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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萧翎钧

谢世子何等机灵,立刻打了个哈哈,扇子一合,对沈知微笑道:“既是娘娘赏赐,太子哥哥又送了茶来,我便不叨扰你了。”

说罢,冲着那内侍随意一拱手,便潇潇洒洒地转身走了。

内侍目的达到,也含笑告辞。

沈知微起身把他们送出门去,谢明煦那辆招摇的马车刚驶离巷口,车轮声还未散尽,另一辆青呢马车便停在了林府门前。

车帘掀开,下来的是萧翎钧身边的那位心腹太监,面容白净,步履无声地行至阶前,躬身一礼。

他对着迎出来的林府管家略一颔首,声音尖细:“太子殿下口谕,道是西郊新辟的马场今日有番邦进贡的几匹良驹试跑,想着小姐素日闷在府中,特请小姐前去散散心,瞧瞧热闹。”

说着,他堆着笑朝沈知微弯了弯腰,咬字轻了许多。

“殿下还说,请了几位宗室子弟作陪,皆是年轻活泼的性子,让沈小姐随心就好。沈二小姐今日亦会从宫中出来,几位宗室子弟和三殿下也在,人多,也热闹些。”

话说得周全妥帖,予人听来是储君体恤表妹,邀约同乐,连安榆都一并考虑到了。

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自己也确实久未出门了。

沈知微对他颔首:“殿下厚爱,臣女岂敢推辞,这便更衣随行。”

那太监笑容更深,侧身让开道路:“小姐不急,奴才在这等您。”

马车驶出城门,一路向西。车内的熏香,座椅软垫皆按她的习惯布置,舒适妥帖。

沈知微靠着车壁,指尖扣着窗棂上的雕花发呆。萧翎钧总是如此,将一切细节做到极致,让人挑不出错处,无从拒绝。

沈知微也从未想过拒绝。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下。

车帘被侍从掀开,午后明亮的阳光涌入,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

西郊马场视野开阔,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草场新绿,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宴饮场所。彩幔舒卷,铺设着锦毯的看台错落有致,已有不少华服子弟在场中骑马嬉戏,或聚在一处谈笑。

沈知微刚下车,便听得一声欢快的呼唤:“阿姐!”

穿着樱色骑装的沈安榆像只雀儿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太子哥哥说你也来,我还不信呢!这里好玩极了,你快看那边,好多漂亮的大马!”

她顺着安榆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围栏内,果然有数匹神骏异常的西域良驹,毛色油亮,正被驯马师牵着慢行。

“嗯,看见了。”沈知微拍拍妹妹的手,目光缓慢扫过马场。

几位郡王世子正赛马归来,笑声爽朗;数名娇俏的贵女坐在遮阳的锦棚下,指着场中指指点点,掩唇轻笑;更远处,一群年纪更小的宗室子弟正笨拙地学着控马,惹得侍从们紧张围护。

场面热闹而……正常。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看台一侧,临水的一株垂柳下。

萧翎钧正坐在那里。

他今日着一身天青色素面锦袍,玉带松松系着,外罩了件云灰色的狐裘敞衣,墨发以玉簪半束,余下披散肩头。姿态闲适地倚着凭几,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正含笑听着身旁一位老宗亲说话。

温润,清雅,如春风拂柳。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隔着一片嬉闹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朝她举了举杯,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神温和,示意她过去。

沈知微一愣,随即颔首,携着安榆缓步走去。

“殿……”她走近,刚欲行礼。

“免了,”萧翎钧已笑着摆手,语气自然亲昵,“出来玩不讲那些虚礼,瞧你脸色比前几日好些。方才安榆还念叨你闷在屋里,正好出来透透气。”

沈知微依言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安榆立刻挨着她另一边坐了,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骑马的趣事。萧翎钧含笑听着,偶尔颔首,目光温和地掠过安榆,最终却总是落回沈知微沉静的侧脸上。

侍从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是她偏爱的清茶和几样咸口小食,温度恰到好处。

马场上蹄声雷动,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与娇俏的笑语交织。

萧翎钧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随口问道:“方才过来时,瞧见谢家那小子的马车刚走?他又去烦你了?”

沈知微捻起一块杏仁酥,闻言指尖微顿:“世子爷过来坐了坐,说了些京中趣闻,并未久留。”

“他倒是清闲,”萧翎钧笑了笑,不再多问,转而指向场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瞧那匹玉狮子,是大宛今岁新贡的,性子烈得很,摔了好几个好手。安榆方才还闹着要试,被我拦下了。”

沈安榆立刻嘟起嘴:“那马儿多漂亮啊!太子哥哥小气!”

“等你何时能独自驯服你那匹小红马,再来说这话。”萧翎钧笑着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沈知微看着妹妹揉着额头撒娇,唇角不由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日光暖融,草场喧嚣,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混合着远处烤炙肉食的焦香。

这鲜活热烈的场景,与她平日独处的清寂截然不同,却也并不令人讨厌。

萧翎钧见她神色舒缓,便自然倾身过来,指尖拂过她鬓角,语气温和自然:“沾了点飞絮。”

他的动作极快,一触即离,指尖的温度却短暂地烙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沈知微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并非抗拒,只是久不与人这般亲近的习惯使然。萧翎钧像是浑然未觉,已收回手,转而执起玉壶,为她续了半盏热茶。

“尝尝这茶,南诏新贡的雪芽,味道清冽,你应该会喜欢。”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

沈知微端起茶盏小口啜饮,茶汤清甜,确实合她口味。

“殿下费心了。”她轻声道。

“你喜欢便好。”萧翎钧笑了笑,视线重新投向马场。

这时,场中响起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喝彩声。

只见那匹桀骜不驯的玉狮子竟被一人勒住了缰绳,虽仍在暴躁地扬蹄嘶鸣,却已被牢牢控在场中一隅。

驯马的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将领,虬髯阔面,是北疆军中的人物。

萧翎钧眸光微凝,唇角笑意淡了些许。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侧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只见一行人正缓辔而来。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骑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萧望卿。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身着北疆军服的亲随,个个神情

肃穆。

萧望卿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间似乎牵动了某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朝萧翎钧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皇兄。”他行至看台前,拱手一礼。

萧翎钧放下茶盏,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三弟来了,北疆风沙磨人,回京正该好生将养,怎也跑来这马场凑热闹?”

“听闻有番邦良驹,过来瞧瞧。”萧望卿言简意赅,视线掠过萧翎钧,在他身侧的沈知微和沈安榆身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看到安榆时神色微缓。

“沈二小姐。”

“三、三殿下……”沈安榆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肩膀一抖,下意识往沈知微身边缩了缩。

萧翎钧像是未曾察觉,笑着指了指身旁的空位:“既来了,便坐下歇歇。驯马尚需些时辰,待会儿才有精彩的可看。”

萧望卿并未推辞,依言在稍远些的位置坐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萧翎钧却似浑然不觉,重又执起玉壶,亲自为沈知微空了的茶盏续上,声音温润:“这雪芽冷后泛涩,需得趁热喝。”

沈知微颔首,端起茶盏轻抿。

这时,场中那北疆将领终于驯服了那匹玉狮子,白马虽仍不时甩头喷息,却已肯让人牵着缓行,四周响起一阵叫好声。

萧翎钧抚掌笑道:“好!北疆将士果然骁勇,赏!”

