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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0854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话说这乡市,邓、刘两家媳妇早已轮流在这卖豆腐皮,不过自是不能和县城那般,卖上三钱的价,卖个二钱,一日能卖上十块,两家平分这钱,到底也是收入;

庄蕙娘便还是在盛昌里卖;

曹氏便在其余各里走田叫卖,哪怕卖出三五块,多少能拣些钱,这是四家相商的,大头还是靠季胥在县里卖。

不过县市里,亦出现了张家豆腐皮、李家豆腐皮……

毕竟豆腐皮无需点豆腐,只需做豆腐的前道工序,不似豆腐,背地里怎么琢磨都不成形。

这豆腐皮,只要煮过豆浆的,一见上头的油膜,都能琢磨出个大概,见季胥生意好,自是争相来卖。

先前有季胥用试吃卖出了名声,他们连吆喝都省了,有的是偷偷卖的散户,有的则是有肆坐贾的商人,因无县廷登记的买卖资格,亦是偷着卖。

隔壁那卖胶牙饧的老妪,便左右打量了市吏的身影,悄悄问买饧的人:

“要豆腐皮不?我这的便宜,五个钱能买上两块。”

“女娘,少点,算我两钱一块,我看别人家都能卖这个价,怎么你就不行?”

因而季胥摊前不少讲价的,季胥摇头,再低就不划算了。

况且她教的法子,按比例做出来的豆腐皮黄灿灿的,有韧劲,和那掺多了水,发硬发枯的豆腐皮不一样,值得上这个价。

“不少我可走了。”

“真不少?那我上别家买去。”

一时有抬脚走了的,这日关肆门时,季胥的豆腐皮倒还剩了些。

“这可如何是好?”邓家媳妇急着来寻季胥商量道。

今日在乡市,自从林家媳妇也琢磨了来卖,她那豆腐皮再没卖出去过,

“她卖一钱,比我便宜了一半,一听她吆喝,都跑了。”

一见季胥亦未卖完,托手忧道:

“胥女明日要减多少的量?”

季胥道:“不减,还是八十块。”

邓家媳妇惊道:“可你今日都没卖完,少些我们也是能接受的。别顾着我们生意,叫这些豆腐皮积在你手里了。”

“一时又放不坏。”

季胥扳了人坐在苇席上,捧了炒香豆和热水来招待,问道:

“婶儿看旁人的豆腐皮,跟咱们的可一样?”

邓家媳妇回忆一番,摇首道:

“不一样,我看林家媳妇的,皱皱巴巴的,发白,不说味道,光卖相就不如我们的好。”

“那婶儿大可放心,起码我这里,能保证每日跟你们的进量。”

说完,便将明日进豆腐皮的钱,事先给足了数,也好叫人定心。

“婶儿明早还按原样给我送来。”

多日过去,胶牙饧老妪依旧问来人:“买些豆腐皮?”

接连的摆手不要,

“你这豆腐皮,煮出来不正宗,还是胥女家的吃着是那个味。”

季胥这处的生意又好起来,连前些时日积压的豆腐皮都卖空了。

“看来还是得货好!方能持久。”

来家送豆腐皮的邓家媳妇听说了,笑道,她在乡市的生意也恢复如初了,心里的石头可算落地。

近日春耕,农田灌上水,倒映田陌上负笼挑担的身影,这是冯大,因他家有牛犁地,比旁人家要快得多,这都可以开始插秧了,筐笼两头都是绿油油的稻秧苗。

他们楚越这带,有的穷困的,连官府的耕牛都赁不起,还是用最原始的水耕火耨,或是人力拉犁、负笼荷臿,效率低得很。

旁人见冯大筐笼里的绿秧苗,笑道:

“还是你家好啊,那牛耕地多快,一天能犁好几亩地,难怪乡三老集会,都呼吁咱们用牛耕,别弄那水耕火耨,稻子长不好。”

一旁锄地的小郎道:“谁不见牛耕地快,那咱也赁不起那耕牛哪,一到春耕,赁金就涨到大几十钱一日,本固里有几户人家出的起这份钱。”

