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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圣赎之城(六) 同榻

殿内,流淌的光辉都凝滞了几分,只为汇聚于那静立中央的少女身上。

温音微微垂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阴影,与她一身洁白无瑕的袍服形成了极致纯净的对比。

那衣袍轻柔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既庄重含蓄,又在不经意间勾勒出肩颈处流畅优美的线条和不堪一握的腰肢。

她的肌肤在周遭无处不在的圣光照耀下,更显得白皙剔透,几缕乌黑的发丝未能被完全束入简单的头巾之下。

只柔顺地垂落在颈侧,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拂动。

一种极致的纯,与暗藏的欲,在她身上交织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矛盾美感。

温音的姿态柔顺,眼神低垂,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仿佛一朵任人采撷的白莲。

又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种青涩而致命的吸引力,像寂静雪原上悄然绽放、带着露珠的红莓。

纯真,却诱人深入。

圣子静立于前方,周身的光晕似乎比平时更加稳定。

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之前的快速扫描,而是某种……专注的凝视。

温音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动胸口轻微的起伏,她唱出了声。

没有乐器,没有伴奏,只有她清亮空灵的嗓音,在这极致安静的光之殿堂中缓缓流淌开来。

温音唱的是一首内殿常用的颂歌,旋律轻柔而舒缓。

柔软的音色在大殿内回荡,如同最细腻的光丝,轻柔地缠绕上聆听者的感官。

圣子淡金色的眼眸依旧注视着温音。

他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那种近乎吞噬般的聆听姿态,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

温音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唇上,她的喉间,一直未曾离开。

她维持着无比虔诚的姿态,唯有被宽大袖口遮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曲终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光辉之中,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温音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静静等待着。

良久,圣子那空灵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可。”

随即,他并未再多看温音,只朝殿外看了一眼,一名在外等候的老执事立即垂首来到了他身侧。

“带她去侧殿。宿处已备。近我居所。”

老执事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接到了无比神圣的谕令,立刻深深躬身:“是。”

他转向温音,态度比之前更加谨慎。

能得圣子亲口安排住所,且就在圣殿最核心的区域,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请随我来。”老执事低声道。

温音顺从地点头,最后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光芒中心那模糊的身影。

他依旧静坐着,似乎已再次陷入永恒的沉寂,对她离去并无表示。

她跟着老执事,一步步退了出去。

当她转身将背部暴露在那片光芒之下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瞬间烙在她的背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黏着在她白色的袍服上,沿着她的脊柱缓缓滑下,直到她完全退出大殿,才消失脱离。

门外的回廊依旧光辉流溢,却莫名让人松了一口气。

老执事领着温音,走向与来时不同的方向。

越往里走,环境越发静谧,光芒也越发精纯柔和。

沿途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只有无声流淌的光云和更加古老精美的浮雕。

最终,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纹路简单而古朴。

“就是这里了。”

老执事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轻轻推开门。

门内的房间比温音之前住的还要精致舒适。

面积不大,陈设却极尽用心。

地面铺着厚实的银白色绒毯,踩上去完全无声。

一张宽大柔软的床榻占据一角,铺着光滑如水的丝绸。

空气清新,带着令人宁静的冷香。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光线异常柔和均匀,不再带有那种无孔不入的强烈同化感,只是静静地提供照明。

而最让温音心惊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而冰冷的能量源就在极近的地方稳定地存在着。

仿佛仅有一墙之隔。

这里离圣子的居所,恐怕不是“近”,而是“毗邻”。

“请问……”温音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受宠若惊的惶恐和顺从,“我每日……需要做些什么?”

老执事闻言,只摇了摇头。

“无需多问。居于此地,已是无上恩典。一切侍奉,静候圣子安排即可。圣意降临之时,你自会知晓。”

他的意思很清楚:在这里,你没有自主权,没有日程,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圣子的随时召唤。

交代完毕,老执事便躬身退去,留下温音一人。

门轻轻合上。

温音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柔软的白袍垂落在地毯上。

她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丝绸的触感冰凉丝滑。

这里的一切都舒适得过分,却也更像一个未知的……囚笼-

夜色深沉。

内殿并无真正的昼夜之分,唯有光芒强度的细微调节,暗示着时间的流逝。

此刻,居住区域的光线已变得极为柔和,足以视物,却不再刺眼。

温音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呼吸刻意调整得悠长而平稳,模拟出深睡的节奏。

新居所的确舒适,但那种无处不在被注视的感觉,并未随着夜深而有丝毫减弱。

让温音根本无法入睡。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就在她又一次无声翻身时,房间内的光晕,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一滴纯净的光油滴入静止的光之湖面,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扉开启的声响。

但一种难以形容的、庞大而纯粹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房间。

温音心跳顿时漏跳了半拍。

她不需要回头,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觉,已经明确无误地告诉了她。

他来了。

圣子来了。

就在她的房间里。

那存在感在房间中央停顿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移动到了她的床榻旁。

温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细致地描摹着她的睡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随后,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极其轻微地向下凹陷了一点点。

一股冰冷的气息,混合着那种独特的、雪后初霁般的纯净馨香,缓缓靠近。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凡人该有的礼数或距离感,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一只冰冷而完美的手,轻轻搭上了她身上的柔软被褥。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织物,似乎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接着,被褥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缓缓掀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接触到她暴露在外的后颈和肩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然而,比空气更冷的,是随之贴近的存在本身。