立刻有内侍端着赏银过去。

那将领谢了恩,目光却望向看台这边,在萧望卿身上停留,得到后者一个几不可见的颔首,方才退下。

“皇兄麾下,亦是人才济济。”一直沉默的萧望卿开口。

萧翎钧抬眼看他,笑意温润:“江山代有才人出。三弟在北疆历练多年,麾下猛将如云,才是国之栋梁。”

太子殿下语气诚挚。

“方才驯服玉狮子那位壮士,瞧着便是一员虎将。”

萧望卿目光与他对上一瞬,复又移开,淡淡道:“皇兄过誉,粗野武夫,不及东宫卫士训练有素。”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客气,气氛却无端更冷了几分。

场中的热闹仍在继续,少年子弟们开始赛马,马蹄踏过草皮溅起细碎的泥土,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翎钧看了一会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沈知微,声音放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此处喧闹,陪孤去那边走走可好?有几匹温顺的小马驹,安榆方才嚷着要去看。”

沈知微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没待她细想,那点微妙的尾巴已像游鱼般滑走了。

一旁的沈安榆已雀跃起来:“真的吗?太子哥哥快带我去!”

萧翎钧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自然是真的。”

他站起身,朝沈知微伸出手。

他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阳光落在他掌心,映出清晰的纹路。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沈知微看着那只手,有一瞬间的恍惚。前世十年,他无数次向她伸出手,或扶持,或牵引,或在她病重虚弱时,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入掌心暖着。

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姿态坦荡,理由充分。

她沉默一息,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指尖立刻收拢,将她微凉的手稳稳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相贴的温度却有些高。

他牵着她起身,对一旁的老宗亲笑道:“皇叔稍坐,孤带她们去瞧瞧小马驹,去去就回。”

老宗亲连忙笑着应了。

萧翎钧一手牵着沈知微,一手虚扶着蹦蹦跳跳的沈安榆,走下看台,朝着马场边缘一处用矮栅栏围起的僻静草坡走去。

那里停着几匹毛色鲜亮,体型娇小的马驹,正悠闲地低头啃着青草。

他们的离开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萧望卿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了一瞬,便又转回场中。

走出喧闹的中心,耳边的声音顿时清净不少。草坡地势略高,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新气息。

沈安榆欢呼一声,跑向那些小马驹,侍从们连忙跟上照料。

萧翎钧却并未松开沈知微的手,反而牵着她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下。

树荫浓密,恰好将他们的身影半掩其后,既能看见不远处嬉笑的安榆,又远离了其他人的视线。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里的景致倒比下面看着开阔些。”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摩挲的力度略大,克制地停留在不让她感到疼痛的程度。

沉默。

“阿微,”萧翎钧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唇角弯着,“今日玩得可还高兴?”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马场热闹,景色也好,谢殿下费心。”

“高兴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总是太安静,闷在屋里不好,该多出来走走。”

沈知微试图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他的指尖却倏然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殿下?”她微微蹙眉。

萧翎钧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树影在他脸上摇曳,那双总是蕴着春风暖意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储君风光霁月的温润表象一寸寸剥落,露出内里压抑浓稠的暗色。

“阿微,看着我。”

沈知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此刻的萧翎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优雅的皮毛被撕开,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獠牙。

“殿下,您……”

“你喜欢什么?”

……

“阿微,你究竟想要什么……爱?权力?地位?甚至是这江山……”

“我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我可以做到…我的命也给你……”

“别选他。”

第32章 妄念

“告诉我,阿微。”

萧翎钧握着沈知微手腕的指尖收紧,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下一刻惊觉般微微放松。

他逼近一步,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周身那股清雅的松香被一种更加混乱的气息取代。

“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我能给的,远比他多,比他彻底。”

他的呼吸凌乱,眼底的血丝蔓延开来,胸膛却并无起伏。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素来从容的面具彻底崩裂,看着他眼底那片荒芜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即便是前世最后那几年,他眉宇间沉积的阴郁与偏执,也总是被一层温润的假面妥帖地包裹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她面前,尊严尽碎,将内心最不堪的部分血淋淋地剖开,只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您冷静一点。”

说完她便觉得有些好笑,他们两个人分明都不太冷静,也与彼此认知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冷静?”萧翎钧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要我怎么冷静?阿微……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下滑,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又因压抑的力度透出失控的危险。

“阿微,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前世十年,我倾尽所有,护你,用你,也…伤你。我知道那药蚀骨噬心,我知道你彻夜难眠。”

“我总在想,如果我不是储君,如果我不去争那个位置,你是不是就不用喝那些药,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

“这一世,我小心翼翼,不敢再逼你半分,只想护着你,让你平安喜乐地活着。”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走向他?哪怕他此生于你已是陌路

……那天,你明明可以不管他的。”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面对这样的萧翎钧,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疏离而理智的说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那碗碗汤药递到她手中时,他指尖的微颤,他眼底被她刻意忽略的挣扎与痛色。

他们之间,从最初的交易开始,就缠绕着太多的不得已与互相折磨。她饮鸩止渴,他何尝不是在亲手喂她毒药的同时,将自己也凌迟了千万遍。

她对萧望卿,确实有心软,有因前世牵连而生的,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责任感。

沈知微被他眼中那浓烈的绝望和质问钉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

说她对萧望卿并无私情?说那只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说在她心里,他萧翎钧的地位远比萧望卿重要得多?

可这些话,在此刻近乎崩溃的萧翎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确实一次次对萧望卿心软了。在前世,在今生。

她看着萧翎钧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心底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

难过与心疼。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救一个濒死之人,于她而言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面对这样的萧翎钧,她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对她的感情,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却也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殿下,”她放缓了声音,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背,指尖冰凉,却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没有选他。”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没有选他,”沈知微重复道,“我救他,与他是谁无关。殿下,换作任何一个人倒在那里,我都会去看一眼。”

萧翎钧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眼底的疯狂和痛楚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伪。

“任何一个人?”他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厉害,“那你告诉我,阿微,为什么偏偏每次都是他?为什么你看向他的眼神…总是不一样的?”

