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耀来了,能提的动吗?你阿翁阿母呢?”
崔广耀一面道:“他们都在家呢,我能提得动!”
崔思别着脸,说:“阿翁脚扭了,阿母肩膀疼的厉害,挑不了水,这才是我和弟弟来的。”
“你阿翁脚扭了我倒见过,你阿母今朝还浇菜呢,是怕来这臊得慌,使唤你们来的罢!来,桶拿来。”
邓家媳妇道,一面绞木桶,先给他们孩子倒水。
崔思满脸不自在,别着身子,递了桶去。
偏生季凤自灶屋出来,向屋檐下拣柴禾,她愈发不自在了,羞的脸红扑扑的。
其实季凤早听见他们兄妹来了,只因他们大兄崔广宗,帮阿姊推过车去县里,她自不会去借机讽刺什么,抱了柴,仍向灶下烧火去。
井边一簇人话着家常,崔广耀和旁的孩童凑在一块顽泥巴,崔思唤他,方提了提绔
头,跑来提水。
原有的喧阗忽的安静片刻,只见隔壁,季家大房的院门开了,季富担着对空桶向此处来,一时都在心里叨咕。
要知道,季家老一辈心眼是偏的,这季富,身为长子,自小日子就比他兄弟季贵好过,那给县里富户将车的活儿、分家得的房产田地,哪一项不是占尽好处的。
为此二房媳妇田氏没少向长辈吵闹,两房关系早都僵了,绝了往来,本固里人人皆知,这季富怎还有脸来这挑水?
“看什么?我脸上有金子啊?”
季富说道,挤开众人,到井边来绞水。
“你这人,怎的不排队?往后去。”邓家媳妇喝道。
季富道:“这是我侄女儿打的井,我做大伯的,来这打水吃,还需跟你们这群外人似的排队?”
旁人不好再理论,毕竟人姓季,是亲戚,因而忿忿退到后头去,由他先打。
“好大的脸说这种话,哪里来的大伯?人家的大伯都是兄友弟恭的,看顾着小叔子一家,你这大伯遇事不见你人影,现倒来我家耍威风了?也配称是大伯!”
灶屋烧水的季凤,一听季富的话,丢下火筯就出来了。
“这井是我阿姊辛苦赚钱打的,你但凡要点脸,就去灵水河挑水去!”
季富道:“真是没教养,跟长辈吆三喝四,你们这家子女娘,都姓季,什么你的我的,若真论起来,二房没个男丁,这房子、这井,百年后都是季家的!我一个做大伯的,想如何都使得!”
“大伯这是什么话,两家早就分了家,户籍都不在一处,这房子和井,哪怕百年后,也归二房后代,姓的也不是大伯那个季字,你若胡搅蛮缠的,我只好报给游徼,说我家闯了贼人了。”
正值季胥回来,将季富那话听了去,因而说道。
只见她从罗僦人的牛车下来,站至季凤身旁,抚了抚季凤气得乱战的后背。
季凤一下就找着了主心骨,帮腔道:“对!报给游徼。”
旁人见季胥都在和大房划清界限,亦有了分证的余地,七嘴八舌的,指责起季富来,总之要他勿在此处挑水,上灵水河去。
季富见不得势,近又多见她雇得起牛车,开上豆腐肆,不想得罪了去,便道:
“侄女儿,素日我是清白的,你阿母和伯母,她们妇人家吵架,我从未插过嘴啊,若你阿翁在世,我们兄弟俩向来是和气的,
妇人家骂仗,与我们兄弟不相干哪,咱俩家该有亲戚情分啊,不过来你井里挑水吃,计较这么多做甚?”
今日挑水,明日就该得寸进尺要更多了,很合季富能做出来的事,季胥道:
“倒把自己摘的干净,是东西少吃了,房子少住了,还是银钱少用了?伯母还需吵架,你倒什么罪名都不用担,
上有大父大母偏心,他们去世后,又有伯母做坏人,你该得还是得了,
往日吃糠咽菜时、住草舍时,不见你对我们姊妹仨有亲戚情分,现论起亲戚情分?
我们可担不起,没这么重的斤两!”
季富青了脸,指着道:“好个眼里没长辈的小崽子!女娘当家,灶倒屋塌,你……”
一语未了,只见沉了脸的金氏挤开人,手里还掐一把菘菜,想是刚从菜地回来。
她一把夺过自家的桶,将里头已有的水,倒回井里。
季富来不及阻止,惊道:“做甚!我刚绞上来的水!”
金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扁担,担了一对空桶,向自家去了。
因金氏去摘菜前,唤他去灵水河挑水,季富躲懒,便直奔隔壁来,此时只得跟在后头,骂骂咧咧回去了。
不多时,隔壁院传出吵架声,金氏骂季富丢人现眼,季富道:
“我将车累一天了,谁有工夫去那灵水河给你挑水去,寻个近处有什么不好,若非你从前争强好胜的爱显弄,开罪了田氏,也不至于带累了我!”
冯家,也正闹气不堪,鲍予铺着床,见丈夫冯二挑水归来,怨道:
“放着近处胥女家不准去,偏要你去远处的灵水河,母当真不心疼人啊!”
冯二道:“小声些,我算是瞧出来了,母心里头也有气呢。”
鲍予道:“她能有何气?”
冯二道:“咱家井都枯了,胥女家的却没有,每日早晚都有人去挑水,热热闹闹的,多少人都夸她本事、人好,连咱家独一份的风头都有些盖过去了,母能不气吗?”
鲍予不解,“这有何好气,咱家也能去挑水吃,省了多少工夫。”
冯二道:“你不懂,冯家祖先是奴籍,在外多叫人瞧不起,也就本固里,是头一名的富户,素日又还有些待人处事的好名声,受人尊敬,若在这头上,还要次于旁人,母心头可不堵着气。”
鲍予嘀咕:“那会子让她别卖粮食的……”
冯二忙做出噤声的手势,鲍予嗓门低了下去,这事在徐媪那,如今成了逆鳞,一点也碰不得。
鲍予叹气道:“只能盼着,快快下一场雨,让井水丰盈起来。”
第66章
“蕙娘,水浇得可真勤快。”
菜地里,妇人各自忙活,偶尔搭讪道。
“没法子,这茬儿菠菜刚种下去,不浇该活不成了,也不知啥时候才下雨。”
庄蕙娘道,这浇地淋菜的水,大家伙儿都去灵水河挑,早晚吃用做炊的水,方去季胥那,或者公用的那口,渗出来丁点水的吃水井挑。
时下天旱,若连浇地都挤着去那,不多时季胥家那口井也该用枯了,因而都有分寸,只是无比盼着下雨,这样连浇地也可在田间的井里挑水了。
“瞧这日头,又是好几日的大晴天。”旁边妇人道。
这日,季胥卖完豆腐,提了条大鲩鱼回来,足有臂长。
陶井畔的乡亲见了,有打趣道:
“胥女,晡食吃鱼哪?也留婶儿共食一餐饭罢!”
有的臊道:“好个厚脸皮的,吃人家的井水,还要吃人家的鱼。”
说的一哄而笑,季胥也撑不住笑了,应道:“只管来吃。”
凤、珠二妹,因见这么硕大一条鱼,也万般兴奋,都跟进灶屋来,季凤问道:
“阿姊,这鱼要怎么做来吃?”