他躺了下来。

就在她的身侧。

并非紧贴,却距离极近。

下一秒,那冰冷的手指再次抬起,并未触碰她身体的其他部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意味,轻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指尖的温度低于人类的体温,那细微的凉意激得温音几乎要当场弹起来。

但那手指并没有用力,只是如同研究一件新奇物品般,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拨弄、摩挲了一下她下唇的柔软轮廓。

动作生涩而直接,完全不带有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个孩童在好奇地触摸一朵花的花瓣,探究其柔软的质地和形状。

这纯粹探究般的触碰,比任何带有欲望的行为更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她几乎要无法维持伪装时,那手指移开了。

紧接身侧那冰冷的存在向她靠近了些许,并非拥抱,而是以一种占据和环绕的姿态,手臂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侧。

冰冷的气息从后方笼罩了她,将她置于他的领域范围内。

他的身体依旧散发着那种稳定的低温,透过两层丝袍清晰地传递过来。

然后,一切动作都停止了。

他不再有任何举动。

温音能感觉到他完美无瑕的侧脸就在她的脑后极近的地方,浅金色的发丝或许就散落在她的枕畔。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身后那庞大冰冷的能量源,其散发出的波动,竟然逐渐变得……平稳下来。

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并未消失,却奇异地收敛、缓和了。

仿佛……他就这样贴着她,睡着了。

温音一动不动扮演着熟睡的模样。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且扭曲。

她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意识在极度紧张和冰冷中甚至开始有些模糊。

直到某一刻,身后的能量波动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那平稳的状态被打破,冰冷的威压再次开始无声地弥漫。

搭在她腰侧的手臂移开了。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轻。那冰冷的存在如同降临一般悄然离去。

被掀开的被褥被重新拉回,轻轻盖回温音身上。

房间内恢复了之前的宁静,柔和的光线依旧。

那纯粹由光构成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第72章 圣赎之城(七) 你的唇,很好看……

第二日醒来,圣殿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侍女与执事们彼此间虽依旧沉默,但那种肃穆感中似乎添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她推开房门,恰好遇到一位侍女端着某种散发着纯净能量的晶石器具经过。

温音鼓起勇气,模仿着艾莉亚那种空洞温和的语调,轻声询问。

“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大家似乎都很忙碌。”

那侍女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被同化后特有的平静虔诚,回答道:“是在为圣子大人的诞辰做准备。诞辰庆典将于七日后举行。”

圣子的诞辰?温音心中微动。

那个非人的存在,居然也有“诞辰”这个概念?

温音面色不变,轻声道了声谢,侍女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未被安排任何工作。

她想起昨日老执事的话:“静候圣子安排”。

等待意味着被动。她需要做点什么。

温音找到那位老执事,垂下眼睫,语气恭顺地提出请求。

“执事大人,我既暂无侍奉职责,想前往书殿阅览经文,加深对圣光的理解,以期能更好地侍奉圣子大人。”

老执事对她的“虔信”似乎颇为满意,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求知亦是虔信之路。书殿就在回廊东侧,你可自去。切记,不可喧哗,不可损毁典籍。”

“是,谢执事大人。”-

圣殿的书殿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光辉山脉。

高耸得望不到顶的书架层层叠叠,直插入上方流淌的光云之中。

温音行走其间,渺小得如同漫步在星海中的一粒尘埃。

她仰头望着这无尽的藏书,心中震撼于圣殿底蕴之深,同时也感到了寻找特定信息的艰难。

好在书殿还有负责维护书籍的工作人员,温音询问了一番,大概确定了寻找的方向。

温音在书海里穿梭了好半天,最终翻到了一本《光耀纪年·圣录》。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沉重的书籍取下,翻开了来。

书页是某种坚韧的兽皮纸,字迹是用暗银色的墨水书写,记录着圣殿建立的编年史。

她快速翻阅,跳过大量歌颂神明和记载律法的部分,寻找着关于圣子本身的记载。

记载比想象中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

多是用“神恩降临”、“光耀化身”、“净化之源”等模糊的词汇来描述。

直到她翻到中间部分,手指停在了一页略显斑驳的纸页上。

上面的记载让她瞳孔微缩。

……据载,圣辉降临于世,已近百载春秋,恩泽遍洒,驱散永暗,佑我圣城……

接近百年?

温音的目光迅速上下扫动,试图找到关于“圣辉降临”更具体的描述,但关于起源,只有一句极度概括的话,如同所有记载的总结:

【圣子乃神之恩赐,非凡俗所能揣度。其存在即为光,其意志即为律。】

冰冷的字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却也掩盖了所有真相。

正当温音沉浸在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记载中时,一股熟悉的被注视感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她猛地从书页间抬起头,侧身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书架尽头,光芒仿佛自发汇聚,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圣子不知何时悄然出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身流淌的圣光将他与周围环境清晰地隔绝开来,如同一个独立的光之领域。

他那双淡金色的非人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温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合上书,迅速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敬畏。

“圣子大人。”

圣子并未回应她的行礼,只是无声地迈步靠近。他行走时仿佛脚不沾地,周身的冷光流转,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温音这才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身高的差异。

