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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5486 字 4个月前

众人一看,原是金氏,她抱着盆,盆里是刚洗完的衣裳,一进隔壁院,便将门摔的雷响,不一会儿便传出她骂孩子的声音。

原是季虎孩也想蹿出去瞧卸瓦的热闹,被金氏逮住,骂起来,

“瞧瞧你这衣裳才换就脏的……成天就知道往外野……”

“谁又招她金大妇了?”

“心里头酸出来的邪火罢咯。”

他们都不去理会,有的摩着手,张了嗓向季胥问道:

“胥女,这你家买了瓦,可挑了日子盖房了?”

盖房可是项大工程,且不说伐木锯梁,上山担土,单就是后头的垛泥打夯、起土墙、上梁檩、盖瓦,绝非一户人家短时间能完成的。

本固里向来是一家盖房,全里的人户出劳力来相帮,两日竣工,这本就是各家互帮的事,也无需东家费什么佣钱,只是给这些帮忙的人,做上一餐还扎实的晡食。

他们有的自家清苦,时下农活清闲,便想帮忙来吃顿有油荤的饭菜;

有的见季胥生意挣钱,也想来卖好做情的,赶明儿也成为下一个陈家;

也有的,因着从前田氏夫妇曾帮过他们盖房,如今自想着要帮回来还这份情的。

问的便有不少。

“是咧,何时动工啊?”

“我们也好腾出工夫相帮哪。”

“你的手艺,大家伙儿可都巴巴等着尝呢!”

说的人哄笑起来。

季胥这头,正在屋檐下和陈家人商量这事呢。

话说吕媪并陈老伯听了信便也来了,陈老伯年轻被征去服了好些年修建城邑的劳役,学到一些,算是盖房的老把式,乡里不少人家盖房,都会请他去选地看址、挑日子破土动工,

讲究的富户还得请巫觋来,用五音和岁时来定房屋的朝向,趋吉避凶。

季胥家自然没条件这样搬弄,一起头有了攒钱盖房的念头,便是托的陈老伯,届时请他来相看,陈老伯二话不说应下了。

如今拇指掐了掐,想了片刻,便道:

“春三月庚辛,夏三月壬癸,秋三月甲乙,冬三月丙丁,依我看,明日十月十二,便是动工的好日子,并不犯这些忌讳,

况且日阳儿也晴,垛泥打夯这些活儿做起来也才便宜,

也不用挪地方,你这处垄上的地势就很好,后有山坡,前有田亩,北高南低,利贾市,正好合了你做买卖。”

“这盖房的事我是抓瞎了,全听陈大父的。”季胥道。

吕媪也道:“越早动工越好,住进去才暖和,你现在这窗子漏风,怕是夜里睡着都生凉。”

这时正听的看热闹的乡人逗趣儿后的哄笑,季胥也笑了笑,便打开嗓门儿道:

“才刚陈大父帮我定了日子,明日动工,有乡亲父老看的上我这粗陋的手艺,愿来相帮,也是我们三姊妹的一大幸事,一定尽心招待。”

“算我一个!”

“还有我!我明日也闲着。”

“还有我小豆子。”

说话的是个三岁的奶娃娃,他阿母抱起他,“尿床的小鬼头,是能伐木还是能背土啊?”

众人又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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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这些说了能来的,季胥数了数,有六个,又问陈老伯:

“您看这人可够?”

陈老伯摇头道:“还少了些,不算我和你吕大母,至少要有十个,且要多些力大能干的,两日便能竣工,不多拖了你的时间。”

如今这报名的,有的还是尚未成年的丁口,因想吃顿好的,遂报了名来。

吕媪低了嗓门,替她考量道:“那还十岁出头的小子,就别让他们来了,来也做不了多少活儿,没的白白费你供他们的饭。”

“没事,他们有兴头来,能做就做些,也吃不了多少,

还差的四人,我挨家挨户去问问,看可有明后两日空闲的劳力。”季胥道。

“我和你陈大父陪着一道去,明日各家分工,哪家要带哪些家伙什儿的,趁天色还早都先商量好。”

牛车卸了瓦,已是离了去,屋前瞧热闹的人渐也三两

结伴散去,剩凤、珠二妹,还有一些孩童在稀罕那堆成一摞摞的瓦。

“别胡拿乱碰的,弄碎了可得赔我家四个钱!”

季凤守在瓦堆前,眼睛直防着他们那群小郎的手,谁也不能碰。

季胥交待过妹妹去向,便由陈家二老陪同,向着本固里各户人家去了。

“真能干呀,胥女,才回来多久就盖上房了。”

“本该去帮的,偏不凑巧,我家不得闲。”

妇人抱着孩子道,将人送走,回屋后她汉子问:

“方才我忍着没揭你的话,明儿我不是没什么活吗?”

妇人道:“你脑子浆坏啦?她家就三个女娘家,将来咱们盖新房,她们这点气力能帮咱什么?

掘土担土可是个气力活,图她一顿不知好赖的饭,把你累个半死去,不如在家歇着。”

隔壁便是崔家,廖氏说亲被季胥驳了的内情,陈家二老尚不知,率先拾步进至院内了,

季胥也没好再拦回来说这事,虽说心觉希望不大,仍也随了进去。

廖氏纳着鞋,听完来意,抿了线头叹道:

“我家广宗,在县里铁肆学成了呢,现如今,是个打铁匠了,成日里忙的,秋收直到现在也没回来一趟,这说亲的人家哪,门槛都踏破了,我也没法子,只能先替他往外推,你们说说,他哪里有空来帮你家盖房?

我们夫妇俩呢,偏巧明后两日都得去我母家那边吃席去,真是好事儿都赶一趟了。

我那女儿崔思倒是闲的,小女娘家的,在家我都不舍得使唤她拿一下苕帚,别说让她去盖房了。

我家广耀,那才七岁,成日里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狗都嫌,若是不嫌弃,就让他帮去!”

这套托词,季胥和陈家二老哪能听不明白,道了两句叨扰的客套话,便去了。

“呸!下妻养的!盖个房显弄到我眼里来了!

老天保佑,明日下雨刮风,后日下大雨刮大风……”

待他们走后,廖氏独在屋内咒念着。

路过王家草屋时,陈家二老对视一眼,倒是默不作声的,径直略过。

早年王麻子偷过田氏胡瓜的事,他们是知道的,去这家,反寻季胥的晦气,因都抬脚走了。

季胥倒是停了下来,她道:“王麻子是个孬的,记得曹婶儿是个好相与的,不若问问她,可有空闲?”

“也好,他家曹娘的确是个随和人。”吕媪说着,便唤声进至院内。

“曹娘?”

只见院内空地燃着一簇火,曹氏正往里烧些竹筒,火光里发出烞烞啪啪的炸裂声,火苗一闪一闪的影子落在泥墙上。

她回头哄着背上哭闹的王绵,“不怕不怕,山臊被吓跑了。”

吕媪见这阵仗,便问:“是身上热症了?”

相传,西边深山老林里头有个人脸猴身的怪物,高一尺有余,只有一只脚,百姓们都管它叫山臊,要是哪个不留神触犯了他,身上便会一阵阵的犯寒热,都说这山臊惧惮响声,因而曹氏才烧些竹节筒来驱赶。

曹氏背着人轻晃,一面叹道:“是哪,她阿翁正领着阿利去寻些草药了。”

那王绵脸蛋红扑扑的,瞧着可怜见的,吕媪聊了会子,嘱咐她喂些豆水,见她心焦,倒不好再提那盖房的事了。

还是曹氏哄好小女,想起来道:“快进来坐一坐,也不知您二老与胥女是为何事来的?”

听完忙的点头,“有空的!我明后日都去胥女家帮忙,孩子让她阿翁看着。”

她家赋后日子艰难,还欠着债,若能去相帮,在外吃顿饭食,不论好差,总能省点自家口粮,好捱过这个冬。

其实曹氏究竟放不下这热症的小女,想让王麻子去的,张了张口,终将话咽了回去,羞的没提。

走时,恰好王麻子同王利先后进院来,王麻子扛着锄头,一见是他们,把头闷向一边,无有言语。

后头的王利把着篮子,同陈家二老招呼,

经过时,又浅着声叫她:“胥姊。”

“你从哪回来?”季胥家常问道。

王利登时舒出气来,响快不少,“牛脾山挖草根子回来。”

季胥特地看了那篮子,里头是黄芩连翘两味草药,都是清热泻火的,便没再多说什么。

随后去了几户人家,又寻到个汉子空闲愿来,算下来还差两个人。

在冯家周围时,鲍予刚从母家归来,撞个对碰。

一听在找人盖房,遂将他们笑迎进去,一口一个胥妹,一面悄悄的问:

“我可都听了盛昌里的新鲜大事了,快说说,那甘家的王典计寻你做甚?”