沈知微沉默了。

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一开始或许是因为在那片雪地里,蜷缩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小妹,而且救他或可让储君狠下心来。

虽然事实证明效果微乎其微。

后来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总有种不管不顾的执拗,像野火,烧得她这种早已冷透的人莫名烦躁。

萧望卿这人,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前世是,今生看来也没差。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总能自己凑上来。

她递过去的每一份微不足道的援手,或许是一件狐裘,一瓶偷偷塞过去的伤药,一次看似无意的提点,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波澜,却总能换来他日后千百倍的偿还。

麻烦得要命,却又不知该如何推开。

沈知微的沉默在树荫下蔓延。

萧翎钧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蕴着春风暖意的眼眸,此刻被浓稠的绝望与偏执浸透。

那不是质问,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无用,却无法放手。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心口那点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心虚,忽然就被这眼神烫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不是会任由旁人这般咄咄相逼的性子,若换作他人,早已冷下脸拂袖而去。

可他是萧翎钧。

是那个在地牢阴寒中脱下狐裘裹住她的人,是那个在她病榻前彻夜不眠翻阅医书的人,是那个……亲手将毒药递到她手中,眼底却藏着比她更深痛楚的人。

她对他,终究是不同的。

即使这份不同与风月无关。

“殿下,”沈知微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您是在以什么身份问我这句话?”

萧翎钧瞳孔骤然一缩。

沈知微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道:“是储君质问臣女为何私助皇子,惹来非议?还是……”

“萧翎钧在问沈知微,为何一次次对旁人施以援手?”

她轻轻抽回手,这一次,萧翎钧没有用力阻拦,任由那微凉的指尖从他滚烫的掌心滑脱。

“若是前者,殿下尽可以治臣女一个窥探皇子行踪、行事不端的罪过。臣女认罚,绝无怨言。”

“若是后者……”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正小心翼翼抚摸小马驹鬃毛的安榆,“殿下,我们之间,从最初就不是能问这句话的关系。”

不是能问“为什么是他不是我”的关系。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

他予她续命的毒药和庇护,她予他呕心沥血的辅佐与忠诚。

他们共享最深沉的秘密,也给予彼此最刻骨的伤害。

这样的纠缠里,掺杂进对旁人的一点心软,本就显得可笑又奢侈。

萧翎钧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比方才更加难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灰败。

他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挺拔的肩背微微垮塌,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树影摇晃,光斑落在他失焦的眼底。

“是啊……”他的笑声空洞,“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关系。”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是我失态了,”再放下手时,储君眼底那些骇人的疯狂与痛楚已强行压下去大半,“只是阿微……”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没有嘶吼,没有泪意,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无。

“别再让我看到第二次。”

“别再让我觉得,你又一次选择了他。”

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心中暗叹。

她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储君温雅的告诫,而是萧翎钧剥开所有伪饰后,近乎绝望的最后通牒。那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是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失去的恐慌,是若再被触碰便会彻底失控的偏执。

她抬起眼,望向倚在树干上的,少年样貌的萧翎钧。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将那强压下去的疯狂与脆弱照得无所遁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或许无风。

那时萧翎钧刚与老皇帝据理力争,保下了因直言进谏而触怒天颜的御史大夫,眉宇间还带着未曾散尽的疲惫与郁色。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抚摸着那枚与她相配的玉珏,望着庭中积雪出神。

她奉茶上前时听他开口唤她,声音依旧温润,却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阿微,若有一日,孤不得不做一件……你我皆不愿见之事,你会如何?”

她当时如何回答的?

似乎只是垂着眼,将温热的茶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地笑:“殿下是君,自有决断。臣只需知道,殿下所做,必有不得已的理由。”

她看得出他很累了,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她,笑声带着说不出的倦意:“是啊,不得已……”

后来她才知晓,那日他保下御史的代价,是默许了其政敌将御史独子远调苦寒之地。那少年才华横溢,本有锦绣前程,却就此断送。

萧翎钧从未提及此事,她也只作不知。

他们之间,总是如此。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不可言说,层层叠叠,将最初那点或许存在的微弱暖意也彻底掩埋,只剩下互相寄生的牵绊。

等到想要将彼此剥离的时候,才发觉血肉早已黏连在一起,如何都分不开。

前世,他让她替林初瑜穿上嫁衣,坐上花轿。

那时她只当是他权衡利弊后,将她置于最危险的棋位,以确保真正太子妃的万全。她甚至已备好匕首,若事有不成,便自刎于轿中,绝不累及东宫声名。

却从未深想,为何那嫁衣如此合身,为何凤冠的重量恰好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那般精密的测量,若非日日相对,寸寸留心,怎能做到。

或许在那位心思深沉的储君心底

,也曾藏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妄念。

若命运垂怜,若风波不起,或许能借此与她做一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只是这妄念未来得及见光,便被萧望卿染血的剑锋彻底斩碎。花轿未至,宫变先起。他精心布置的一切,连同那点隐秘的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沈知微看着眼前几乎被不安与偏执吞噬的萧翎钧,终究无法说出任何指责或推开的话。

他待她,确有不公,确有利用,确有伤害。

可他也确确实实,将所能给予的一切都给了她,即使感情沉重得令人窒息,扭曲得近乎病态。

“殿下,”她轻轻摇了摇头,语调有些无奈,“不会有第二次。”

萧翎钧的身体一震,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丝毫敷衍或欺骗的痕迹。

但是没有。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继续道:“臣说过,救他,与他是谁无关。若殿下不喜,臣日后避嫌便是。”

这不是他最想听的承诺,却已是她此刻能给出最大限度的纵容。

储君并不像三殿下那般好哄,但他张了张嘴,眼底的疯狂终究褪去,声音干涩地开口:“……好。”

她说什么,他都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侍从低低的惊呼。

沈知微与萧翎钧同时转头望去。

“三殿下,这边是……”

“让开。”——

作者有话说:关于萧翎钧

前世沈知微未见他最后的神情,也从未问过萧望卿,他最终是否留过只言片语。

她不敢看,不敢听,亦不敢问。

第33章 安榆

萧望卿不知何时已离开看台,来到了这僻静处。

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两名内侍被他周身迫人的气势所慑,拦得手足无措,又不敢真去触碰皇子玉体。

“三殿下,这边是殿下吩咐照看的小马驹,性子虽温顺,但怕惊扰了贵人……”一名内侍壮着胆子躬身道。

萧望卿没有应声,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树荫下的沈知微和萧翎钧。

萧翎钧的手早已在萧望卿出现时便自然垂下,此刻他面上温润笑意不变,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将沈知微挡在身后些许,语气温和依旧:“三弟也对这些温驯的小马驹感兴趣?倒是难得。”

萧望卿并未理会他的问话,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他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抚摸一匹枣红小马驹鬃毛的沈安榆,视线便又落回沈知微身上。

“皇兄雅兴,”他躬身行了一礼开口,“只是此处风大,沈小姐瞧着单薄,恐不宜久待。”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萧翎钧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面上却不显,只道:“三弟有心了,孤正欲带她们回去。”

沈知微垂着眼睫,能感觉到萧望卿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让她极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萧翎钧身侧靠了靠,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似乎取悦了太子殿下,他周身那股压抑气场稍稍缓和。

然而,下一瞬,沈知微就看见萧望卿朝她伸出手。

他的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牌,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系着深色丝绦。

“方才驯马时,在场边拾得此物,”他微弯下腰看着她,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瞧着像是小姐们惯用的样式,可是沈小姐遗落?”

