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说沈知微有些不快。
她的视线落在黑猫身上,它平日对生人避之不及,只肯与她亲近,此刻却明显对萧望卿表现出异样的关注。
得说沈知微真的有些不快,虽远达不到迁怒的地步。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萧望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整个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喘息急促,仿佛被某种庞大的无形之物重击。
沈知微心头一紧,这反应不似寻常梦魇,或许是旧伤复发,她想起竹林里那道狰狞的伤口。若未妥善处理,反复发作亦是常事。
或者……
沈知微本不信鬼神,但重生一遭,已不是她信不信的问题。
她屏住呼吸,向前挪了半步。
萧望卿的眉头锁得更紧,面容因梦魇而微微扭曲,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看似在说什么,实则连声音都未发出。
她眉心微蹙,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伸出手去推醒他。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及萧望卿的衣袖,他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先一步睁开了眼睛。
墨色的瞳孔在睁开的一瞬间全然涣散,沈知微正对上里面盛满的惊悸与痛楚,还有…狂喜。
那眼神太过复杂,也太过陌生,绝不属于她所认识的,这个年纪的萧望卿。
更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骤然窥见了一线光亮时,混杂着巨大希望与更深恐惧的眼神。
她的手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第36章 亏欠
亭中积雪渐深。
萧望卿骤然睁开的眼眸里,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惊悸与狂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迅速沉底。
他眨了眨眼,长睫上凝结的细微水汽颤落。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沈知微僵在半空的手上,继而缓缓上移,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昳丽面容。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亭柱,发出一声闷响,动作间免不得牵动伤势,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听不出任何异样,唯有耳根通红。
沈知微心中暗笑,收回手退后半步,拉开一个合宜的距离,目光扫过亭外愈发密集的雪幕。
“雪势渐大,殿下若是疲乏,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
萧望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亭外,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着,迷蒙了远山近树。
他沉默一瞬,才道:“无妨,只是旧伤偶有反复,歇息片刻便好,”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劳沈小姐久候。”
“并未久候,”沈知微摇了摇头,“我也正欲赏梅。”
亭内一时寂静,石凳上的黑猫甩了甩尾巴,跳下地,蹭到沈知微脚边,仰头看着她。
萧望卿的也随之落在猫身上,看了片刻,忽道:“这猫……倒是颇有灵性。”
沈知微弯腰将猫捞起,指尖陷入它温暖柔软的皮毛:“野惯了,不过是瞧着乖巧。”
萧望卿没再接话,视线却并未移开,依旧看着那团窝在她臂弯里的墨黑。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透过猫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轻:“沈小姐……家中可还有兄弟?”
沈知微抚着猫背的手指一顿,她抬眼看向萧望卿,他依旧望着亭外风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臣女家中遭难,唯余姊妹二人相依为命,”她缓缓道,“并无兄弟。”
“是我唐突了,”萧望卿先道了歉,抿了抿唇,“只是……近日总梦见一位故人,心中有些感慨,故而失言。”
“哦?”沈知微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黑猫的皮毛。那毛团在她怀里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是怎样的故人,竟能入三殿下梦境。”
他摇了摇头,微微蹙眉,像是不习惯这般倾诉,话语却未停:“记不清了,或许也算不得故人。梦境模糊,只依稀记得他也姓沈,身形清瘦,性情……极好。”
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形容,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珍而重之的极好。
“性情极好?”沈知微觉得有趣,抬起眼笑了笑,“能让殿下用上极好二字,想来是位光风霁月的君子。”
萧望卿被她问得一怔,像是自己也未深思过此节。他沉默片刻:“或许……并非君子。”
沈知微抚着猫的手微微一顿。
“梦中那人,似乎总是蹙着眉,”萧望卿继续道,声音有些含糊,像是于背后说人心虚,“待人接物算不得温和,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沉吟几时,似乎在搜寻更确切的词句:“但他心是善的,见不得无辜受累,看不得弱小受欺。明明自身难保,却总想护着旁人。”
沈知微垂眸,捻着猫儿柔软的耳尖。黑猫舒服地仰起头,蹭了蹭她的手腕。
“听起来,倒是个矛盾的人。”她轻声道。
“是有些矛盾,”萧望卿颔首,笑了一下,那
笑意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郁,却更添几分涩然,“有时觉得他心思深沉,难以揣度;有时又觉得……简单得一眼便能看透。”
“只是我总在惹他生气。”
沈知微抬起眼。
雪花从亭外飘入,落在他披着的氅衣肩头,顷刻消融,留下深色的水痕。
“殿下为何会这般想?”
萧望卿的目光从亭外纷扬的雪片上收回,落在她怀中慵懒的黑猫身上,似乎借此避开与她直接对视:“不知。许是我总在梦中做些蠢事,说些蠢话,惹他不快。”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又或许,是我总想护着他,却总也护不住,反倒……累他更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沈知微抚着猫儿的手未停,指尖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的搏动。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萧望卿已是九五之尊,权势滔天,却依旧会在深夜踏入她药味弥漫的寝殿,屏退左右,只为亲手替她掖一掖被角,或是默然坐于榻前,直至天明。
那时他眼神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她却总能从中窥见一丝类似的,深埋的无力与悔意。
如今听来,这悔意竟似从更早时便已种下。
“护不住,便不护了吗?”她略一思索,抬起眼看他,“若真心想护着一个人,尽力便是。成与不成,有时也由不得自己。对方若知你心意,便不会怪责。”
萧望卿倏然转头看她,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沈小姐……说得轻易,”他声音愈发低沉,“若那代价,是对方永不宽宥的厌弃呢?”
沈知微闻言轻笑:“殿下梦中的那位故人,听起来不像心胸狭隘之辈。为着旁人待他好过,便记恨上对方,这等事,大约是做不出的。”
她怀中的黑猫似被她的笑声惊动,仰头蹭了蹭她的下颌。
萧望卿的视线追随着她的笑意,怔忡片刻,才低声道:“沈小姐似乎,很了解这类性情的人?”
“不算了解,”沈知微摇头,指尖点了点黑猫的鼻尖,“只是觉得,肯在梦中让殿下这般记挂的人,总不至于是个是非不分,恩将仇报的。”
她语气松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他此刻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因她一句重话而闷闷不乐数日的少年君王,隐隐重叠。
“是非不分……恩将仇报……”萧望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品味着其中的意味,“他自然不会,是我不配。”
这话说得极重。
沈知微眉头蹙了一下,她不喜听人这般妄自菲薄,尤其不喜萧望卿如此。前世他便是这般,将许多并非他过错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沉默地背负着,直至将她身死的重担也一并扛下。
“配与不配,岂是殿下自己说了算的?”她语气淡了些,“若对方觉得值,那便是值了。”
萧望卿肩头的氅衣已被雪水洇湿深色的一块,他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地看着沈知微,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字也吐不出。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声音飘忽得像梦呓:“若他……从未觉得值过呢?”