“做些爆鱼来。”
只见季胥去鳞、去腮、开膛、去内脏黑膜,一气呵成。
那鱼,被剁成一指厚的薄片,泡入葱姜水去腥,又用酱腌了会,片片入油釜,次啦啦炸了。
外头听着这油声,都说这鲩鱼定好吃。
舍得下荤油的,不能不好吃。
此时的鲩鱼,便是后世俗称的草鱼,《本草纲目》有言:“其性舒缓,故曰鲩。俗称草鱼,因其食草也。江闽畜鱼者,以草饲之焉。”
至那鱼被炸至酥脆金黄时,方捞出来,转而浸入酱汁中,这酱汁,是季胥事先调好的,先将桂皮八角香叶炒香了,冲入清水,加些饴饧、浓酱调味,熬煮出来的。
如今刚炸过热油的鱼,没入酱汁中,不禁激发出次次啦啦的爆响,伴着一阵诱人的肉香。
“阿姊,闻着可真香。”
季珠说话都在咽口水。
只见那鱼,愈发呈现出一股子酱色,季胥夹了一块与她,不忘问道:
“洗手了吗?”
季珠头点如捣米,“我和二姊刚才就洗啦。”
凤、珠二人接过一块爆鱼,一口咬去,外酥里嫩,浸透了的酱香,混着肉味吃在嘴里,滋美味香。
“这些给外头来挑水的叔婶分了。”
季胥拣了一盘出来,递给季凤,见她有不舍之意,宽解道:
“瞧,这还剩大半条呢,咱仨也吃不完,放坏了。”
季凤遂照做了,别看她虽筋疼牙疼心疼的,毕竟是好些肉呢,但真分起来时,面上的大方还是会做的不然东西也分了,人情也不落好,这是阿姊教她的,嘴巧道:
“婶儿,尝尝我阿姊做的爆
鱼,家里还有好些呢,你放心吃罢。”
“这怎么好意思,留着你们姊妹就饭吃多好。”
“那么大一条鲩鱼,得五六十钱一条罢?”
“瞧瞧,这颜色可真好看。”
“真香,连骨头都能嚼了。”
七嘴八舌的,各人手里捻了块,俱先翻来覆去瞧看一番,稀罕不已。
有的吃了口,舍不得再吃了,挑了水回去,在院外就喊自家孩子,喜道:
“来,阿母给你个好东西吃。”
有的过后还送来自家摘的大把冬葵来。
“嗳哟,下雨了!”
井旁,不知谁先察觉脸上冰冰凉凉的雨滴,紧接是第二滴、第三滴,众人都喜幸不已。
“下雨了!可算下雨了!”
“胥女,吃了你这爆鱼,下来一场暴雨,爆鱼暴雨,都好都好!妙啊!”
纷纷拣了木桶扁担,狼狈却喜悦的向家奔去了,各家门前都立着木桶、水瓮,蓄那落下来的雨水。
所谓晴则如刀,雨则如膏,季胥亦是欣喜的,家里虽有水井,但这场雨一下,不仅井里水位能涨高,汲水方便,屋后那畦菜地,明日都不用浇了。
“咱们晡食吃爆鱼面罢!”季胥道。
那面,季胥抻得细如雨丝,煮过后,微黄而劲道,热腾腾的没入酱汤里,三只海碗装着,面上码着爆鱼,烫过的青菜。
三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面前腾起热烟,外头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瓦檐。
季珠小小一只,仰头看雨,低头吃面,说道:
“阿姊,暴雨面真好吃,我都吃热了。”
季凤扑哧的笑道:“是爆鱼面!”
这夜的雨直下倒后半夜方住,季胥在灶屋做豆腐,盘算着,年前熏的腊肉与腊肋剩的不多了,今日在县市看看,若有合适的猪后腿,买一整只回来,趁如今还没到梅雨期,做火腿来吃。
“阿姊你听!啥声音?”
季凤正烧火蒸饭,定住叫她听外头的异响,丢下火筯就要去瞧,被季胥叫住,
“小心些。”
待季胥拿了墙根下的柴刀,抽下卡在窗格子里的火把,两人方将门开出条缝。
只见外头雨已住,漆黑中,湿漉的泥腥扑面而来,夹杂着料峭春寒。
火光尽头,一道黑影一闪,向屋后的菜畦去了。
“抓贼!抓贼了!”季凤一时跳脚喊道,嗓门儿足能令四邻听见。
季胥将火沿地面一照,只见灶屋门前一排的印子,却不是人的,而是蹄印。
不一会子,只见邓家父子、刘家男人、王麻子,以及离的稍远的陈家老伯、并其孙陈车儿,后头都来了,或持门闩,或把着锄头柴刀,气势汹汹。
“想是野猪下山了,听声音还在屋后。”
季胥道,独她们姊妹,人单力薄,肯定制服不了野猪,方才瞧清楚地上的蹄印,便暂时躲在了灶屋没出来。
“野猪?”
“是了,瞧这一地的蹄子印。”
“定是冬日深山里头没什么吃的,开春咱们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他们跑下山偷吃来的。”
“杀千刀的野猪!我家的菘菜才长出来!还有刚种下的春韭!要被它拱坏了!”季凤急道,恨不能操上大棒子挥赶出去。
“这样,咱们操上家伙,若能制服最好;若不能,便将他赶回山里!留在这坏了咱的菜地,指不定还伤了人。”陈老伯道。
“咱这七、八个男丁,还制不住一头猪?断不能由它回深山,逮住了可就开荤了!”
邓家汉子激动道,他形容瘦黑,家中向来缺少油水,尤其年前肉价上涨,越发买不起,听见是野猪,两眼都直了。
王麻子同样的两眼泛光,他听见抓贼,原犯懒,不想管的,是被妻子曹氏从被窝揪起,赶着出来相帮的。
这会儿听说不是贼,乃是野猪,立时精神了,说:
“还磨蹭啥?倒嘴的豕肉跑了上哪说理去?还不赶紧去逮了!”
邓家汉子、王麻子率先冲向屋后,只见那野猪,立于菜畦,正埋头拱蔓菁叶子吃,旁边的菘菜被踩坏了一地。
“呔!看棍!”
王麻子挥舞着冲了上去。
近前了,只见那野猪身躯硕大,背脊竟有一排鬃毛,猪嘴里一弯獠牙,可见是个山里的老货了。
与其一较,越发显得王麻子干瘦似柴,它受了惊,直直朝王麻子方向蹿去,连他手中的木棒也撞脱手了。
幸而赶来的陈老伯拉他一把,避开了那个庞然大物,否则这个势头定教他腿残了!
“你们是昏了头了!光惦记豕肉,不知野猪的威猛了,忘了吴家的阿三?他那腿是怎么瘸的?”陈老伯喝道。
那吴家阿三正是因野猪冬日下山觅食,他去菜地撞见了,躲避不及,被野猪踩伤了。
王麻子方觉后怕,一身的冷汗,那邓家汉子也不冒撞了,一行人跟着陈老伯走。
那野猪蹿一阵,停一阵,说到底,这群人都不是身粗力壮的,家里伙食不好,能有多少肉。
都不再敢逼急了那野猪,怕那尖牙拱伤自己,不过是举起手中的家伙什儿,做出威慑的模样,将其往山里撵,不让他糟蹋了路旁的菜畦。
“野猪!乡亲们!有野猪下山了!仔细你们家的菜地被拱了!”
季胥见状,交待季凤用她的嗓门儿,这样一路喊道。
一时有挂记自家地里的菜的,或是妄想逮住野猪开荤的,总之撵这一路,陆续又来了五六人。
大房的金氏,并季富披了衣裳闻声至院外来瞧,只见远处火把星星点点,金氏道:
“这回人多,你也去,若合力逮住了,咱家也能分一挑肉。”
季富打了个冷哆嗦,缩了脖子道:“野猪年年冬日都下山,有谁能逮住的?
不被它斗伤就算走运的,我可不想跟吴家阿三似的成了瘸子,由他们折腾去,最后猪毛都落不着一根!”