季胥也没瞒她,同她说了帮他给甘家做两个菜的事,听的鲍予掩唇惊呼:

“那可是甘家哪,你若是能得他们的好,也不愁将来没有好买卖做了。”

鲍予越发觉着这个妹子认的对,只见门外一抹身影,偷听到这忿然甩身而去,闪过一片裙角。

鲍予撇嘴道:“罢了,甘家在这个家,就像心口的肉里埋了根针似的,说也说不的。”

聊了会子,鲍予同他们去见话事的徐媪,向其道:

“母,胥妹家要盖房,还差两个劳力呢,可巧恽郎经舍那头也带假在家,明后两日,便让他同冯二一道,去帮帮手罢。”

徐媪听说,拉了季胥的手,笑道:“才回来多久,这样能干,只是恽郎还要温书,讲席先生假后还要过问的,只能让家里老二去帮忙了。”

“学业要紧,不好耽误了的,我们再去别处问问。”季胥本就没打算请冯恽的,能有冯二相帮已是很好。

便让留步勿送,同陈家二老出了堂室。

游走半日工夫,天也暗了,只见院中凉亭那,一道清瘦的身影,手持一铜卮灯,正看向这头,灯苗后的目光淡淡的。

待外人离了堂屋,徐媪皱眉向鲍予:“怎的唤起妹妹来了?她同富贞才是一辈的,没的乱了辈分,真是胡来。”

鲍予不好言语与季胥投缘的因由,见小叔子持了灯,眼看是要穿堂向书房去,笑盈盈道:

“说起来,胥女与恽郎同岁,我称她妹妹,想来……也没有错,谁知日后咱们两家有无姻亲呢。”

“混说什么呢!”向来和气的徐媪大反应道。

倒把鲍予唬了一跳。

冯恽手中的灯苗轻晃了一下,说:“二嫂言过了。”

便自去书房了。

话说季家大房,

金氏点着季止卖柰果脯得来的两个钱,不爽利道:

“怎的就两个?她季胥卖蒸饼都能盖的起瓦房了,怎的我生出来的就不如她?养也是白养。”

季止叫卖大半日,本就怄了肚子气,被骂的两眼滚下泪来。

原想把王典计寻季胥的事同金氏嚼说嚼说的,现也闷在心里不提了,提了也是讨气,自向西屋躺着哭了会。

擦了擦泪,反插了门,从怀里摸出一枚钱,爬进床底,塞在了老鼠洞里,里头已有五枚。

是她近来卖果脯,每日抠出一个二个攒的,不能抠多了,不然金氏发现余回家的果脯和钱对不上,定将她骂出屎尿来。

“插门做什么!”季元在外拍道。

季止一面系衣来开门,“换烧火的衣裳。”

她有两身秋衣裳,都是捡的季元的,一身有补丁,另身没有,就穿去卖果脯。

季元没顾上起疑,骂骂咧咧进屋子,往床一坐,

“真没见识,一点子瓦就堵着瞧看,谁家没有似的!这样抢着报名。”

季止烧火去了,无人理季元的恼,她干坐也气怨,索性去找崔思了。

回来气顺不少,还同金氏叨咕,季胥去崔家被拒的事。

她道:“且还找呢,连崔家她都寻去,可见没什么人愿帮她。”

金氏在东屋摆弄她那些首饰,一对银耳环、一对薄薄的银手镯,最值钱的,当属那两块足有拇指粗的碎银。

这些都是君姑独与了她的,当初隔壁眼红的份,瞧看这些,她心内顺畅起来。

闻的季元所言,愈发气爽,不由的猜道:

“莫不是人手不足,最后还得寻上咱们家?”

季元点头,“极有可能,方才我回时,见她连王麻子家都进了,那王麻子手脚不干净的,她竟也去请。”

季元急道:“她若来,阿母可千万别答应!”

金氏一件件收起首饰,乐道:“帮她?做梦去罢!待我好好臊她一番才是!”

直至晡食,金氏都分着神,留意那大敞着的院门,直待季胥来,她好显弄一番再狠拒了她,连说辞都在腹内滚过百遭了。

忽听的院内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鞋响。

一旁的季元耳朵一动,朝金氏道:“来了!”

金氏低声命道:“都使起筷子吃饭,不许抬头。”

“今日怎的突然杀鸡吃?”季止纳闷。

季虎孩大口吃着,腮帮子圆鼓鼓的道:“一定是过除日了!”

金氏瞪向他们,“混说什么?咱家日日都这伙食,吃相斯文点!”

一面拿眼角悄悄的瞥着堂屋门,听的那鞋响愈发近了,心内已是喜的抖起来。

却见一只黄毛狗,探进半个头来,顺着那肉香,还要往内。

“去!谁家狗不看着!看我不逮了卖了去!”

金氏轰起手就往外赶,抄起衣杆直撵出院外,雷响的插上院门。

待她阴了脸,重着步子返回来,季虎孩在内的三个孩,果真吃相斯文极了。

夜里,金氏在床上翻身,也念起了咒:

“老天保佑,明日响雷下雨,下它十天半个月……”

翌日,天气,晴。

季胥照旧鸡鸣时分起来做蒸饼,她自己今日自是没工夫去卖的,这是庄蕙娘的去乡市叫卖的那份。

余的则是给来帮忙的乡亲做朝食的,虽说没有东家管朝食的定数,但昨日她与陈家二老出了冯家,先后又走了几户人家,也没寻着空闲的劳力,人数上是差了一个的。

想来各家也有顾忌,怕日后她这家的女娘们不能下大力气帮自家盖房,索性推脱了。

这也是合理之举,季胥这番好好招待眼下来相帮的人,一是感激,二是想让旁人看见,自家并不是那占便宜的,日后也才好做事。

“庄婶儿,这是给你做去乡市买卖的四十个。”季胥提了篮子,去至冯家院内。

庄蕙娘原说留下来一并帮忙的,因而昨日也没来定数量。

季胥哪里心安理得的受着,陈家二老已是跟着忙前忙后,没的还要再让庄蕙娘丢下挣钱的营生来帮忙,便劝道:

“婶儿安心卖蒸饼去,我这两日没空去卖,好歹还有婶儿帮着挣点呢。”

庄蕙娘也言说不来她,无奈笑了,她君姑吕媪遂道:

“既然都做出来了,你也别墨迹,去乡市做买卖去,卖完早些回来还能帮个半日,胥女家的事,有我先帮衬着。”

庄蕙娘便去了,临走道:“待我下半晌儿回来,再帮着垛泥,好歹快些。”

季胥又向吕媪打听了木匠的事,她家的门窗还没定下来,吕媪听说后,笑道:

“这事我替你虑到了,那寻常的木头牛脾山就能伐来,你若不嫌弃,我家阿大会些木工活儿,他跛了腿,挑担伐木的力气活儿没法做,正好让他在家帮着做些木工,你看可好?”

陈大漯病跛足后,闲时便在家琢磨木工,想着日后熟手了,能给家里捡些家用,门窗他是会打的。

“不过就是不如外头老木匠做的伶俐,但保管结实耐用。”陈大憨厚的道。

“可省了我多少事,这样,合该给的工匠钱,仍按外头的……”

吕媪摆手打断她,道:“快别提工钱,练手的粗笨玩意儿还怕你嫌弃呢,哪里要的了工匠钱,不过让他也同去你家吃一餐晡食,饱饱口福罢了。”

这分明是谦词,季胥哪能不知,瞧着陈家这明显是新木头色的门窗,想来是陈大琢磨做出来的,很是灵巧细致的做工,一点也不粗笨。

待她还要再说,吕媪拉了她,缓了声口道:

“听车儿说,王典计待他,态度倒软了几分,大母知道,这亏的有你告诉那茭瓜菜的法子,又帮着去给王典计庖厨,大母知道你的真心,心里也感激着,所以啊,打门窗这事可不许再跟我厮拧,左右盖房花销大着,还愁你那点钱没处使?”

季胥不禁笑了,索性得了便宜卖乖道:

“既这样,为着陈叔的手艺,我也该备上好饭菜来招待才是!”

说的吕媪并陈大都笑了。

不多时,响应来盖房的妇人汉子们,分别按陈老伯吩咐的,各带了家里有的扁担、筐箩、锄头、铁臿、铁锯、木杵这类的家伙什,来陈家集了人。

季胥篮里还余着二十多个肉馅蒸饼、二十多个白玉蒸饼,每人二个肉馅、二个白玉的递送给他们。

都不敢置信,瞪了眼道:“还管朝食哪?这哪家盖房也没有过呀。”

俱是自家吃朝食,在东家忙到午时就地歇歇,再到晡食吃东家一餐,虽是气力活,剩在人多,能帮替着来的多,不至于累狠了,干一会子也都能在旁歇歇肩,况且,那哪能卖死力去干呀,又不是自家盖房,下半晌虽饿了,但东家的晡食会早些,倒也能捱过去,因也没有哪家会给做朝食的。

“这还是肉馅儿的罢?”