“殿下又非他,如何知晓他心中所想?”值与不值,早已算不清。她向来不懂萧望卿在自伤什么,听到这话眉心一跳。
“梦境终究是梦境,当不得真。或许他早已释怀,独留殿下在此耿耿于怀。”
“但我…亏欠他良多。”
人死如灯灭,前尘旧怨,纠缠无益。更何况,这一世的萧望卿,尚且年少,未曾经历那些蚀骨锥心的抉择,更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试图保持骄傲的幼兽。
“三殿下,”她揉了揉额角,感觉拳头有些硬了,“梦境之事,虚妄难凭。或许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殿下近日劳顿,旧伤末愈,心神不宁也是常事。”
“至于亏欠与否……若梦中之人当真如殿下所说,是位至情至性的君子,想必他行事但求心安,未必会执着于他人是否感念回报,殿下又何必自扰?”
萧望卿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脸上,这一次盯着她看了许久。
“沈小姐……”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有时说话的神态,与我梦中那人,竟有几分相似。”
“是吗?那倒是臣女的荣幸了。只可惜,臣女福薄,并无殿下梦中故人那般‘极好’的性情。”
她话中的自嘲恰到好处,将他那句相似轻轻揭过。
萧望卿却并未被她带偏,依旧凝视着她,眼神深邃:“不止神态…就连这般……不肯承情,惯会避重就轻的性子,也像。”
沈知微抚着小猫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眼,迎上萧望卿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映着亭外灰白的天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他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试探质疑。
她心下微哂。这辈子的萧望卿,心思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些,或者说,执拗些。梦境之事,虚无缥缈,他竟也能联系到真人身上。
不过,他梦到的既然是沈公子,想来记忆仍是错乱的,并未将她与前世那个病骨支离的东宫伴读联系起来,这倒省去不少麻烦。
“三殿下此言何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冬日凛冽的空气沁入肺腑,多少让脑子清醒几分,“臣女与殿下梦中故人素昧平生,这像字从何谈起?莫非殿下以为,臣女与那位故人有什么渊源不成?”
萧望卿被她这般直白地反问,怔了一下,眼底那点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唐突失礼。
“我并非此意,”他微微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耳根那点薄红又深了些许,“只是梦中情形太过真切,偶尔见到与梦中人气质相近者,便难免……胡思乱想。冒犯之处,还请沈小姐见谅。”
他道歉得干脆,语气诚恳。
沈知微见好就收,神色稍缓:“原是殿下思虑过甚。梦境光怪陆离,做不得真,殿下还需以身体为重,莫要沉溺其中才是。”
萧望卿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沈小姐说的是。只是有些梦,即便知道是梦,醒来后心口仍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怅然若失,难以释怀。”
“若换作沈小姐,可会怨恨一个……本想对你好,却总将事情搞砸的人?”
沈知微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到自己身上。
她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怨恨与否,要看那人本心如何。”
“若本心是善,只是力有不逮或方法不当,纵使结果不佳,也谈不上怨恨二字。”
萧望卿的视线紧紧锁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敷衍或回避,但是没有。
“力有不逮,方法不当,”他低声重复,“若那本心……也并非全然光明,掺杂了私欲和妄念呢?”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私心杂念才是常情。只要那点私心,不曾真正伤害到想护着的人,便算不得大错。”
“论迹…不论心?”他喃喃道,缓缓直起身,“若那人所为,最终反倒成了束缚他的枷锁,令他……不得自由,甚至痛苦呢?”
沈知微闻言叹气。
“三殿下这话,倒像是戏文里唱的痴男怨女了。”
“这世间,谁又能真正束缚得了谁?所谓的枷锁,多半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若那人自己觉得是枷锁,旁人给的一切,自然都是负累;若他觉得是甘之如饴,那即便是刀山火海,也算不得什么。”
“便如同父母之于子女,师长之
于学生,严厉管束,初心或许是为其好,但若方法不当,成了桎梏,惹来怨怼也是常事。可这便能全盘否定那份初心么?似乎也不能。”
萧望卿怔怔地听着,梦中的那份沉重亏欠,那份无论如何努力似乎总是差之毫厘的无力感,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出口。
“若我……从未给过对方选择的机会呢?”
“……”
“殿下似乎总将梦中那人想得过于脆弱,又将自己看得过于重要。仿佛您的每一个举动,都能轻易决定他的悲喜生死。”
萧望卿被她的话刺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或许……是我自负了。”他最终低声道。
“非是自负,”沈知微纠正道,目光重新落回怀中慵懒的黑猫身上,“是执念。殿下陷在梦境带来的情绪里,将梦中人的感受与自己的愧疚无限放大,反倒看不清最简单的事实。”
“最简单的事实?”
“那便是,无论梦境如何,现实中,殿下与那位故人早已殊途。他若安好,殿下耿耿于怀不过是自寻烦恼;他若不幸,殿下沉溺过往亦于事无补,”她语气鲜少这样平和,“殿下如今更应顾惜自身。北疆初定,京中局势未明,殿下身为皇子,肩负重任,实在不该为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耗费过多心神。”
萧望卿沉默良久。
“沈小姐似乎总能一语中的,”他声音低沉,“倒显得我…庸人自扰了。”
沈知微颔首:“臣女妄言,殿下不怪罪便好。”
“岂会怪罪,”萧望卿摇头苦笑,“只是……道理虽明,心结难解。或许真如沈小姐所言,是我执念太深。”
“若……我是说若,有机会再见梦中那人,沈小姐觉得,我当如何?”
“若真有缘再见,殿下不妨问问他,可曾后悔。”
“后悔?”
