡的眼眸,静静地望着舱门外那越来越近的火光。那眼神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解脱。
终于,可以结束了。
这被榨取、被凌辱、被当作物品的日子。
火焰终于吞噬了舱门,肆虐着涌入这片空间。
高温使得玻璃容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咔嚓……嘭!”
一个接一个的容器在热浪中炸开!
那些被困在其中的鲛人身影,在火焰舔舐上来的瞬间,脸上似乎甚至浮现出安宁的笑容,随即很快被烈焰吞没。
热浪、浓烟、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嗬…”
温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发现眼前不再是那一片火海,而是她所熟悉的卧室。
窗外是平静的海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脸上早已一片潮湿,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滴落在丝绒被面上。
洇开大片湿痕。
她微喘着气,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火焰的光影,以及鲛人们绝望却解脱的眼神。
见温音倏地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尤其是脸上还挂泪痕。
028焦急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宿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音心脏怦怦狂跳,那种极致痛苦与绝望的余韵,还紧紧缠绕着她。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梦境中心悸的绞痛感和现实分离开。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沧璃呢?]
[他没事!他好好的,就在浴缸里待着呢。]
028连忙回答,试图安抚她。
[宿主,你到底梦到了什么?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
听到沧璃安然无恙,温音从梦中脱离还异常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轻轻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蔚蓝的大海。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
船主人沧瑜的突然出现,那个冰冷强势的吻,以及……那口渡过来的温热血液。
[是沧瑜的血……]
温音的音色有些疲倦。
[他的血让我看到了他的经历。]
她没有详细描梦里面的景象,只是呼出一口气。
[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宿主你等一下,我用记录回放给你看!]
028回应道:[你昏迷后,我给你用了强效清心凝神的道具,但……但对那种级别‘诡异生物’的血液来说,效果不大,你一直呈现深度昏迷的状态。]
话音落下,温音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028记录下的影像。
画面中,她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陷入了亲吻和血液共同作用下的昏迷状态。
沧瑜已经恢复了人形,只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沧璃则安静地搂着温音,幽蓝的鱼尾盘踞在她人类的双腿上。
他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依赖。
良久,沧瑜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透过录像,低沉得有些失真。
“纯粹的人类身体,脆弱而生命短暂。”
“如果无法成为我们这样永生的存在,”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抹过还染着暗红血迹的唇角,“那成为寿命漫长的鲛人,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的目光转向沧璃,语气平和而深沉。
“阿璃,好好守着她。”
说完这句,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沧瑜走后,沧璃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轻柔地将依旧昏迷发热的温音揽进自己冰凉宽阔的怀抱里。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在夜色中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守护着某种珍贵又易碎的宝物。
他用他的体温为她降温,听着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直到窗外深沉的墨色天幕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朦胧的鱼肚白,沧璃才极其不情愿,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臂。
最后,温音看见画面里的沧璃缓缓低头,在她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几乎不带情欲色彩的吻。
第56章 永昼号(二十) 沧瑜
温音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掀开薄被下了床。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褪下了身上柔软的睡袍。
镜子里依旧是人类白皙玲珑的身段,视线从脖颈到锁骨,从腰肢到双腿一路往下。
除了唇瓣因为亲吻而显得略微有些绯红之外,其他地方的皮肤皆是光洁如初,没有任何异常感。
温音穿上衣物,拉开房门往浴室方向瞥了一眼。
磨砂玻璃门内,沧璃依旧安静地趴在浴缸边缘,面朝舷窗外广阔无垠的大海,仿佛那深蓝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深深吸引着他。
察觉到卧室这边的动静,他那条浸在水中的蓝色尾鳍几不可察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温音收回目光,简单同028讲述了昨夜的梦境。
[双生子……]听完温音讲述的028惊叹道,[原来他们真的都是诡异源头…]
[嗯,沧璃和沧瑜这两个血脉相连、命运交织的双生子,共同构成了这个小世界的核心异常。]
[那宿主你的任务难度岂不是加大了一倍……]
028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
[还有继续被喂食那种血液,你的身体肯定会发生不可逆的转化。看看那些宾客异变时的惨状……我担心你……]
[那些宾客饮用的异变鲛人血,同沧璃和沧瑜的血液应该有所不同。]
温音对028的忧虑倒不是特别担心,她本能的觉得,他们不会忍心让她承受那样的痛苦。
[宿主,诡异源头已经确定,但看现在的情况,我们一时半会还离不开大海,没办法回到陆地上揭露部分人类的恶行和鲛人一族受到的虐待。]
028继续开口,
[那我们要怎么矫正这份源于血海深仇的恶意啊……]
[难道要劝说他们放下仇恨?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
[或许……关键不在于让他们忘记仇恨,]
温音若有所思看向窗外的大海,
[而在于……找到一种能替代恨意的情绪……]
[譬如……无限的爱意。]-
温音收拾妥当,她定了两份早餐也送上了门。
一份是典型的人类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香脆的培根、烤番茄和新鲜果汁和面点。
另一份则是一个铺着碎冰的银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处理好的,肉质晶莹剔透的深海小鱼,散发着海洋特有的鲜甜气息。
尽管知道沧璃作为“诡异源头”之一,可能早已不需要依靠这种普通食物来维持生命,但温音还是将那个盛放着鲜鱼的银盘,端起来,放在了客厅中央的岛台餐桌上。
岛台很高,旁边放着几张高脚凳。
温音转身面向浴室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唤道:“沧璃。”
浴缸里的身影动了动。
沧璃转过头,那双幽蓝的眸子望了过来,里面带着一丝清晰的疑惑,似乎不明白温音为什么要叫他。
温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餐桌上那盘在晨光下闪着微光的鲜鱼,语气温和而平缓。
“要……一起吃点东西吗?来这边。”
温音的邀请,让沧璃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看了看那盘鱼,又看了看站在岛台边,沐浴在金色朝阳中的温音,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他习惯于被索取,被囚禁,从没在人类面前经历这样近乎平等而日常的共餐邀请。
晨光透过干净的舷窗,洒满整个客厅,也勾勒出温音柔和细腻的侧脸轮廓。
她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感。
迟疑了片刻,在温音的目光中,沧璃终于动了。
哗啦一阵水声。
他幽蓝色鱼尾率先探出浴缸,带出淅淅沥沥的水滴。
接着整个高大的身躯从水中完全脱离,用那条美丽的尾巴支撑着身体,如同某种古老而优雅的神秘生物,缓缓地滑行了过来。
温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
沧璃最终停在了岛台前。
岛台的高度,对于需要用尾巴支撑站立,身形修长的沧璃来说略微低了些。
温音则自然地坐上了一个高脚凳,在金色的晨光微微抬头看向他。
沧璃看了看桌上的鱼,又看了看温音,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真的允许。
温音拿起自己的餐具,指了指那盘鱼,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叉子叉起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做出了示范。