沈知微一怔,看向那玉牌。她今日并未佩戴任何类似饰物,正欲摇头,一旁的沈安榆却闻声转过头来,眼睛一亮。

“呀!是我的!”小姑娘雀跃地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定是方才跑闹时不小心掉了,多谢三殿下!”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玉牌。

萧望卿指尖捏着丝绦,玉牌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手腕一偏,玉牌稳稳落入沈安榆掌心:“既如此,物归原主。”

沈安榆欢欢喜喜接过玉牌,小心地系回腰间,轻轻拍了拍,确认它不会再掉落后才仰起脸,对着萧望卿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多谢三殿下!这可是太子哥哥前岁赏我的生辰礼,若是丢了,我可要心疼坏了!”

萧望卿的目光在她的笑脸上停留一会,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沈知微看着妹妹高兴的模样,心头那点因萧望卿突兀出现而生的异样感便散了。

萧翎钧将一切收于眼底,面上笑意不变,只道:“既是寻着了,便收好些,别再毛手毛脚。”

沈安榆吐了吐舌头,应了声句知道了,又忍不住去摸那玉牌,爱不释手。

萧望卿沉默地立在一旁,似是不经意地再次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风确实有些凉了,”萧翎钧适时开口,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沈知微的肘部,“孤送你们回去歇息。”

萧望卿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落到萧翎钧的脸上,兄弟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碰撞,某种冰冷而尖锐的东西在温润与阴郁的表象下暗中交锋。

“三弟可要一同回看台?方才番邦还进献了几匹新到的烈马,想必合三弟胃口。”

“不必。”萧望卿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视线最后在沈知微脸上一扫而过,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坡之下。

沈知微呼出一口气。

萧翎钧的手仍护在她身侧,并未真正触碰,他垂眸看她,声音很轻:“累了?”

“还好。”沈知微摇头。

回到看台,喧嚣声浪重新包裹上来。

萧翎钧的神色已恢复如常,与迎上来的老宗亲谈笑风生,只是不时落在沈知微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密了些。

沈安榆也很快重新活泼起来,拉着沈知微的手,指着场中赛马的少年们叽叽喳喳地说笑,完全忘了玉牌的小插曲。

日头渐渐西斜,马场上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因一场即将开始的赛马而愈发热烈起来。

彩旗招展,骏马嘶鸣,少年郎们意气风发,勒紧缰绳,在起跑线前跃跃欲试。贵女们的娇笑与助威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踏碎后浓郁的生机与尘土飞扬的躁动。

沈安榆看得目不转睛,小脸兴奋得通红,扯着沈知微的衣袖,一会儿指这个说“阿姐你看那匹黑马真神气!”,一会儿又担心那个“哎呀他的马鞍好像没系紧!”,叽叽喳喳,片刻不停。

沈知微被她晃得有些头晕,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被场中那股鲜活的朝气所吸引。连一向沉稳的萧翎钧,也含笑与身旁的老宗亲点评着几匹热门马驹的脚力,眉宇间难得染上几分闲适。

就在裁判手中令旗即将挥下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靠近他们看台一侧的栅栏处,一匹原本安静等候上场的枣红色小马驹不知为何突然受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扬起前蹄。

牵着他的小马倌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跄,缰绳脱手。

那马驹不再仅仅人立而起,而是猛地调转方向,铁蹄狠狠刨地,溅起一片草皮泥屑,朝着栅栏外人群聚集的方向疯狂冲撞而来。

“啊——!”

“马惊了!快躲开!”

人群顿时大乱,看台上的宾客惊慌失措地起身后退,杯盏果盘被打翻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互相推挤着躲避。

场中的赛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波及,有的受惊扬蹄,有的躁动不安地原地打转,场面一片混乱。

那匹惊马赤红着双眼,鼻孔喷着粗气,竟是不管不

顾,直直朝着沈知微他们的方向冲来。

速度极快,势头猛恶。

“护驾!快拦住它!”萧翎钧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一把将身旁的老宗亲推向身后侍卫,同时伸手就要去拉沈知微。

电光石火间,沈知微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樱粉色的身影竟比她反应更快,是站在她外侧的沈安榆。

“阿姐小心!”小姑娘像是吓坏了,声音带着哭腔,非但没有向后躲,反而猛地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向沈知微,似乎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子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极其笨拙,甚至可以说是鲁莽而毫无章法的保护。

她扑过来恰恰挡住了萧翎钧伸向沈知微的手,也挡住了沈知微可能向后闪避的空间。

那惊马已近在咫尺,赤红的眼珠暴突,带着狂乱的腥气,铁蹄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踏落。

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一把将扑在自己身前的妹妹揽入怀中,旋身用自己的脊背迎向那致命的蹄铁。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耳边是马匹凄厉的嘶鸣和沉重的倒地声,混杂着人群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紧紧抱着怀中的沈安榆,两人都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那匹发狂的枣红马驹倒在几步开外,痛苦地抽搐着,咽喉处深深钉入一支乌木箭矢,箭羽仍在微颤。

而萧望卿不知何时已挡在她们身前,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铁弓,弓弦犹自嗡鸣。他保持着放箭的姿势,□□。

“三……三殿下……”沈知微怀中的沈安榆似乎才反应过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抓着沈知微的衣襟,“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呜呜……”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显然是受惊过度。

沈知微的心跳依旧急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悸动,轻轻拍抚着妹妹的后背:“没事了,安榆不怕,阿姐在。”

她的目光越过沈安榆的发顶,看向收弓转身的萧望卿。

“多谢三殿下出手相救。”她声音微哑,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自然也想多活上几年。

萧望卿的目光在她和沈安榆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无碍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举手之劳。”

他的视线在小姑娘梨花带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看向正疾步走来的萧翎钧。

萧翎钧脸色铁青,方才那一瞬的惊变显然也让他失了方寸。他快步走到沈知微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伤到哪里没有?”他的声音紧绷,眼底是未散的惊怒和后怕,仔细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她真的无恙,才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短暂而用力,几乎勒得沈知微喘不过气。随即他便松开她,转向仍在啜泣的沈安榆,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严厉:“安榆!方才为何如此莽撞!若不是三弟箭术精准,你与你阿姐此刻焉有命在!”

沈安榆被他一训,哭得更凶了,抽噎着道:“我……我看见那马冲过来,我怕它撞到阿姐……我……我没想那么多……呜呜……太子哥哥我错了……”

她哭得可怜极了,眼睛红肿,像个做错事又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

萧翎钧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没再斥责,只是眉头紧锁,对赶来的侍卫厉声道:“查!立刻给孤查清楚!这马为何会突然受惊!马倌何在?!”