说罢哈欠一扯,睡觉去了,金氏多瞅了两眼,也拢紧衣裳回屋了。
“咱家的菜地不在那个方向,出去做什么?没的让人以为冯家缺肉吃,你安生在家待着便罢。”
徐媪叫住欲往外的冯二。
鲍予要驳,被冯二拉住,他道:“咱们冯家在本固里向来有个仁善的好名声,这回拨了儿子去,成与否,也该教乡亲们见着冯家是出了力的。”
因三郎冯恽是读圣贤书的,将来能否举明经这一科做官,与冯家在乡里的名声好坏息息相关。
冯二可谓劝在点上了,徐媪因道:
“你出去露个脸便回来,不必下工夫。”
这厢,那野猪已被撵到牛脾山脚下。
“胥女,你与妹妹只在后头给我们照火把,千万别往前来,仔细被这畜生伤着了!”陈老伯道。
只见众人围住圈,张开一张渔网兜,自四面八方将其捕住。
“抓紧了!”
“虎神保佑!摁紧了!”
陈老伯老当益壮,手持尖木,朝那猪脖颈刺去。
不料因其挣扎不止,扎偏在前腿上,只听野猪尖唤不已,爆起之力瞬间将渔网挣出个洞来,逃窜出去。
众人忙忙避让,那黑影一下蹿进了黑魆魆的山丛中。
若搁以前,撵进山里便罢了,这回因季胥一路集了这么些人,合力才扎伤了那猪,都不甘心放其跑了。
撵追不放,直至深山外沿,眼睁睁看那畜生钻进深山老林,里头豺狼虎豹这类猛兽出没,打柴都不敢走深了。
何况夜黑山深,他们只能止步于此,不禁丧声泄气的,
“早知这样,还不如在家睡个安稳觉。”
“我家这渔网还破了,回去得补,家里妇人有的牢骚了,这又怎么说?”
“怪我,是我那一尖刺失了准头。”
陈老伯道,
“好在将这畜生撵回山里,也保住了各家的菜,不然由它在外一夜,不知要糟蹋附近多少。”
众人这才好受些,正下山去,却听后头密林里,
“吱哟——”
一声尖锐的哀鸣,黑暗中,树叶窸窣
涌动。
正当众人警剔时,却见是个形容如山的男子,肩扛一头野猪,猪颈处一枚极具准头的箭矢。
第67章
先前那东钻西窜的猛物,在男子肩头,已然奄奄一息。
众人又是惊,此人胆敢只身夜入深山,又是眼热,这野猪竟被他给逮住了,那可是数百斤的荤肉!
“田啬夫手格猛兽,到底比我们这些人加一起还强。”
“我们方才费好大劲,不过白忙活一场。”
“这么大一畜生,您打算怎么着呢?”
里民言语纷纷,一年到头难开两次荤,说不打那肉的主意,那是假的,因都话中有话。
只见田啬夫力举百斤野兽,臂膀肌肉结实,春寒料峭,不过一身单的皂襦,一方抹额青帻,稳步如飞,不似他们,空手走这雨后的山路,都有差点摔个大跟斗的。
“背去肉肆卖了。”
听田啬夫如此道,众人心内灰了下来,他们虽眼馋这肉,但到底是人家才有这本事猎来的。
况且此人虽只是田部的田啬夫,小官末流,却也比他们这样的三尺素身要强,总归监管着千亩公田,春日统计田亩、秋日征收田税,这样的事上都能见过这田啬夫身影,并不敢开罪了去。
禁不住艳羡不已,“这猪少说得有三百斤,能卖上千钱了,啧啧。”
“田啬夫您上那深山,可是常能猎着东西?”
“熊罴豹子狼,可有猎过?”
“竟不怕那些畜生?隔壁廖氏里有个进了深山连尸骨都找不着的。”
众人见他背着弓箭,一路下山,遂问东扯西起来。
田啬夫不过拣一两个回了,这样一个并不多言的人,听他主动提及道:
“这畜生前腿上有伤,是你们扎的?”
王麻子抢道:“正是!我们合力将他捕了,陈老伯用尖木……”
将这过程说的详尽,尤其说他自个儿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田啬夫面上没有表情,只听他道:
“既如此,这畜生我也不卖了,拿来诸位分了,不教乡亲白出了力。”
“好好!”
“田啬夫真是慷慨能舍之人!”
“去我家分罢!我家就在山脚下!”
“还是来我家,家里有把很利的大铁刀,回去便让家里妇人烧上滚滚的热水,快的很!”
众人面色转喜,手舞足蹈的延请引路,把田啬夫团团围住。
季凤听了,对这肉也有想头,可惜个子矮,只能在外头蹦起三尺高,说:
“田啬夫来我季家二房!我家这会子灶膛里留着火,大鬲中就有热水呢!”
这分豕肉,若是借了谁家的场院,烧了谁家柴禾,理应给这家多分一些,不怪大家争先恐后了。
“去她家,我有能割肉剔骨的匕首。”
视线穿过人丛缝隙,他看住外头安静举着火把的季胥道。
众人一听,说:
“也好,这猪在胥女家发现的,在她家分肉,倒有始有终了!”
再个,他们其中有的前阵子枯水期,在胥女那汲水吃,还吃过人家炸的爆鱼,哪能不领情?这便宜若让别人占,他们兴许还不饶过,若说给胥女,便是情愿的。
说着,便簇拥着向季家二房去,大声喧哗着,热闹喧阗。
“真教猎回来了?”
有闻声披衣出来张望的,见这行浩浩汤汤,满眼艳羡道。
“都是田啬夫的功劳!这会子正要回去分呢!”
“早知这样,我就去了!”
只当这次也只能撵这畜生回山里,断不可能猎住,现见为首的田啬夫背回一头猪,有的肠子都悔青了。
廖氏转头进去,便数落起丈夫崔大来,
“说说你,要扭脚也不挑个好时候,今夜但凡去了的,都有豕肉分!瞧瞧那王麻子威风八面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他猎回来的。”
一时出来不少人,觉也不睡了,跟着去瞅杀猪,在本固里这穷地方,可是难得的热闹事。
回到家,季胥将两条木案搬至院中,田啬夫将肩上的野猪一卸,重重落在案上,嘭的一响。
季胥随后将陶盆抱了出来,放在地下,
“这盆给你接猪血。”
田啬夫点了头,只见他将箭矢抽出来,猪血涓涓的落在盆内。
“这血烫熟了,拿来做羹菜是极其新鲜的。”
季胥说了,又提了一大桶的热水出来,这是烫猪皮用的。
一桶还不够,季凤在灶下紧锣密鼓的添柴烧火,小珠也醒了,帮着抱柴禾。
季胥先后提了三桶滚水去,配合的,用瓢浇在猪身上,顿时腾升起一股泛着腥气的热雾。
其余众人在案旁燃了篝火照明,那野猪的皮毛一下清晰了。
只见田啬夫身手利落,一柄利刃,斜斜的将那灰黑的毛流刮了下来,季胥一瓢水冲了,便露出白白的猪皮。
后又翻过来,刮净另一侧的毛,再开膛破肚,肺、心脏、猪肚,这些脏器一一摘下,丢在另一条案上。
见那匕首小巧,在他手中,却像屠刀,轻易便将肉划开,一道道的撂过去。
那猪后腿,剔的十分好看,是个琵琶状的。
肚膛里的肥膘,更是一手撕了下来,向案一甩。
看的人乍舌,
“好巧的劲儿!”
“听说田啬夫从前跟了父翁,是做杀猪的,难怪有这样的手艺呢!”