需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那双隐匿在光芒与阴影间的淡金色眼眸。

他身姿挺拔修长,而她身形纤细,此刻在他逼近的影子里,更显得渺小易碎,仿佛轻易就能被这片圣光吞噬。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本深褐色的《光耀纪年·圣录》,视线精准地停驻在那一行关于他起源的冰冷总结之上。

【圣子乃神之恩赐,非凡俗所能揣度】。

那一瞬间,温音清晰地感觉到圣子周身的圣光猛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那异常的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就在她感知到的下一秒,那波动骤然平息。所有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冰冷、完美无瑕。

空灵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你对我很感兴趣。”

温音头皮发麻,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垂着眼睫,恭敬地回应,将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出。

“只因暂未得蒙圣子安排职司,不敢虚度光阴,故想来书殿研读经典,知晓圣殿荣光与大人恩威,以期能更虔诚地侍奉左右,绝无窥探之意。”

她将动机完全归于虔诚,这是最安全也最无法被驳斥的理由。

圣子没有说话。

那冰冷的视线从书籍上离开,落在了她开合的唇瓣之上

仿佛那两片柔软的组织比书中的记载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沉默在古老的书架间蔓延。

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无声地拉近了最后的距离。

这一步,彻底消除了所有安全空间。

温音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光晕边缘,已经触及了她单薄的白色丝袍。

他绣着繁复金纹的圣袍下摆,几乎与她朴素的裙裾相贴。

两种截然不同的衣料。

一边是流转着微光,蕴含着无尽威能的圣洁袍服。

一边是柔软纯白的棉质长裙。

在这寂静无声的书架间,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对比,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又在此刻被迫近到极致。

他投下的阴影混合着冰冷的光辉,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温音维持着低头恭敬的姿态,这个姿势让她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显得愈发脆弱。

圣子微微垂眸,审视着近在咫尺的她。

过于贴近的距离让温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轻轻抵上了冰冷的书架,再无退路。

“那些字眼……”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情绪起伏,却莫名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

“让我头疼。”

温音怔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下一刻,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抬了起来,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微微抬起头,直面他那张完美无瑕、却空洞非人的脸。

他的指尖冰冷如玉,接触皮肤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圣子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深处,依旧是一片浩瀚的空无,却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温音预料的举动,说出一句完全不符合他身份和氛围的话。

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观察一件艺术品的细节,空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陈述意味:

“你的嘴唇很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温音做出任何反应,他俯身靠近。

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

温音的呼吸猛地一窒。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达到了极致。

冷白的皮肤,浓密的睫毛,和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

他的五官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完美到超越了性别和人类的范畴,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非人的圣洁之美。

此刻,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冰冷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如同雪后空气般的纯净味道,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这极致的美丽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令人心脏冻结的震撼。

仿佛直视了某种不应被凡人窥视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就在温音愣神的这瞬间,圣子的吻落了下来。

那并非人类充满情欲或温情的吻。

他的唇瓣和他的手指一样,带着一种低于常人的冰凉。

触感柔软,却毫无生气,如同覆盖着一层最细腻的天鹅绒的冷玉。

起初只是简单的覆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仿佛在确认某种归属。

但下一刻,温音就感觉到那冰冷的唇瓣微启,一股柔韧而带着试探意味的冰凉,轻轻抵开了她因惊愕而微松的齿关。

是他的舌尖。

温音浑身一颤。

那闯入的冰凉带着一种诡异的好奇和探索,细致地在她口腔内描摹。

他的动作生涩而直接,毫无技巧可言,却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专注。

温音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深入而冰冷的亲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舌尖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贝齿,舔舐过她口腔内柔软的黏膜,甚至轻轻吮吸着,仿佛要汲取她口腔里所有的气息和温度。

像是一个懵懂却执拗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一件渴望已久的、从未品尝过的甜点。

在用他最直接的方式,仔细地品尝着那份温热的柔软和甘甜。

圣光笼罩下漫长而深入的吻,充满了神圣与亵渎交织的诡异感。

让她如同被钉在神圣祭坛上,即将接受一场非人仪式的祭品。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致的探索似乎终于满意。

冰冷的舌尖缓缓退了出去,如同它闯入时一样不容抗拒。

直到即将分离时,那冰冷的唇瓣还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吮吻了一下。

仿佛在做下最后的标记,这才彻底分离。

圣子微微退开少许,依旧维持着极近的距离。

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

看着她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和生理性泪水。

圣子平静地抹了抹温音唇瓣残留的水痕,只垂眸地看着她。

温音却在震惊之余敏锐地察觉到,笼罩在圣子周身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圣光威压,似乎……莫名地消退了许多。

[检测到…滋…诡异能量源…滋…波动…降低…]

就在这时温音的脑海中,一道断断续续童音倏地响起。

[宿主…接触…滋…压制…减轻……]

滋滋啦啦的电流卡顿声中,028又没有了动静。

温音目光无意识地垂下,落在自己与圣子交叠的衣摆上。

彻底愣住了。

第73章 圣赎之城(八) 伽希尔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圣子的造访成了某种固定的仪式。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而至,无声地躺在温音身侧。

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分享同一片床榻,同一份寂静。

他周身的冰冷光辉如同一个无形的茧,将两人包裹其中。

起初,温音每一夜都绷紧神经,伪装睡眠直到天明,身心俱疲。

但渐渐地,她确实察觉到一丝不同,圣子靠近时,那原本极具压迫感和排斥性的冰冷光辉,似乎软化了些许。

并非变得温暖,而是那种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非人感”略有缓和。

光芒中那种强制性剥离情绪与欲望的特性,也变得没那么强烈了。

可能也是这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让被强烈屏蔽的028捕捉到了一丝缝隙。

[宿主……]

又是一夜,当圣子的气息变得平稳,028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在温音脑海响起,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

温音心中一动,立即回应:[028?]