“问问他,可曾后悔遇见殿下,可曾后悔走过那段路。若他答不悔,殿下便可释然;若他答后悔……”
“那殿下更该释然。”
“因为一个真心后悔过往之人,绝不会希望故人因他而困于原地,止步不前。”——
作者有话说:沈小姐今生温良许多
因他们不甚相熟,即使萧望卿不能辨明自己是否确是梦中公子,即使明白萧望卿不会因此动怒,即使她火气渐盛
也多少压住了大嘴巴子抽他的念头
第37章 香饼
雪粒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细密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梅枝,将方才那点零星嫩黄也尽数掩埋。
天地间一片素白,萧望卿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
“沈小姐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他垂着眼睫开口,那些外泄的情绪已被妥帖地收敛回去,“是望卿执拗了。”
沈知微轻轻抚着怀中猫团的下颌,并未接话。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萧望卿转过身,对着她,极为郑重地拱手一礼:“今日叨扰小姐清静,听望卿妄语良久,又蒙赐教,感激不尽。”
沈知微侧身避过:“殿下言重了,不过闲谈几句,当不起殿下谢字。”
“当得起,”萧望卿恭敬地直起身,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很快移开,“雪深路滑,小姐身子单薄,不宜久留风寒之地。望卿……先行一步。”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雪中。身影很快被漫天白絮吞没,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细雪落下,不过片刻便将足迹覆盖,一点都不剩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怀中的黑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继续打盹。
沈知微无声叹气。
萧望卿最后那几句话,听起来像是被她说服。可他离去时的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深邃,不像是释然。
她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前尘旧事早已过去,再多的纠葛与亏欠,也该随着那一碗孟婆汤尽数勾销。这一世,她只想护住想护之人,过几天清静日子。
归元寺的梅,终究没能在雪落前看尽。倒也无甚可惜,花开有时,强求不得。
沈知微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页书角,闭目养神。
今日梅园之事,萧翎钧此刻必然已知晓。但他今日未曾出现,也未遣人来。
这不像他。
自她重生以来,她的殿下几乎无孔不入地将存在感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寸缝隙,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将她牢牢圈定在他的视野之内。
此刻的沉寂反倒不寻常。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低声禀道:“小姐,方才东宫遣人送了些新制的梅花香饼来,说是殿下瞧着今冬初雪,想起小姐素日爱用,便让膳房试着做了,请小姐尝尝鲜。”
沈知微回神看去,案几上确是多出一碟精致点心,梅花形状,酥皮洁白,透着淡淡的粉,瞧着便惹人喜爱。
“殿下呢?”她问。
“来人只说殿下吩咐送到,并未多言其他。”侍女垂首答道。
沈知微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侍女退下。她拈起一块香饼,送入口中,酥脆香甜,是她会喜欢的口味。他总是记得这些。
只是这点心送来了,人却未至,连只言片语也无。不像问罪,倒像是…等待。
等待她的反应,或是等待她先一步开口。
他在怕。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萧翎钧怕他那日的失控将她推得更远,怕他步步紧逼的守护令她生厌,怕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于是便选择退开一步,将她可能的不悦与抗拒预先避开,只留下这些不会说话的点心,小心翼翼地试探。
沈知微看出来了,反而觉得喘不过气。
萧翎钧予她的,从来都是密不透风的包裹,是算无遗策的周全,是哪怕伤害也要握在掌心的偏执,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怯懦的退避。
她闭上眼,指尖按上微跳的太阳穴。烦乱,但并非厌恶。太子殿下的感情沉重到令她无法回应,也无法推开。
她从不觉得自己亏欠萧翎钧。前世十年,彼此利用,彼此折磨,彼此支撑,早已算不清谁欠谁更多。可这一世,他捧着滚烫的一颗心到她面前,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放。
接受?她心已冷,倦得很,实在分不出那般炽烈的感情去回应。
推开?……似乎也狠不下心。
并非余情未了,只是…终究不同。
沈知微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帮我取纸笔来。”她对着空寂的室内开口。
声音不高,却惊动了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存在。
十七如夜雾般悄无声息地现身,很快便备好了笔墨纸砚,置于临窗的案上,又无声退入阴影。
沈知微走到案前,铺开素笺,执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问他为何不来?太过直白,不像她。
谢他点心?未免刻意,显得生分。
解释今日梅林之事?不要,仿佛她真做了什么需要辩解的事。
笔尖蘸墨,悬停良久,一滴墨汁坠下,在纸笺上晕开一小团灰黑。
沈知微看着那滴晕开的墨迹,笔尖终究落下。
「香饼甚好。雪夜独酌,惜无对手。」
墨迹在素白笺上洇开,字迹疏懒,与她平日端稳的笔法不同。她吹干墨迹,将笺纸折起,并未放入信封,只以指尖压在砚台下。
“十七。”
阴影微动,无声近前。
“将此笺送至东宫,不必等候回音。”
“是。”
十七小心地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垂首应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沈知微重新坐回窗边,看着十七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尽头,心绪更添几分烦躁,她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
她并未期待萧翎钧会来。
那句惜无对手,与其说是邀约,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个信号。告诉他,她收到
了他的心意,并未因梅林偶遇或他之前的失控而心生芥蒂,
她了解萧翎钧,这信号于他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但他同样骄傲,且心思深沉。她这般过后,他未必会立刻放下身段赶来。
或许会等上一等,或许会遣人再送些东西。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窗外风雪声被某种更急促的声音短暂盖过。
不是马车,更像是数匹快马勒停。
沈知微执着书卷的手一颤,险些将其脱手。
有谁踏在清扫过又落了薄雪的石板上,脚步声不疾不徐,停顿的空档像是被精心丈量过,稳定得刻意。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门被无声地推开。
萧翎钧站在门口。
他并未穿常服,只一身青色衣袍,外罩墨色大氅,带子凌乱松垮地系着,氅衣肩头落满了未及拂去的雪花,墨发亦沾染着雪粒,在室内的暖融空气中迅速消融,留下细碎的水光。
他似乎是策马疾驰而来,气息尚且急促,面颊被寒风吹得微红,那双总是蕴着春风或深潭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确认她无恙,安稳地坐在那里,指尖还拈着半块香饼,怀中的黑猫因他的闯入而警惕地竖起耳朵。
那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什么东西,似乎缓缓落回了实处。
“殿下?”沈知微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懵了一下,放下酥饼,欲起身行礼。
“不必。”萧翎钧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雪沫呛了嗓子。他抬手虚按,阻止了她的动作,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走到炭盆边,解下浸湿的大氅,将其挂在一旁的梨木架上,动作略显仓促。
他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场合匆匆离席,连更衣都顾不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只不太友善,瞪着不速之客的黑猫。
萧翎钧站在炭盆边,指节分明的手悬在炭火上方。氅衣上的雪水受热,蒸腾起细微的白汽,缭绕在他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从一场风雪幻境中匆匆走入现实的剪影。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烤着火,仿佛专程而来,只是为了借这一盆炭暖。
沈知微怀中的黑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尾巴不悦地甩动着,对这个侵入者表达着明显的不满。她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它才勉强安静下来,但一双竖瞳仍警惕地盯着炭盆边的身影。
沈知微没有问他为何而来,答案彼此心知肚明,问出口反倒显得矫情。
良久,萧翎钧似乎终于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转过身,走到她对面的椅榻上坐下,姿态看似放松,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看向她手边那碟只少了一块的香饼上。
“不合口味?”