徐媪手挎饭箪来田间送朝食,将这话听去,心内舒畅,说道:

“怎的不去胥女家夯院墙,她那不是给佣钱?多少能挣些回来,赁头耕牛回来也好。”

小郎道:“如何没去,我两个兄都去了,一天给十五钱呢,比窑场工钱还高。”

原是季胥家要夯院墙,外加搭两间柴棚,因近来春耕,各家自然没有多余的劳力来相帮。

她出佣钱来雇,每日十钱,因白日在豆腐肆,没有工夫做晡时招待,又给加了五钱,添作一餐晡食的钱。

如此一来,各家都争相腾出劳力来挣这份钱,季胥雇了二十来个人,一天就能将院墙和柴棚架好,倒不至于耽误他们春耕,还能挣些回来。

小郎道:“春耕买粮种、赁耕牛哪样不费钱,林家婶子,你说是不?”

林家媳妇卖豆腐皮的事黄了,一闻季胥雇人夯院子,立刻就使唤他家汉子和大男去了,占了两个名额,如今笑道:

“可不是,要不是这地里要烧草埋灰,我都去。”

听的徐媪变了脸,一句话也没有了,径自向自家田头去。

只见林家媳妇又笑话起王麻子来,说:

“你现在也是翻了身了,连牛都赁得起了,还记不记得你早两年,从早到晚的踏长镵,一脚踏下去翻一块土,一日下来不过整出屁大点地方。”

这王麻子家,原也是本固里穷困潦倒的,如今跟胥女做了阵子豆腐皮,眼看日子就好过起来了,林家媳妇想起这事就得悔的咬碎一口牙。

便撺掇道:“哎,我瞧胥女家薤菜种的好,你还偷不偷了?”

说的周围一片田都哄笑起来,说:

“王麻子爱吃胡瓜!那顿好打还记得不?”

臊得王麻子根本不搭讪,甩着鞭子赶牛,曹氏听了这话,叹气的怨了王麻子一眼。

话说季家,一日工夫,那院墙绕着屋后前院,夯了起来,将那两畦菜地也围在了后院。

至于前院,东侧挨着院墙,起了柴棚,和东屋是顶角相接的,并不影响采光,顶上铺芦苇,西开一扇木栅门,对面是灶屋,中间是空地,十分宽敞,平日可以在这晒菜脯、晒被褥席子。

季凤四周转了圈,满足道:

“有了院墙,就不怕别家的鸡偷着来咱家菜地糟蹋了。”

季珠亦是百般兴奋,跑来跑去,东瞧瞧西看看,向季凤道:

“二姊,等有大太阳了,我要去牛脾山拣松球,把柴房堆满!”

季凤笑道:“我们一起去,有柴房可不怕柴禾被雨淋湿了,拣再多回来也使得。”

这各处停妥,该发雇钱了,这会子季胥尚未家来,季凤便照她交待的,去屋里拿出钱袋子来。

院里的乡亲把杵扶锹,正笑容洋溢等着呢,见季凤小小年纪,数钱有模有样的,打趣道:

“凤,数得清吗?拿给婶儿来给你数清爽。”

“瞧瞧,掉地上了!还不仔细捡起来。”

还有那哄人的。

季珠倒是信了,忙的低头,左右巡看,却见地上一个铜子也无,惹得叔婶们哄笑起来。

季珠把脸羞红,埋在季凤背后头。

季凤一点没信他们的顽话,笑道:

“怎么数不清,十五钱,婶儿点点,当面点清楚呀。”

“是了,一点错没有。”

妇人在手心搓开清点,笑了点头,掖进怀里了。

有那林家汉子,领了又排前来,她当下竖起眉道:

“叔还要赖我个孩子不成?”

“哪里,同你顽呢。”林家汉子笑笑走开了。

到底季凤素日爱数钱,那眼睛又利,不会给多,亦不会给少了,阿姊交与她这样一项活儿,心头可自豪着,挨个的分发着佣钱。

这钱一领,各人都面有喜色,有的接了钱,好奇问道:

“这柴棚,怎的前院一间,灶屋后头还有一间?”