有的见那皮子都浸着肉油,便道。

“听说这肉馅的两钱一个呢,太破费了。”

“活儿还没干就先拿上吃了。”有的接时不好意思道。

季胥一面笑道:“饿了也能垫垫。”

有的在家本就吃个半饱,拿了便先趁热吃一个香香嘴,

“早都听说了,这味真好。”

“你放心,吃了这气力大涨,保管将你家墙夯的结结实实。”

众人不禁笑开。

曹氏也在一旁安静的露出笑意,扯了两片大桑叶子,将蒸饼包好,塞在了怀里。

各自浑身干劲,往牛脾山去了。

依照陈老伯的分工,有的肩扛木头,有的担土回来,这季胥家屋前既堆了瓦,届时还要垛泥,施展不开。

这一根根的黄楩木,便先运到陈家院儿里,由陈大给刨皮处理停当,滑滑溜溜了,再扛去季胥家上梁排檩,照陈老伯的说法,这木头最好要晒干了再做梁,但季胥家这破草屋子不顶风寒,没有这样的时间来晒木头,便这般先用着了。

“快些收回去,稻草垛子不值什么!家里头多着。”吕媪推着季胥递去的六枚钱。

这墙要垛泥再打夯,牛脾山能挖公家的泥,但这垛泥,还得掺了稻壳、稻草碎,如此更结实,还能防潮。

季胥家这阵子舂米攒有些稻壳,但稻草可并无现成的,吕媪也替她虑到了,默不作声就从自家,接连拎了好几捆干稻草去季胥家。

“起头便想着从您家买些,盖房销用大,哪就能白拿的。”

陈家种地要沤灰肥,住着的是草顶屋子,这稻草用处大着,

那头木匠钱省了,季胥说什么也要给这份钱,厮拧有一会,吕媪拗不过,只拿了三钱,说道:

“就算是卖,卖你也不能按市价,给点意思就行了。”

季胥心头一暖,搂了吕媪道:“吕大母待我真好,倒像是我亲生的大母。”

这样腻歪,吕媪哪受得住,点点她鼻尖笑道:“快些撒了手,耽误这会子功夫,我还得去把草剁了呢。

你去找你陈大父,再同他说说你那厕所的事,他昨儿听了,怕是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说起厕所,这是季胥盖房一定要有的,说来惭愧,她们家直到现在,也还没个厕所,用的还是陈家建在路边的旱厕。

现如今,乡里人家建厕所,都不建在自家家里,多建在那路边,矮矮的一间草棚,掘个大方坑,上面搭两块蹲脚的木板,为的是便是让更多过路的、或者本里的人去用,自家便能多得些粪肥,用来沃地,庄稼瓜菜长的更好。

季凤亦是珍惜这点肥,自从家里种菜后,都想拉着季胥,夜里偷摸着去屋后菜地方便,后来回过来,这样行不通,不兑水菜要被烧死了,便可惜的作罢。

这本固里路旁的厕所,倒也并不多,冯家这样的富户,自

是建在自家院内了,他家养猪,因此厕所就建在猪圈斜上方,排泄口下头便是猪圈;

更多人家缺这人力物力去盖造的,便自家用恭桶了事。

季胥是打定主意要造厕所的,恭桶便不费这钱去置办,就在陈家厕所,眼睛绝不往下稍看,迅速的对付了事。

这房子的格局建法,陈老伯看过了,就在这草屋基础上,向东西,再挖出两间内室的地基,草屋的墙敲了,重新打夯,安了木窗,换上瓦顶,形成一堂两内的格局。

至于灶屋,大小倒是足够,就是矮了些,显得逼仄,陈老伯也能解决,将它加高,再改了窗,格局就开阔了。

唯独这厕所,陈老伯仍在屋后那块地丈量,琢磨着。

“胥女,来,你看陈大父琢磨的对不对?”

陈老伯把着一方长木尺,朝她招手。

用手划拉道,“这儿,掘一方八尺长的坑,这坑呢,抹了白垩并石灰来防水,要有三格,两小一大,且里头的小格要留着相通的口子,小的这向,连着厕所这头儿,这样厕所那头用完,带水冲了下来,留在前两个格子,经过些时日,透到这第三个大格子的,就腐熟成水了,也没有什么味儿,在上头揭开石板盖儿,便能舀去旁边浇菜,是不?”

“正是,这便是我说的那化粪池。”

季胥说道,心觉陈老伯不愧是老把式,这就理解透了,她其实也只囫囵知个原理,实操还得靠陈老伯。

“倒也便宜,可这多好的青石臼,就用来做了厕坑了?”

陈老伯指那墙边的青石,这多浪费哪,照他来,就掘个坑搭两块木板了事。

只见那青石被打磨的细腻光滑,条长的圆状,像个盆,可里头有个圆口子,是漏的。

乃前些时日季胥在乡市凑巧得的,那老叟背了来,原是当石臼,卖个三十钱的。

当时要粗糙的多,季胥多添了一倍的价钱,请他打磨光滑,且底部带点前高后低,又在边缘的低处,凿出个圆洞,用作如厕后的下水口,至于那连同池子的管道,季胥准备用家里早先存着的竹兜节,又密又硬。

“阿姊,我和小珠找来了石头!”

季凤喜着喊道,二人自牛脾山回来,各自怀抱一块平整的厚石。

季胥将这两块石,向青石盆两侧一摆,向陈老伯道:

“您瞧,这就是踩脚的。”

如此一来,厕所的材料便齐全了,陈老伯是琢磨明白了,就是替她可惜这多好的青石臼,生生被凿出口子来,惜了惜,自是两手一唾,开始掘土了。

旁边是在挖房屋地基的,还有那从山里担石头回来的,俱是有条理的忙着,这些无需季胥操心。

她自喊上季凤,去乡市买菜了,十余人的晡食是项大工程,须的早早开始齐备。

季凤临走还交待季珠,看着那些瓦,别让猴崽子们碰了摔了。

季珠乖乖应下。

王利在旁拍胸脯,“有我呢。”

“你跑来做甚?防的便是你这猴儿。”走出一段的季凤,回头指他一指。

王利吐舌露个鬼脸,溜去了曹氏身旁。

曹氏正在屋前垛泥,摸出怀中的蒸饼,叫他带家去,留着他们爷仨做晡食,“我今儿在这吃,不用留我的份。”

又吩咐道:“下午晌懂事些,别往这头跑了,尤其晡食的点,别让人觉得你这毛孩子也来蹭吃,知道不?”

王利自是应着。

季珠则同着陈穗儿,向着那瓦,蹲在檐下嫩生生的说小话。

“真好,你家都盖瓦房了。”陈穗儿看着那瓦,艳羡道。

“你家以后也会盖的。”季珠说道。

“不知什么时候呀。”

“那你先来住一下我家的好不好?”季珠又道。

“好呀,除日后我到你家来做客,宿在你家,可不能让我二兄来。”

陈穗儿想了想,捂嘴笑道,悄悄的同她咬耳朵,

“告诉你,我兄爱出虚恭,会把你家熏臭的。”

两人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这头,季胥领着季凤,在窑场见上了王典计,她是按约来送今日五十个皮蛋的。

皮蛋被王典计放至数个漆木匣内,他道:“我当你这季蒸饼忘了这事,正叫悔,没签这半月的文契。”

季胥道:“只因家中盖房,耽搁迟了,答应王典计的实不敢忘。”

把王典计听的笑眯眯,送她出门,见檐下搁了筐菜,自道:

“今早又得了些茭瓜,并这半筐芦菔,嗳哟,没的就爱往我这送,你说说,我就是有十个肚皮也吃不来哪?

你既盖房,少不的要食飨待之,这筐子菜,你便背去做炊罢。”

因他爱吃炖烂的芦菔块,这做来也简便,他随便使唤哪个小子给做了来就行,便捡出来两根芦菔,自留着,余的,都送了季胥,做不费钱的人情。

季胥笑纳道:“那我就谢过王典计了,也就是典计在甘家劳苦功高,有这资历,换做谁,能有这样的体面呢。”

听的王典计飘飘然,亲自送她至窑场外头。

季凤一路都在说那窑场可真大、砖瓦可真多、值好多钱呢,从前只能远远的看那窑烧出来的烟,但凡近些,要被那虎背熊腰的汉子作贼驱赶,如今竟是进出自如,还有甘家典计相送。

“阿姊真有本事,那王典计,我从前听说他可会骂人了,如今对阿姊笑脸相迎的。”

可把季凤稀罕坏了,就等回去学给旁人听了。

二姊妹一面朝盛昌里的里市去,得了茭瓜、芦菔,季胥便在盘算晡食添作什么菜式了。

还需再买肉食,这里市,有比外头乡市贵的,也有比外头便宜的,季胥如今买了瓦,并些零碎的,诸如半石的石灰白垩、二丈的麻布,手头便剩个五百五十钱了,要做两日朝食、晡食,哪能大手大脚的花,自是要货比三家。

“季蒸饼,来这买菜哪?”