田啬夫手上微停,满手血腥,匕刃的寒光在他凌厉如峰的眉棱一闪而逝。
向灶屋方向望了眼,里头季胥正在煮那猪血,麻布糊的格窗,隐隐透着人影。
他重新握紧了匕首,接着割肉。
“这肉你们咋分啊?有多的给我家匀一点呗。”看热闹的眼馋道。
“方才撵猪叫不动你,这会子咋不在屋里躲懒了?我们分肉没你的份!”季凤哼道。
后来肉割好了,这行人都推让功劳最大的田啬夫先挑,田啬夫则让年龄最长的陈老伯挑。
陈老伯托手道:“不敢当,没有田啬夫我们连猪毛都摸不着,田啬夫快别客气,挑罢。”
“对,您就挑罢!”
这点众人倒是有数,虽都有看准的肉,并不争抢。
一时等着田啬夫先选,胥、凤、珠三姊妹也在人丛里,季凤拉了季胥悄悄道:
“阿姊喜好哪块肉?轮到咱们挑哪一个?”
季胥将视线落在那猪后腿上,先前想做火腿的,这刚剔的后腿,形状好,肉质新鲜,做好了越放越有油脂,片下来咸香味美。
不过,她们排在后头,想是轮不上来选这个。
只见田啬夫刀尖点了点其中一条后腿,说:
“这个我要了。”
众人无有不应的,又让年长者陈老伯挑。
陈老伯推辞不过便上前了,并不托大,拣那带脂的好肉,而是要了一刀带骨猪头肉,并一个猪心。
“下个谁……胥女!胥女来挑罢!”
“是了,借的你家地方和家当,还烧了这些柴禾,你来选是应当的,若非你半夜叫上我们,这野猪还摸不着影儿呢,不定糟蹋多少菜地。”
“是了,这野猪踩坏了你家的菜,你先选些好的,也贴补贴补自家。”
季胥推了一番,又谢过,方选了下剩的那条后腿。
季凤见自家挑着了想要的琵琶后腿,眉开眼笑,季胥也开心,同她道:
“可以做火腿了。”
其实这后腿肉,在诸人心内,并不算最好的,他们眼巴巴盯着的,是那块白花花的肥膘,得有十来斤呢!可以炼油膏,家里省着能吃许久;
再就是那肚子上的肥肉,越肥越受青睐,煮出来才有油水。
再下个,便让那渔网被野猪挣坏了的汉子来选,只见他选了一刀肥肉,众人笑道:
“这下回去,可还担心家中妇人念叨?”
后头邓家父子、王麻子等人,渐都选了肉,冯二因来的晚,出力少,是最后选的,剩了个猪耳朵给他,他也是欢喜的。
这行人渐都说说笑笑的
散了,那些瞧热闹的,也说三道四的走开了。
季胥要收拾这处,见案上剩了条后腿,因叫住田啬夫道:
“这肉是留给我的不成?”
“嗯,单这腿我不便卖给肉肆。”
她原是玩笑,不料田啬夫如是道,哪里好意思受,说:
“就是不便卖,带回去烹了也好。”
一语未了,想起从前在牛脾山,简单的炙兔肉,他没炙熟便吃了,遂道:
“我打算拿这后腿做火腿,田啬夫若不嫌弃,我一并帮你做了,可好?”
“我不好豕肉。”
却听田啬夫道,这也稀奇,杀猪匠出身的,不好豕肉。
季胥想是曾经吃腻,不愿再碰的缘故,便说出钱另买这条后腿,田啬夫未曾搭话,而是盯着她拣起来的那些猪鬃毛,问:
“拣这些做什么?”
只见猪脊上那排发硬的鬃毛,都被她拣了,收在簸上,余的那些软毛,则拿竹帚扫了,倒在屋后的菜畦里沤肥。
她道:“猪鬃毛能做牙刷子,刷牙用的,我拣着做来使,比柳条要好。”
这会牙刷子罕见,一般是青铜并猪鬃毛所制,并不普及,季胥以为田啬夫不曾知晓,无实物做了个上下左右刷牙的动作。
田啬夫并不收豕肉钱,只道:
“我要一个你做的牙刷子。”
“好。”
季胥便应了下来,不过是多做一个。
田啬夫离开时,天也未曾见亮,一桶豆腐脑,早在举火把猎猪之前便用石膏水点好了,那三大板豆腐如今也已经压好了。
庄蕙娘那处能卖的二十五块,先拣了出来,下剩一百块出头,留在木板里,并一桶豆腐脑,待天冒亮时推去县里。
趁这会工夫,她将那两条猪后腿给拾掇了,这腿型田啬夫剔的极好,浑圆似琵琶,她也不用再修边角了。
只不住的用盐去揉搓,翻来覆去,让盐渗透进表皮,不忘沿着三叉骨,将血筋里的淤血给挤干净。
再接着搓盐,像玩雪似的,妹妹们也上手来搓,簌簌作响,蹲在盆旁,卖力的很,盼着将来这火腿吃起来是什么样的。
如此搓够了,便叠放在桶内,待她下半日回来,再腌第二道盐,趁着如今气温低,上了盐之后,放在桶内半月左右,再上第三道盐,方能悬在阴凉处风干。
话说大房,
金氏因隔壁分豕肉吵嚷嚷的,她并不睡了,趴在院墙边上听了会子,回去冲季富念叨:
“我早说让你去,她们今夜沾了田啬夫的光!背回那么大一头猪,二房的小蹄子分了一整只腿!
连那穷的卖屁股的王麻子家,都分了一刀肉!得有十来斤!”
季富禁不住念,翻身道:“还让不让人歇觉了?没我外头挣钱,你就是今夜分了肉,还能吃一辈子?”
冯家,
冯二将这猪耳提至家中,徐媪听说冯家排在最后分肉,因道:
“猪耳还提回来作甚,不嫌丢人。”
鲍予倒不嫌,朝食便炙了来吃,也不管徐媪不下筷,自己是打足了牙祭。
第68章
这雨歇歇接接的下了两三日,季胥自县市回来,置办了些家里没有的雨具,像斗笠、蓑衣,买了两身,伞不便做活时使,便只买了一把,搁在家里的。
还给她们姊妹各买了双桐木屐子,蒲麻穿鼻,若忽略底下的前后两道齿,倒跟后世的人字拖很相似。
正因木屐子底下镶有两齿,这时候常在雨天穿了出行,便于行走于泥地,若湿了脏了,冲冲便行,不比绵鞋精贵难打理。
房檐下雨落成绳,下半日,烧了温炉,季胥脱了木屐子,跪坐在苇席上做牙刷子。
这硬的猪鬃毛,她用石灰水泡过,这会放干了,摸着不觉上头有油脂了。
长安的贵族,或用青铜为柄,也有以牛骨象牙为牙刷柄的,她虽没有这样名贵的物件,木头还是易得的。
只见她将长木削扁,形成前方圆,后长条的形状,耐心的,用陈家借来的凿子,凿了七排二十一个小孔,整个拿粗麻布打磨了,方穿针引线,沿着小孔,一撮撮猪鬃毛对折缝上去,收针后拿剪子修剪好,这样一柄牙刷子便好了。
这是个细致活,半日神不过做一把,她也并不急,得空慢慢做着。
“这便是长安人才使的牙刷子?”