她们从前新起的瓦房,是一堂两内的格局,灶屋便在西南角,与西屋顶角相连,因而灶屋之北,是一块空地的,如今这空地杭起了一间芦苇顶的矮棚,西向的木栅门,众人都以为这间也是柴房。

季凤笑道:“灶屋后头这间不是做柴棚的,是牛厩!”

这个方位做牛厩,甭管南风天、北风天,都不会返来牲畜味。

“牛厩?”一时都满目惊讶。

“女娘,是要买牛?”

县市里,牛肆前,一身量微宽的男子凑至季胥跟前,笼手含肩的,穿着带夹襦衣,下是长至脚腕的大袴,裹着发的帻巾状似圆丘。

季胥正是来买牛的,有了豆腐皮这项收入,手头的钱已经足数了,家里这才夯院、盖牛厩。

“我见过女娘,是那豆腐肆的贾人罢?我还买过你家豆腐咧,我是灵水县这带相牛的,交与我,保管给女娘您相一头好牛,不病不疫,强健有力。”

“相牛?”

季胥只知如今与匈奴战事频繁,马匹需求高,兼有达官贵族的乘马需求,北地有诸多官府所设的牧场,养马业繁荣,为此还催生了相马业,便是专人相看马匹。

她们这县,多用牛畜挽力运输,十分罕见马匹,自然连间马肆也没有,牛肆是有的,不曾想竟还有相牛人?

“正是正是,不知女娘买牛有何作用?”

如今牛是极为重要的牲畜,用处之多,譬如有用于军运的“官牛”,丧葬用的“奠牛”,赏功用的“犒牛”,祷祝用的“求牛”,飨宾用的“膳馐之牛”,祭祀用的“享牛”。

不过大部分寻常百姓,还是拿来做挽力、运输、包括做耕牛,见季胥是做买卖的,因问道:

“可是要拉车运东西?交与我,不仅相头好牛,还包办牛车名籍,只要这个数。”

他捋了袖子,比了个五,

“五十钱。”

如今,耕牛要有“牛籍”,拉车的牛亦要有籍,便是“牛车名籍”,将来八月份官府算民为户,牛与车都算家赀,得录在户籍里头,要额外纳算缗钱,也就是财产税。

这样的“牛车名籍”,得上县廷去办,倘若你驱车外出,遇上官吏察看,“牛车名籍”是一件必须要拿的出来的东西,证明你的牛车来路明正,否则官吏轻易便扣下了,有人代办,倒是便利,季胥因问道:

“牛车名籍多久能办下来?”

相牛人悄悄道:“实告诉女娘,我里头有亲戚,今日便能给办下来,若自己去,不等上三五日不能了的,

你想想,那牛关在县廷的牛厩,乱糟糟的,三五日不得瘦上一圈?谁知会不会染上什么病,还得交过夜费,不划算。”

“成,那就仰仗郎君了。”

季胥点头道,两人一道进了牛肆挑牛。

第72章

本固里,

凤、珠二人同在谷口,巴巴望向来路,这心都要激动坏了。

跟来一群半大孩童,这买牛车,放在全乡也是稀罕事呀,没有不爱热闹的。

若非春耕地里忙,那些大人都得站成排,挤着来看。

直等到日头西斜,路旁的狗尾巴草被崔广耀用棍子打倒一大片,他道:

“怎么还没回来?怕是钱不够,没买成罢!”

季凤道:“买牛车你当是买颗菘菜呀,当然得挑仔细了,我听阿姊说,还得办牛车名籍,可复杂了,不定是在县廷绊住了脚。”

崔思撇嘴道:“胡说,我只听过编户民籍的,没听说牛车还要名籍的。”

自枯水期去季家打水吃,廖氏已是不拦他们兄妹和季家姊妹一处玩耍了,不过廖氏自己越发避着季胥走道了。

“就是,胡说!”

“哦!她是东瓜做碓嘴,话里捣出水!”

“瞎说八道!”