路途不少熟客同她招呼,就连里市的蔡膏环,也招呼道。

只见她刚卖出去一份掺了秫米粉的膏环,听季胥说家里盖房,要买鸡宰杀,便亲带她去至一个小贩处,只见前边笼着的家禽,鸡鸭鹅俱是鲜活,嘎嘎叫唤。

蔡膏环笑的油滑,大嗓门儿道:“这我老熟人了,你给最经济的价,不给以后别想吃我家膏环。”

“那这鸡,算你五十钱,我从外头农户家贩来都不只这价。”

“太贵了,你这鸡可都嫩着,四十。”蔡膏环道。

“不成不成,四十五最少了!我这鸡贩来之前都养了小半年的。”

就这样,蔡膏环还逮了他一只肥嘟嘟的,一面向季胥道:

“这只好,掂着重。”

季胥瞧着,这鸡嘴小翅小身大,拿来做白斩鸡最合适不过,况且价也经济,这便付了银钱,

“谢过婶儿了,改天给你送蒸饼吃。”

“谢啥。”

蔡膏环将她手一按,正欲说什么,后头摊子有客在叫,她便匆匆去了。

后又追出来好远,塞了块膏环到季凤手里,季凤原在看季胥的示意,别着手没收。

蔡膏环跑的满头汗,道:“给你妹子香甜个嘴儿。”

季胥唤她接过说谢,季凤依言,一路喜滋滋的拿在手里,吃着软软糯糯的,粘牙的香甜,举着喂给季胥,又留了些,带回去给季珠。

“女娘今日倒早,还是五斤脂肉?”乡市的李屠夫招呼道。

她平日俱是在这如数买肉,回去包肉馅蒸饼。

“十斤脂肉,再来五根肋。”季胥道。

“今日倒不一样了。”李屠夫笑道。

一听是盖房这样的大喜事,季胥又是他的大主顾,便拾过旁的那两根筒子骨,剔的还剩小圈的薄肉,他道:

“这两根筒子骨,给女娘做搭头了,祝你新屋大吉!”

这好些肉、骨头,落入篮子里,季凤把着沉甸甸的,临走不忘小嘴甜道:

“也祝您生意火旺咧!”

李屠夫笑着应好,还言她俩不愧是二姊妹。

“鳣鱼欸——十钱一条

——”

乡市,路旁渔农叫卖着,桶内的鳣鱼鲜亮活泼、游动自如。

季胥将绑了足的鸡放地上,撸起袖子亲去抓两条那灵活的。

季凤见有鸡、有肉有骨,都是大荤,还要买鳣鱼,不由的肉疼道:

“阿姊,这些都很足够了。”

要知道,本固里的人家盖房,能给做一个油荤菜,吃上扎扎实实的白米饭,就已算上乘的,人家也都挑不出错来了。

季胥听出来她俭省的好心,如今手头确实不宽裕,但这不同于上次孩子们分享蒸饼,有关家中和邻里相处的人情世故,她解释道:

“那些来给咱家帮忙的人,都是要下力气的,我们尽量让他们吃好点,他们也有力气,也领咱们的心意,能把房子盖的又快又结实是不是?日后若再开口,人也愿来相帮。”

季凤道:“这些个东西,多费钱哪,都是阿姊挣的辛苦钱,给他们一顿饭食花这样多,朝食还给蒸饼,我都心疼死了。”

季胥若非手脏,真想摸弄她脑袋,便只能笑道:

“没事,手艺在,钱还能再挣,再说,咱们白得些茭瓜和芦菔,省出不少素菜钱来,便再买些鳣鱼,好不好?”

想了想,又道:“阿姊就馋这鳣鱼,划丝去骨,砍成小段,拿来爆炒,滋味好极。”

季凤听的她想吃,总算不再守财,撅了嘴道:“那还是要买了来吃,他们真有口福了。”

“你呀。”季胥便乐了。

同她去称了些佐菜配料,诸如菹菜、怀香花椒饴饧之类的,便回去了,手里还余有三百三十钱。

“你们看,胥女买了好肥一只鸡!”

“瞧瞧,二凤提那肉,得有五六斤罢!还有鳣鱼!”

一路看的本固里的人叹呼不止,有那悔了肠子的,

“早知我就去了,这么大荤大肉的,富户的席面也就如此了。”

走在前头的季凤不由的笔直了腰杆,小脸容光焕发起来。

家里已经在垒墙了,一见买来这样多的荤菜,都在期待那餐晡食。

只见季胥进了灶屋,这就烧水杀鸡,她预备用这只鸡做上一道白斩鸡、一道炒鸡脯子、一道菹菜炒鸡杂。

旁边汉子妇人们忙着打夯垒墙,二个妹妹,就围着在檐下,向着陶盆里被沸水烫过毛的鸡,你一手,我一手的拔鸡毛。

“小珠,你像我这样。”

季凤说道,薅下一把鸡毛来,露出白白的鸡皮。

季珠用嘴衔着那块带给她的膏环,腾了手,也学着拔,把鸡剥的光溜溜,端进灶屋给季胥。

妇人们便道:“这俩小女可真能干哟,不像我家那个,成天里满山坡的野。”

“阿姊,这鸡是怎么个做法?”

季凤剥完自家种的蒜,兴头甚浓的问,这会,鸡、豕、鳣都处理停当。

旁边一张从陈家借来的食案,个个竹盘,备的都是佐菜配料,红的青的,复杂多样,季凤也瞧不明白各有何用。

“做白斩鸡来吃。”

二个妹妹又是一新奇,哪也不去,就在旁观看。

只见季胥将鸡掏去内脏、鸡油,整下釜煮,后又镇一遍凉水,复又放回釜内闷煮,

待到汤汁漂浮着一层黄黄的油,重复镇入凉水中,只见那整鸡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紧致,十分饱满圆鼓。

季胥刀工利索,将那鸡剁成块状,往盘中一码,还在上头摆上一根芹菜叶做点缀,淋上她调的蘸汁,一碗外皮黄澄油亮,骨红肉嫩的白斩鸡便做好了。

这菜本就是凉吃的,因而她最先做。

那鸡杂,也不浪费,连着半碗烫熟的鸡血,切成丁子,搭着在小郎那买的二头菹菜,炒上一盘鸡杂碎,酸辣又下饭。

这香味一出,惹的外头肚子都在空叫唤,各自咽了口水,

“这味可真好!”

待到那红煨肉、椒盐肋段、爆炒膳段、茭瓜炒肉的香味一飘出去,更是了不得。

把人馋的,互相都能听见彼此的肚叫,都巴巴望着,赶紧到晡时。

至于那两根筒子骨,季胥早已用它在隔壁灶眼熬汤了,这会咕嘟咕嘟响,算着时辰,把那切成块的芦菔一放,待烂了便成了。

趁这会子,手快的炒了盘素芹,这芹菜是在自家屋后拔的,头茬儿,嫩的很。

灶屋这头将要妥帖了,季胥唤那陶醉的在嗅香味的季凤:

“去吕大母家,借些碗筷来。”

她家的餐具暂时还没置办,就只有三只碗,盘子用的也是竹制的,不过哪怕置办了,今日这样的人数也还是不够的。

本固里人家遇着大喜事做席面,都往各家借些餐具使。

不一会儿,季凤抱着碗筷来了,共有十余副,陶的有、木头碗的也有。

一并帮着拿的,还有吕媪,只见她手里抱有一条木食案,她家陈大跛足后常琢磨木工,家里一些粗糙的木制品是不缺的。

季凤道:“可巧就在半路碰上了。”

吕媪笑道:“猜到你家这些碗盏啊、木案哪还未置办,这么些人肯定是不够的,便从家里匀了来。”

说罢便帮着忙起来,太阳半落,两条食案被并在外头瓦堆旁,案旁铺着陈家借来的苇席,筒骨芦菔汤、白斩鸡、红煨肉、椒盐肋段、爆炒鳣段、菹菜炒鸡杂、茭瓜炒肉、炒素芹、酸辣渍芦菔,渐次端了出去。

“乡亲们,这里备了水,咱们洗洗手,吃饭罢!”

季胥朝新屋那边招呼道,又自去屋后,请陈老伯来吃饭。

众人一听,能吃晡食了?

垛泥的放下铁锹,挑担的搁下扁担筐箩,那夯土墙的,站在四尺左右的夹墙板上,高挥木杵使劲舂墙,闻言,也放下木杵,从那梯子爬下来,说说笑笑来洗手,早都把眼往那食案瞅,惊道:

“这多少大荤哪?胥女破费了!”