[干扰减弱…可短暂连接……]

[…任务目标的诡异蔓延方式…是光污染…]

028的声音夹杂着杂音,[…与宿主接触,能让任务目标压制本能四散的诡异能量源…]

[这才是我能……间歇性恢复连接的原因……]

[这或许是……机会……]

028的声音再次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光晕中-

又过了几日,圣子诞辰日在万众期盼中到来。

整个圣赎之城仿佛都笼罩在一种极度狂热的氛围中。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祈祷和一种近乎沸腾的虔诚。

无数人跪伏在街道与广场,翕动的嘴唇不断念诵祝祷词,目光狂热地聚焦于圣殿的方向。

温音被要求换上了一条更为精致庄重的白色长裙,衣料柔软而垂顺,行走间仿佛有流淌的光痕随之波动。

与她周身不自觉流露既纯且欲的气质奇异地融合,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最虔诚的圣女。

她安静地站在偏殿等候区,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前方主殿的通道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圣子。

他今日周身的光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盛纯粹,几乎化为了实质性的光晕,让人无法看清细节,只能隐约窥见那完美冰冷的轮廓和流淌的银发。

他并未看向身后浩大的仪仗队伍,而是微微侧过头。

那空洞的目光,穿透耀眼的光辉,精准地落在了温音身上。

周围所有修女、执事,包括那位老执事,都立刻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

在一片寂静与狂热的背景音中,圣子那空灵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回荡:

“温音。”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旨意。

“跟着我。”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解释。

温音的心脏猛地收缩,但脸上迅速浮现出受宠若惊、又带着些许惶恐的虔诚表情。

她深深低下头,柔顺地应道:“是,圣子。”-

当她跟随圣子出现在宏伟的主殿门前,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圣子殿下!光耀永存!”

“恩泽万民!诞辰永庆!”

“真神化身!庇佑我等!”

信徒们脸上洋溢着极度狂热的幸福,泪水纵横,仿佛仅仅是看到他的身影,便是此生无上的荣光。

他们疯狂地呼喊着他的名号,祈求着他的注视。

然而,高踞于众生之上,沐浴在亿万欢呼中的圣子,在光辉与喧闹衬托下,竟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独感。

他仿佛一座冰冷的山峰,与脚下所有沸腾的生命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欢呼无法触及他,崇拜无法温暖他。

巡城队伍行至中心广场的高台,接受万民最集中的朝拜。

无数人声汇聚成统一的、震耳欲聋的祝福:

“赞美真神!恩赐圣子降临世间!”

“愿您永恒不朽,代行神旨,光耀万代!”

这震耳欲聋的赞美声浪,持续冲击着高台上那纯粹的光之存在。

温音站在他侧后方,敏锐地察觉到圣子周身,那因她日夜相伴而略微内敛柔和的光晕,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

就像某些词汇……触到了他的禁区。

圣子完美无瑕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温和的圣洁,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但他眼底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与厌恶。

周身流淌的圣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尖锐、冷硬。

时间在众人的祝贺中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圣子周边弥漫的光辉,如同一个不稳定的光球,倏地向四周猛烈扩散开来。

温音即使早有准备,且[心灵守御]道具一直在起作用,但此刻距离太近,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仿佛要将她所有情感和个体特征都彻底“格式化”的冰冷力量席卷而来。

她的思维瞬间迟滞,身体也僵在了原地。

而下方那些正在狂热欢呼跪拜的信徒们,在被那冰冷光辉扫过的瞬间,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如同投入热浪中的雪花,彻底地消散分解,化为了最原始的光粒,融入了那片冰冷的光辉之中。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彻底消失了。

远处那些未被光爆直接波及的信徒们,看到这如同神迹的一幕,非但没有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了无比羡慕、甚至渴望至极的狂热神情!

“神迹!至高无上的净化!”

“回归圣光了!他们与圣子融为一体了!”

“真神恩典!无上荣光!祈求圣光接纳!”

他们更加疯狂地叩拜,呼喊着,将这可怖的能量溢出,解读为了最极致的恩赐与救赎。

温音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几乎将她灵魂冻结的冰冷净化之力,听着身后扭曲的欢呼,后背一阵发凉。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圣子,依旧静立在光芒核心。

他周身那冰冷尖锐的光辉并未收敛,仍在无差别地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万物归寂,化为最纯粹的光粒,融入这片虚无的“恩泽”之中。

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温音脑海中猛地闪过028的话。

圣子作为这个小世界的诡异源头,他诡异蔓延的方式,就是光的污染。

若任凭他这样失控净化下去,这个小世界,估计会彻底崩坏坍塌。

而现在,能让圣子平缓温和下来的,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温音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她短暂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毫不犹豫给自己叠加了数层高等防护道具,道具生效的瞬间,她身体僵硬的压迫感骤然减轻了少许。