迟疑片刻后,沧璃终于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叉起一条晶莹的小鱼。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长发和幽蓝鳞片上,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泽。
温音静静地吃着她的早餐,偶尔抬眼看向面前的沧璃。
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看着他偶尔因为鱼肉鲜美而微微眯起的蓝色眼眸,看着他那条因为支撑身体而微微摆动的、蕴藏着强大力量却又伤痕累累的巨大鱼尾……
看着他时不时朝她看过来的,宛如蓝色宝石般的双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和痛苦,没有黯淡和眼泪,只倒映着她小小的人类身体。
温音低下头,眨了眨微微酸涩眼睛-
为期一个月的海上旅行,转眼已过去大半个月。
温音同沧璃用完早餐后,出门来到了热闹的甲板边。
微咸的海风拂过面颊,吹起她几缕黑色的发丝,远处海天一色,蔚蓝无边,宁静而壮丽。
就在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甲板上喧闹的人群时,忽然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那位耳后曾出现异常鳞片,后来在她眼前异变成青色鲛人的女士。
她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不远处,正与几位宾客交谈。
她穿着华丽的裙装,戴着精致的面具,举杯的动作看似优雅,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她的动作过于僵硬了。
笑容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尺描绘,眼神深处透着一股模仿般的空洞。
就像……一件精致的人偶。
或者说……披着人类外皮的不明生物。
温音面色没什么变化,却在脑海中呼叫起028。
[028,立刻查看舱底,编号001的那个容器,里面的鲛人还在不在?]
028很快反馈回了答案。
[宿主,那条青色的鲛人还好端端地泡在001号容器里,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确实还在!]
温音面具下的眉头微皱。
既然异变的正主还在舱底关着,那眼前这个顶着对方皮囊,行走在阳光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温音压下心中的惊骇,目光扫过人群。
一个、两个、三个……
她很快辨认出,有好几位她通过028视角确认已经异变,并被送入舱底的“宾客”,此刻竟然也都安然无恙地混迹在人群之中。
虽然被面具遮掩了大半,但他们同样带着那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僵硬非人感。
温音浅浅呼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自然地朝着那位女士走去。
“真是巧遇,”温音的声音柔和动听,“您耳后的皮肤过敏,不知道现在好些了吗?”
那位女士听到温音的声音,本能地转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看到温音的瞬间,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甚至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本能的对“美味”的渴望。
但紧接着,她嘴角微笑的弧度变得僵硬,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温音佯装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依旧保持着关切的神情。
对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重新镇定下来,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劳……劳你费心了。已经……已经好了,没什么大碍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差不多,但却少了几分人类特有的情绪起伏,多了一丝平板。
说完,她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急忙找了个借口。
“抱歉,我突然觉得有些气闷,想到那边透透气。”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步伐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宿主,她好像……很怕你?] 028惊讶地道。
[不是怕我,]
温音看着那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回想起沧瑜对诡异衍生物的威慑力,继续道。
[是怕我身体里,属于沧璃和沧瑜的血液吧。]
[我估计这些皮下的东西,都是诡异的衍生物,而诡异源头的气息,对这些依靠他们力量衍生出来的‘低等产物’,有着绝对的威慑力。]
[那也不错?] 028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没有这些小鱼小虾敢来觊觎宿主你了!]
那位女士离开后,旁边几位刚才与她交谈的宾客似乎也小声议论起来。
“她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啊?”
“是啊,前几天还挺热情的,今天感觉冷冷的,话也少了。”
“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些窃窃私语更是印证了温音的猜想。
她又状似无意地靠近了另外几位行为异常的“宾客”,结果不出所料,所有她确认已被替换的宾客,在靠近她时都表现出了程度不一的畏惧和回避。
仿佛她是某种令他们本能恐惧的存在。
[看现在的情形,是船主人故意在这些‘上等人’之间散播鲛人血的珍贵用途,引得这些人类上船。]
[等这些人类转化成鲛人后,让衍生出的诡异生物顶替这些人类的身份,回到人类社会里,才有了宾客性情大变的说法。]
[而变成鲛人的人类,则留在了邮轮上,等待着下一批‘上等人’的登船,并以鲛人的形态,亲身体验他们曾施加的残酷行径。]
[亲自体验痛苦,感受绝望。]
温音的语气低沉而缓慢。
[这就是这来沧瑜对这些人的惩罚。]
[等融入人类社会的诡异衍生物足够多,这个小世界,也就走到了彻底崩坏的结局。]
温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感觉心口有些发闷。
她站在甲板边缘,忽然察觉到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宿主,是船主人沧瑜。] 028立刻提示,[他在上层甲板的瞭望台,正在看着你。]
温音状似自然地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果然,在上层甲板的阴影处,沧瑜正凭栏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半张面具遮住了面容,但温音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见温音望来,他并没有任何闪避,只是极其轻微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随即,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侍立的一名侍从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不过几分钟,一名侍从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温音身边。
温音转头看去,心头微微一凛,眼前的人,正是那个曾在浴缸里显露出扭曲本体的侍从。
但此刻,他低眉顺眼,姿态恭敬到了极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深深地躬身,声音无比谦卑。
“女士,船主人邀请您,一同欣赏美景。”
温音跟随那名始终低垂着眉眼的侍从,来到了邮轮最顶层的私人露台。
这里视野极佳,脚下是整艘邮轮的全貌,眼前则是一望无际,在灿烂朝阳下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浩瀚大海。
海风比下层更加猛烈一些,吹拂着温音的裙摆和发丝,带来纯粹而自由的气息。
露台中央,船主人沧瑜正背对着她,凭栏而立。
他高大的身影挺拔如松,裁剪合体的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
但在这片辽阔壮丽的海天之间,他独自伫立的背影,却莫名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寥。
与周围明媚的光景格格不入。
听到脚步声,沧瑜缓缓转过身。
半脸面具的遮掩下,他只露了下颌和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对温音露出了一个绅士般优雅的微笑,声音低沉悦耳。
“你来了。”
温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面具上。
漆黑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昨夜呈现在她房间里,那条强大的墨黑色鱼尾。
在她观察对方的同时,她也能感觉到沧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极其快速地在她双腿上扫过。
只半秒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了广阔的海面。
温音迎着海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蔚蓝。
“这里的景色,总是看不腻。”
沧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闲聊的意味。
“我刚刚远远看到,你在甲板上似乎很受欢迎,与不少宾客相谈甚欢。”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随口一提。
温音微微侧头,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浅笑。