“尚可,”沈知微抬眼,将书卷合上,置于一旁,“只是方才用了些茶点,还不太饿。”
萧翎钧点了点头,视线又扫过她膝头的黑猫:“这猫倒是愈发黏你了。”
“野性难驯,不过是贪图此处暖和。”
又是一阵沉默。
萧翎钧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了几下,像是斟酌着词句,他今日似乎格外难以维持那副游刃有余的假面。
“今日……原该去兵部议事,”他终于又开口,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年关将至,北疆的粮草辎重,需得加紧调度。”
沈知微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几位老将军争论不休,都觉得自家麾下儿郎该得头份,”太子殿下微微蹙眉,像是真的被政务所扰,“吵得人头疼。”
他说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白皙,骨节处因长久握笔习武而带着薄茧。
沈知微看惯了这双手,垂眼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殿下辛劳。”她客套了一句。
萧翎钧放下手,看向她:“看到你遣人送来的笺子时,户部的老尚书正拉着我核算来年春耕的银钱。”
“吵嚷声,算盘声,炭火盆子烧得太旺的燥气混在一起。”
“待展开信笺,看到那几行字,”他语速渐缓,“忽然就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
作者有话说:萧翎钧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来得这样急,这样狼狈,将那份因她只言片语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明晃晃地摊开在她面前。
他本该再等等,等夜深一些,等雪再大一些,或许遣人再送一坛新酿的梅花酒来,附上一句更得体的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未掸净的风雪,坐在这里,近乎笨拙地、徒劳地,试图从她随手书写的字句里,抠出一星半点他渴望的东西。
他怕了。
怕她这近乎施舍般的缓和背后是更深的疏离。
怕她什么都不再向他索取-
厨子好孤单求互动><老板们有什么想知道的设定可以在评论问,小饭馆会随机掉落小故事或片段记忆^^类比先前作话,算是一种充实人设
第一次开问答功能可能会不太成熟,除了不会说后续的展开剩下老板们好奇的都可以问,会按灵感冒出的顺序慢慢回复,与后期剧情相关的会回复表情包[撒花]
小饭馆大门常打开,喜欢您来[亲亲]
第38章 拒绝
“兵部与户部的老爷们若知道殿下为了一碟香饼撇下他们,怕是要捶胸顿足,骂我红颜祸水了。”
萧翎钧闻言,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炭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们不敢,”他笑了笑,“况且,你怎知我不是寻了个由头,将后续事宜丢给谢家那小子,自己抽身而来?”
沈知微也笑了:“那世子爷怕是又要来我这儿抱怨了。”
“让他抱怨去,”萧翎钧将那碟酥饼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北疆军报抵京,老三那边…又添了新伤。”
他看着她,话题转得突兀。
沈知微抚着猫背的手未有停顿,面色如常:“三殿下骁勇,负伤亦是常事。殿下是担忧北疆局势?”
萧翎钧盯着她瞧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缓缓靠向椅背,姿态似乎松弛了些。
“局势尚稳,只是人不太安分,”太子殿下半躺在圈椅上,朝沈小姐这边侧过身,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父皇有意年后让他去巡营。”
沈知微的眉头微微抬起,将猫双手捞起来,托着屁股抱在怀里:“这是陛下的信重。”
“信重?”萧翎钧轻笑一声,“或许吧。”
他不再谈论萧望卿,视线重新落回那碟香饼上:“这点心,膳房试了几次火候,总觉得差了些意思。你若不喜欢,我让他们再改改方子。”
“不必麻烦,”沈知微摇摇头,“已经很好了,劳殿下费心。”
萧翎钧看着她捻着半块香饼的指尖,看着她垂眸时微颤的睫羽,看着她怀里那只不知何时已放松警惕,重新团卧起来的黑猫。
炭火哔剥,室内暖融,她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收藏的旧画,静谧,温软。
那些在兵部与户部积攒的焦躁,那些因梅林暗卫回报而升起的不安,都被这一刻的画面熨平了。
“阿微。”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沈知微闻声抬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萧翎钧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打了个转。他倾身,执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玉壶,为她见底的杯盏续上热茶。
水声潺潺,白雾氤氲。
“年节下,宫里会有些热闹。”他放下玉壶。
“嗯,听闻今年要为太后的千秋操办,想必极是隆重。”沈知微顺着他的话接道。
“母后近日,常召安榆入宫说话,”萧翎钧看着她,“小姑娘活泼,很得她欢心。”
沈知微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娘娘慈爱,是安榆的福气。”
她听出了,但不愿深想。
“阿微,”他心中一沉,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温和,“东宫,一直空悬。”
沈知
微面上的闲适也消散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雪夜,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方式被提起。
怀中的黑猫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变,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抬头看他,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东宫之事,关乎国本,非臣女所能置喙。”
萧翎钧沉默几息,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像是被某种情绪推动着,不得不开口。
“是不能置喙,还是不愿置喙?”
“殿下,”沈知微呼吸一滞,放缓了声音,“东宫之位,关乎国本,牵连甚广。立谁为妃,需考量家世、德行、朝局平衡,非是……非是殿下或臣女一人之心意可决。”
她避开了不愿,只谈不能。道理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萧翎钧的指尖摩挲着杯壁,依旧看着她,目光不曾移动分毫:“若孤说,这些都不必你考量。家世、德行、朝局,孤自会处置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你有半分烦忧。你只需……点个头。”
他的语气近乎诱哄,姿态放得极低。
“阿微,留在孤身边。若你点头,东宫会是你最稳固的屏障,无人再敢轻慢你、算计你。你想护着的人,孤会同你一起护着。你想过的清净日子,在东宫,孤一样能给你。”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白的承诺。剥开所有算计与权衡,只剩下最核心的诉求。
留住她。
沈知微指尖蜷紧,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您知道的,我…并非不愿伴您左右。只是东宫之主母之位,太重了。”
她稍顿,试图弯一弯唇角,却只牵起一个淡淡的苦笑。
“我这般散漫性子,受不住那般拘束。每日晨昏定省,宗亲往来,宫中典仪…想想都觉头疼,”她垂下眼,指尖抚过黑猫温暖的背脊,“如今这般,偶尔能与殿下说说话,品品茶,于我而言便很好。”
“是受不住拘束,”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还是…受不住我?”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刺:“殿下何出此言?我若受不住您,此刻又怎会与您对坐饮茶?”