只见那鸡,足装了两盘,可见整只鸡都拿来做炊了,那有的小气人家,杀鸡都只肯做一半,还得留一半自家吃;

再说那豕肉,亦是装了两盘,满的都冒尖儿了,可见量大。

“哪里,招待不周。”

大家伙洗完手,魂儿都扑在肉上了,但还是记着乡里礼数,请陈老伯坐上席,又笑对季胥道:“胥女坐这儿!”

季胥忙的客气:“我年小,不拘哪里偏个夹菜的位置便好了。”

“不成不成,东家得坐南座。”

按这的食飨之礼,若客有年长者,北上席便谦让给年长者,东家便退坐在南下席,季胥让了一番,才告了坐。

旁的便按辈分岁数,在东西二席都坐了。

坐不下的年轻小郎们,便从旁的缺口那,夹了菜,到屋檐下去吃,随便哪一蹲,你一嘴我一舌的,他们倒还觉得比与长者同席自在的多,

“这鸡可真香,嫩滑多汁。”

“还有这红煨肉,早都听冯兴霸说它天上人间的,今儿我们也算吃着了!”

席上这头亦是,吃的别提多畅快,这鸡也好,鳣鱼也妙,那鸡杂碎、茭瓜,下饭极了,季胥蒸了一大甑子的白米饭,足让每个都吃了个饱。

季珠和季凤二个小孩,在灶屋吃的,偶尔便挨在季胥旁,由她搛些菜去。

季珠爱羞,都在季胥耳畔,悄悄的说自己想吃哪个,

“阿姊,那个鸡肉好好吃……

想吃渍芦菔……”

席上的妇人们便逗趣儿笑道:“小珠要吃什么?响声说出来,婶母与你夹。”

季珠羞的含起脸,直往季胥身上靠,季胥搂着道:

“婶母是客,已是招待不周,哪

能让您来,我给她夹好了。”

也不多逗季珠,让她吃去,季珠捧着小碗跑走了。

轮到季凤,亦是被逗趣儿着,季凤可不羞,季胥也就笑着看,不去打岔,只见她奉上碗道:

“那就劳婶儿给我夹些那鸡杂碎,我极爱吃这,可下饭了。”

“婶儿也觉着,你阿姊手艺,真是十里八乡再没有比她好的了!”

夸的季凤都不肯走了,就在旁边言说起来,“说明婶儿您这舌头会吃。”

把人逗的一笑。

案上这些菜,都被吃的干净,米饭亦是,没有余的。

天色暗下来时,个个都吃的极为尽兴,互相约定道:

“明日我们天擦亮就到这来,这垒的墙也干了,一早便能上梁排檩,安门窗,盖房瓦,一定帮胥女把这房子完工!”

还有好心的叮嘱季胥:“这瓦可得看好了,别被哪个小贼偷去了。”

渐渐散去,走的回家了。

有邻居问:“胥女家,吃的可好?”

“极好!大荤大肉,样样好吃,就连那素芹菜,都放了荤油咧!”

听的人酸了心,悔恼着,怎的自己就没答应着去呢?

还有一听这样的好饭食,便有想明日去帮的,

“听说少了人手呢,明日我也去。”

被那刚回来的妇人臊道:

“昨儿人胥女并陈家的来请,你三推四阻的,如今想去啦?用不着这么些人了!我们明日早些去,都能给她做完咯!”

那人灰着身,悻悻进屋了。

第39章

陈家二老、陈大夫妻俩也归了家,庄蕙娘道:

“母去歇歇,我去给他们孩子做些莼羹吃。”

只见小兄妹噌的跑出来,陈穗儿拍拍肚道:“我和兄都吃了!”

陈狗儿道:“是凤姊并小珠送来的饭菜。”

原是季胥想着陈家大人都在她家帮忙,不能看顾自家的晡食,况且忙累了一日,哪能再让他们回家还得生火造饭,若是独独叫了陈家兄妹来吃,显得冷了旁人,便让两个妹妹,趁热捧了饭菜送去,那会儿都入席了,因此陈家的是一点也不知的。

吕媪责道:“怎的就接下来了?哪有没去帮忙还同着吃白食的。”

陈狗儿挠挠头,“凤姊说,大母让我们接着来吃的呀。”

陈穗儿指着灶屋道:“这份是大兄的。”

只见那灶上,一只大陶碗,米饭上铺满了各式菜,鸡、肉、肋,俱是他们在那边才吃过的。

连在窑场上工尚未归家的陈车儿都考虑到了,一家子不由的暖了心肠,吕媪又笑又无奈:

“这胥女呐……”

这晚,季凤都没怎么睡,想想,明日这四周的土墙要敲了重新打夯,顶头的茅草,也要换作瓦顶,她就直挺挺的激动,季珠亦是。

季胥倒心态平稳,但她惦记屋外的瓦,便也没睡,听妹妹们窸窣了半宿的话。

索性醒着,不如把蒸饼给做了,便蹬了鞋起来,一开门,土垄上一道原要往里来的黑影,一下受惊,蹿溜远了。

后脚出来的季凤,跳叫起来:“抓贼!抓贼了!”

等季胥到灶下用燧石亮了松明追出屋,土垄远处只一片漆黑了。

周边门户一听有贼,纷纷亮了火光,家里汉子抄着根门闩,出来察看。

连住的稍近的王麻子,也从床上弹起来,抄了竹帚把奔出来,倒不是多好心,实是担心他不露面,旁人该疑心他是那贼了。

“贼在哪?”

“在哪?”

季胥道:“才刚我出门,他朝这条路蹿远了,没瞧见模样,只看到一个黑影,兴许是想来偷瓦的。”

不然夜半在外溜达,见她开门便跑,实在说不通。

“快点点,你家瓦少了没?四钱一片呢。”有人道。

季胥已然察看过,那瓦堆的方正,倒是没缺哪个角,因道:“不少。”

“那就万幸,这狗贼,别教我们逮到,一顿好打。”邻里汉子们挥拳道。

“手脚生疮的褓人,偷我家的瓦!别让我逮着,让十里八乡都看看你这脏心烂肺的模样!”

季凤激烈的詈骂着,主要是冲着隔壁院墙,她觉着是金氏,见不过自家好。

隔壁始终紧闭着院门,更是令季凤生疑,她掰过季胥,垫脚凑耳道:

“定是伯母!不然她早骂着出来了!怕是跑远了还没回来。”

话才落,隔壁金氏便豁啷一下开了门,骂了出来:

“睡的正好搅吵什么!烂了舌头的,拿话向我家,我呸!不看看我家住的什么?还用的着偷瓦?”

季凤听着回应,遂歇了骂,皱着张脸,再琢磨不透是谁来偷了。

“那贼定是个穷疯的,为偷了去卖钱。”

“外头来的也不一定。”

汉子们七嘴八舌,一时论不出罪魁。

住的稍远的陈家老伯,并陈车儿,听着信也来了,各人手里一根大棒子,问了始末,陈老伯道:

“等明日盖好房,我把这事报给乡里,得让求盗知道有这么个偷瓦未遂的贼。”

“你们女娘依旧进屋睡觉去,留我家车儿守在屋外,看守这堆瓦。”

季胥道:“车儿白日还得去窑场上工,不好欠觉,索性我也是准备出来做蒸饼的,并不睡了,能看着的,

那贼人被如此震吓一番,相必也不敢再来了,陈大父和车儿便回去睡觉罢。”

陈老伯想了想,点头道:“若有事,便大喊一嗓子,我陈老汉别的没有,还是有一身胆气对付毛贼的。”

“哎,知道了。”季胥道。

接着谢了那些抄家伙出来的邻里。

渐渐的都散了,才露出站在后头的人,冯恽竟也来了,一盏夜不离手的铜卮灯。

正扭头要走,那灯芯啪嗒一下熄了。

只见那黑影不知道拌哪了,那么大一个,轰的倒了。

季胥举着火把过去,他才爬起来,正摸索那卮灯。

她捡过来看了,是里头灯油烧尽了才灭的,说:“难为你有夜盲还出来。”

说罢拿了那灯,到灶屋挑了点猪油膏子进去,用松明化开了,重新点燃芯子,猪油不比麻油,烧起来有股子黑烟,但也够他这一路了,到底是因自家喊贼才来的。

“拿着照路罢。”举着还给他。

“你究竟想起来和我说话了?”冯恽一时没接。

季胥说:“灯油又该燃尽了,快些回去罢。”

便将卮灯一塞,回屋去做蒸饼了。

又用昨日煮鸡的那汤头,下了两把米,来做粥吃,两脯瘦肉切细,熬入其内,盛出时浇些煎热的鸡油上去,撒些葱碎,唤妹妹来。

“来吃朝食,阿姊煮了鸡粥。”

凤、珠还在外头摸索着,细细清数那瓦,闻声进内,松了松气道:

“可算数清了,是一千片,还好没少。”

“阿姊,你说那贼会是谁呢?”季凤道。

“暂时也想不出来。”

见她们愁眉苦思的,季胥道,

“待房子盖好,门前也就没有惹眼的陶瓦了,阿姊再去置办一把铁锁回来,把灶屋也上了锁,咱们睡觉闩好门,那贼若再来,叫嚷起来四邻都能听见,想来也讨不着好。”

“最好能让求盗逮了去。”季凤忿忿道。

季珠也捏着拳,“关起来!”