有旁的孩童跟着起哄。

季凤道:“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嘴,哼,且等着瞧罢!我阿姊的话比真金还真。”

只见季虎孩见这处孩童扎堆儿,也背着在田里犁地的金氏,鬼鬼祟祟窜了来瞧热闹,说:

“哼,我家早就有牛车了!”

崔广耀道:“少说大话了,压根儿都不是你家的,是县里乔富户的。”

季虎孩说:“在我家就是我家的!”

众人懒得睬他,不知谁先叫嚷道:

“来了!来了!是牛车!”

只见季胥将了辆高大的牛车,那牛毛色亮泽,结实壮硕,拉着车轮吱喽喽转,不一会儿就来到跟前。

一伙孩子欢呼着,一簇而上。

“阿姊!这牛车真叫买回来了!你真厉害。”

季凤满面笑道,话里话外尽是兴奋。

这牛并车办妥当,拢共花了九千钱,日后可算不用人力推车走远路了,家里又添个大家伙儿,季胥心内亦是开心。

她上辈子会骑马,对驭牛也算有些基础,因在县里,请相牛的指点她一番,便领会到松紧缰绳的窍门,上手了赶车了。

这车虽不是带盖的漆木轺车,但也是实打实的白杨木做的,车辕前端有一根曲状的车轭,两端分别缚住两根车辕,中间套在牛脊背上,坐在车前牵动牛绳便能驱车前行,后头露天的车板运货倒便宜。

不是大户人家注重出行之仪,也不会去置办轺车,这样的便足以寻常百姓日常使用了。

从前的独轮车,她已擦干净,才刚顺路还给窑场了,沽了两坛春醴谢王典计。

现今车上只拉着些空木桶、木板之类的,位置还多着,季胥笑道:

“来,坐上来一道回去。”

一拉凤、珠二个,一下便上来了。

“我也要坐!我也要坐!”

“我也要我也要!别挤我!”

下剩的孩童哪里坐过牛车,大些的扒着车,自个儿一溜烟爬上来,小的便张手蹬脚向季胥央道:

“胥姊,我也想坐!牛车威风!”

只见季凤赶的这头来,那头扒拉上一个

“去去去,这刚买的新车呢,嗳哟,瞧你们这手爪子脚丫子脏的,可得赔钱来。”

一时竟是不能震吓住他们了,便道:

“阿姊,快将车走,别由这群小崽子们胡闹。”

季胥笑道:“他们跟着也不好走,让他们上来罢,坐这一段路,不过可得抓稳了。”

“好!”

后头响亮应道,竟都你拉我拽的,帮着上来了。

季凤一时只得作罢,见车上人多,特问起件事来,说:

“阿姊,可是有办好牛车名籍?”

季胥便从布袋里掏了与她,她捧了来,来回的摸索。

只见那名籍是片木牍,上头盖了官印,其上一串汉隶墨书道:

“拉车牛一匹,黑犉,左斩,齿三岁,絜七尺九寸。”

因不识字,是季胥念给她们听的,季珠逐字指着,学舌念了一遍,说:

“阿姊,这牛三岁?比小珠还小呢!才和绵绵一样大。”

季凤道:“看清了罢,牛车是有名籍的,是谁东瓜做了碓嘴,浑说了?”

其他孩童见此,这才乖乖闭嘴,崔思也不与分证了,她坐了遭牛车,年岁大些,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滋有味的。

有孩童问:“胥姊,左斩是什么意思?”

季胥道:“是它左耳有个做标记的小缺口。”

牛尚是牛犊时,牧牛人为做标记,会在耳上剪小口子,或是在腹部割毛、或是割角,这些特征,都会记录在牛车名籍上。

“黑犉”,亦是外貌描述,是指这是头黄毛黑唇的黄牛,至于“七尺九寸”,便是这牛由县廷的吏员量测出的大小了。

“你们可快来瞧瞧,胥女这是添个大家伙儿啊!”