“看来船主人对我真是格外关注……”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翻滚的细碎浪花。
没等身边的人回应,温音又继续开口:“估计是在海上颠簸久了,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温音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怅惘。
“梦里我变成了一条墨黑色的鲛人,被人类囚禁在玻璃笼子里。”
“我目睹我的家人,族人,一一惨死在人类的实验室里。”
“我无法离开,最后死在了一场大火中……”
温音简短描述完梦境,便缓缓转过头,直视着身旁的船主人沧瑜。
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那是一种基于某种直觉的和近乎笃定的试探,笃定沧璃与沧瑜这对双生源头,对她存在着一种超越理智与本能的爱意。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决定打出明牌。
“而且,”温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海风,“我似乎……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这艘船上的小秘密。”
沧瑜从听到温音梦境开始,面具下的眉梢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饶有兴味地开口。
“哦?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温音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侍从,然后装作思考的样子,轻轻抬手指了指他。
“他好像同我刚才交谈的那些宾客一样,”她斟酌着用词,目光重新回到沧瑜脸上,“皮囊下面的东西,都不是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名侍震惊地抬起了头。
但又在沧瑜扫过来的冰冷目光,迅速重新低下头去。
沧瑜并没有立刻回应侍从的失态,他只是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聚焦在温音身上。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合着海风,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甚至是欣赏的意味。
“很有趣的发现。”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般的危险。
“那么,既然你怀疑这艘船上充斥着这种‘东西’,甚至怀疑到了我的侍从身上……你怎么还敢独自一人,跟着他来到我这僻静的顶层甲板呢?”
“你不怕……我也是其中之一吗?”
强劲的海风吹得他黑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几缕墨色的发丝也从额前滑落,拂过冰冷的金属面具边缘。
他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温音笼罩其中,充满了压迫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温音仰头看着他,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因为我发现,他们好像……都很怕我。”
她顿了顿,纠正措辞。
“不对,更准确地说,他们怕的并不是我本身,而是……怕您。”
温音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那墨色的瞳孔,声音轻而软。
“您在我身上做了记号,是想将我,变成您的同类吗?”
沧瑜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起来,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人类少女。
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想法。
“您能……解下面具吗?”
温音再次开口,提出的问题突兀又直接。
面前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他凝视着温音的眼眸,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感。
“解下面具……”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脸上那冰冷光滑的黑色表面,
“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准备好支付这个代价了吗?”
他的话语如同一个古老的诅咒,又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邀请。
温音没有任何犹豫,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只轻轻点了点头。
沧瑜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他不再多言。
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那覆盖了他大半张脸的黑色面具边缘。
指尖微微用力。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卡扣弹开的细响。
那副象征着神秘、距离与掌控的精致黑色面具,被他缓缓地摘了下来。
海风瞬间毫无阻碍地拂过他真实的面容。
阳光洒落,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温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这是一张极其英俊却透着冷硬感的脸庞。
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薄而色泽偏淡的嘴唇……
这一切,都与沧璃有着七分以上的相似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是狭长上挑的桃花眼,但不同于沧璃瞳孔里那种糅合了妖冶的海蓝色。
沧瑜墨黑色的瞳孔,更像是万丈海底凝结的玄冰,深沉,又蕴含着无尽力量。
这就是船主人的真容。
双生子中的兄长,梦境里葬身火海的墨黑色鲛人,这艘永昼号真正的主宰。
沧瑜。
第57章 永昼号(二十一) 你的名字
不知何时,那个一直垂首躬身,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侍从,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顶层露台。
门轻轻合上,将所有的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这片空间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海风依旧在呼啸,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骤然变得粘稠而紧绷的氛围。
温音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沧瑜脸上。
而沧瑜的目光,也如同实质般,从温音微微颤动的睫毛,到那双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细细描摹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对峙与吸引。
良久,沧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的声音比海风更低沉,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滑过温音耳膜。
“你不仅……味道特别甜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混合着海浪涌动的音律,磨磋着温音耳膜,“人,也真是特别大胆。”
话音未落,他修长的手指已然抬起。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拇指,精准地按压上温音柔软饱满的下唇瓣。
那触感冰凉而略带粗糙,是一个极度危险又充满了狎昵意味的动作,带着绝对的掌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恋。
仿佛在丈量一件所有物的边界,又像是在回味昨夜那个强势亲吻的触感。
危险的张力在指尖与唇瓣相触的瞬间,陡然攀升至顶点。
温音的心脏微微一缩,但身体并未后退。
她只顺着那拇指施加的微小力道,仰起了脸,将自己更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目光之下。
视线中,沧瑜另一只手自然探向她耳后,解开了还覆在温音脸上的半截面具。
雕刻着两条鱼尾的白色面具悄然滑落,露出了温音完整的脸庞。
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温音的脸。
细腻如玉的肌肤,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尖,以及那双此刻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琥珀色眼眸。
她的人类特征在此刻显得如此鲜明。
纤细的脖颈,脆弱的骨骼线条,整个人带着一种极易被摧毁的柔弱感。
与她方才大胆的言行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沧瑜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墨色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暗色。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几乎就响在她的唇边。
“现在,我的面具已经摘下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深的海洋,将她牢牢吸附。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了吗?”