先做的这把刷头小些,是给季珠的,她翻来覆去的看不明白,又拿给季凤瞧。
“毛毵毵的,阿姊,这要怎么使?”季凤也不懂,若非阿姊爱洁,她们连嚼柳条这习惯都没有过,哪还见过这样的。
“先加上竹盐。”
季胥一面道,一面将县市里买的小罐竹盐拿出来。
说是竹盐,却是黑黢黢的,像是里头加了草木灰水的缘故,闻着淡淡的竹叶香,更甚有磨了珍珠粉、香料的,那些贵的乍舌,季胥没要那些,拣的最经济的买来使,总之不失清洁之效。
有了牙刷子,便无需用手指沾盐在嘴里摩擦了,只见她用小匙挑了竹盐在刷毛上,
“像这样。”
把住季珠的小手,沿着那小小的糯米牙,轻轻刷拭。
“小珠试试,别使太大力。”
猪鬃毛做的到底不比后世的牙刷柔软舒适,刷大力了要出血,因此叮嘱道。
季珠乖乖龇牙,学着刷了一回,漱干净口还不愿合上,张嘴给她们瞧,
“小珠的牙是不是干净多了?”
“呀,这颗有虫牙!”季凤使坏唬她。
季珠张大嘴,忙忙的来找季胥捉那虫,听季胥笑道:“二姊唬你玩呢。”
才把嘴合上,宝贝的将那牙刷子放在小竹杯里,说:“小珠每日都要好好的刷牙。”
这场雨一下,可算是渡过了枯水期,然这泥路,就难走了。
因雨路打滑,季胥这日都不让凤、珠两个相送到谷口,怕她们湿了鞋,没的换。
自己携了斗笠蓑衣,换上桐木屐子,推车去的,春雨寒凉,起头脚趾头是冻的,不过路远,走上一阵倒不觉着了,待到了豆腐肆,去买上半桶水,将木屐子冲洗干净,回程再穿。
那双绵鞋则装在布袋里,准备到县城的沙砾地再换上,这样卖豆腐时少有走动,也还有绵鞋保暖。
那泥淖的地,连独轮车都难行许多,要费双倍的气力方能推动。
行至卧蛇谷时,那草鞋底湿了泥,越发的滑,哐当一下,车子狠狠一歪,咬牙使出吃奶的力,腕子拧的生疼,方稳住车,要这一车满当东西栽倒了,得白费多少工夫。
她原地缓着手腕,路旁驶过辆牛车,那牛蹄子踏过泥地,拉的车轮骨骨碌碌转着,不一会子就驶没了影,看的人满心艳羡。
她想,自家也该置办一辆牛车来,运货不仅便捷,也能省下她每日雇车的钱,长此以往,合算许多。
最好再买头驴回来拉磨,不然成日里半夜磨豆子,膀子都是酸的,吃朝食都打抖,若有驴,就轻省的多。
不过灶屋肯定轮转不开,若使驴拉磨,势必得将磨盘摆在屋前的空地,又太招眼了,路过的乡亲难免要过来瞅一瞅,指点言说一番,不便她后头用石膏水点豆腐,因还得考虑围个院子。
不禁算了算钱。
先说这牛车,光是一头牛,就得七千钱左右,更别提后头配一具车了。
如今每日卖百块豆腐,一桶豆腐脑,豆腐三钱一块,豆腐脑两钱一碗,一桶能打五十碗左右,一个月能卖出万二千钱左右的总额。
不过,这万二千,还得纳给官府二成的交易税,再刨开二千的店肆赁金、一千的市租、每月二十五斛豆子,也就是七百五十钱的豆钱、雇罗双娘那牛车的九百钱,手里还能余下五千钱左右。
若想买牛、驴,围院,不够,还得攒,最好再想个别的法子,增添来钱的路子。
心内思忖着,一面去推那车,却像被力抵住似的。
一看,底下轮毂陷泥里了,她又换方向试了几次,仍是无果。
眼看要耽误开市时辰,得寻些石块来才是。
只见田啬夫从后头来,短褐皂帻,围着一方粗麻腰带,因着走泥路,下头绑了裤脚,雨天并不穿木屐子,一双布鞋已是踩湿了。
说:“我来。”
一面把住扶手,稍一使力便将车子推出去了。
倒省了季胥寻石子的工夫,她谢了,这便去接手,问道:
“田啬夫也往县城那处去?”
“嗯,去县廷田部。”
未松手将车还与她,说,
“你空着手走罢。”
时辰稍赶,季胥也不去厮拧推诿了,想着过后再沽酒谢他。
“开春了,说话就要播种插秧,田啬夫可是回了公田处当值?牙刷子我在做了,做好了我送到公田给你。”
“嗯。”
季胥又说这天气如何、雨下多久,他都是这副不好聊天的模样,便没有多言烦扰。
于是两厢安静并行着,只有轮毂碾地,和鞋响。
如此无话,到了豆腐肆,换了干燥的绵鞋,方开始摆摊,田啬夫便往另向的县廷去了。
这会儿,凤、珠两个已是悄悄换上木屐子,袖子戴上臂褠,钻进牛脾山了。
昨夜刚下完雨,她们惦记着捡香蕈,来晚了香蕈就该长老了。
这口清鲜,引的不少本固里的人都往这处钻,多数人家口粮都不算富裕,拣回家亦是一道菜。
王麻子家穷,王利比她们还先来了,篮子里已是采了些,攀援在树上,见了她们挥手道:
“嘿,跟我走,我眼尖,一瞅一大片呢。”
季凤不理会:“碍手碍脚的,你自摘你的,不用管我们。”
牵着季珠向别处寻去了。
山里潮湿,地面多有枯枝落叶,那香蕈,便多寄生在腐朽的枯枝树干上,白白的杆,圆圆的伞,现出一种鲜嫩的褐色。
季凤寻到那低处的,便由季珠来采。
季珠人虽小,手却巧,到底拣惯松球的,蹲在那,一颗颗揪了往筐箩里放。
季凤自己则摘那高些的,手脚麻利的很,喜道:
“香蕈做羹可鲜了,还能晒成干,留着日后吃,待阿姊回来,见我们采这么些,还不惊喜极了。”
说着浑身都是干劲。
“凤,你家隔三差五羹肉吃,那肉香飘的全里都能闻见,怎么还和我们抢这一口鲜,你也太贪了。”
来了一行同样进山采蕈的妇人,嘁嘁呱呱的。
路过这处,觑见季凤采了有半筐,那走在前头的林家媳妇将嘴一撇,指指点点道。
季凤道:“婶儿说话好难听,这牛脾山又不是你一家的,凭我家吃肉吃糠的,也能来采蕈子啊。”
旧日,这林家媳妇使唤她家汉子与儿郎,来给家里盖过房,若非看在这点,季凤可不是现今的口气了。
“有这会子停在这说嘴的工夫,都能采上一把蕈子了。”季凤手上不停,一颗颗往筐里丢。
林家媳妇还想就近来采她手边的,结果一看,季凤已是手快采空了,气的走开。
“小珠,别理她,管得真宽,我们继续找。”
季凤说着,又眼尖寻着一簇,也不叫唤,招手让小珠来采。
两人看着越发满的筐箩,笑得欢喜。
装满正要走,只听见吵骂声,循声一看。
其中一个妇人便是方才的林家媳妇,另个则是邓家媳妇,你指手我跺脚的,吵得整片林子都响亮起来。
“这么大座山,你就非抢我手边的,白长一双眼睛做什么的?”