田间地头,有人远远望见了驶过蜂子坡而来的牛车,一下和左右传开了。

土垄两旁吆喝不停,问季胥花了多少钱、哪处买的、啧啧说这牛瞧着就壮实,是那极好的力牛。

有的招手顽话道:“胥女,来来,往我田间来,正好给我犁几亩地。”

季胥一一笑应了:“你家儿郎们能干的很,哪里还用的上我这牛了。”

一时都仰头笑起来。

“怪说盖一间牛厩,眨眼工夫,就将牛车买回来了!我的乖女,快把鼻涕擦擦,牛车坐着舒服不?”

有妇人见自家小女亦坐在那牛车上吹风,一时笑了指着让旁人看,大嗓门儿问道。

那小女扒着车沿,面向田间,头遭坐牛车满心欢喜,袖子揩了鼻涕说:

“舒服极了!阿母,我们家何时也买牛车?”

妇人将手一摆,笑说:“要你阿翁挣大钱去!”

那王利,原在田间插秧的,一瞅见牛车,也顾不得王麻子喊了,就着水渠浇了水洗手,光着脚丫就向牛车奔去了。

“踩上来看我不捶你,刚下了地,满腿泥呢!”

季凤见他近前,顿时喝声道。

只见王利扶着车尾一跃坐上来,脚悬在空中,咧嘴向后笑道:

“我这样坐着行罢?”

季凤方才作罢,由他去,不多时,只听哪个孩子惊呼道:

“牛粪!”

季凤忙的扒拉开人去瞧,一面道:

“阿姊快停下,我铲了好肥土。”

却见林家媳妇早已眼疾手快,大铁锹一铲,向自家田里去了。

听了远处闹哄哄的,冯富贞直起身来,捶了捶发酸的背。

去年卖粮亏了许多,年后家里又刚交完她小叔的束脩,大母越发俭省了,连插秧的佣工也不雇来用了,都是一家子丁口,并帮忙的亲戚们齐上阵。

用徐媪的话来说:“累这三五日,过后灌水捉虫又用不着你们这些孩子。”

如今见季胥又是雇人夯院墙,又是买牛车的,旁人概与她有说有笑,倒抢尽他们冯家风头,心里不自在,说:

“不就一辆牛车,好稀罕,谁家没有似的。”

“大母也真是,雇俩佣工能花几个钱,瞧我这身衣裳脏的,手脚都泡肿了。”

又是累,又是气,一时怨道,不禁红了眼圈。

“累了?去坐了歇会儿,这亩地剩了也不多,我一人就能插完。”

鲍予将她这气话听了去,说道。

一旁的妇人见冯富贞坐在田埂上,直揪那草根子,说道:

“我说徐姑,你家近百亩的田,今年怎的不雇人来相帮了?瞧把你家富贞给累的。”

徐媪正来送田间送晡食,因见那土垄上的热闹,正拉下张脸,闻言笑道:

“有什么累的,我做女娘时采莲采桑,上山打柴,回来还得种两亩地,也不觉累,她就是日子太好过了,合该吃些苦。”

一点不提家里在俭省的事,招呼亲戚们都来吃饭饮水。

食的春韭烩肉,那肉都切成沫了,日子哪里好过了,偏还这样说,冯富贞越发怄了肚子气,怨道:

“大母先前还说,胥女到底不能越过咱家去,如今人家夯院墙、盖牛厩,一雇就是十数人,还买得起牛车,威风凛凛的,哪里没叫越过去……”

被徐媪拉下脸剜了眼,声音方往低了去。

周边那片田也请了亲戚来相帮,田埂聚一簇在吃饭,说三道四的,也不避讳:

“我看胥女家有这势头,造房子、打井、夯院墙、又是买牛,那豆腐肆是真好的营生,倒是要赶上冯家了。”

“是咧,那豆腐肆才开多久,连牛车都有了,倒是冯家,越发穷了,瞧着都不雇我们做活了。”

听的徐媪沉了张脸,偏生人还向着这头大剌剌的问:

“徐姑,可巧你家老三不是成年未娶,我看配人胥女,倒不算埋没了他。”

徐媪连笑意都没了一丝,重着语气道:

“浑说什么?我家三郎是本固里唯一的读书人,合该娶大户小姐,怎能配个贾人。”