后来吃着稠香温热的鸡粥,才暂将不愉快抛忘了。

待这日的季胥并季凤买完菜回来,季珠早在蜂子坡那迎她们,喜的挨过来道:

“墙都垒好啦!”

为着今日要敲墙新起,她们早些时候将房中的物件,诸如那些罐子封的皮蛋、墙上挂的一筒饼酵,并那张睡觉的床,没吃完的粮食,甚至灶屋里的一应炊具,都搬空搁去陈家西屋了,好在家当也不多,陈家能搁的下。

今日这顿晡食,还得借陈家的灶屋来做,到时提了柴禾去,仍用自家的调料。

一回去,果见墙都夯好了,她的钱是不够买上六七石白垩并石灰来抹遍里外的,也就买的起半石,只能顾的上厕所那点地方。

不过汉子们架着梯子,在各处墙壁抹些细腻的泥,也能让其看起来更加光滑。

“胥女,来看看陈大父这厕所做的可好!”陈老伯招手唤道。

只见那间厕所,上头铺瓦,青石盆安在土

坑内,旁侧两块踩脚石,后头连着坑,日后在角落放上一桶水,用完舀去一冲,洁净又方便。

“我的姑舅大母咧,这是厕所?”

“可咋用哪?”

围观的叹为观止。

“胥女,他们长安都使这样的厕所?啧,还没我那方便。”

季胥也跟着笑起来。

那厕所之西,是原先有的浴间,如今也搭上顶了,刮风下雨都能在这洗漱,比先前好的多。

再说那灶屋,加高了墙,原先的坛子口窗,被安做木窗,一进里头,明亮开阔,季胥心欢意足。

日头当空时,

“上梁喽——”

孩童们唱起来,热热闹闹跟着,汉子们抬着梁,梁中央系一只装有稻、黍、稷、粱、麦、菰的红布橐。

这红布是上午季胥在乡市花二十钱扯了小一尺,这处做了上梁布橐,取了好意头,日后拿来裁作鞋面,或是做抱腹,都是有用处的,并不会浪费了。

里头装的六谷,稻谷是自家有的,粱、菰是她找本固里种了的人家,用稻谷换来的,那黍、稷、麦,淮南之地耕种不来,乃在粮肆各买了一升来的。

只见墙上地下的人配合着,将那大梁吊了上去,安在槽口里,吕媪喜念道:

“粮食丰收,上梁大吉——”

后头梁檩渐渐都上妥,便开始拣瓦,下头站了人,拣在筐里,绳索拉上房顶,渐次的铺开来。

她家这房不算大,一个时辰便铺完了。

“安门喽——”

只见四个汉子抬着陈大做好的门扉,向着堂屋大门处去,好些孩童跟着吆喝,热热闹闹的。

那门柱脚下,季胥按着吕媪所说的好意头,左右各放了五枚钱,

吕媪喜道:“脚踏金银,富贵盈门——”

乡里那讲究的富户,会在门下埋银饼,他们则放些铜钱,也取这寓意。

“左门开右门开,左进人丁右进财——”

依着楚越流传至今的古老习俗,门上挂了羊头,是清早在屠夫那买来的,

另悬一把桃枝,用苇索绑着,这是在牛脾山摘的,并不费钱。

随着季胥左右推开两扇楩木门扉,一旁的吕媪好嗓门的道。

“好!好!”

这是最后一步了,众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拍手称好。

尤其凤、珠二妹,小小的身板站在人堆前头,时而和旁的小孩推搡一下,笑的只见糯米牙了。

只见两日前的破草屋子,拔地起来一座瓦房,那土墙结结实实,不再有缝隙,里外还抹了细泥,很是平整,窗子亦不是坛子口了,是糊了麻布的格窗,

一堂两内的格局,外加一间灶屋,虽称不上阔气,到底能为她们遮风挡雨了,季胥心头也百感慰藉。

菜馔先时备好了,案上点了香,季胥依吕媪说的,先请了土神,口中念道:

“缮治宅舍,凿地掘土,功成作毕,解谢土神。”

三姊妹顿首拜了拜,这样的解土仪式为着是祭谢土神,避免祸殃。

这番过后便请众人入座,也都大荤大肉,季胥还在梁酒人处沽了两坛子秫酒回来,众人吃酒用菜,热闹极了。

过路的嗅着酒香,再一看那菜,都感叹这东家可真豪气,一时悔了肠子,当初合该应了来相帮的。

这头酒馔欢饮,说说笑笑,隔壁的金氏将要咬碎一口银牙,她朝那头啐了口,守着院子,不许季虎孩出门露出讨吃相。

季虎孩嗅着那香,魂儿都向肉去了,可又怕挨揍,只得在院里顽瓦狗,瞧着金氏进灶屋,就踮了脚向外。

“去哪?”金氏喝道。

季虎孩两股一战,又蹲着顽瓦狗,嘟囔道:“不去哪呀。”

两日被东家这样尽心招待,众人干劲大,原还以为人手不足,要拖了时间的,没承想下半晌便竣工了,这会子吃完晡食,天都还没黑。

那两个十来岁的干瘦小郎互相商量道:

“你我力小,做活不如旁的大人,我听说,这新屋要有多多的柴,意味着灶火兴旺,不如我们趁天还早,去山里拣些柴禾来,作个好意头?也不辜负了胥女这两日的好饭食。”

他们家穷,本是为了吃顿好的才报名来相帮的,这会子另一个也点头,

“好,咱们多拣些来!”

背石挑土他们不如那成丁的汉子,但拣柴禾还是手快的,一连去了两趟,背回四大捆柴禾来,默默的堆在季胥家屋檐下,瞧着就喜庆。

两人相视一笑,拍拍手走了。

这会子,季胥她们在陈家,送了那些借的碗筷之类的,再将自家那些家当往回搬。

板床自然在摆东屋,那些皮蛋、粮食一类的杂物,便放在了西屋。

只见西屋房梁上缀着麻绳下来,拴着木勾,方便日后挂东西。

东西两间内室,门口都挂着麻布,打帘便能入内,堂屋则是能内闩外锁的门扉。

跛足的陈大送来两条食案,说道:“这是你家那两扇旧门,我给改了改,做出两张食案,你瞧着可好?”

季胥喜道:“好,太好了,家里正缺这食案,陈叔的木工活做的真好。”

家里先前吃饭还是围着陶灶的,没有食案,平素也不好施展,尤其厨前配菜,都没地方搁。

如今这两张矮脚食案,又宽又长,这么一叠,就成两层置物的案台,若要吃饭便搬下一张来,别提多便宜,也省了她再找木匠置办。

陈大憨厚道:“胡乱琢磨罢了。”

各处收拾停妥了,烧了水来洗漱,今日搬东西忙累,三人便洗的热水澡。

那带顶的浴间都把两个妹妹稀罕坏了,水烧烫了,洗的舒舒服服,她们如今,头虱子皆已根除了,且都渐被季胥训练的爱洁,脸和屁股每日都洗,一日不洗都睡不着。

如今季凤喜滋滋的用新巾子浇水,一面道:“有瓦顶的浴间!真好!”

两个妹妹躺着挨在一块说话,兴奋的睡不着,

“这屋子可真大哪。”

“对呀,都空旷了许多。”

“那窗糊了麻布,风可算吹不进来了,一点都不凉。”

“是哪,小珠总算可以不像小猫似的往阿姊身上贴了。”季凤哈上口气,来挠她痒,两人笑闹作一团。

忽地,季凤悄了声道:“嘘,阿姊睡着了。”

只见那外侧的季胥,洗过的黑发拖陈于臂,白肤浴在月光下,阖着眼皮,气息均匀。

妹妹们遂都捂着嘴,静静的躺下了,屋子明明不透风,后来仍旧依偎着一处。

“什么?”