温音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表情出现了短暂的愣怔。
“你太不一样了……”
沧瑜低笑一声,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语气慵懒又危险。
“我千挑万选的宾客,可不会主动放弃到嘴的鲛人血……”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蒙混过关上了船,但既然来了……”
“那些也不重要了。”
沧瑜指尖稍微用力,温音下颌又顺着抬高了些。
“名字。”
“告诉我,你的……名字。”
温音只怔愣了一瞬,那惊诧便化为了然。
她表情看起来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迎着沧瑜的目光看了过去,温婉柔和的音色响起。
“温音。温暖的温,声音的音。”
“温音……”
面前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
“很好听。”
然而,那只落在她唇上的手,却并未离开,反而带着更明显的占有意味。
他再次倾身靠近了些许,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温音完全笼罩,海风卷起他黑色的衣摆,与她的飞舞的发丝纠缠。
“那么,”他墨黑色的眼眸紧锁着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在你刚刚描述的那个梦境里。那条墨黑色的鲛人,他的名字,是什么?”
温音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
“他叫……沧瑜。”
话音落下,沧瑜眼底顿时涌起复杂难辨的暗光。
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命运终于落定的深沉情绪。
“你居然真的能看到……”
他低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这怎么能不算……命中注定呢?”
下一秒,那只一直流连在她唇上的手突然上移,宽大的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盖住了温音那双清澈剔透,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睛。
视线骤然被剥夺,陷入一片黑暗。
温音其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格外灵敏起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沧瑜的呼吸拂过她的嘴角。
“被这样一双眼睛长久地注视着……”
他的气息几乎烫伤了她的皮肤。
“真的会让人……忍不住想将你彻底吞噬。”
低沉而危险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
下一秒,那片冰冷而柔软的触感便不容拒绝地覆压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掠夺,一种带着惩罚和极致渴望的吞噬。
有微凉的气息,狠狠地碾过温音柔软的双唇。
原本落在唇边的手也覆上了她的后颈,不容丝毫退缩。
他的牙齿甚至不轻不重地啃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疼。
如同掠食者在品尝猎物前确认般的啃咬。
温音被困在他的气息与掌控之中,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深海般特有的冷冽气息,顺着两人纠缠的唇舌,将彻底她笼罩。
落在后腰的手将她紧紧贴向微凉的身躯,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沧瑜在她唇瓣流连了片刻,随即轻而易举撬开了她微启的齿关。
长驱直入,肆意扫荡。
非人类的触感扫过她口腔内每一寸敏感的领地,贪婪攫取着她所有的呼吸,和那令他沉迷的香甜气息。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吻,带着一种原始的侵略性。
沧瑜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却又在那极致的强势中,隐隐透出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迷恋。
唇齿交缠间,弥漫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血腥气息。
是温音的唇瓣,被浅浅咬出了一道伤口。
而沧瑜的舌尖,就在那伤口处不断流连,仿佛她是世间最甜美的甘泉。
温音的头又有些昏昏沉沉了。
思绪在这片黑暗与亲吻中沉浮,仿佛被卷入深海的漩涡,无力挣扎。
直到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凉滑腻,带着细微鳞片摩擦感的触感,如同灵活的海蛇般,悄然缠绕上了她被海风吹拂的小腿。
带来一种介于细微刺痛与奇异酥麻之间的摩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覆盖在她眼前的那只手掌终于移开。
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唇上那冰冷而强势的压迫感也稍稍退离,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温音透过迷离恍惚的眼眸,顺着那小腿上冰凉的触感,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一条巨大、强壮,覆盖着墨黑色鳞片的鱼尾,不知何时已从沧瑜的礼服下摆探出,正以一种近乎占有般的姿态,轻柔却坚定地缠绕在她纤细白皙的小腿之上。
虽然在028的记录中看见过沧瑜的尾巴,但此时亲眼见到,温音还是被它的美丽所震撼。
那墨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如同黑曜石般的耀眼光泽,每一片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磨,华丽而充满力量感。
尾鳍边缘如同上好的黑色纱幔,覆盖着温音的脚踝。
极致的墨黑同她肌肤的雪白形成了近乎妖异的视觉冲击。
那强健的非人肢体与她脆弱的人类身躯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禁忌的诱惑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美感。
温音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因方才的亲吻而蒙着一层水汽,更显得迷离动人。
她微微喘着气,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沧瑜一眨不眨地欣赏着她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水雾,只轻轻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过她发烫的脸颊。
低沉沙哑的嗓音混合着未平息的欲望,缓缓响起:
“既然你选择了揭开真相,走到我的面前……”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那么,你是否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后果的准备?”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和危险。
而透过相拥的身体,温音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她瞬间头皮发麻,虽然她见过沧璃的,但此时沧瑜的……似乎更夸张了些。
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忧虑和……畏惧。
她这具纯粹的人类身体,只怕真的会……死在沧瑜的手里。
沧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墨黑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欲望稍稍褪去,染上了一丝戏谑而复杂的笑意。
“呵……”
他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
“原来,还有能让你感到害怕的东西?”
说完,他几乎是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些许力道。
那抵着她的灼热威胁也微微向后撤开了半分,显示出一种极其耗费自制力的克制。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
“罢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沉的暗色。
他的指尖最终流连地划过她温热的唇瓣,声音如同叹息。
“人类的躯壳太过脆弱……但我,还有足够的耐心。”
“我会等着……等着你彻底转化的那一天。”
第58章 永昼号(二十二) 别怕。
温音脑袋里依旧有些昏昏沉沉。
[宿主,需要用清心凝神的道具吗?]