场面一片混乱,侍卫们慌忙控制现场,安抚受惊的马匹和人群,将那匹死马拖走,寻找那名闯祸的马倌。

沈知微轻轻挣开萧翎钧的手,继续安抚着怀中的妹妹。她看着沈安榆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又回想起之前她挡在自己身前的场景,心头忍不住地发软。

刚才那么危险,她第一反应竟是扑过来保护自己。

“好了,不哭了,安榆乖,没事了,”她柔声哄着,用帕子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下次不可再这般冲动,遇到危险要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嗯…嗯……”沈安榆抽噎着点头,依赖地靠在她怀里,手仍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萧望卿已经将弓交给身后的亲随,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侍卫处理现场。

萧翎钧的怒火并未平息,他周身气压极低,马场管事早已连滚爬爬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请罪。

经过一番盘查,那失职的马倌很快被找到,他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话,说是那马驹平日极为温顺,不知为何突然被看台那边飞溅的火星惊吓到了,这才骤然发狂。

听起来像是一场意外。

萧翎钧面色阴沉,显然并不全然相信,但眼下并无更多证据,只得先将一干人等收押,容后细审。

经此一事,赏玩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萧翎钧无心再留,当即下令摆驾回宫。他亲自将沈知微和沈安榆送上马车,脸色依旧难看,吩咐侍卫严加护卫。

马车驶离马场,沈安榆眼睛仍有些红肿,蔫蔫地靠在沈知微肩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姐姐的衣带,偶尔吸一下鼻子。

方才马场的惊险似乎耗尽了她的精力,小姑娘此刻安静得有些反常。

“吓坏了?”沈知微低声问,指尖拂开她额前微乱的碎发。

沈安榆轻轻嗯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点鼻音:“就是……就是突然好怕……”她顿了顿,仰起脸,眼圈又红了,“阿姐,你刚才……你刚才为什么要转身?那马蹄要是落下来……”

“傻话,”沈知微打断她,语气放得更缓,“你不是也扑过来想护着阿姐?我们安榆长大了,知道保护姐姐了。”

沈安榆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将脸更深地埋进沈知微的肩窝,闷闷道:“可我差点害了你……”

“意外之事,谁能预料,”沈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阿姐……会一直待我这样好吗?”

沈知微被问得一懵,认真想了想。

“会。”会吧。

“那…那安榆也会!待阿姐很好很好的。”

第34章 匕首

马车驶回林府时,暮色已深。

沈知微由小妹靠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背脊,低声安抚。

车帘掀开,林府门前的灯笼光晕昏黄,将沈安榆哭得微肿的眼睛照得愈发可怜。

“今日便在府中歇下吧,”沈知微扶着她下车,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我让人去宫中递个话,就说你受了惊,明日再回。”

沈安榆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可以吗?皇后娘娘会不会生气?”

“无妨,殿下会替你周全的。”沈知微摇了摇头,以萧翎钧的性子,今日马场惊变,他绝不会让安榆此刻独自回宫。

果然,二人下车时,候在门前的东宫内侍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二小姐放心,殿下已吩咐奴才去宫中回话,娘娘那边自有殿下分说,请您安心在府中将养。”

沈安榆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挽住沈知微的手臂,将半边身子倚靠过去,声音又软又甜:“那……我跟阿姐睡,好不好?我一个人怕……”

沈知微垂眸看她,小姑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一副惊魂未定,亟需依赖的模样。

她心下微软,点了点头:“好。”

吩咐侍女去准备安神汤和干净的寝衣,沈知微携着妹妹穿过庭院,回到自己居住的西苑小楼。

楼内烛火温暖,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是萧翎钧早先命人送来的。

沈安榆一进屋,便像是被这熟悉安稳的气息包裹,稍稍放松了些,但仍亦步亦趋地跟着沈知微,不肯离开半步。

“先喝点热汤定定神。”沈知微将她按在窗边的软榻上,接过侍女奉上的甜白瓷碗。汤水温热,带着红枣和百合的清甜气。

沈安榆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黏在沈知微身上。

“阿姐,”她忽然放下汤碗,声音细细的,“对不起…”

沈知微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帕子拭了拭她唇角:“道什么歉,你是为了护我。”

“可

…可是……”沈安榆咬了咬下唇,“若是……若是换作别人,阿姐也会这样吗?”

“比如?”沈知微挑眉,觉得这问题有些孩子气。

“比如…三殿下和太子哥哥?”沈安榆的声音更低了,“若是他们遇到危险,阿姐也会……那样护着他们吗?”

沈知微一怔,随即失笑:“怎会想到他们?他们是皇子,自有侍卫护持,何需我出手。”

沈安榆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重新端起碗,将剩下的汤慢慢喝完。

沐浴更衣后,小姑娘穿着一身与她同色的月白寝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带着一身清甜的皂角香气,像只归巢的雏鸟,迫不及待地挤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将脑袋靠在她肩上。

“阿姐在看什么?”她声音还带着点沐浴后的慵懒,手指好奇地拨弄着书页的角落。

“一本杂记,讲些各地风物。”沈知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尖将书页往后翻了一页。

“哦……”沈安榆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显然对书的内容并不真感兴趣,只是享受这份亲近。她安静了一会,目光在室内逡巡,忽然咦了一声。

“阿姐,你养猫了?”她指着不知何时蜷在榻脚锦垫上的那团墨黑。

那黑猫不知何时溜了回来,正团成一团,舔着爪子洗脸,鎏金的猫眼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听到动静,它抬起头,瞥了沈安榆一眼,尾巴尖懒洋洋地甩了一下,算是回应,又继续专心致志地清理自己的皮毛。

“嗯,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瞧着还算干净,便让它待着了。”沈知微随口应道,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

沈安榆却像是被吸引了,她从沈知微肩上抬起头,蹑手蹑脚地滑下软榻,蹲到那黑猫面前,试探着伸出手指,想去摸它的脑袋。

“咪咪?”她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讨好。

黑猫的动作顿住,猫眼审视地盯着眼前陌生的少女,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不算友善,但也没有立刻躲开或龇牙。

沈安榆伸出指尖,想要碰一碰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黑猫却猛地一扭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伸了个懒腰,几步跳上软榻,精准地窝进了沈知微的怀里,用脑袋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她的手腕,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沈安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许。她蹲在原地,看着那猫在姐姐怀里蹭得惬意,嘴唇微微抿起。

沈知微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和暖意,低头看了看那自来熟的毛团,无奈地笑了笑,空着的手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黑猫舒服得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沈安榆慢慢站起身,走回榻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眼神仍黏在那只猫身上。

“野猫性子独,不亲人也是常事,”沈知微并未在意,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头发还湿着,过来,当心着凉。”

沈安榆依言坐下,却不再靠着她,只是挨着她腿边,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只霸占了姐姐怀抱的黑猫,手指绞着寝衣的系带。

室内一时安静,只闻毛团满足的呼噜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沈安榆轻轻打了个哆嗦。

“冷了?”沈知微察觉到,放下书卷,探手摸了摸她还有些潮湿的发丝,扯过旁边的毯子将人裹紧,“怎么不擦干些?”