鸡鸣时分,灶屋的窗子透着暗黄的光亮,烧火的季凤一声惊呼。

原是她才刚问季胥,家里如今还剩多少银钱,得知分文不剩,忙的去东屋,数她那的钱。

她这钱原先藏在老鼠洞的,如今家中焕然一新,哪还有老鼠洞,她便藏在了床板底下的缝隙里。

如今季珠还在熟睡着,她窸窸窣窣,将钱袋扣出来,带到灶屋去,数了数,说道:

“好在我这还有二十钱。”

因着昨日买菜沽酒、买羊头,季胥这的钱便花光了,她好心态道:

“今日卖蒸饼还能再挣,得钱了,尽早买把铁锁回来,再给我们仨制身冬衣。”

说到冬衣,这天已是凉津津的,她和季凤都将两身衣裳穿着了。

再过两日就立冬了,这温度若是骤降,她们这身单衣就该冷的打抖了,得尽快做身塞绵的冬衣来。

季凤连连应好,家里有了瓦房,阿姊还预备要买铁锁、制冬衣。

眼下钱虽花净了,但日子满是盼头,就像这灶膛里的火一样,越烧越旺。

第40章

昨日那悬门的羊头,因遭贼一事,季胥怕人惦记,睡前便取了下来,挂进西屋了,如今天气凉爽,不至于走味,这会子正好烹了来。

这羊买来便是褪了毛的,连羊角也锯去了,十钱一斤,照西汉的度量衡,有八斤重。

解开绳索,发现还有些细小的毛,便烧了火来烫干净,用磨利的柴刀剁开,羊脑、口条先取出来。

将那腥鼻子刮洗了,至釜内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不忘将口条

捞出来,把裹着的一圈老皮去净。

如此加了姜、椒、葱,接着在釜里慢火清炖。

这陶釜做汤菜还是便宜的,只是炒菜就有些不够火候,日后有钱了,再慢慢的置办铁家当。

“咱家还没吃过羊肉呢,瞧着可真好,阿姊,这得熬多久?”

季凤馋的不行,长这么大头一回闻着自家的羊膻味,从前只见冯家吃过,或是乡里祭祀远远的见过香案上的。

“得熬个把时辰。”季胥道。

这汤头越熬越白,中途又切了根芦菔进去。

这芦菔还是王典计给的,两日也没吃了,现下还有好些。

炖了一个时辰,将那先时取了的羊脑下进去了,这可是精华,不能过早放进去煮老了。

那羊头已是软烂脱骨,闻着一股子乳香。

把季凤馋坏了,咽了口水道:“熬的好像羊乳似的!阿姊,是不是能吃了?”

“还差一步。”季胥笑道。

只见她也不怕烫,捞了那羊头来,皮儿胶肉儿烂的,在一片热气中,将那骨头轻易剔去,肉则片成片,码在碗里。

切上葱花,淋上盐酢,研些椒粉,捞了三五块芦菔,浇上一勺乳白的羊汤,这碗羊肉芦菔便成了。

勾的季凤早咽了半车口水,早早的将食案搬好了,搁在灶旁。

天气变凉了,她们姊妹三人,朝食便在灶屋吃这羊肉芦菔汤,就着灶膛的余热,吃的身上暖和。

“阿姊,这羊肉汤香极了,我还要喝一碗。”季凤好胃口道。

季珠也喝了两碗,把肚子撑的鼓鼓的。

家里头一遭吃羊肉,哪能不开心,季胥也吃饱喝足,依旧去盛昌里卖蒸饼了,家里碗筷有妹妹们抢着洗,是不用她操心的。

她眼下想的还是攒钱,家里房子盖了,若手里有钱,便可以慢慢的添置家当了。

灶屋里有的两张食案,是陈大做了送来的,一尺多高,是时下跪坐着进食用的,照说应该还有垫地的席,但家里也就一张睡觉的苇草席子,也没有余的能铺在地上来用的。

屋内铺不起地砖,也没有坐榻,虽说泥地夯的瓷实滑溜,直接跪坐着地上也难免脏了裤子,夏日衣裳轻薄方便洗,等到冬日就不便了,一人能做出一身厚绵衣就不错了,哪能时常换洗。

季胥想着,席子,不说贵的竹簟坐榻了,起码苇席应该买一张回来,搭着食案用才便宜。

再说铁釜、菜刀木俎、盘盏、柜箧、针黹、冬日取暖的炉子……这些家里都还没有。

不过眼下要紧的还是先置办一把铁锁,都是那贼惹出来的顾虑,新建的灶屋到底惹眼,里头也有不少家当,不论外出还是夜里睡觉,锁着才安心。

还有要紧的,便是御寒的冬衣被褥了。

想了这么多,就一个字,钱啊。

好在肉馅蒸饼的生意还能做,至于皮蛋,还欠着王典计十三天的量,暂时是没有进项的。

所以这趟,篮子里依旧是蒸饼。

惦记着蔡膏环那日给自己讲价买鸡的情,这日去盛昌里时,送了两块蒸饼与她吃,厮拧了一番,蔡膏环才收下。

一旁的孙吝郎笼着袖子,斜斜瞅着她们,在看不到的地方把白眼一翻,嘀咕道:

“什么时候这两人好的合穿一条裤了。”

他如今,胡饼里的羊肉多放了些,有两指甲盖那么多,不过生意还是冷冷清清的,偏生蔡膏环那头客来客往,可把他酸的牙颤。

出了里市,季胥便先向窑场去,给王典计送那五十个皮蛋。

她还从篮里拿出个竹筒,倒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芦菔,正是朝食留出来的,想着不能白得人家一筐菜蔬。

季胥因道:“还是听车儿说起过,王典计爱吃炖的软烂的芦菔,说话就要立冬了,这是我做的芦菔羊汤,冬宜食羊,王典计若不嫌弃便尝尝。”

车儿哪里凭白的说起这样的话,这两日季胥家里盖房,也没工夫见过车儿,他不曾说过,实是那日见王典计特地拿了两根芦菔出来,留着自个儿吃,他那口牙又不好,猜来的。

闻的此言,王典计那贱硬贱硬的心肠也不禁有些软了,咕哝一嘴道:“车儿倒细致,更难为你这份心了……”

直接上手捻了块叼进嘴里,那恰好的软烂,汁水混着羊肉香,咂了咂嘴,多好的味。

后来她正卖蒸饼时,王典计领一小仆,喘嘘嘘跑来,说道:

“季蒸饼!快与我去,给王女做道朝食。”

季胥承过王典计的情,自是愿相帮,但也得自己这头的事停当了,她这蒸饼还没卖完呢。

王典计急哄哄道:“等不了了,王女昨日染了风寒,食欲不振,这可不正是你的机会?”

实则是王典计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如此争功显弄的时机,这报信的小仆一来,他便来找季胥了。

大手一挥道:“你这下剩的蒸饼,我全买了。”

“不成,这好些是有人家两日前预定的。”

季胥商量道,“不若烦典计给我送去?余的典计再包圆了,我去给甘王女做朝食。”

“好说好说。”

王典计这便拿过她手中的篮子,交由旁边的小仆,“这是通儿,在本家外院伺候的,时常帮着跑腿儿,你将哪家多少数目,都告诉他,他保管帮你送到。”

通儿活泛和季胥打了招呼,细细记下,跑着去了,王典计可惜的摇了摇头。

这通儿在上任主家那被烫坏了眼,连着左脸一大块狰狞的疤,属实是破了相,做典计少不的要与人应酬,若非他这张脸,王典计早将通儿收为徒弟了。

季胥并王典计二人,才回至窑场后排房,那专事给王典计送朝食的小仆便丧着张脸回来了,撇嘴道:

“王典计又是要生鹿肉、又是要兔肉要活鸡的,我没那么大本事要来,牛厨夫把我好一通呛,

说那些好肉都得紧着主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典计,哪那么大福气……便只给我这些。”

只见他手中提着半块鸡骨架,上面的肉被取的不剩多少,倒是赘着几块肥鸡油。

那是本家那头的东厨用不上的,小仆将东西往王典计手里一塞,没好气的噔噔噔跑走了。

王典计登时气的跳脚,“我王典计在甘家多少年了?夫人许我和主子一般的伙食,要几样肉自己来烹,如何不行?

他牛厨夫不过仗着自己侄子也做上典计了,胆敢不将我放在眼里,忘了他从前狗腿子似的围着我转的时候了!这些外头聘的,没一个好东西……”

王典计吹胡子瞪眼的,攒着火,要向本家那头去,和牛厨夫詈骂一番。

被季胥及时叫住:“待典计去了那头,耽误多会儿功夫,哪怕将各式的肉取回来,早也错过甘王女吃朝食的点了。

不若就用这块鸡骨架,我看也行,做道鸡粥,暖和开胃,不成问题。”

王典计回过神来,这牛厨夫定是猜到他想做吃食在夫人面前谀奉卖好,故意丢他一块鸡骨架的,

他若是吵闹开来,不仅耽误功夫,夫人知道,也会觉得他倚老卖老,没的更倚重那年轻的牛典计,

想到这,他不由的止住脚步,然这心还是悬着的,因问道:

“这要如何做的出来?”