“那便是只愿与我饮茶,却不愿与我共度晨昏?”他放下茶盏站起,撑着床榻的边缘俯身,吐息凌乱,“阿微,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可以闲谈品茗的…故友?”
室内一时静极。
沈知微张了张口,那句“是”却卡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对着他那双此刻清明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阿微,只论此刻,你对我可有一分……男女之间的心意?”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女之间的心意?
有的。
怎么会没有。
他是萧翎钧。是那个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她庇护和毒药的人,是那个与她纠缠折磨了整整十年,早已融入她骨血的人。重生归来,见他小心翼翼,见他患得患失,见他依旧将她放在心尖最重的位置……而她并非铁石心肠。
但那点心意,太微未了,像雪地里的火星,闪烁一下,便迅速被更庞大的疲意和冷静覆盖。
见她不语,萧翎钧眼底微沉,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盒身光滑,透着常年摩挲才会有的温润光泽。
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很奇特,并非龙凤呈祥,也不是常见的花鸟瑞兽,而是一对鸳鸯的轮廓,线条极其简洁流畅,玉质温润无瑕,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沈知微怔住。
“母后当年的嫁妆之一,”萧翎钧咬了咬唇,“据说能温养人的精气神,我瞧着这颜色……很配你。”
他拿起玉佩,那玉佩下方还缀着细细的银丝流苏,晃动间悄无声息。
“我知你不喜奢华,厌烦拘束。东宫的规矩困不住你,那些凤冠霞帔若你觉得沉重,亦可减免,”他将玉佩递到她面前,“阿微,我并非要一座完美的泥塑木偶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要的是你。只是你。”
“你可以继续看你的杂记,养你的猫,嫌烦了就把谢明煦轰出去,甚至……偶尔去见见你想见的人,”他说最后一句时,语调未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只要你肯点头,肯让我名正言顺地护着你,陪着你。”
“答应我,至少…多考虑一下。”
玉佩悬在她眼前,那暖白的微光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他给出的条件优厚得惊人,几乎颠覆了她对太子妃的所有认知。他像是在用尽全部力气,为她打造一个镶金嵌玉却无比宽松的笼子,只求她愿意走进来。
沈知微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萧翎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
他在怕她拒绝。
她知道,只要她此刻点头,接过这枚玉佩,前世今生的许多遗憾、错误、纠缠,或许都能得到一个看似圆满的解决。他会将她捧在掌心,给她无上的尊荣和纵容。
可是不行。
拒绝的理由,沈知微自己也说不清。并非厌恶,并非畏惧,也并非心中另有他人。只是…不愿意。
就像鸟儿不愿被关进华美的笼中,哪怕那笼子由金玉铸就,饲养者倾尽真心。
“殿下,”她没有接那玉佩,将暖融融的猫团抱得更紧了些,“您给我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萧翎钧没动,连呼吸都屏住,只一双眼睛锁着她,亮得灼人。
“金尊玉贵,万民景仰,那是世上多少女子盼都盼不来的福气,”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您待我的心意,我明白。若说一丝一毫也不曾动容,那是欺瞒殿下,也作践自己。”
“可这份福气,于我而言,太重了。”她叹了口气,语调残忍又坦诚。
“重到我接不住,也不想接。”
萧翎钧举着玉佩的手颤抖了一下。
“殿下,”她唤他,声音有些疲惫,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您将我放在心尖上,予取予求。我知道,若我点头,您会为我挡去所有风雨,辟出一方天地,容我肆意妄为。”
“可那终究是在东宫。是您的天地,您的规则。我再散漫,也需戴着太子妃的冠冕,行太子妃的仪轨。您亲手打造的笼子,纵然是金的,铺着云锦,挂着明珠,它依然是笼子。”
她微微摇头,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我倦得很,殿下。前世十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与人斗,与命争,从未真正松快过一日。如今侥幸偷生,只想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看看闲书,逗逗猫,天气好时出去走走,不必思虑言行是否得体,举止是否合规,是否会牵动朝局,影响您的清誉。”
“这样的日子,在东宫,我过不了。即便您给我,我也过不了。心里挂着太子妃三个字,便永远不得自在。”
萧翎钧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比窗外积雪更甚。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说出一字都觉喉咙生疼,“你对我,终究只有故人之情?只有疲惫,和…怜惜?”
沈知微沉默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却重重砸在萧翎钧心口。
“殿下,情之一字,太复杂了,”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积得深厚的雪,“您于我,是不同的。这不同里,有十年相守的熟悉,有生死相托的信任,有……或许是连我自己都未曾厘清的牵绊。”
“可这牵绊,是否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再次走入那座宫廷,戴上那顶凤冠,我不知道。”
“或许是不够。或许我只是……怕了。”
“怕重蹈覆辙,怕终究有一日,会辜负您今日这番心意。”
萧翎钧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手中的玉佩无力垂下。
他懂了。
不是不喜欢,不是厌恶,只是不够爱。不够她为他再次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她对他有情,却不足以让她放弃珍视的自由。她怜他,却不会因此妥协。她甚至怕辜负他,而这怕字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拒绝。
所有的理由都摊开,赤裸裸的,无处遁形。没有误会,没有阻碍,只是她不愿。
千金台易筑,难得有心人。
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却独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在。而她,不愿为他困守。
“我明白了。”许久,萧翎钧极轻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的激烈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那枚莹白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点尖锐的痛楚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原来……是孤……一直强求了。”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失败了。那弧度看起来异常僵硬,甚至有些可怜。
沈知微心口一酸,几乎要脱口说些什么。但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所有的言语都咽了回去。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更深的羞辱。
她看着他缓缓直起身,将那块玉佩收进怀中。
他不再看她,声音飘忽:“今日之言,孤记住了。”
“阿微,”他忽然又唤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这是你想要的……也好。”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脚步竟有些虚浮。手按在门扉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风雪大了,不必送。”
他说完,径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那片纷扬的大雪中。
第39章 夫君
寒意最先醒来。
像沉在冰湖深处,意识被厚重的冰面与流水阻隔,朦胧而滞涩。她试图睁眼,眼帘却重若千钧,只撬开一丝微弱缝隙。
头痛。
像有人拿着钝器在颅内狠狠敲凿,更糟的是虚空,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蹙眉,对抗着那沉重的晕眩,费力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承尘,玄色为底,以金线绣着暗沉的云纹。室内萦绕着一股清冽的冷香与药味。
她是谁?