“忘了……”沈安榆小声嘟囔,顺势往她身边蹭了蹭,这次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猫的位置,将冰凉的手塞进沈知微的掌心,“阿姐帮我暖暖。”

她的手确实冰凉。

沈知微蹙眉,将她两只手合入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仔细身子。”

沈安榆仰起脸看她,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全然的依赖:“有阿姐在嘛。”

这时,那黑猫似乎被挤得不舒服,在沈知微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尾巴尖扫过沈安榆的手背。

沈安榆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沈知微一怔,看向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安榆垂下眼睫,“它尾巴扫到我了,有点痒。”

她说着,重新将手塞回沈知微手中,这次有些用力,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沈知微的虎口。

“阿姐只疼它,都不疼我了。”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将脸颊贴上沈知微的肩头轻轻磨蹭。

沈知微只当她是小女孩心性,与一只猫争宠,觉得好笑又心软。她抽出手,替她将微乱的鬓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触手依旧微凉。

“胡说八道,”她语气放缓,“多大的人了,还跟只猫计较。”

说着,她欲将猫从怀中抱开。

那黑猫却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爪子勾着她的衣袖,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赖着不肯走。

沈安榆看着这一幕,眼底的郁色更深,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猫,而是抱住了沈知微的胳膊,将自己整个人贴上去,声音闷闷的:“那阿姐抱我,不要抱它。”

她的拥抱有些紧,沈知微被她抱得微微一晃,怀里的猫受惊,喵一声跳了下去,落在榻下,不满地甩着尾巴,仰头看着她们。

“安榆?”

沈安榆却只是将脸埋在她肩窝,不肯抬头,手臂收得更紧:“阿姐是我的……只是我的。”

沈知微怜她今日受惊过度,心绪不稳,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抚:“阿姐在呢,没人跟你抢。”

她语气里的纵容似乎安抚了沈安榆。

小姑娘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抱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像藤蔓缠绕着乔木。

“阿姐,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就算……就算我有时候不乖,惹你生气?”

“又说什么傻话,”沈知微用指腹擦过她干燥的眼角,“你是我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说好了,”沈安榆抓住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絮絮叨叨,“阿姐要永远对我好,只能对我最好。不能喜欢别人比喜欢我多,不能对别人比对我好……不然…不然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眼神却亮得惊人。

沈知微心中一动,觉得妹妹这话孩子气得有些过火,但转念想到她今日险些丧命,心绪激荡也是常情,便只作是小女儿家的痴语,并未深想。

“好,只对安榆最好。”她笑了笑,语气敷衍得显而易见。

沈安榆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承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开甜蜜的笑容,她凑上前,飞快地在沈知微脸颊上亲了一下。

“阿姐最好了!”她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回沈知微身边,这次不再紧抱着她,而是乖巧地倚着,拿起那本被搁下的杂记,胡乱翻阅,“阿姐,这个字念什么?”

沈知微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下稍安,耐心地指着书上的字教她认。

黑猫在榻下蹲坐了一会儿,见无人再理会它,悻悻地甩了甩尾巴,轻盈地跳上窗台蜷缩起来。

夜渐深,烛火渐微。

沈安榆打着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却仍强撑着不肯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知微说着话,内容天马行空,从宫里的点心说到新学的琴谱,又抱怨哪个嬷嬷管得太严。

沈知微耐心听着,直到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沈知微小心地将她放平,盖好锦被,自己却毫无睡意。

帐幔低垂,烛火被她捻暗,只余一角灯盏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身旁妹妹清浅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白日里马场的惊险,萧翎钧的失控,萧望卿那支精准的箭矢,以及妹妹异常依赖的言语,交织在脑海中,纷乱难理。

翌日清晨,沈知微醒来时,身侧已空。

侍女听得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洗漱,低声道:“二小姐天刚亮便醒了,怕

吵着您,自己去外间梳洗了,这会儿正在小厨房盯着人给您熬粥呢。”

沈知微还有些没睡醒,起身简单洗漱了下,披衣走出内室。

刚进小厨房,她便看见沈安榆挽着袖子站在灶台边,正拿着小银勺尝着砂锅里的粥。

“味道淡些,阿姐口味轻,再撇点油花下去,”她小声吩咐着厨娘,“糖渍的花生米备好了吗?要碾得碎碎的,撒在上面才好喝。”

那厨娘连声应着,脸上带着笑。

沈知微站在帘后,没有进去。

她口味其实不轻,轻的应该是原本的那个沈知微。前世缠绵病榻,汤药灌得舌根发苦,她便格外嗜好那些滋味浓烈的食物,辛辣的,咸香的,能压过喉间那股药味和血腥的东西。

“安榆。”她在心中暗叹,轻声唤道。

沈安榆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银勺小跑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阿姐醒啦?粥快好了,我让他们按你的口味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喜不喜欢?”

“不必如此麻烦,”沈知微抬手,用指尖拂去她颊边沾到的一点灶灰,“宫中嬷嬷们伺候得周到,何必自己动手。”

“她们熬的粥总不如我盯着放心,”沈安榆仰着脸笑,眼睛弯成月牙,“阿姐昨日受了惊,该好生补补。”

她说着,拉沈知微到桌边坐下,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又撒上细细的糖渍花生碎,推到她面前:“快尝尝!”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软烂,香气扑鼻。沈知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度恰到好处,只确实过于清淡了些,几乎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面上不显,慢慢吃着,抬眼看向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妹妹:“很好喝,安榆用了心。”

沈知榆立刻笑得更开心,絮絮说着熬粥的窍门,又抱怨小厨房的婆子手脚不够利落,需得她时时盯着才行。

用过早膳,沈安榆又忙不迭地亲自去沏茶,挑的是昨日萧翎钧送来的碧螺春,水温、冲泡手法竟都像模像样。

“阿姐尝尝,我跟着宫里茶嬷嬷学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沈知微手边。

沈知微端起茶盏,茶香清冽,入口回甘。她看着妹妹那副屏息等待评价的模样,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却又被她压下。

或许……只是妹妹想与她更亲近些。

“很好。”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

沈安榆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挨着她坐下,拿起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这种近乎黏人的依恋持续了一整天。

沈知微看书,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绣花,偶尔递上一块剥好的果仁;沈知微临帖,她便磨墨铺纸,眼神专注地追随着她的笔尖;甚至沈知微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她也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轻声问:“阿姐可是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眼神却让沈知微坐立难安,又不好也不想发作。

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午后,谢明煦不请自来,人未到声先至:“沈知微,昨日马场那般热闹,你也不遣人叫上我!听说我们三殿下又出了风头?快与我说说……”

他话音未落,原本挨在沈知微身边看书的沈安榆立刻抬起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放下书本站起身,挡在沈知微身前半步,对着走进来的谢明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世子安好。”小姑娘声音清脆,礼数周全,脸上带着浅笑。

谢明煦脚步一顿,扇子摇得慢了些,桃花眼在沈安榆身上转了一圈,又瞟向后方安然坐着的沈知微:“哟,安榆妹妹也在?这是……防着哥哥我呢?”