一旁的王利攀在树上,歪出身子来,说道:
“为争一片蕈子吵起来了,林家婶子偏要摘邓家婶子先找着的,邓家婶子不让……”
季凤津津有味看了会子,惦记家中活计,方牵着季珠家去了。
季胥回来,见这么大筐香蕈,果真很是惊喜,夸了又夸,问她们可有弄湿衣裳,可有及时换下来。
季凤一被夸,尾巴要翘上天了,笑道:
“湿了木屐子,一回来就换了绵鞋,还烤了炉子,一点没冻着。”
季胥方放心,有这野生香蕈,她去西屋,将梁上的一刀腊肉取了下来。
家里的火腿还在上盐,还有时日才能吃上,腊肉则是年前用五花肉熏的,风干到如今,外皮干硬泛黄,切出来里头一滴水份也无,油脂将肉浸透了,雪花似一层层,油润十足,香味飘的满灶屋都是。
季胥切出小块,片得薄薄的,切了半头蒜片,一把椒,用来炒香蕈。
青绿点缀,伴着腊肉香,连汤汁都是鲜的,浇在米饭上,鲜滑香口,不知不觉一碗饭就见底了。
“阿姊,好好吃,我还要再吃一碗。”
季珠爱的不行,嘴角沾了饭粒都不知道,只顾大口吃饭了,乖巧极了。
第69章
这日春分,季胥在堂屋铺了苇席,上设桌案,摆上一盘煮鸡子、一盘干炒香豆。
家里陆陆续续迎来些妇人,俱是那日盖房见过的熟面孔。
“胥女,让你妹子把我们叫来,为个甚么事?”
林家媳妇坐在席上,抓了把香豆,往嘴里嚼着。
邓、刘家媳妇,曹氏、庄蕙娘、鲍予也随后围坐过来。
季胥给她们用陶耳杯倒了热水,林家媳妇捏着一瞧,说:
“你家连杯子都置办上啦?他们可没这么多讲究,就着水瓮,拿瓢舀水吃,顶多拿碗饮水。”
季胥道:“不值几个钱,婶子们吃东西,我慢慢说。”
听着,案旁嚼豆子的声响都慢下来。
“你是要把那做豆腐的方子告诉我们哪?”林家媳妇眼都亮了。
邓家媳妇本就和她为蕈子吵了一架,越发不满她打岔,说道:
“是卖豆腐皮,不是豆腐,你听岔了。”
季胥也道:“豆腐皮和豆腐不一样,磨了豆子,生火煮浆,那面上会凝出一层薄薄的膜,拿竹枝轻轻挑了,自然晾干,便是豆腐皮。”
这些步骤并不涉及石膏水点豆腐,豆腐的方子季胥是季胥收入的主要来源,她目下自然不会曝露。
她那豆腐肆,县廷登记了能卖豆类吃食,增添一项豆腐皮,既在范畴内,又能多一进项。
唯独她如今精力不够,夜半起来做豆腐脑和豆腐,时辰刚好,再加别的,恐怕前半夜也不要睡觉了。
“我想找婶子们做豆腐皮,具体我会先做一遍,这并不难,婶儿们看了,便回家做,我每日找婶子们拿货,一钱半一张,可行?”
林家媳妇道:“你买我们的一钱半,自己在县里卖多少?”
季胥道:“不瞒婶儿,我打算卖三钱一张。”
林家媳妇将嘴一撇,“翻了一番,倒会赚钱。”
庄蕙娘道:“你也不瞧县城隔了三十里远,她那间豆腐肆那赁金市租贵的很,卖点东西还要交两成市税,不卖上价能划得来吗?”
林家媳妇道:“你跟着她卖豆腐赚了钱,你家狗儿穗儿都穿上绵鞋了,可不为她说话,
我家可没石磨,置办了石磨少说也得百来钱,
哎,胥女,倒不如这样,你把婶儿也带着卖豆腐,婶儿就和蕙娘一样,也在你这拿货,到乡市卖去。”
在她看来,那豆腐,是眼见的好卖,那劳什子豆腐皮,鬼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你说,万一我石磨置办了来,你又不从我这进豆腐皮了,婶儿不是亏大了?还是跟你卖豆腐,旱涝保收的。”
季胥道:“我一个人做不出更多的豆腐来,因而才与婶儿商量豆腐皮来着。”
林家媳妇道:“你把那豆腐的方子,告了我们哪,我们帮着做。”
季胥摇头,“婶儿,豆腐的方子是我们一家子吃饭的来源,怎么能告诉?豆腐皮亦有赚头,
如今豆价三十钱一斛,一斛豆能出百张豆腐皮,我每日在你们这总的进八十张……”
“总的才八十张!那划到每人手上才多少张?你若是不好卖,那岂不是越进越少?”
林家媳妇摆手打断了她,说:
“我可
不做,什么豆腐皮,又出钱又出力的,几个人会吃,你要真有心,就带我卖豆腐。”
更兼心头膈应才和邓家媳妇吵嘴,彼此都冷了脸,不愿同她一处和和气气的。
一面说,一面向外去了,又退回来,抓了两个鸡子走。
鲍予面上露出为难,说:
“胥妹,我家倒是有旧年置办的石磨,但这事,我还得和君姑商量一番,晚些再来回你。”
说罢亦走了,徐媪听说,当下便否决了,道:
“我冯家还不缺她胥女给这一口肉汤,你和她要好,可见她带着你卖豆腐?什么豆腐皮,倒来寻趁上咱家了。”
鲍予道:“母,我瞧着有赚头,索性我在家也闲着,一天好歹拣个一二十钱,补贴家用。”
徐媪道:“我冯家是短了你吃短了你穿?你跟她一个女娘做劳什子豆腐皮,我冯家可丢不起这人!”
鲍予心里不自在,嘀咕道:“也不看家里伙食差成什么样了,牛车也卖的只剩一辆了,母有心气,也得有那个赚钱的能力。”
徐媪道:“你说什么?老二,来管管你媳妇,都敢顶嘴君姑了!”
冯二连忙来劝,鲍予别着身子,满脸不自在的,甩手进屋了。
季家二房堂屋内,
下剩的邓家、刘家媳妇,庄蕙娘、曹氏,听季胥说完,邓家媳妇点头道:
“说的对,咱可以合买石磨,可不就能省些钱,刘家嫂子,你看,要不咱俩家合买?正好我们住隔壁,走两步的事。”
这两家便达成共识,庄蕙娘道:
“我家里能先出了买石磨的钱,曹妹子手头紧,不若你就出豆子,咱俩家也合作一阵子?”
曹氏心头感激季胥,这样挣钱的营生能把她叫来,可正犯难,家里穷的没米做炊了,哪里还凑得出置办石磨的钱。
豆子是每日的粮食,紧巴一些倒是有的,她连忙应好。
季胥将手一拍,说:“那我们先去伐竹,回来便做。”
“好,走走,咱们抓紧时辰,瞧仔细了,这可是挣钱的营生。”邓家媳妇道。
要知道,从前这心里可艳羡陈家能跟着一处卖豆腐了,眼见陈家日子都一点点好过了。
现又多了豆腐皮,能跟着赚嚼用,可不浑身都在兴头儿上,待赚上钱,让林家悔去!
一行人伐竹削枝,又腾出晾衣架,搬到各家灶屋来,晾豆腐皮。
只见季胥将事先泡了两个时辰的豆子磨出浆,滤出渣来,舀至釜中煮浆,煮开后盛出来,向釜里充入清水,底下仍烧了火。
“这是何物,铁的?”
圆圆的像盘子,可比盘子大多了。
只见季胥拿来个大铁盘,足有两尺宽,置于水上,盘上舀入沸过的豆浆,隔水加热,这水温很重要,用持续的文火便可。
“旁的家伙什儿倒都有了,石磨亦买来了,可这大铁盘,我们各家都没有,是不是还得上县里置办去?”