028的声音响起。
[不用。]
沧瑜的指尖终于从她的唇瓣上挪开,温音极力控制着有些不稳的呼吸,在脑海中回复着028。
[比起前几次……这次的不适感已经减轻了很多。]
她感受着体内那逐渐平息却并未完全消失的燥热,以及小腿上那冰凉鳞片缠绕带来的奇异触感。
[或许,是我身体里的鲛人血在逐渐融合。]
[虽然外表还没变化,但我对他们……体液的耐受度,的确提高了。]
话音落下,下方甲板倏地传来一阵喧闹的哄笑声,打断了此时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沧瑜的视线倏地冷了下去,转向下层甲板喧闹的人群。
温音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宾客正围成一圈,对着中间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圈内是两条被特制锁链牵着的鲛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异常萎靡,鳞片黯淡无光,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尾巴无力地拖在甲板上,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宿主,他们在拿鲛人取乐。]
028的童音响起,实时转播起下方的对话。
一个肥胖的男士晃动着手中的锁链遥控器,故意做出要解开的样子,哈哈大笑。
“看看这东西!我说要放它回海里,它居然在发抖!往后缩!哈哈哈!”
“真是被养废了!”另一个女士掩嘴嗤笑,“估计早就忘了怎么游泳了吧?”
“就是,估计扔回海里立马就淹死了!真是白长了条鱼尾巴!”又一个声音附和道,“看来还是得老老实实待在船上伺候我们才对!”
沧瑜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狂欢的宾客身上。
他低沉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音,你觉得这群鲛人,为什么会对大海表现出如此深刻的恐惧?甚至连自由,它们都不敢要?”
“既然人类的外皮下,可以是奇怪生物,”温音顿了顿,语气还残留着一丝被亲吻后甜腻的喑哑,“那我猜……这些鲛人的外皮下,说不定是人类呢……?”
“人类惧怕未知的深海,这是本能。”
沧瑜闻言,唇角缓缓勾了勾,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和聪明。”
还缠绕着她脚踝的黑色尾鳍无声地动了动,沧瑜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你知道之前那条……紫色的鲛人,它为什么又敢义无反顾跳入海中吗?”
温音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暴雨中,那紫色鲛人决绝的一跃。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可能是……彻底绝望了吧。”
“与其留在这里,被一点点榨干价值,折磨至死,不如跳入大海,搏一个未知的结局,哪怕那结局是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她想起那瞬间变成女尸的鲛人,补充道:“只是没想到,解脱得那么……彻底。”
“看来,的确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了。”
沧瑜墨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
“知道这么多,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温音,你就不怕我…将你也变成那样吗?”
“我不怕。”
温音语气依旧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问心无愧,我不怕。”
沧瑜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他再次看向下方那些容光焕发,谈笑风生的“成功”宾客们,声音冷了下来。
“那么……对于他们呢?”
“你会同情这些即将被替换,甚至可能更惨的人类吗?”
“或者……觉得我这样的报复,太过残忍?”
温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里并没有显现出同情的意味。
“如果他们对鲛人所遭受的一切,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
她的声音很轻。
“也不会如此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用华丽和欲望包装的致命陷阱。”
温音语气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沧璃被拔光鳞片的凄惨模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沧瑜似乎有些意外,他仔细地审视着温音的表情,仿佛想从中找出一丝伪装,但他失败了。
“我还以为……你会更偏向于你的同类。”
“毕竟,从血脉上来说,你依旧是……人类。”
温音闻言,却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人类?”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微微垂下了眼睫。
“说到底,也不过是亿万种哺乳动物中的一种罢了,并不比其他生灵更高贵。”
“况且……人类也有优劣之分,那样掌控了财富与地位,却对其他生灵予取予夺的‘上等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块发臭的腐肉罢了。”
再抬眼时,温音话题倏地一转:“不知道这趟航行,还有多久结束?”
沧瑜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怎么?已经开始想离开了吗?”
“倒不是,”温音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蔚蓝纯净的海面,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美景,似乎不该被发臭的腐肉所影响……”
温音收回视线,落回依旧缠绕在她小腿上那条华丽的墨黑色鱼尾上。
阳光洒落在那些光滑的鳞片上,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却也照见了某些细微而陈旧的伤痕。
温音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近乎虔诚地用手掌托起了那截垂落在地,薄如蝉翼却又蕴含着无匹力量的墨色尾鳍。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么美丽的尾巴……”
温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纯粹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本该在无尽的海域中自由遨游,追逐光影……”
“而不该……”
温音抬起头,望向沧瑜那双因她的动作而骤然变得深邃无比的墨色眼眸。
“而不该……被禁锢在这艘船上,或者被任何污浊的气息所沾染。”
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尾鳍边缘那流畅而冰冷的曲线。
“自由和大海,才应该是它最完美、最相配的归宿。”-
温音独自回到了套房。
她反手关上门,感受着小腿上似乎还残留的凉意,浅浅吁出一口气。
房间里异常安静。
她下意识地看向浴室,磨砂玻璃门内空空如也,水波平静。
沧璃罕见地不在房间里。
他去哪了?
温音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突然被尾椎骨处一阵强烈不适感转移了注意力。
那不适感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胀刺麻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蠢蠢欲动,试图突破束缚。
温音有些烦躁地脱掉鞋子,径直窝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试图找到一个能缓解这种怪异感觉的姿势。
她翻来覆去,侧躺、趴卧、蜷缩……但无论哪种姿势,那股源自骨骼深处的酸胀灼热感都如影随形,甚至随着她的动作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宿主!你发烧了……] 028的声音充满了担忧,[是不是……是不是要开始转化了?]