沈安榆面色不变,依旧笑得甜美:“世子说笑了,只是阿姐昨日受了惊,需得好生静养,不便待客。世子若无事,不妨改日再来?”

这话说得客气,逐客令却下得明明白白。

谢明煦何曾吃过这种闭门羹,当下挑眉,扇子一合,似笑非笑地看向沈知微:“沈知微,你这妹妹…几日不见,倒是越发有主意了?”

沈知微放下书卷,无奈地看了一眼梗着脖子挡在前面的妹妹,对谢明煦道:“她年纪小,昨日又受了惊吓,世子莫与她计较,”说着,轻轻拉了拉安榆的衣袖,“安榆,不得无礼。”

沈安榆抿了抿唇,极不情愿地侧身让开半步,却仍紧紧挨着沈知微站着。

谢明煦嗤笑一声,自顾自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了,翘起腿:“成,哥哥我大度,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他凑近沈知微,压低声音:“哎,说真的,昨天怎么回事?听说那马疯得邪乎?萧望卿那箭射得当真那么准?隔着那么远……”

他话未说完,沈安榆端起方才给沈知微倒的那杯茶,递到谢明煦面前:“世子请用茶,这茶是太子哥哥昨日刚赐下的,滋味甚好,世子多品品。”

谢明煦被她这话一堵,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看着那杯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没好气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沈安榆像是没看见,转身又给沈知微续了杯热的,柔声道:“阿姐,喝热的,方才那杯凉了,对身子不好。”

谢明煦:“……”

沈知微:“……”

谢明煦碰了一鼻子灰,又见沈安榆像防贼似的防着他,顿觉无趣,胡乱扯了几句闲篇,便摇着扇子悻悻走了。

送走谢明煦,沈安榆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她重新挨着沈知微坐下,拿起书卷,语气轻快:“烦人的总算走了,阿姐,我们继续看。”

沈知微看着她的侧脸,心中那点疑虑再次浮起,却又抓不住头绪。

这似乎…不像她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妹妹。

如此过了两三日,沈安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知微,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同时也无形中隔绝了所有外来打扰。连林文远遣人来请安,都被她三言两语软中带硬地挡了回去。

直到这日傍晚,宫中来了嬷嬷,说是皇后娘娘思念安榆,命她即刻回宫。

沈安榆显然不愿走,拉着沈知微的衣袖,眼圈微红:“阿姐,我能不能再多留一日?就一日……”

沈知微替她理了理宫装的襟口,温声道:“娘娘召见,不可任性。在宫中要谨言慎行,好好听娘娘和殿下的话。”

沈安榆咬着唇,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乖巧的笑容:“嗯,我知道了。”

“阿姐……要记得想我。”

“会的。”

送走妹妹,小楼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知微独自坐在窗边,竟觉得有些不习惯。案上还放着安榆未绣完的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同心莲。

她拿起那帕子,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线,微微出神。

或许是自己多想,安榆只是因为那日受了惊,才太过依赖她罢了。

如此想着,心下便也释然。

榻脚的黑猫终于得了与她亲近的空间,跳进她的怀里揣起爪子,眯着眼打盹。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沈知微抱着猫倚上软榻,也有些昏昏欲睡。

眼睛还没合上,窗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她轻啧一声,抱着猫走到院外。

只见院门处,林府管家正拦着一名身着北疆军服的将官,面色为难地说着什么。

那女子身形挺拔,面容被军帽遮挡大半,手中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盒。

“小姐正在歇息,不便见客,将军有何物事,交由老奴转呈便是。”

将官却摇了摇头:“殿下有令,此物需亲手交予沈小姐,并有一句话要当面带到。”

沈知微打了个哈欠,微微眯起眼睛。殿下?北疆军服…是萧望卿的人。

她正沉吟间,那将官似有所觉,抬头朝小楼方向望来。目光触及站在窗边的她时,立刻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姿态恭敬。

“沈小姐,”她扬声道,声音穿透庭院,“卑职奉三

殿下之命,前来送还小姐昨日遗落之物。”

遗落之物?她昨日并未遗落任何东西。

沈知微心下明了,这不过是萧望卿寻个由头派人前来探看的借口。

她略一颔首,对楼下扬声道:“有劳将军,请进来吧。”

管家见状,只得侧身让开。

将官走进小院,至楼前阶下止步,再次行礼,双手将木盒高举过头:“殿下吩咐,此物完璧归赵,请小姐查验。”

侍女上前接过木盒,呈到沈知微面前。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工古朴,并未上锁。沈知微指尖微动,掀开盒盖。

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珠宝珍玩,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匕。

匕鞘由鲛皮所制,触手温凉,其上并无繁复纹饰,只镶嵌着几颗色泽黯淡的铆钉,简洁异常。

她抽出短匕,刃身并非亮眼的银白,而是一种经过特殊淬炼的暗沉乌色,刃口极薄,是把好刀。

匕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徽记,是北疆萧望卿麾下精锐玄甲营的标记。

这绝非闺阁女子会佩戴的饰物,而是一柄真正饮过血的,战场上的杀人利器。

“三殿下还有何话?”她合上盒盖,声音平静无波。

那将官垂首道:“殿下说,京城风大,小姐身子弱,平日深居简出为好。若遇疾风,当以此物斩断枯枝,护佑自身周全。”

言辞隐晦,言意赤裸。

沈知微沉默片刻,将木盒递给侍女:“替我谢过殿下厚赠。殿下的心意,我明白了。”

那将官并不多言,再次行礼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萧望卿所赠的那柄乌色匕首,被沈知微随手收入了妆匣底层,与几件不甚常用的旧饰物搁在一处。

她无意动用这柄沾染着北疆风沙与血腥气的凶器,更不欲与那位寡言的三皇子再有更多牵扯。

那日马场惊变,他出手解围,她承了情,道了谢,便该两清。

至于这突兀的赠礼,她权当是那位殿下心思难测,一时兴之所至。

日子重归平静,只是院外的眼睛似乎又多了几双。

萧翎钧并未明言,但东宫对她这方小院的守护加固了一层又一层。她偶尔推窗,能瞥见远处屋檐下掠过不属于十七的侧影。

她只作不知。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雪前的湿冷。

沈知微颇觉烦闷,一时兴起,吩咐备车,欲往城南的归元寺去。并非为礼佛,只是那寺中有几株老梅,据说是前朝遗种,花开时冷香浸骨,她想在雪前先去瞧瞧。

她并未带太多随从,只一名车夫,两名侍女,左右东宫护卫如影随形,不需她太过费心。

归元寺十分僻静,香火不算鼎盛,古木参天。寺中知客僧认得林府的马车,恭敬地将她引至梅园附近便悄然退下。

园中果然有梅,并非大片栽植,只疏落几株,枝干上已星点缀了些许花苞,大多还紧闭着,唯有向阳的几朵耐不住性子,抢先吐露出一点嫩黄的花蕊。

沈知微沿着小径缓步而行,侍女捧着暖炉跟在身后几步远处。

她在一株花开得最盛的老梅前停下,仰头细看那凌寒而绽的娇嫩,胸中烦闷稍减。

她看得入神,未曾留意到梅林深处,另一道几乎与灰褐色枝干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沈安榆此人,笑语嫣然,娇憨类稚。素纱其表,心曲如锁。