虽然依旧沉重,但温音至少获得了行动的能力。

她顶着那冰冷光压,艰难朝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挪去。

终于,她踉跄着冲入了那最耀眼、也最危险的中心区域。

圣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淡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向她。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光在流转。

“停下……”

温音嗓音嘶哑,在那极尽空洞目光注视下,艰难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温音的身体紧紧贴合着对方冰冷的圣袍,脸颊贴在他散发着无尽光辉和冷意的胸膛上。

尽管相贴的皮肤处传来了一种几乎要冻伤灵魂的冰冷感,但温音并没有放手。

她本能的觉得,这个看起来冰冷非人的“圣子”,一定有着难以言喻的苦难经历。

就像以往那些诡异世界一样。

拯救他,也是拯救温音自己。

“迦希尔……”

温音低低喊了一声,这是她在书籍上看到过的属于圣子本身的的名字。

她勉强抬头,剧烈的能量压迫和灵魂层面的冲击让她视线有些模糊。

温音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向圣子的表情,竟流露出一种格外的温柔……与深切的悲悯。

仿佛透过这毁灭性的光辉,看到了某个被永恒禁锢的、孤独的存在。

“停下……”

话音落下,那不断扩散的冰冷光辉,骤然停顿了一下。

迦希尔低下头,空洞的目光落在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女身上。

目光里依旧没有人类的情绪,却似乎多了一丝……纯粹的困惑。

耳边依旧有狂热信徒们的呼喊声隐隐传来。

歌颂着他的诞生。

赞扬着神的恩赐。

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刺激着他那非人的感知。

但此刻,迦希尔的注意力却全部落在了怀中人抬眸朝他看过来的目光里。

那里没有信徒们狂热的仰望,也没有执事们空洞的顺从。

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清亮而通透。

映出的,只有他。

原原本本,真真实实的他。

名为“迦希尔”的存在本身。

他那浅金色眼眸中流转的冰冷光辉再次出现了凝滞。

几秒后,迦希尔缓缓抬手,指尖汇聚着一丝耀眼光辉,轻轻点上了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的少女的眉心。

一阵柔和暖意袭来,冰冷的压迫感骤然褪去,温音身体一软,在坠落之前被人轻轻揽在了怀中。

与此同时,她隐约听到了迦希尔那空灵的声线。

“原来还会有人唤我……”

他顿了顿,似乎这个词对他而言都变得有些陌生。

“……伽希尔。”

第74章 圣赎之城(九) 灰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温音仰着头,与迦希尔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对视着。

周围震耳欲聋的狂热欢呼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唯有他周身那不再尖锐,却依旧冰冷的光晕真实地笼罩着她。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远处信徒们的狂热,因圣光的骤然减弱与停滞,开始转向另一种极端。

“圣光……圣光为何减弱了?”

“恩泽停止了?这怎么可能!”

“诞辰尚未结束,圣子大人……”

混乱的低语和惊呼瞬间蔓延,取代了先前统一的赞美。

信徒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茫然、焦虑,乃至恐慌。

一些似乎知晓更多内情的人发出了更加尖锐惶恐的声音。

“圣典之后,圣子必将陷入沉眠以积蓄光辉!如今圣光未满,若就此沉睡……”

“圣光不足以支撑到下次苏醒怎么办?灰雾!灰雾会吞噬一切!”

“是谁?是谁打断了圣典,窃取了圣子的恩泽?!”

无数道目光猛地聚焦到了高台上,投向了与光辉中心紧密相依的白色身影上。

“是她!那个陌生的修女!”

“她玷污了圣子的诞辰!”

“是她窃取了圣光!是她让圣子陷入危境!”

“渎神者!滚下来!接受净化!”

愤怒和恐惧如同火山般爆发,人群开始失控地向前涌动,试图冲上高台。

守卫们艰难地组成人墙,却被狂热的情绪冲击得摇摇欲坠。

温音站在高台上,身前是情绪难测的圣子,身下是群情激愤、恨不得将她撕碎的信徒海洋。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脸色苍白,下意识皱起了眉。

迦希尔似乎完全无视了下方沸腾的恶意和骚乱。

他那双刚刚因她呼唤名字而略有波动的淡金色眼眸,此刻又恢复了大部分的冰冷与空洞。

只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温音紧蹙的眉头,空灵的声音平静响起,直接传入她的脑海。

解释着现状,却依旧不带多少情感温度:

“庆典结束,我将进入沉眠周期。”

他陈述着一个既定事实,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程序。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看了一眼下方汹涌逼近的人群,顿了顿,又平静补充道: “这里,现在,对你构成威胁。”

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个环境风险等级。

“我送你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未等温音有任何反应,迦希尔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辉。

但这一次,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柔和到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与他平日冰冷暴烈的圣光截然不同。

他轻轻地将指尖点向了温音的眉心。

“睡吧。”

那点温暖的光辉瞬间没入温音眉心。

温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席卷了她的意识海。

外界所有的喧嚣、愤怒、光芒……一切都急速远去。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最后看到的,是迦希尔那双近在咫尺的淡金色瞳孔。

冰冷的神性依旧如同冻结的冰川,占据着主导。

但在那冰川的最深处,却倒映着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

仿佛想将她的影像,一同带入即将到来的漫长沉眠。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温音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温音睡了一个格外温暖舒适的觉。

再次睁眼时,只看到了一片低矮灰色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味和草药的气息,与内殿那永恒纯净的冷香截然不同。

这不是圣殿那光亮洁净的环境。

温音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打量四周。

她正躺在一张坚硬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却干净的麻布毯子。

房间极其狭小,陈设简陋,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扇窄小的窗户,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模糊的人声。

这里是……外城区?她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最后停留在迦希尔指尖那点耀眼的光辉,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面容憔悴却带着善意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

见到温音睁着眼睛,她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

“哎呀,姑娘,您可算醒了!”