这里又是何处。
细微的脚步声靠近,极轻,却依旧惊动了她涣散的神思。她努力偏过头,视线艰难地对焦。
一道身影立在床榻边,隔着纱幔,显得有些朦胧。是个男子,身形很高,穿着墨色的长衫,几乎融进室内暗淡的光线里。
他沉默地站着,似乎在观察她是否醒来。
她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搭在锦被上的指尖蹭过滑凉的缎面。
那身影立刻动了,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光线涌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
男子的面容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极好看的男人。墨发,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垂眸看着她,看不出是忧是喜,唯有专注。
他扶她坐起的动作很小心,手掌隔着寝衣传递来温热的力度。
“你醒了?”他的声音比他的气质要温和些,“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
她茫然地摇头,嗓子干涩:“水……”
他立刻转身倒了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水温恰到好处,润泽了她火烧般的喉咙。
“我……”她尝试发声,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里?”
他闻声,去桌边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这次她试着想自己接,手指却虚软无力,险些打翻杯盏。他稳稳托住,杯沿依旧凑到她唇边。
“小心烫。”
温水入喉,她感觉好了些。
“你是谁?”她问,“我又是谁?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抬手想按一按依旧作痛的额角,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艰难。
男子的身形有些僵硬,那双过于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
他放下杯盏,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叫沈知微,”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萧望卿。这里是我的府邸。”
沈知微。
萧望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在空荡的脑海中扫了一圈,一丝熟悉感也无。
“你受了伤,昏迷了数日。太医说,或许会有些后症,记忆缺失是其中之一,需要好生静养,慢慢恢复。”
受伤?昏迷?她试图去回想,颅内的钝痛立刻加剧,让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别勉强,”他出声制止,指尖微动,似乎想上前,又克制地停在了原地,“想不起来便不必想,身子要紧。”
他的劝阻让她从徒劳的努力中挣脱出来,只能将目光投向他:“嗯,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感到一阵虚浮的无依,眼前这个自称萧望卿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太危险了,但又没有其他可信之人。
萧望卿沉默几息。
“我是你的夫君,”他的目光不曾移开,亦不曾闪烁,“你前些日子不慎从阁楼的梯子上摔了下来,撞到了头,昏睡了许多日。”
夫君。
沈知微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确生得极好,眉骨鼻梁的线条如寒山削成,唇薄而色淡,看人时眼神专注沉静,天然一段冷冽气质,但对她说话的语气却放得格外缓,确是丈夫对妻子的温软。
也确是她喜欢的样貌。
沈知微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属于夫君的印记,脑中却依旧空空荡荡,连带着心也空落落的,无处着依。
也是,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印象,枉论其他人的呢。
她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眼下除了信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更何况对待照顾自己的人,她也拿不出尖锐的态度对待。
萧望卿又端来一直温着的药,漆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气味苦涩,令她下意识蹙眉。
“太医开的方子,对你身子有益,”他将药碗递近些,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动作却带着耐心,“温度刚好。”
她就着他的手,屏息将药汁一口口咽下。苦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喉管,她忍不住别开脸,轻轻咳了一声。
一方素净的绢帕适时递到她唇边。他替她拭去唇角药渍,指尖隔着绢帕,并未直接触碰她的皮肤,分寸掌握得极好。
“蜜饯。”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碟,里面盛着几枚琥珀色的糖渍梅子。
她捻起一枚含入口中,甜意很快冲散了苦涩。她抬眼打量这间寝室,陈设华贵却不失清雅,触目所及,帷幔、案几、熏炉无一不精,矜贵而低调。
“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她问,总觉得这房间的规制气象,不太像寻常皇子府邸。
他神色如常,边回她,边将药碗和碟子放回一旁的托盘:“嗯,你平日若觉闷,可去后面园子走走,那里景致尚可。只是如今你身子弱,需得有人陪着,不可独自走远。”
“我睡了很久吗?”
“七日。”他回答。
“是怎么受的伤?”
“你从高处跌坠,头部受了撞击,昏迷了数日。”他语调平稳,言简意赅,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原来如此,是摔坏了脑子。
她沉默下来,试图接受这个事实。失去过往,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依附在一个陌生的名字和一位…冷若冰霜的夫君身上。
这认知让她无措,甚至生出几分荒谬感。
“那我的家人呢?”她带着一丝希冀问,既然已成婚,总该有父母亲族。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说道:“你家中并无其他亲眷了,只有一个妹妹,如今在宫中陪伴皇后娘娘。”
孤身一人,唯一的妹妹还在宫里。沈知微皱了皱眉,她垂下眼,盯着锦被上繁复的暗纹,不再说话。
他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道:“你好生休息,有事便唤人。”
“好,谢谢。”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合上。
至少,他没有急于表现亲昵,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沈知微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望着头顶陌生的雕刻,心绪如同乱麻。
萧望卿。沈知微。
她的夫君。她的名字。
一切都冰冷而陌生。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在这间陈设精致的殿室内静养。
汤药每日准时送来,极苦,但她每次都安静地喝完。身体逐渐恢复力气,头也不再时时作痛,只是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萧望卿每日都会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她刚醒时,有时是傍晚。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问几句身体情况,嘱咐她听话用药,然后便沉默地坐一会,批阅一些她熟悉但不懂的卷宗。
他话很少,神情总是冷冷的,但沈知微能感觉到,那冷硬之下藏着笨拙的关切。
她夜里睡不安稳,时有惊悸,他便在外间榻上歇息,她稍有动静他便披衣而来,点一盏灯,默然陪坐片刻,有时会读几页书,直至她再次安睡。
他情绪鲜少外露,甚至有些刻意的疏远,仿佛生怕靠近些就会惊扰她。这份小心翼翼,反倒让她在面对这个夫君时少了许多压力。
她试着从他口中探问过往。
“我们……成婚很久了吗?”
他正看着窗外落雪,闻言侧过头来,想了想答道。
“不久。”
“那……我是怎样的人?”
萧望卿沉默了片刻,才道:“安静,喜欢看书,不喜热闹。”
和她这几日对自己的认知倒也吻合,她确实喜静,侍女送上来的书卷能一看便是半日。
“我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似乎并不太亲近?”