纤指拂过锦瑟弦,低眉掩去眸底锋。

和绿茶无关,只是肯为阿姐花心思罢了。

第35章 梦魇

看得久了,颈后微微发酸。沈知微稍稍退后半步,目光仍流连在花枝上,却冷不丁撞上一片玄色衣角。

她骤然转头。

萧望卿就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梅树下,隔着疏朗的枝桠,身影挺拔料峭。他似乎比她来得更早,肩头氅衣的狐毛沾了些水汽,不知是霜是雾。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惊愕,没有回避,萧望卿的目光沉闷得像潭深水,不起波澜,却也未因她的注视而移开。

沈知微率先收回视线,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并非如此。

她无意与这辈子的萧望卿有更多牵扯,尤其是在这僻静之处,东宫的眼睛就在某处看着。

她转身欲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

“沈小姐。”萧望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知微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停下脚步:“三殿下也来赏梅?”

“路过。”他答得简短,脚步声自身后靠近,最终停在她身侧三步之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至于失礼,又恰好能让人听清言语。

“这梅,开得比宫里早些。”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侧的白梅,花苞莹白,缀在黝黑枝干上,确实已有零星绽放。

“地势高,向阳,自然早些。”她随口应道。

萧望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道:“北疆苦寒,少见梅花。偶有商队带来几盆,也活不长久。”

……示弱。

他气色似乎更差了些,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前世最后几年,那人已是九五之尊,眉宇间积威日重,却也会在深夜批阅奏折疲惫时,在她面前揉按额角,露出类似的神情。

今生萧望卿与那个雪地中的孩子显然不同,手握兵权,敢于宫宴上那般行事,可这股在她面前流露的弱势倒是一点没变。

有的放矢,沈知微向来吃软不吃硬。

“殿下如今回京,尽可细赏。”她淡淡道。

萧望卿收回目光,看向她:“京中繁华,确实与北疆不同。”

“人也不同。”

沈知微笑了笑:“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是不同。”

两人一时无话,小径将尽,前方是一处小小的六角凉亭。沈知微本欲径直穿过,萧望卿却停下了脚步。

“亭中歇息片刻如何?”他问道,语气算不上征询,却也并非命令。

沈知微抬眼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愈压愈低,似乎真有落雪的迹象。

她出来得急,并未带伞,若真下起雪,逗留亭中暂避也无不可。更重要的是,她察觉到暗处那道属于东宫暗卫的气息,此刻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也好。”她点了点头,率先步入亭中。

亭内石凳冰凉,侍女忙将捧着的锦垫铺上。沈知微坐下,萧望卿则站在亭柱旁,看着亭外景致并未落座。他身姿挺拔,即使只是随意站着,也自带一股收敛的锐气。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至亭外等候。

寂静再次蔓延,比方才并肩而行时更令人难耐。沈知微不是擅长没话找话的人,萧望卿更不是。

沈知微端坐锦垫之上,并未去看身侧伫立的萧望卿。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沉静而直接,不带丝毫掩饰,却也并无逾矩的冒犯,只是看着。

这种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至于恼怒。

就在沈知微开始觉得石凳的凉意透过锦垫渗入肌肤时,身侧一直沉默伫立的人,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晃动的幅度很小,若非沈知微感官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萧望卿依旧保持着靠亭柱而立的姿势,但那双总是锐利的墨色眼眸,此刻却失了焦距,长睫低垂。搭在亭柱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竭力维持平衡不让身体倒下。

竟是……站着睡着了。

沈知微有些头疼,若非亲眼所见,她绝难相信,警觉如萧望卿,会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姿态。

是伤后体虚,还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她看着他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倦怠,那双总是带着警惕与疏离的眼睛紧闭着,竟无端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多累多痛,都强撑着挺直脊梁的少年别无二致。

沈知微看着亭外愈加密集的雪幕,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萧望卿,轻轻叹

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亭边,对候在远处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领命,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侍女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正是萧望卿之前解下放在一旁石凳上的。

沈知微接过斗篷,触手冰凉。她走到萧望卿身前,略一迟疑,还是抬手将斗篷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动作间,她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

斗篷落下的瞬间,萧望卿的肩膀微抖,即便在沉睡中,那份刻入骨子里的警觉依旧存在。

但他并未醒来,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随即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微微偏过头,脸颊蹭过斗篷风毛的边缘,像一个寻求温暖的孩童。

沈知微替他拢好斗篷,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竟是冷汗。

随后便裙角被什么轻轻扯动。

她低头,只见那团墨黑不知何时从马车里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蹲在她脚边,正用爪子勾着她的裙摆,仰着脑袋,鎏金的猫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它怎么跟来了?方才在马车里睡得昏天暗地,她下车时便没惊动它。

沈知微弯腰,想将它捞起,免得它惊扰了亭中沉睡的人。

黑猫却灵巧地一扭身,避开了她的手,转而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萧望卿脚边。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那靴履上沾染的尘土气息,随即竟绕着他走了两圈,在他脚旁的阴影处蹲坐下来,尾巴尖轻轻摆动,并未像往常对待陌生人那般龇牙或躲闪。

沈知微新鲜地挑眉,这猫性子独,除了她,对旁人向来爱答不理,连谢明煦那般凑上来讨好都能甩一尾巴灰,今日对着这位煞气内敛的三殿下倒是反常地温顺。

她没作声,只静静看着。

萧望卿依旧沉睡着,对脚边多了一只猫毫无所觉。他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着,斜斜打入亭中,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寒意渐浓。

沈知微拢了拢自己的披风,目光落在萧望卿肩头那件单薄的斗篷上。他穿得本就不多,方才又站了许久,此刻虽在睡梦中,唇色却似乎比方才更淡了些。

她正犹豫是否要唤侍女再取个手炉来,脚边的黑猫却动了。

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上了萧望卿身旁的石凳。它先是凑近他垂在身侧的手,用湿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嗅顶了顶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沈知微注意到,萧望卿搭在亭柱上的手指动了一下,眉心再次蹙起,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

几乎同时,蹲在他脚边的黑猫也忽然动了动耳朵,喉咙里的咕噜声停了下来,它抬起头,望向萧望卿的方向,背脊的毛微微炸开,尾巴不安地拍打着石凳。

一人一猫,竟似被同一种无形的痛苦牵引。

太奇怪了。

她并非关心则乱之人,只是眼前景象实在蹊跷。萧望卿何等警觉,即便重伤虚弱,也不该在外人面前睡得如此沉,更不该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痛苦神色。

还有这只猫,她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