刘家媳妇道,一时忧心起铁具的价钱来。
季胥道:“婶儿放心,我在铁肆打了三只,如今你们两处作坊,一处拿一只去用便是了。”
她原计划六户人家,两两合作,是以花二百钱打了三只铁盘,想着分发给三处,也算合作之诚。
至于石磨,便由各家凑钱自己置办,她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绝不至于让大家亏了本钱。
但林家性急,经打井一事,冯家的推诿也在意料之中,她本就依着旧日和鲍予的情分方邀了来的。
如今只成了两处,剩下一只铁盘便自家用,或是和面、或是做托盘,都是大有用处的,不会闲置了去。
“这可是铁做的,瞧这打的多平整,花了不少银钱罢?”
邓家媳妇拿在手里,稀罕的翻看着。
“算婶儿借你的,日后将钱补给你。”
庄蕙娘亦道:“这钱不能由你出。”
曹氏凑不出这铁具钱,虽未言语,但她想着,季胥手艺好,这豆腐皮日后定能卖了钱,她再将钱还与她。
“不值什么,我日后赚回来便是了,婶儿快别客气这些。”季胥道。
只见那隔水加热的铁盘,上头的豆浆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季胥用指腹轻触,感受到其间弹性韧劲,说:
“婶儿,你们看,这豆腐皮便凝成了,手要轻,劲儿要巧,这第一张可是精华。”
众人聚精会神的瞧着,生怕错漏了,只见她用刀尖,沿着盘边,轻轻划过,让豆腐皮脱离粘连。
再伸入细长的竹枝,巧劲一挑,一张呈着浆白色,滴着浆汁的薄膜,便挂在枝条上,架于竹竿梁着。
这两根竹竿串在房梁的两根绳上,并列着,左右距离刚好搭一根枝条。
“婶子们都来试试。”季胥邀道。
“瞧你这手细的,我这手又粗又笨,锄地倒在行,这样的精细活儿,真怕给糟蹋了好东西。”
邓家媳妇被左右推前去,不由笑道。
季胥道:“不妨事的,这不正在练哪,多试几次总行的,婶子们可都是拿得了绣花针的,还怕这些个?”
邓家媳妇方接了竹枝,她屏了息,凝足神,学着方才季胥所做,一挑一挂,不大好意思道:
“有些皱了,不如你做的好。”
季胥宽解道:“已是很好了。”
接着,刘家媳妇、庄蕙娘、曹氏都一一试了,邓家媳妇道:
“到底蕙娘和曹妹子的针黹活儿好,挑出来的豆腐皮都更像样!”
众人都笑了起来,那最先挑的豆腐皮,晾干后,变得轻巧,颜色也呈现出一股子油亮的金钗色,十分有卖相。
庄蕙娘一行人心头有了标准,两处携了铁盘回去了。
各自相商妥当鸡鸣时分去哪家做豆腐皮,如何分工,多早送来给季胥,每处送四十张,此类的细节。
“你要用咱家豆子去做豆腐皮?”
是夜,王家,王麻子听说了,一下从床上挺坐起来。
“亏了怎么办?她胥女卖不出去,咱家那几斛豆子可是粮食,白白浪费了。”
曹氏道:“朝食吃豆粥,晡食吃豆粥,你不吃腻,绵绵和阿利也要吃肉长身体,
我瞧胥女就没有办砸过的买卖,她不计较从前,能带我做,是她大度,你少打岔。”
家里穷得,连除日都没沾荤腥,盖的是陈年被褥,塞的是芦苇,又硬又冷,那日托田啬夫的福,得了十来斤豕肉,自家并不吃,拿去乡市卖了,得留着春日做种粮钱,曹氏倒觉着,再折腾,也不能比现在更差了。
又问道:“你上县里找活儿?可有哪处要你的?”
王利噎了半晌,“作践了这些豆子,喝西北风去。”
叨咕着躺下了。
那些晾干的豆腐皮,季胥正好用作晡食,一盘豆腐皮炒肉,一钵豆腐皮鸡子汤。
这豆腐皮炒肉,鲜香微辣,还搁了新鲜蒜苗,清爽鲜亮,无比下饭。
凤、珠二个都爱将汤汁浇进饭里,豆腐皮和肉片拌在一处,一口吃进去,有菜又有肉,满足至极。
“阿姊,吃惯了豆腐,倒觉着豆腐皮比豆腐还好吃呢!”季凤腮帮子鼓着道。
“豆腐皮做的汤也好喝!明天豆腐皮一定可以好卖!”季珠道。
这汤,是将豆腐皮撕碎了,放入鸡子饼汤中一并煮沸,吃着鲜嫩清香,很是足兴。
翌日傍晌,季家二房屋前,庄蕙娘一行人翘首以待,既期待,又担心。
刘家媳妇来回走步,道:
“也不知那豆腐皮好卖不好卖,明日胥女还要不要八十张了……”
季凤很足的底气,说:
“婶儿你就把心放肚里罢,我阿姊的手艺,不能不好卖。”
“我看未必,这豆腐皮又不是你阿姊做的,豆腐好吃,那豆腐皮干枯枯的,嚼草似的,能有啥滋味?”
林家媳妇路过,也凑来瞧热闹,泼了冷水
道,
她刚卖完一斛豆子回来,卖的是隔壁廖氏里的熟人,不经过粮肆,一径就卖了三十钱,如今从怀里拎出那串钱,显弄道:
“瞧我卖豆子挣的,这钱是稳打稳扎到手里的,我看你们也别瞎折腾,直接卖豆子,保管亏不了!”
她因争蕈子和邓家的骂过架,可盼着她们在此事上能栽个大跟斗。
众人都无心理睬,巴巴举目向来路。
第70章
偏偏林家媳妇又问她们,昨夜几时起的,昨日买磨花了多少钱,豆子费了多少,问的人心内直打鼓,来回走的越发急切。
“胥女怎的还未回来?”邓家媳妇是个急性子。
曹氏倒一向温静,不言不语等着。
庄蕙娘到底比她们先入伙,亦是沉得住气的。
只听季凤眼尖道:“回来了!我阿姊回来了!是罗僦人的车!”
众人一齐迎上去,簇着从车上下来的季胥,问她生意如何,可有卖出去。
季胥不言语,向布袋内掏了半日,掏得人心都焦了,却是掏出一串钱来,笑道:
“这里拢共二百四十钱,是今明两日,八十张豆腐皮的钱,婶儿你们自己分罢!”
“今明两日?意思是今日豆腐皮都卖出去了,明日再接着定?”邓家媳妇问。
话说今日晨间,灵水县市里,豆腐肆传出清冽的叫卖:
“豆腐皮,来尝尝豆腐皮做的豆皮素包!不要钱免费尝了!”
“豆腐皮是什么?不要钱能尝?”
逛市的百姓一听,虽不知豆腐皮是何吃食,却也涌来尝那豆皮素包。
只见季胥在肆前架了陶泥温炉,上头一个旧陶釜,开春了家中这温炉也少有烤火,便带来肆里烧陶釜,豆腐皮要现做的好吃,若从家做了带来,冷了反而没那滋味,因而这两样家当,连柴火都带来了,日后便专放在肆内,来年再给家中置办新的来使。
只见她炒了一颗菘菜,里头压碎两块豆腐进去,加了盐酱调味,清爽简单,再将那豆腐皮对半裁成四块,裹了菘菜豆腐,沾水收边。
釜里化了膏油去煎,直至表皮要焦未焦,现出一股子金黄色时,夹出来给众人尝。
“嗯,这豆腐皮吃着,倒比豆腐还更具豆香。”
“瞧着那薄薄一张,干巴巴的,竟有这等好味道!”
“和豆腐一个价?给我来两张,豆腐也要两块,我亦回去做豆皮素包吃。”
“一样可以做羹吃罢?”