妇人将碗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外城区居民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口音,“你都昏睡了大半天了。”

温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还穿着那件精致的白色长裙,只是裙摆沾上了些许污渍,不再光洁如新。

“我这是…怎么了?”开口的声音有些干涩。

“哎,别提了,昨天圣典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乱起来了!”

妇人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后怕。

“听说里面发生了可怕的骚乱,人群跟疯了一样往里挤,踩踏了不少人……可怜呐。”

“我本来是在看热闹,结果就看到你穿着修女袍,晕倒在路边角落里,脸色白得吓人,就把你给背回来了。”

她打量着温音身上的袍子,虽然脏了,但质地和样式明显不同于普通修女,语气更加恭敬了几分:“姑娘,你是在哪个教堂侍奉?等你好些了,我让人去给你送个信儿?”

温音心中微凛,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先前了解到的外城区教堂名字,选了一个离此地颇远、不太容易立刻验证的,轻声回答:“……我在灰鸽巷的慈光堂。多谢您好心,给您添麻烦了。”

“慈光堂的?”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更加热情了些。

“不麻烦不麻烦!能帮到侍奉圣光的您是我们的福气。您尽管在这里休息,虽然简陋了点,但还算干净安全。”

温音再次柔声道了声谢。

又状似无意地问道:“我晕过去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圣子大人……他还好吗?大家还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完美扮演着一个受惊后关心大局的虔诚信徒。

妇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

“听人说乱了一阵子,还冲撞了圣子大人,还好圣殿守卫及时稳住了场面。”

“圣子大人……自然是无碍的,按照往年的惯例,恩泽散布完毕后,圣子大人已经回归圣殿,陷入沉眠了。”

她说到“沉眠”时,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敬畏,仿佛这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

“现在人都散去了,就是……”

妇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些许愁容。

“就是大家都在传,说这次圣子殿下沉睡后,留下的‘圣光’好像比往年弱了不少……城里雾气都好像浓了点,人心惶惶的……”

“不过圣殿已经颁布谕令,说一切都在圣子掌控之中,让大家不必担忧,谨守律令,等待下次圣辉重现。”

温音不方便再多问关于圣子为何沉睡,只好配合着点头。

“那就好,圣子大人无恙便是最大的恩典。”

“是啊是啊。你就先安心住下,养好身体要紧。需要什么就跟我说。”

妇人又关切了几句,便起身离开,让温音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当房间里只剩下温音一人。

温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才意识到那并非阴天,而是灰雾因为圣光减弱而变得更加浓重的表现。

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缓慢地翻滚、蠕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逼近这座脆弱的城市,带着一种不祥的窒息感。

迦希尔沉睡了。圣光减弱了。灰雾在蔓延。

她正望着那片令人压抑的灰色出神,脑海中,一个清晰而熟悉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再带有任何杂音或卡顿:

[宿主!我上线了!]

是028!

温音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

[028,你终于恢复了……]

温音轻吁一口气。

[是的,宿主。]

028的声音很是轻快,[脱离圣殿核心区域后,来自圣子本体的能量压制大幅度减弱,我的基础功能已完全恢复,连接稳定。]

它迅速开始同步信息。

[根据我刚才接入本地信息流扫描的结果,外界情况很不乐观。民众间恐慌情绪持续蔓延,所有人都在担忧圣光庇护不足,无法抵御灰雾。各种混乱的谣言也在传播。]

温音最关心的是那个高居王座的存在:[迦希尔的沉睡,通常需要多久?]

[正在调取历史记录及圣殿公开资料……]

028快速回应,[数据显示,圣子每次在大型圣典后都会进入沉眠周期,用以……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凝聚光辉’或‘与真神沟通’。]

[持续时间并不固定,基本在一到三个月之间。]

[在此期间,圣殿的光芒会减弱,但仍能维持基本运作,直至他再次苏醒。]

一个月到三个多月……温音默算着时间。

这意味着,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稍长一些。

但无论如何,在这段时间里,圣光只会越来越弱,而灰雾……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翻滚的、令人不安的灰色。

“这灰雾……到底是什么?”