温音蜷缩在沙发深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没有理会028的惊呼。
只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压下那股陌生而令人不安的躁动。
也许是精神过于疲惫,也许是那不适感消耗了太多精力,在这翻来覆去的不安中,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
混沌的梦境里,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变得异常沉重和敏感,皮肤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羽毛拂过的诡异触感。
而耳边似乎一直回荡着028担忧的声线。
[宿主你醒醒,你的体温越来越高了!]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在那片昏沉与不适交织的泥沼中,温音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沁凉的凉意。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对于此刻仿佛置身火炉的温音而言,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本能地追寻着那片令人舒适的凉意,将脸颊更深地埋入那只手的掌心。
那手掌僵了僵。
下一秒,一个带着深海寒气的怀抱,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熟悉的海水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温音恍惚中掀开愈发沉重的眼皮。
视线对上了一双盛满担忧的幽蓝眼眸。是沧璃回来了。
她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抱了起来。
深夜的走廊空旷而寂静,只有壁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柔和的光线一道道掠过她紧闭的眼皮,形成明明暗暗的光影。
温音将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的脸颊,下意识地埋进了沧璃微凉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能缓解她痛苦的低温。
恍惚间,她听到了清晰的水流声。
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潺潺流淌声。
似乎是沧璃将她带到了一片流动的泳池边。
“她发烧了。”
清冽的青年音在她耳边响起,面前又落下了一片阴影,有人靠近,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去水里吧。”
对方一句简短的话语后,有踏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哗啦一声。
水波荡漾。
温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浸入了带着凉意的水流中。
她感觉到冰凉的鳞片温柔地擦过她发烫的皮肤。
那条巨大的鱼尾如同最有安全感的海藻,轻柔却牢固地缠绕上她的腰肢和双腿,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托举着,缓缓沉入水温恰到好处的池水之中。
凉意瞬间包裹住她燥热不堪的身体,那恰到好处的浮力,也极大地缓解了骨骼深处的酸胀和皮肤的灼热感。
她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散开,繁复的裙摆在水中微微飘荡。
沧璃将她小心地圈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冰冷的胸膛,巨大的尾鳍如同守护的羽翼,在她身下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也带来舒缓的水流。
透过氤氲的水汽和朦胧的视线,恍惚中,温音看到沧璃正低头凝视着她,而湛蓝的池水边,还站立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垂眸看着浸在水中的她。
见她看过来,那人轻轻开了口。
是沧瑜深沉而低缓的嗓音。
“别怕。”
第59章 永昼号(二十三) 银白
尾椎骨深处的灼热疼痛越发密集。
温音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中,难耐地摆动了一下身体,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够缓解痛意的姿势。
她彻底失去了力气,蔫蔫地趴伏在沧璃冰凉的胸膛上,只将半张滚烫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露出水面,呼吸愈发急促。
沧璃手臂还紧紧环抱着她,尾鳍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和笨拙的温柔,一下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腰和尾椎附近,试图用冰冷的触感和规律的节奏安抚她,却收效甚微。
见温音依旧难耐的样子,沧璃抬手拂了拂她紧蹙的眉头,冰凉的唇覆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渡过去一口微带腥甜的血液。
迷迷糊糊间,温音眼睫半阖,只看见原本立于岸边的沧瑜也下了水。
高大的身影径直沉入水池,水面瞬间没过他腰际。
下一秒,一条覆盖着墨黑色鳞片的鱼尾在他身下骤然显现,朝着温音的方向游曳而来。
她咽下喉间沧璃渡来的血液,一股熟悉的热意迅速扩散开来,如同最好的镇痛剂,将那尾椎处的痛楚稍稍压下去了些许,却也让她本就昏沉的意识变得更加模糊。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更沉稳更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趴伏的支撑点从沧璃微凉的胸膛,转变为一片更加冰冷墨色鳞片之上。
那鳞片的触感冰凉刺骨,却奇异地贴合着她灼痛的双腿,带来了更显著的缓解。
沧瑜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温音,向着水池更深处的地方缓缓沉了下去。
水波荡漾着,包裹着她发烫的身体。
光线在头顶逐渐变得朦胧,最后只剩下水面折射晃动的光晕。
温音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了被守护的梦境-
温音是被一圈圈晃动的金色光晕亮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世界。
有海蓝色的长发正飘散在水中,同她乌黑柔软的发丝纠缠。
而沧璃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妖冶脸庞,就在咫尺之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专注。
几秒后,温音游离的思绪彻底回笼,猛然意识到她还趴浮在沧璃的怀抱里。
并且……正处在水底。
瞬间,人类的本能让温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上浮,四肢却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与不协调。
她慌乱地张嘴,却只吐出了一串细密晶莹的气泡,咕噜噜地向上飘去。
眼看这条新生的鲛人就要溺亡,沧璃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还揽在温音腰间的手臂只轻轻一举,尾鳍一摆,便带着她优雅而迅捷地向水面升去。
“哗啦!”
沧璃抱着温音,破水而出。
绚烂的橙色朝阳恰好跃出海平面,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海天之间。
也为破水而出的两人勾勒出一圈耀眼夺目的光边。
温音剧烈地咳嗽着,本能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双手还死死地揪着沧璃光滑冰凉的手臂,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
然而,当温音稍稍平复呼吸,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水中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清澈荡漾的水面,如同一面完美的镜子,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依旧是那张白皙清丽的脸庞,却仿佛被精心雕琢过,褪去了最后一丝人类的稚气,呈现出一种空灵剔透的美。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皮肤莹白如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廓后方。
那里不再光滑,而是点缀着无数精巧的银色细密鳞片,它们沿着耳廓的曲线蔓延,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而梦幻的微光。
甚至在她呼吸微促时,那鳞片边缘似乎还有两片半透明,如同蝉翼般纤薄的银色耳鳍,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而晃动的水波下,那条新生的、修长优雅、覆盖着月光般银白色鳞片的纤细鱼尾也若隐若现,与沧璃那条幽蓝色的鱼尾轻轻交叠,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它们只是静置在水中,便已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这是……我的尾巴?”
柔软温和的嗓音响起,温音丝毫没注意到落在她后腰渐渐握紧的手,只被这条银白色的尾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温音尝试着动了动,那银色的尾鳍便如纱般在水下荡漾开来。
“嗯,你的尾巴。”
清冽的青年音在面前幽幽响起,是沧璃轻声开了口,似乎怕惊扰了这条新生的小鱼。
温音虽然早听过沧璃说话,但那些时候都是意识模糊不清,昏昏沉沉之时。
此时亲耳听见,温音还是有些惊诧地看向了沧璃,毕竟在她之前的相处中,沧璃一直是伪装成不会说话的鲛人。
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落在她后腰,没有布料遮挡,危险摩挲的手指。
[宿主,你……你没穿衣服……]
伴随着028的提醒,一阵海风吹来,温音只感觉胸前,一阵凉飕飕。
她惊诧地低头,才发现除了几缕垂落在胸前,堪堪遮挡住粉红小花的黑发,她竟然是……
一片赤诚……
温音顿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触电般松开了还落在沧璃胳膊上保持平衡的手。
同时尾巴猛地一摆,狼狈地往后躲去。
当人了当了二十多年,这样的状态,无异于裸奔。
但她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刚刚转化,还没熟悉身体的鲛人。
对尾巴的掌控力几乎为0。
于是,在她挣脱沧璃托举的瞬间,她便狼狈不堪地落入了池水里,溅起了大片水花。
温音慌乱地在水中沉浮,不经意间喝了好几口池水。
[宿主!你摆尾巴呀!]