季胥应道:“可以的,做羹汤吃着爽滑清鲜,甚是滋味。”
“给我来三张。”
“我也要我也要。”
肆前一时列起长队,半天下来,那八十张豆腐皮卖了个空。
如今季胥笑道:“不止卖出去了,还卖得好,这不,明日接着进八十张,钱提前给了。”
“阿弥陀佛,这可足足有二百四十钱,每家多少来着?瞧我高兴的连数都不会算了。”
邓家媳妇捧着那串钱,喜上眉梢,嘴角咧到耳后了。
“每家六十钱!”
庄蕙娘喜道,不过每家却只拿了十个钱,另两百钱按她们事先商量好的,塞回给季胥,是两处作坊领的那两只大铁盘的钱,
“说了不能让你出这钱。”
当下将钱仔仔细细分妥当,一时都如同吃了定心丸,越发看好日后这豆腐皮的营生。
“有这钱带回去,看我家汉子还叨咕不,昨日为我买个石磨,啰嗦了我一晚上呢。”刘家媳妇数着钱,亦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家媳妇本是来瞧热闹的,这会子心里直泛酸水,四家合做八十张豆腐皮,都用不着一斛豆子,却能挣回来百二十钱,分到每人手里足有三十钱,这还只是一天,若两天、三天……
她咬了牙,厚了脸道:
“既这样好赚,那我也愿做啊,我这就去寻冯家,我们两家也弄一家小作坊。”
邓家媳妇道:“昨日溜得倒快,如今晚了!别说冯家愿不愿意,我们四家做的好好的,你现又要加进来,我们不就少挣了,哪有这么美的事!”
一番话呛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次日,季富又将着一辆旧木架子的,瘦牛拉着的车回来了,沿途本固里的乡亲笑话道:
“东家不要你做了?见天儿看你回家来住。”
季富道:“东家这是体恤我,放我家来,和一家子团聚。”
“说的好听,体恤你怎么教你将一辆这样破的车?林大都说在县里西城门见你等僦活儿呢。”那人道。
“季富骂道:放你老母的屁!他哪只眼见我接私活了?让他出来说说。”
那汉子笑道:“不定是看岔了,不过你既缺钱,合该寻你侄女儿带你做豆腐皮哪,陈、王、邓、刘这四家,可都帮她做豆腐皮呢,一日少说挣三十钱,比你在县里的工钱还高!”
季富听说,是又气,又怒,甫一进院就在骂:
“三十钱算什么,待我捞回本来……”
不防金氏在屋里,见她抱了盆脏衣裳出来,向井边去,便歇了牢骚。
金氏说:“嘀咕什么呢,我怎么听说你在县里接僦活儿?”
季富道:“不过接点私活罢了,瞧他们眼红的,就到处说嘴了。”
金氏道:“别说接私活的钱了,就是上个月的月钱,一个子也没见你拿回家。”
季富道:“早说借给王兄了,他一向同我要好,家里若缺钱,你那些体己少不得拿出来贴补贴补。”
“我有什么体己,收起你那贼心,有出息的就该挣了钱拿回来,反倒惦记我的钱。”
金氏骂骂咧咧去捣衣了。
“若非你不会和二房处关系,这合伙做豆腐皮赚钱的营生怎么也是我大房这门亲戚来做的!”
在季富看来,他一向兄友弟恭的,从未指摘过二房夫妻,更别提他们的女儿。
如今二房连他这大伯也不待见,纯粹是无妄之灾,受金氏牵连。
金氏将这话听去,一下蹿了火,两人吵嚷起来。
都憋足了气,嗓门儿格外大,传到外头去,连住的稍远的王家,都听了去。
王利正陪妹妹顽猜枚,竖耳听了一阵,不外乎在吵谁做的多、谁做的少。
乡里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口角骂仗常有,他也见怪不怪了,继续抓了石子让妹妹猜,
“单还是双?”
“又吵了,季富这阵子回来的勤,吵的也勤。”
王麻子驻足在墙边细细听了两耳朵,接着收被褥去了。
近来春雨连绵,潮湿的很,趁今日太阳足,被褥席子的都晒在院里。
只见院门一开,曹氏归家来了,手提一块好肉,得有两三斤,惊得王麻子瞪圆了眼,
“哪来的肉?”
曹氏笑道:“自是买的,还是天上掉的不成?”
“买的肉?阿母,咱家哪来的钱买得起肉?“
王利牵了王绵近前来,同样的惊诧,口中足能塞下鸡子。
曹氏道:“阿母这两日不是抱了一袋豆子出门,是去你陈叔家,和你庄婶一块做豆腐皮了,那豆腐皮胥女按价买去,又在县里头好卖,可不就有钱买肉了,亏的人家胥女愿意将这法子告诉我们,带着我们一处做。”
说的曹氏暗暗掖了掖温热的眼角,笑道:
“咱家得有一年多没煮过肉了罢?阿母做份炙肉来,给你们解馋。”
“我来烧火!”
王利一听炙肉,肚子直叫唤,家里吃惯了豆粥,菘菜蔓菁葵菜……
都是清水烩的,连荤油都舍不得放,这肉,王利都快忘了是何滋味了,馋得不行。
“阿姊,这是在做什么?”
季家,季凤在灶屋里头,手里把着火筯,刚烧火煮饭,站在灶旁问道。
只见季胥将瘦肉剁成糜,调了咸淡,抹在豆腐皮上,一卷,再一段段的,切成两指宽大小,放入油釜中炸得金黄酥香,个个盛在盘中,似金灿灿的铃铛。
她道:“干炸响铃,吹一吹,小心烫。”
一面夹了给季凤尝。
一语刚落,听外头在唤胥姊,她手头正在忙,季凤搁下火筯去开的灶屋门,季珠亦跟过来瞧。
只见王利手捧一豁了口的盘盏,上头铺着肥瘦均匀的炙肉。
一看就是釜里不加一滴水,干炙出来的,瘦的部分呈现出微焦的酱色,肥的部分则透着金色,铺在清脆的菘菜上,十分诱人。
“阿母让我来给你们送炙肉。”
王利咧嘴笑道,心里欢喜极了,往日总是季凤看不过去他犯馋,或是蒸饼角子、或是猪油饧的,匀给他解馋,如今他总算也能分些好吃的给她们了。
“多谢想着,你等着,我将盘子腾给你。”
季凤接了来道,捻了块自己吃,又举着喂给季胥一块,吃着外香里嫩,两人俱是点头赞好。
季胥在里道:“你阿母手艺真好,我做了些干炸响铃,顺道带回去尝尝。”
正好用那空盘子,拣了一盘,让王利带回去。
王利不好意思道:“我是来送东西的,怎么还往回拿呢。”
这干炸响铃,带回王家,王绵爱的不行,直接抓在手里就能吃,久没吃肉,腮帮子鼓得满满的,那个香的啊。
“慢些。”曹氏笑道,将掉出来的肉沫拣回她碗里。
“阿母,吃。”
王绵举着个干炸响铃,到曹氏嘴边。
曹氏吃了,满口的肉香豆香,说道:“这豆腐皮做的菜,竟这样好吃,难怪好卖。”
王利连连点头,都在盛第三碗豆饭了。
话说林家媳妇被呛了回来,肠子都悔青了,想到那串钱,分下来却没自己的份,心头便堵得慌,她左思右想,有了主意。
当日,便从乡市买了方石磨回来,在灶屋鼓捣半日,豆乳是乡市便有卖的饮子,她是见过的,无非是注水磨豆子,煮浆,釜里浆液冷却下来时,会形成一层油膜。
林家媳妇拍手称快,何必胥女教,她自个儿不也琢磨出来了,用竹枝挑了晾干,可不和她们那豆腐皮相差无几?
隔天她就拿到乡市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