这话问得直白,他身形似乎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黑眸看向她,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我常驻军中,性子冷,不擅与人相处,”他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性子也淡。如此相处,便好。”
原来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沈知微心想,倒也符合他们之间这古怪的氛围。
她没再追问。
既然过去如此平淡,想必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值得铭记。忘了,便忘了吧。
待到身体稍好,她开始试着探索这处被称为府邸的地方。
侍者们很恭敬,称她夫人,称萧望卿三殿下。她这才知道,自己这位冷面夫君,竟是当今皇子。
所居的殿宇很大,回廊曲折,庭院幽深。只是太过安静,甚至可以说冷清。不像是一位皇子正妃的居所,倒像是一处精致的别院。
她向侍女问起,侍女只低头答:“殿下喜静,不惯人多伺候。夫人您以往也吩咐,无事不必近前打扰。”
这倒很像她会做的事。
她偶尔也会遇到其他仆从,皆是屏息静气,行动无声,对她恭敬有余,却无半分熟稔。仿佛她在这里,也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客人。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又很怪异。
什么都不记得,身处陌生之地,面对一个冷若冰霜的夫君,但不知为何,她并未感到害怕。
或许是因为他虽冷,却从未伤害她,甚至称得上呵护备至。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副皮相实在好看,让她本能地愿意多信几分。
不想了。
既然想不起,便暂且如此吧。
至少此刻,汤药是温的,床榻是软的,那个自称是她夫君的男人,虽然冷了些,却并未让她感到不安。
至于其他……等头不再痛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最狗血的开始了,厨子后台颠勺中[亲亲]
老板们下本是想看1v2还是1vn,可以在评论告诉我,厨子完结后会统计一下决定下本男主数量,下本预收作话可见,求收藏><所囚金雀的嬷味会更大一点
第40章 共浴
沈知微在这座宽敞安静的府邸里渐渐摸索出一点规律,她的夫君似乎真的很忙。他总在清晨她将醒未醒时悄然离去,又在深夜她睡意朦胧时带着露水归来。
白日里,这偌大的殿宇便只剩下她和几个极守规矩的侍女。
汤药是雷打不动的,一日三次,苦涩依旧。沈知微试过询问自己的病情,侍女只低眉顺眼地答:“太医吩咐,夫人需静养,奴婢不知细情。”
她便不再多问。
她有时会坐在窗边,对着庭中一株枯瘦的老梅发呆,试图从那些光秃的枝桠里揪出一点往事的影子,却总是徒劳。
转眼半月过去,雪难得停了,沈知微午憩醒来,觉得身上有些黏腻。自她醒来后,因怕受凉,侍女只敢用热帕子为她擦拭身体,此刻被阳光一照,更觉不适。
她唤来贴身伺候的侍女:“我想沐浴。”
侍女闻言,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夫人,殿下吩咐过,您身子未大好,不宜盆浴,恐引寒气入体。还是让奴婢为您擦洗吧?”
沈知微皱了皱眉,她虽不记得往事,但骨子里那份不喜受人过分约束的性子却还在。
“无妨,今日暖和,殿内也烧着地龙。备水吧,我用偏殿那个小汤池便好。”她记得前两日散步时,曾见主殿旁有一处引了活水的汤池,瞧着不大,但胜在隐蔽温暖。
侍女见她态度坚持,不敢再劝,只得应声去准备。
沈知微披了件外袍,跟着侍女穿过几道回廊,来到那处偏殿。
殿内果然暖湿,白玉砌成的汤池氤氲着热气,水声潺潺,是活水。池畔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角落屏风后已备好了干净的寝衣和布巾。
侍女躬身退至殿外,轻轻合上了门。
汤池殿内水汽氤氲,暖意融融,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沈知微解开外袍,搭在旁边的衣架上,仅着寝衣走到池边。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息,沁人心脾。
她试了试水温,正好。正欲褪下寝衣,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汤池另一侧。
池水引的是活泉,源头处有嶙峋假山石遮挡,形成一处天然隔断,水声正是从那边传来,比池中其他处更显清越。
方才进来时未及细看,此刻凝神,才发觉那假山石后有细微的水流扰动声,不似泉眼自然涌流。
沈知微动作顿住,寝衣的系带松了一半。她并非有意窥探,只是那声音……过于规律了,像是有人在那后面。
这处偏殿汤池,据侍女说是专为她养病所辟,平日不应有旁人。是负责添换热水的仆役?但侍女方才并未提及。
她只迟疑了一会,便放轻脚步,绕过池边摆放的盆栽绿萝,朝假山石后望去。
氤氲水汽如纱如雾,缭绕不散。
假山石后,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浸在水中。
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贴在线条流畅的背脊上。水波荡漾,映着殿顶透下的天光,在那片光洁的肌肤上流转。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利落,随着他抬手掬水的动作微微起伏。
是萧望卿。
沈知微怔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通常在宫中处理事务。
他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到来,依旧背对着她,动作舒缓地撩起水,冲洗着肩颈。
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理滑落,没入水中。他的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在这温泉水中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不见丝毫疤痕。
沈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脊柱线条向下,没入水面之下。水波晃动,隐约可见劲瘦的
腰线。
很漂亮。
他是在……勾引她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有些荒谬,却又并非全无可能。
这些时日,他待她虽克制守礼,但那份无声的关切和对她喜好的了然,都暗示着他们之间并非全然陌生。
一个丈夫,用这种方式引起失忆妻子的注意?似乎也说得通。
沈知微唇角弯了弯,若真是如此,她的这位夫君,倒是用了点迂回的心思。
她确实吃这套,也非忸怩之人,既然撞见了,便没有立刻退走的道理。更何况,这画面确实赏心悦目。
沈小姐索性放松下来,倚着身旁冰凉的假山石,好整以暇地继续欣赏。目光大胆地在他身上巡梭,从湿透的墨发,到宽阔的肩,紧窄的腰线,再到没入水中、引人遐想的臀腿轮廓。
水温似乎升高了些,连带着她脸颊也泛起热意。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卿终于察觉到异样。他撩水的动作顿住,随即缓缓侧过头来。
水汽朦胧中,他的视线对上了她毫不避讳的目光。
萧望卿侧过头,湿漉漉的墨发贴着他线条流畅的颊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答一声,敲在沈知微的心尖上。他的目光穿过迷蒙的水雾,直直撞进她毫不避讳的打量里。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骤然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惊愕,猝不及防,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掬水的动作停在半空,水从他指缝间淅淅沥沥地落回池中。冷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从脖颈一路漫上耳根。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飞快地瞥了一眼搁在池边矮凳上的墨色中衣,那衣服离他有些距离。
沈知微倚着冰凉的山石,将他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被勾引的猜测忽然就动摇了。
这反应太真实了,不似作伪。倒像是个不设防时被人窥见沐浴的……少年郎。
有趣。
萧望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转回身,将整个背部重新对着她,动作快得带起一片水花。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带着被氤氲湿气浸润后的沙哑。
“你……夫人怎么来了?”