028看得着急,这么好看的尾巴,怎么不会游泳呢?
温音在挣扎中没有章法地摆动了几下尾巴,却感觉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又有要沉底的趋势。
围观了半天的沧璃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沉入水中,华丽的蓝色尾巴在水中犹如上好的丝绸,轻轻贴近托举住了温音乱摆的尾巴。
银白与幽蓝相贴,带着引导的力道,辅助着温音在水下游曳。
而她在慌乱中开启的唇瓣,也被沧璃用手指轻轻点了点。
温音隔着水流看向面前的沧璃,发现沧璃看着她的唇瓣,对她摇了摇头。
似乎在说,别张嘴。
温音立即闭上了嘴。
有了沧璃尾巴引导的力道,温音稍稍平复了一下落水那一刹惊慌的心情。
只是她还是用手捂着前胸,脸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也不知道是憋气憋的,还是只是单纯的象征着属于人类的羞耻心。
沧璃自然看到了温音的这一举动,但他并没有做出其他的动作,只抬手,在温音迷茫的注视中,轻轻拂了拂她耳后那片,新生的细麟。
同时他薄唇动了动,说的是,打开。
温音看懂了沧璃的口型,但她耳朵动了动,没能打开那些鳞片。
沧璃眉头皱了皱,示范般微微侧头,蓝色细密的耳鳍暴露在温音视野中,正随着沧璃呼吸起伏,缓缓开合着。
温音意识到,沧璃是在教她如何在水底下,用耳鳍呼吸。
只是她试着操控了许久,那片细密的银色鳞片,依旧紧紧闭合着。
温音的脸色越来越红了。
是憋气憋的。
沧璃似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又同她贴近了些。
他抬手拂过温音耳畔飘散的发丝,露出了后面新生的,脆弱的鳞片。
沧璃的手指在那片紧闭的鳞片上拨了拨。
新生的鳞片,还没来得及变成坚硬的护甲,在沧璃比水流还要冰冷的拨弄,隐约露出了些许空隙。
温音浑身一僵,她从没想过,鲛人用来呼吸的鳃,居然这么的……敏感……
温音一把握住了沧璃还在她耳后拨弄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头,在打开鳞片,学着用鳃呼吸的同时,也看到了正被沧璃幽蓝鱼尾裹挟着的,自己银白的鱼尾。
鳞片与鳞片,亲密无间。
温音尾巴动了动,后知后觉她不仅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裤子。
温音本能地在自己的后腰下摸了好几把,只摸到了一片滑腻的鳞片。
她昨夜随身的衣物,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褪了个一干二净。
这……
温音感受着水流在自己腰部以下滑过的触感,终于接受了一条鱼不用穿裤子的事实。
沧璃见温辞已经适应,渐渐松开了对温音的托举。
他灵活转身,在水底示范性地游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撑着池壁,坐在了岸边。
只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温音这边,蓝色的尾巴还在水中轻轻摆动,似乎想要检验一番自己的教学成果。
温音在水底翻转了两圈。
一是她对尾巴的掌控力还不够,二是有一只手还捂在前胸,承当着避免走光的重任。
导致她的姿势,就像在水底扑腾的虾。
同沧璃游动时的优雅,毫不沾边。
顶着沧璃极具包容性的视线,温音终于蛄蛹着扒拉到池边,从水底冒出了头。
她看着在晨光下露出紧实小腹,力量与优美共存的沧璃,莫名其妙地吞了吞口水。
“…咳…”
温音轻咳了一声,为自己不合时宜突然冒出的念头羞耻了半秒,随后轻声喊出了沧璃的名字。
“沧璃,我的衣服呢?”
“你可以帮我,拿一件衣服来吗?”
第60章 永昼号(二十四) 发热期
听到温音的求助,沧璃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紧捂着胸口的手臂上。
他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在沧璃的认知里,除了那些表里不一、需要层层衣物来遮掩肮脏内心与欲望的人类,自然界的所有美丽生灵,本就该是坦诚而恣意的。
衣物是人类的束缚,而非鲛人的必需。
但在温音那双泛带着明确恳求的琥珀色眼眸注视下,他还是选择了顺从。
那条幽蓝色的巨大尾鳍在水中灵活地一摆,从角落勾起了一件昨夜不知何时散落的,属于温音的白色蕾丝文胸。
尾鳍的边缘带着点好奇的意味卷着那纤细的肩带,他将它递到温音面前,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奇怪的“人类造物”。
“给我。”
温音脸颊烧得通红,几乎是抢一般飞快地取回了那件小小的衣物。
沧璃的尾巴无意识地在水下摆了摆,似乎有些遗憾没能再多研究一下。
温音背过身去,将身体沉入水中,在沧璃纯粹好奇的目光下,遮掩住了关键部位。
穿上衣物,温音终于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她放开手脚,银白色的尾鳍用力一摆,身体便在水中滑了出去。
新生的尾巴拥有着惊人的力量与流畅度,她很快掌握了基本的游动技巧,在水中穿梭回转,感受着水流亲吻鳞片的奇异触感,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但很快,温音就发现了局限。
她无法像沧瑜那样随心所欲地收起鱼尾化出双腿。
这方华丽的泳池,此刻成了她暂时的囚笼。
她停下游动,冒出头来,趴在浴缸边缘喘息。
沧璃一直安静地坐在池边看着她,见她停下,才轻声开口。
“我有个问题,你真的在梦境里看到了……那些惨烈的景象吗?”
温音转过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血液,能让我看到属于你们的一些回忆。”
沧璃幽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复杂,他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幽蓝的尾鳍,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
“那些回忆……太黑暗了。”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温音时,幽蓝色的眼眸里倏地染上了一丝执拗。
“我给你讲讲美好的事情吧?”