“我有法子。”季胥道。

王典计半信半疑,然时辰紧促,也无法了,只得由季胥去做。

只见她将灵活的使着铁刀,那鸡骨架翻转几下,剔出半块鸡脯子肉,并些肉片肉丝,细细刨刮成丝,骨头便没入釜中,用以熬汤,浓汤中下米煮粥。

季胥道:“我见窑场守门的甘贱土,棚子顶上会晒些香蕈,王典计去买一小撮来罢。”

窑场临着甘家的山,雨后山头地皮上会冒出一朵朵的香蕈,窑场的小子们便会去捡,烹来吃个新鲜。

甘贱土没法离岗,不过大家伙儿为了进出方便,各自会匀一点来孝敬他,他吃不完的便晒在棚顶上。

“贱土弟,羹什么好东西呢?”

王典计趴在窗外,笑嘻嘻的向着里头。

只见甘贱土在内生了丛火,在炙雀儿,他旁边还靠着一张木弓,平日这附近的鸟雀,少不的要被他射下来烤炙。

“你那个,匀我一

些呗。”

王典计朝他床头案上的一口麻袋努嘴,那破了的边角露出些香蕈干的枯褐色。

甘贱土比出个指头,说道:“一钱一颗。”

“真小气,白长那么大块头……”

王典计不情愿的使了十个钱,拢着五颗蕈干并一撮笋干走时,还在回头抱怨。

甘贱土也不理他,收了钱,自顾自吃炙雀儿。

“还有笋干?”

于季胥倒是意外之喜,想必是春日时晒下的,倒点热水很快便泡发了,再切成碎丁。

这粥已然炸开米花,随着鸡肉、笋丁、蕈丁一放,汤头越熬越浓、越熬越香,最后季胥还将那两块黄澄澄的鸡油给煸出热油,浇在粥里头,滋滋啦啦的香味四溢,临了撒上把葱花,缀绿相宜,又丰富了香味。

王典计在旁暗自咽口水,季胥先盛出一碗给他,

“王典计是吃惯好东西的,先尝尝看,可还能入您的眼?”

王典计还未吃朝食,正等着呢。

这一口下肚,稠软香浓,不知不觉这碗就见了底,咂嘴颔首道:

“味道可以,拿红陶碗盛了,我这就送去本家那头。”

他去房中拿出那漆木食盒和红陶碗来,季胥盛好递与他,王典计先时一碗羊肉芦菔、这会子一碗鸡粥下肚,难得的好心肠,问道:

“若是夫人有赏,你可有何想要的?我自帮你要了来。”

季胥想了想,因道:“家里盖了新房,缺一把铁锁。”

如今盐铁官营,若说食用的盐,还能由一些中小商贾,在缴纳重税的前提下,逢圩就市,车载人挑的来卖;

那铁制品就格外严谨,比如这铁制的锁,若是要自己攒钱去买,得去县里铁肆才有的卖,铁肆是县里专设的点,有官府吏员负责,价贵不说,且不方便,那县城离本固里足有三十里路,家里也没车,为买锁去一趟,得耽误一日卖蒸饼的工夫。

王典计自是清楚这去县城的不便,甘家库房这类铁具倒攒有许多,因而点头,自去了本家。

在内院撞上牛厨夫,登时从鼻孔喘出一道冷哼,牛厨夫把眼往他手中食盒一瞥,笑道:

“王典计又让你那徒儿鼓捣了什么?

要说还是王典计清闲,我那侄儿,为山林田地算账的事都忙不过来了,哪还有功夫在旁的吃食上钻营。”

牛厨夫渐知这王典计,竟将手插到他东厨来了,又是什么茭瓜菜、什么擂茄皮蛋,还给夫人献了许多皮蛋送礼,这一桩桩的,好似他们东厨的人不尽心似的,要一个算账的典计来忙活吃食上的事。

王典计一面朝里,一面道:

“算账能费我多少事?那些生手自是比不得我,我一看便能捋清的账,那些门外汉,少不得要算上一宿呢。”

牛厨夫暗啐一口,忆及当初还是自己大意,误使王典计的餐食到了甘王女那里,才有的后续,便不由的咬碎后槽牙,不过今时还是笑道:

“王典计怕是白费了闲工夫,早起夫人才叫丫鬟来东厨,要我做一碗兔肉芋子羹,给小姐做朝食,眼下已是送去了,我才刚出来呢。”

话音未了,听的门吱嗳一声,一丫鬟捧着原封不动的兔肉芋子羹出来,丧着的脸瞧见王典计,立时唤道:

“王典计带了什么吃食来?小姐没胃口,夫人正欲寻你来呢。”

二人便说着话,入了内。

不多时,王典计面带喜色出了来,丫鬟携钥匙开了库房,取出一只铁簧锁与他。

这铁簧锁,内里利用三片板状的铜片来做开关,钥匙孔形状复杂,能严防了贼人破锁,锁身呈方柱状,做工结实精巧,实乃上乘之物,少说得值三百钱。

比王典计用的还好,一路拿回去,都爱不释手,想着,将自己房门那普通的旧铁锁,取下来与了那季蒸饼,将此铁簧锁留着自用,岂不美哉?

一连两日都在叫卖蒸饼的季胥并不知那头的事,昨日有王典计包圆还不觉着,今日才发觉这项买卖并不似早先火热了,毕竟连日吃蒸饼也有腻味的一日,

况且盛昌里就这么大,一百多户人,如今大家都过了过去那新鲜争抢的劲,朝食预定的数量,也不及原先多了。

一起头能卖一百来个的,渐到今日,就平稳卖出五十来个了,加上庄蕙娘那头挣的,若是刨除每日买鸭蛋,和猪肉为馅的本钱,便只能攒个五十钱的样子。

她找庄蕙娘打听过,若是铁锁,县城铁肆里头最便宜的要一百五十钱一个;

至于她们三姊妹要制冬衣,如今大部分人家冬衣里头塞的是络絮,譬如柳絮芦絮之类的;有钱人便穿皮裘,名贵的有狐裘、豹裘、貂裘,就连相对普通的羊裘、鹿裘,寻常百姓能有一件,都能传上好几代。

绵的也有,是养蚕户卖的丝绵,一斤足足能要上一百钱,乡里富户方置的起。

如今并没有棉花做絮的,木棉西域方有种植,棉布尚且少有,棉絮更是未普及了。

像她这样的成年大女,一身冬复襦,得要三斤绵,一条带裆绔,则要二斤;

妹妹们这样的使女和未使女,做出一身衣绔来,分别得要两斤半左右的绵。

到底绵衣要暖和,季胥还是想给她们做绵衣的,这样一来,便要十斤左右的绵,加上扯一匹布的钱,得上千钱了。

季胥将这笔账一算,不禁忖度起别的买卖来。

一旁卖柰果脯的季止,见季胥这个点还未归家,再一瞅,篮里竟有没卖完的蒸饼,心里不禁好受些,主动和季胥并排走着,问道:

“堂姊,蒸饼未卖完?”

她篮里的果脯虽也没卖完,但遇上个阔气的老妪,倒比先前卖的多,今日挣了有十个钱,她准备自己藏三个,交金氏七个。

“那没卖了的,给个我吃罢?”季止道。

左右也没卖完,季胥从篮内拿来个递与她,“止妹拿去吃罢。”

从天将亮叫卖到日中时分,季止怪饿了才这样问,接来吃了,摇头道:

“还是热的要好吃些。”

自然趁热味道更佳,但凉了也能凑合,季胥自己也在吃着充饥,二人向路走着,忽闻的后头有叫唤:

“胥姊!”

原是在窑场做工,临时追出来的陈车儿,身上还灰尘仆仆的,面上洋溢着笑,将手心一开,

“这是王典计让我送出来给胥姊的。”

只见是把铁簧锁,锁身粗实,锻打的平滑,一点铅都没掺,陈车儿这会子尚能想起王典计那副想给又有些牙疼的模样。

“瞧瞧这锁,十里八乡我还是头回见这等做工扎实的呢!怕是甘家在外头专门找铁匠打的。”

季止紧了紧篮子把手,不由的问道:“无缘无故的,王典计怎的送这样好的东西给我堂姊?”

“王典计说,胥姊帮了他忙,这是谢礼。”

陈车儿道,具体什么忙他也不知,他只知今日王典计喜形于色的,对他也有笑脸,还夸他察人细致。

这铁簧锁,被季胥携了回家,挂在堂屋门上,铁钥有两把,她这一把。

还有一把草绳串了,挂在季凤颈项上,季凤像得了首饰一样开心,瞧着那簇新的大铁锁,喜道:

“前儿才说要买一把锁呢,可巧今日就得了,到底是阿姊有门路,这旧的便用来锁灶屋,看哪个贼人再能来偷了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