“又非市籍女子,到底是跟咱一样的编户民籍,还会赚钱,有何不好?”那妇人嘀咕道。

“混迹市井,钻营牟利的女娘,跟那些市籍之人没什么两样,这种人断不能进我家门。”徐媪道。

鲍予想驳什么,被冯二扯住袖子,便低头吃饭了,摇了摇头,只同冯二怨道:

“家里多少银钱都用在三郎身上了,束脩、买笔墨砚、买书简,因着读书要穿好的、用好的,

一年到头什么活儿不干,也就去年农忙沾了沾手,就这样母还说累着了他,春耕都只要他在家温书,也不见有个一官半职的荐举,什么时候是个头。”

冯二直扯她,示意她住声,被徐媪听见又该一通训。

在徐媪看来,冯三有官相,如今学经诵文,都在为将来荐举为官做铺垫,届时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是以徐媪素日待人和气,分外注重名声。

“季虎孩!”

只听的金氏一声震喝,撸了袖子从那牛车上揪下一个小兔崽子来。

原是季虎孩趁乱也混了上来,光为这处人多好玩,乐呵呵坐在后头,学着崔广耀摇头晃脑的。

不防被金氏逮下来,提着耳朵向家去,一路嗳哟叫唤,

“嗳哟……做什么揪我,我与广耀兄玩的,没和二凤、小珠她们三个说话……”

“嗳哟好疼啊,我分明没和她们说话。”季虎孩吃疼叫起来。

田里耕地的乡民见状,指指点点。

金氏面上过不去,不禁打了季虎孩两下,说:

“我几时让你别和她们说话了!那牛车人多,挤下来跌你一跤,看你喊疼不,还不回家去!”

季虎孩知道自己不能和二房的说话,可他觉着自己又没说,现下被打,嗷嗷哭起来,说:

“你就是让我别和二房的说话,你说了!”

一哭大家伙都看过来,金氏扯了他走的越发快了。

季胥将着车,看了那场闹剧,说道:

“早知一起头将他赶下去了,省的这两下打。”

季凤冲那头抬了下巴道:“谁叫他贪玩坐上来,讨打也是自己的事,该!”

说着话,车停进了院子,新夯实的院墙,乍一进来,视野不能直达外头,倒令季胥不习惯,围着转了圈,又将新买的铁锁安在院门上。

季凤跃下车来,已是在轰人了,

“坐好一段路,也该过瘾了,快快回家去,想像季虎孩那样等你们阿母来打呀?”

方恋恋不舍下来,咭咭呱呱的:

“你家牛车真舒服。”

“摇得我都打哈欠了。”

“这牛可真壮,我们这么些人都能拉的动呢。”

说起牛,季凤便去背了筐箩,兴致勃勃向季胥道:

“阿姊,我想趁太阳没下山,去找些狗尾草和苜蓿来喂牛!”

季珠正在抚摸那黄牛的皮毛,夸它温驯,闻言扭过头道:

“小珠也

去!”

季胥一面卸车轭与车辕,一面叮嘱道:

“别走远了。”