“譬如水下荧光珊瑚组成的森林,会发光的透明水母群,还有幼崽们用于捉迷藏的巨大砗磲贝。”
“我不希望你记忆里的我,还有我的家乡……永远是那种鲜血淋漓、绝望痛苦的样子。”
在得到了温音的默许后,沧璃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说起性格沉稳却总会偷偷让着他的兄长沧瑜。
说起温柔美丽、歌声能引来鱼群的母亲。
说起威严却会在背后偷偷给他们塞珍珠的父亲。
还有那几个总是追在他们尾巴后面、颜色鲜艳得像小彩虹一样的玩伴……
随着叙述,他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温柔而怀念,仿佛真的回到了那片无忧无虑的深海。
看着他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侧脸,温音忽然轻声开口。
“那……你还想回到那片海域吗?回到过去的时光?”
沧璃蓝色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他望向窗外那片沐浴在金色朝阳下的蔚蓝大海,随即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温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初升太阳照耀下波光粼粼,象征着绝对自由的广阔海洋。
而她和他,却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水池中,眺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蔚蓝。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套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沧瑜静默地伫立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并没有走进来,只是深邃的墨色眼眸,正复杂地注视着温音和沧璃的背影,还有他们共同望向的铺满金色朝阳的海面。
迟迟没有挪开-
温音在水池里适应着她的新尾巴适应了整整两天。
沧璃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耐心地引导她熟悉水流,熟悉力量。
而沧瑜,自那日清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宿主,]
028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新的监测情报。
[船上的宾客又转化了好几个,都被送去舱底了。]
[但是……有点奇怪,船上的服务生,就是那些‘衍生体’,数量减少了很多,好像被集中处理或者调离了。]
温音摆动着银尾,在水中保持平衡:[集中处理?]
[嗯,] 028继续道,[感觉像是在……清场?]
[宿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搜集证据,等靠岸后向人类社会曝光部分权贵对鲛人的恶行?也许能引起舆论,阻止……]
[不行。]
温音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
[曝光?然后呢?]
[鲛人血液‘逆龄’、‘强化’的功效一旦被大众所知,你认为会换来同情和保护吗?]
她自问自答般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不,028。那只会引来更多、更疯狂的贪婪和掠夺。会有无数自诩‘善良’或‘科学’的人,打着研究的旗号,怀着长生的野心,制造出更多、更隐蔽的‘海上实验室’和‘捕猎船’。]
[人类的欲望是无底洞。]
[只要鲛人还存在,还拥有这种价值,他们就永远不会安全。]
温音的指尖划过冰冷的水池边缘,仿佛在触摸那片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
[真正的保护,不是将他们置于聚光灯下接受所谓的‘审判’或‘关注’,而是让他们彻底从人类的视野和认知里消失。]
[只有让鲛人重回深海,让大海彻底吞没所有关于他们的传说和痕迹,让人类根本不知道这个物种的存在,或者认为他们已经彻底灭绝。]
她顿了顿,银色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这才是对他们,最长久、最安全的保护。]
[可是……] 028似乎被这宏大的计划震撼了,[这太难了……而且,他们会配合吗?]
温音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温柔而舒缓起来。
[仇恨的堡垒筑得再高,也挡不住……对故土的思念。]她轻声开口,[或许,我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温音又在水中待了几天。
这几天里,她对这条华丽银尾的掌控力确实越来越强,游动起来已然流畅自如,甚至能做出一些灵巧的翻转。
但与此同时,一种莫名出现无法驱散的倦怠感,却如同深海水草般缠绕上了她。
她开始频繁地感到一阵阵毫无来由的燥热。
那热度并非源于外界水温,而是源于身体内部。
这感觉让她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整条鱼都变得懒洋洋的,只想寻找最冰凉的地方贴着。
而整个水池里,最让她感到舒适缓解的,便是沧璃那天生带着深海寒意的怀抱。
于是,这几日,沧璃几乎成了她专属的“降温抱枕”。
她总是无意识地、软绵绵地偎依在他怀中,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胸膛,银白色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搭在他的幽蓝鱼尾上,寻求着那能稍稍压制体内燥热的低温。
温音这般前所未有地黏人且柔软顺从的模样,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沧璃的自制力。
她身上散发出混合着她独特体香与鲛人气息的味道,因为发热而变得更加浓郁诱人,如同最致命的信息素,撩拨着他最原始的冲动。
但每每低头,看到她那紧闭的双眸,微蹙的眉头和因不适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神情,沧璃心中那点旖旎念头,就会被强烈的怜惜和担忧压下去。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用自己冰凉的体温尽力安抚她,强健的尾鳍焦躁却又无比轻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直到这天深夜。
水池外的门被无声推开。
消失了数日的沧瑜终于再次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墨黑,仿佛刚从深海的夜色中归来,身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冷冽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浴缸中相拥的两条鲛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温音那明显泛着异常潮红的脸颊,和那连银白色鳞片都仿佛失去光泽的倦怠模样时,墨色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俯身便伸手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将温音从沧璃怀中捞了出来。
突然离开冰凉的源泉,温音不适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身体软绵绵地垂坠在沧瑜臂弯里,连抬起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当接触到沧瑜那同样冰凉且更加强势的气息时,她的身体却本能地寻求着更多贴近,发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颈窝处蹭了蹭,如同寻求安慰的幼兽。
“哥。”
沧璃尾巴还卷着温音的鱼尾
“她这几天一直这样,看起来很难受……”
沧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皱眉仔细查看着温音的状态。
冰凉的手指抚过她滚烫的额头、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腰腹处,那片最为细腻柔软的银色鳞片区域。
他的指尖在某一块似乎微微翕动,温度更高的鳞片边缘极其轻柔地拨弄探查了一下。
“嗯……”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意识昏沉的温音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甜腻模糊的声音,尾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又被那难以言喻的燥热驱使着,更加贴近沧瑜的手指。
沧瑜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了然与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闪过。
他低头看向焦急万分的弟弟,声音低沉而肯定:
“她这不是病。”
“她这是陷入……发热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