他还知道她是他的夫人。
沈知微看着他紧绷的背脊线条,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拢了拢松垮的寝衣领口,脚步轻缓地绕过假山石,走到池边,离他更近了些。
“侍女说,此处汤池是专为我养病所辟,”她声音如往常那般平淡,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不知夫君也在此。”
沈知微蹲下身,指尖探入池水中,搅动了一下,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温热。
“水温正好,”她抬起眼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墨发上,“殿下也是来…解乏的?”
这话问得寻常,在此刻情境下,却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萧望卿的背影更僵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嗯,不知你会来。”
“那看来是凑巧了,”沈知微轻笑一声,指尖从水中抬起,带起几串水珠,滴落在池边的玉砖上,“我躺了半月,身上黏腻,想好好泡一泡。既然殿下先到,那我……”
她作势要起身离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不必,”萧望卿几乎是立刻开口打断,语速比刚才快了些许,“夫人既需要,便用吧。我……我这就出去。”
他说着,便要起身,水面因他的动作漾开更大的波纹。
“夫君何必麻烦,”沈知微却出声制止,她重新蹲稳,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欣赏他水下的背影轮廓,“这池子不小,容得下两人。还是说……夫君觉得不便?”
萧望卿起身的动作顿在半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沉默着,水汽中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愈发红透的耳廓。
沈知微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她不再逼他,转而开始解自己寝衣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在这只有水声回荡的殿内格外清晰。
萧望卿的背影明显绷得更紧了,连肩胛骨都微微耸起。
沈知微褪下寝衣,仅着贴身小衣,莹白的肌肤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
她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步步走入池中。温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带来熨帖的舒适感。她选择了一个离萧望卿不远不近的位置,背靠着池壁坐下,舒服地喟叹一声。
水波荡漾。
萧望卿始终背对着她,像一尊僵硬的石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知微闭上眼,感受着热水包裹全身的松弛。她知道他在紧张,在窘迫,这反而让她放松下来。若他真是处心积虑勾引,断不会是这般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沈知微几乎要在这暖融中睡去,才听到身旁极轻微的水声。
萧望卿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但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你……身子可好些了?”他低声问,试图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嗯,多谢殿下挂心,头痛轻多了,”沈知微懒懒应道,睁开眼,看向他浸在水中的墨发,,“只是依旧什么都想不起。”
那发丝如水藻般散开,看着便觉得手感不错,于是她往他的方向挪了几寸。
沈知微的指尖缠绕着那缕湿透的墨发,触感比想象中更凉滑,像上好的丝绸浸了水。她并未用力,只是松松地绕着,指尖偶尔蹭到他颈后微湿的皮肤。
萧望卿的背脊猛地一僵,他依旧没有回头,但沈知微能清晰地看到他耳根那抹红迅速蔓延,染红了整个耳廓,甚至向下蔓延到颈侧。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后颈泛起细微的颤栗:“……夫人?”
沈知微没有应声,指尖顺着发丝的走向,轻轻滑到他肩胛骨中央的位置。那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随着她的触碰微微颤抖。
此情此景,面对这样一个看似冷硬实则青涩得惊人的夫君。
见色起意也是人之常情。
她向前又挪了半步,温热的池水漫过她的胸口,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令人有些眩晕。
“夫君似乎很紧张?”她开口,明知故问,“同池共浴,便让夫君如此不适吗?”
萧望卿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向旁边侧了侧身,试图避开她过于贴近的气息和那只在他背上作乱的手。这个动作让他小半个胸膛暴露在她视线中,紧实的肌理线条在水光下清晰可见,冷白的皮肤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知微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片肌肤上,甚至顺着水波向下,扫过隐约可见的腹肌轮廓。她不得不承认,这副皮相,实在对她胃口。
“并非……不适。”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闷在胸腔里,依旧不肯完全转过身来面对她,侧脸线条绷得极紧,长睫低垂,在水汽中染上湿意。
“只是……”他顿了顿,“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沈知微轻笑出声,指尖终于离开他的背,转而点在他僵硬的肩头,“殿下是我夫君,我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之间,何来于礼不合?”
除非他在骗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萧望卿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他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煎熬,猛地转回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被水汽浸润,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她看着那双眼睛略一思索,向前倾身,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还是说…夫君其实,是害羞了?”
萧望卿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池壁挡住,无处可退。他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这反应取悦了沈知微。
她不再逼近,反而向后靠回池壁,拉开些许距离。
“看来是我唐突了,”她故作叹息,语气却带着笑意,“原以为殿下邀我共浴,是存了亲近之意,却不想反倒让殿下为难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试探,也是调侃。
萧望卿猛地抬眼看向她:“我并未……”
“并未什么?”沈知微打断他,歪着头看他,水珠从她鬓角滑落,“并未邀我?那为何我进来时,不见侍从阻拦?为何这池中,偏偏是殿下在此?”
萧望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眼,低声道:“是巧合。”
“巧合?”沈知微挑眉,显然不信,“那这巧合,可真是……妙不可言。”
她说着,目光再次在他身上流转,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萧望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
美色当前,气氛暧昧。
沈知微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他的头发或肩膀,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避开。
“殿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轻柔,“我们既是夫妻,有些事,是不是本该如此?”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他的下颌线,停留在他的喉结处,感受着那里急促的滑动。
萧望卿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她,眼神渐渐迷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
沈知微仰起头,凑近他的唇。
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眼睫上凝结的水珠。
“夫君,要不要……试试?”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萧望卿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不是推开她,而是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将她按向自己。
冰凉的唇瓣相贴,带着池水的湿意和彼此灼热的呼吸。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宣泄与确认。他的牙齿磕碰到她的唇瓣,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
沈知微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能听到他胸腔传来擂鼓般的心跳。这个吻,笨拙,急切,还带着她无法理解的。
绝望。
不像算计,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水波荡漾,氤氲水汽将两人紧密缠绕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剪影。殿内只剩下彼此紊乱的呼吸声和水流滑过肌肤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卿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脸颊红潮未退,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里面带着一丝茫然和后怕。
沈知微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他带来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大约是刚才磕碰所致。她看着他染上艳色却依旧难掩清俊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试探的结果,似乎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抬手,用指尖抹去他唇上沾染的一点水色。
“夫君,”她轻声问,“现在,还觉得于礼不合吗?”
萧望卿没有回答,只是再次低下头,这次吻得轻柔许多,小心而珍重。
沈知微没有拒绝。
温泉水滑,春意渐浓——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笑纳了
记忆全无,孑然一身,唯有一个活色生香的夫君。
太多太多的顾虑随着过往被滤去后,只剩下一个清白干净的沈知微。
而沈小姐从来都是肉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