她低声呢喃,既是问028,也是问自己。

[数据库中对‘暗蚀之雾’的定义多为圣堂官方宣传:混沌、邪恶、需被净化的污秽。]

028回答道,[但根据我的异常能量模型分析,其构成复杂,似乎并非单纯的毁灭性能量,更像是一种……高度扭曲,但蕴含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未知形态能量聚合体。]

[它与圣光的关系也并非简单的对抗,更接近一种扭曲的共生与平衡。]

温音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几乎要压到窗沿的灰雾,轻轻眨了眨眼睛。

迦希尔将她送出来,或许是无心,或许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非人逻辑。

但无论如何,这给了她一个圣殿之外、深入观察这个世界真正面目的机会。

“看来,”温音轻声自语,“在他睡醒之前,我得先弄清楚,这片灰雾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温音从系统中兑换了一些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虽然不多,但对于外城区的居民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将钱递给那收留她的妇人。

“多谢您救命之恩。这些请您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温音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歉意。

“我所在的教堂偏远,如今外面不太平,我还想在此处打扰几日,不知可否?”

妇人看到钱,先是惊讶地推拒,但在温音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脸上皱纹舒展开,露出朴实而有些局促的笑容。

“姑娘你太客气了!只要你不嫌弃我家这破屋子漏风潮湿就行!”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去,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悲伤,声音也低了下去。

“唉,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我家那口子……前年就是在外出打猎时,遇上了雾潮,没……没能回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神里充满了对那灰色雾气的深切恐惧。

“那吃人的东西……真是造孽啊!现在圣光又弱了,晚上我们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时,两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扒在门边往里看,是妇人的一双儿女。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面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眼睛里却有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又带着对这位陌生修女的敬畏。

妇人连忙招呼他们过来给温音行礼,温音柔和地对他们笑了笑,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就是圣光庇护下,最普通民众的生活。

挣扎求存,时刻活在失去亲人和被灰雾吞噬的恐惧之中。

夜幕很快降临。

外城区的夜晚与圣殿截然不同。

没有永恒柔和的光明,只有令人不安的黑暗,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湿冷气息。

温音被安置在妇人家中最好的一间小卧室里,其实也只是相对完整和干净一些。

房间中央的小桌上,放着一块比圣殿所用小得多,也暗淡得多的劣质水晶石,散发着微弱得可怜的乳白色光芒。

这是普通家庭能从教堂购买到的最廉价的防护品,里面蕴含的圣光力量稀薄至极,仅仅能驱散一小片区域的浓雾,带来一点点心理安慰。

妇人再三检查了门窗是否封好,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那微弱的水晶石,才惴惴不安地离去。

夜深人静。

窗外,灰雾如同活物般无声地翻滚,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完全吞噬了星光和月光。

屋内,那一点微弱的水晶石光芒,在无边的灰暗包围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狂风巨浪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光线勉强照亮温音床榻周围一小圈范围,光圈之外,是深沉粘稠、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窥伺感。

那灰雾……似乎比白天更加“活跃”了。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雾气,更像是一种无形缓慢流动的生命体,紧贴着窗户和门缝,试图钻入这唯一有着光亮的庇护所。

温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并没有睡着。

她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灰暗似乎……格外地关注她所在的这个房间。

那种被无形之物包裹打量的感觉,甚至比在圣殿中被圣子注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更原始,更充满未知的恶意。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达到顶峰时,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骤然从桌面上传来。

温音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望去。

只见那块本就光芒微弱的廉价水晶石,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就在裂痕出现的瞬间,它内部那点可怜的圣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倏地熄灭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温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黑暗中,攀上了她的脚踝。

第75章 圣赎之城(十) 黑白灰

温音僵住了。

那落在她脚踝上黏稠的东西,渐渐变成了人类五指的抓握感。

修长有力的手指轮廓,完美地贴合着她脚踝的弧度,缓缓收拢。

那冰冷的触感,那特定的收握力道……

就在她因为这过于熟悉的触感而心神剧震的刹那,一声扭曲而空洞的低唤,贴着她耳廓般响起。

“温……音……”

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渴望与偏执。

下一秒,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只冰冷的手掌猛地用力一拽。

“唔!”

温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袭来,天旋地转间,身体骤然失重,仿佛从高空坠落,被投入了粘稠而冰冷的深海。

周围的黑暗不再是虚无,而是变成了宛如实质的包裹。

它们紧密地贴合着她的每一寸皮肤,缓慢地蠕动挤压,试图钻入她的口鼻耳目,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和被彻底吞噬的恐惧。

她的视野被彻底剥夺,感官陷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然而,这种可怕的坠落与包裹感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所有的压力骤然消失。

失重感变成了踏实的触感。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粘稠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温音猛地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依旧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并未被拖入什么光怪陆离的异界深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已彻底改变。

屋子里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只剩下不同程度的……黑白灰。

墙壁、家具、床铺……

一切都像是陈旧黑白照片里的景物,覆盖着一层死寂的灰翳。

空气不再流动,弥漫着一种尘埃般的停滞感。

周围安静得可怕,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温音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能看见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屋顶那扇窄小的窗户。

一束惨白的月光从窗口倾斜而下,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晰的光斑,与周围死寂的黑灰色背景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宿主。]

028的童音响起。

[我们位置没变,依旧在圣赎之城原坐标。]

温音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刚那声黏糊的呼唤,她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门边,轻轻推开了那扇仿佛用灰色纸板糊成的门。

屋外依旧是黑白配色。

桌椅歪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

墙角的蛛网,地上散落的杂物碎片,显示着这间小屋已经被时光遗忘多年。

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妇人和小孩也不见了身影。

温音径直推开了大门。

门外的景象,让温音呼吸微微一窒。

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黑灰色背景。

街道、房屋、远处的城墙轮廓……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细节,只剩下单调而压抑的黑、白、灰剪影。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更没有一丝人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去寻找那轮投射下如此明亮月光的源头。

然而,天空中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甚至没有云层。

头顶的整片天幕,是一种均匀散发,柔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白色光芒。

就像一块巨大的冷光幕布,笼罩着整个黑白世界。

而她脚下的大地,以及视野所及的一切建筑物体,却都沉浸在死寂的黑灰色之中。

天是白的,地是灰的。

这与现实世界中那灰蒙蒙的天空和被圣光笼罩的大地,完全颠倒了。

她以为是月光的明亮光线,其源头正是这片散发着白色光辉的诡异天幕。

温音站在黑白颠倒的寂静街道上,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世界的底片之中。

空气凝滞,万籁俱寂,似乎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宿主,前面有东西!]

028提醒的话音刚落,视线尽头那片死寂的灰白色调深处,一个浓稠如墨的黑影,正以一种完全扭曲的方式,向她疾驰而来。

那不像是在奔跑,更像是一团人形阴影在平滑的灰色地面上流淌。

所过之处,连那单调的背景色都似乎被它吞噬,变得更加黯淡。

事发突然,温音几乎不假思索,手中已然扣住了一件从系统兑换的防御性道具,身体也紧绷起来。

然而,那团裹挟着不祥与疯狂气息的黑影,在冲至她面前不足三步远时,竟猛地刹停了。

它就这么突兀地静止在那里,仿佛一尊骤然凝固的黑色雕像。

构成它身体的阴影剧烈地翻滚蠕动,不断变幻出各种扭曲狰狞的轮廓,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大致的人类男性形态。

温音屏住了呼吸。

那团黑影的头部位置,并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更深邃的黑暗漩涡。

但温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强烈执念的视线,正从那漩涡中射出,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它在打量她。

温音没动。

令人窒息的静止后,那团黑影猛地躁动起来。

它周身的阴影沸腾得更加剧烈,随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

【不!不是!】

【你是谁?!】

【我的妻子呢?!我的孩子呢?!】

【这!是!我!的!家!!!】

咆哮声中充满了被侵占领地的暴怒,以及一种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失望与痛苦。

它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阴影构成的肢体剧烈挥舞,似乎下一刻就要将眼前这个占据了他家的陌生存在撕成碎片!

温音的心脏狂跳,但在这充满信息量的疯狂咆哮中,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

妇人悲伤的面容和话语浮现眼前。

“我家那口子……前年就是在外出打猎时,遇上了雾潮,没……没能回来……”

而眼前这黑影表现出来的执念,对家的强烈归属感,以及那隐约可辨的成年男性轮廓……

一个大胆的猜测形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使用道具的冲动,迎着那几乎要扑到面前的沸腾恶意,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巴顿……?”

那是妇人闲聊时,无意中提及的她亡夫的名字。

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疯狂咆哮的黑影,骤然僵在了原地。

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秒之后,那翻滚的黑雾竟然真的渐渐淡去,隐约露出了……一张属于人类男性的面孔轮廓。

那张脸极度痛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巴大张。

尽管扭曲可怖,但温音依旧能辨认出这张脸。

与她白天在妇人家里那张简陋全家福上看到的,笑容憨厚的男主人面孔,重合了。

真的是他。

妇人口中被灰雾吞噬的丈夫。

他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这种奇怪的形态,存在于这个黑白灰的世界里。

巴顿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温音。

他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会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对面那位身形娇小,与这个绝望黑白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类少女,用一种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语调,清晰地念出了两个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名字:

“莉娜和托米……她们都很好。”

温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混沌的黑暗。

“她们……非常想念你。”

“莉娜……托米……”

这两个名字仿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黑影构成的巴顿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周身的阴影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他那张狰狞的脸上,极致的痛苦与一种几乎被磨灭的温柔疯狂交织搏斗着。

几秒后,一团浓稠的黑色液体,从他空洞的眼眶处缓缓滑落。

那仿佛是……眼泪。

属于这个黑白世界,再也回不去的绝望的眼泪。

“她……她们……”

巴顿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疯狂咆哮,只在挣扎中显现出一丝微弱至极的清明。

“好……就……好……”

他似乎在用尽全部残存的力量,对抗着某种将拖拽他重归混沌的本能,努力维持着这短暂的清醒。

温音顾不上伤春悲秋,只有抓住这宝贵的机会追问。

“巴顿先生,这里到底是哪里?我该怎么出去?”

听到这个问题,巴顿脸上那丝短暂的清明又被巨大的茫然和绝望覆盖。

黑影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破碎又绝望:

“这是灰雾里的世界…”

“进来就…出不去……”

“时间久了……你也会慢慢……变成……我这样……”

“忘记自己…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他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铛……”的一声,一道极其遥远的钟声,幽幽地从某个方向传来。

随着这声钟响,温音清晰地看到,头顶那片均匀散发着白色光芒的天幕,亮度似乎黯淡了一些,就像现实世界中夜幕降临,天色变暗。

而与此同时,面前巴顿周身的阴影再次开始不稳定地沸腾。

那张刚刚显露出一丝人形的脸孔又开始扭曲模糊,眼中的清明飞速消散。

“圣光……减弱了……”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扭曲挣扎,仿佛正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