凤、珠二人应了,跑出去了,下剩的孩童也都陆续走开,有的跟着要去找狗尾草,有的家去了。

季胥将牛牵进牛厩,喂豆渣饮水安置,合门落闩。

至于那车,东西搬下来,则拉进隔壁的柴棚去了,收拾一番,院里又重新空旷齐整起来,时而传出哞哞的牛叫声,屋后的母鸡在打咯哒。

季胥一看,里头四个鸡子,个个拳大,便拣了出来,存在西屋的陶罐里,里头已是有十来个了,都是这阵子拾的鸡子,没吃了存起来的。

如今家里有五斛白面,六斛稻谷,一坛子仲冬腌的菹菜,两只火腿,有五斤腊肉腊肋,一罐新鲜鸡子,两袋子去岁晒的菜脯,诸如茭瓜脯、蕈脯、芦菔脯、蔓菁脯、菘菜脯……

还有屋后两畦新鲜菜蔬,随吃随摘,很是方便,平日只需在市里捎回点鲜肉鱼蟹来,便足矣。

今日她便买了两根肋回来,家里头有黄豆酱、饴饧、香料、蕈干,正好做道黄焖排骨来吃。

只见她将排骨斩段焯水,桂皮一类的料炒香了,放入排骨,适量盐豆酱饴饧,并些泡发了,切成薄片的蕈干,冲入水。

底下文火煮着,待排骨软烂,轻易脱骨时,再撒上一把滚刀切的青椒,并些菘菜、豆腐皮,釜里汤汁咕嘟咕嘟响。

香味飘至外头,凤、珠二人连筐也不及摘,跑来灶屋,深深嗅着,肚子已经开始叫唤了。

季胥笑道:“洗洗手,吃饭罢。”

“好!”

二人忙的照做了,摆碗的、放筷的,配合的默契十足。

连吃都是,概连话都顾不上说了,满口的香呢。

第73章

季胥陆陆续续用空档,将猪鬃毛的牙刷子做出来了,这日春分,她携其中一把,来至公田。

只见这处亦在春耕,举目望去,皆是赭裳的在刑之人,犁地碎土、负臿踏攙,各有所忙。

田啬夫自田边小屋弯腰出来,见她在来路上,因出来相引。

两人站在屋外的田埂上,季胥道:

“这便是做好的牙刷子。”

田啬夫拿在手中把量,只见木柄打磨的光滑,猪鬃毛干燥,不见原有的油脂,翻过来,背面能瞧见针线缝合的细致的纹路。

“搭着竹盐使用,洁牙的效用最好。”季胥道,将她买来的一罐竹盐一并递上。

“多谢。”

田啬夫道,平静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喜好与否。

中途又有两个田部的佐吏先后来寻他问田耕的事,季胥在旁边等了会子,知他是不好聊天的,因也不多留,寻个空档,便道:

“你忙,我也不扰了,家里还有事先回了。”

“你留一下。”

田啬夫道,打发了那佐吏,步前来道,

“近来县里贼人出没,已有孩童失踪,你出入仔细些。”

**

“叫你乱跑!叫你乱跑!买把菜的功夫跑这来了!”

妇人挎着菜篮,寻的满头大汗,却见自家小儿郎杵在一间小肆前,叼着手指,在馋里头的胶牙饧。

只见这小儿郎头顶两形似羊角的髻,还是穿无裆裈的年纪。

妇人又是急,又是气,一把扯的他栽个跟斗,下手就往屁股上打。

“馋死鬼投生的,让你乱跑!”

打的人吱哇乱叫,赶市的路人见了,围着指指点点,口里都念打、该打、打了才长记性。

“你母打你可是叫你别再乱跑了,这县里两户人家丢了孩子了,剐千刀的贼人,到现在县廷还没将人拿住呢。”

“叫贼人略卖去,不是做奴隶就是做倡优,一辈子都杳无音讯了,你哭都没处哭。”

季胥的豆腐肆就在隔壁,亦将这厢的景观看了去,近日县里两起孩童失踪案,传的沸沸扬扬。

关于贼人,众说纷纭,有说是彪形大汉,有说是苗条妇人,也有说是年迈的老媪,不过有一点经过县廷查访可以肯定,他们是被贼人略卖而失踪的。

季胥卖完豆腐,拾掇停妥家当,放在白杨木的板车上,拉着去到都亭。

自亭门口入内时,那告示栏一张布帛被钉住四角,悬赏两个大字分外醒目:

若有能将略卖小男小女之贼人抓捕归案者,县廷赏银百两;若有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面前聚着一簇百姓,指着那告示叽叽呱呱的。

“胥女,来取牛车啊?”

这都亭看门的亭父已是眼熟季胥,见她来而招呼道。

季胥笑了点头,市里概不允许停放牛车,因牛粪一旦打扫不及时,容易影响市里容貌卫生。

因一进市门,市吏便会拦了牛车不让进,因而大部分贾人都将车卸下来,手推进市。

至于这牛,则拴在都亭的牛厩里,每日出个十钱的草料水钱。

这都亭能住宿,南来北往的人多,多数从厢房出来,操着还是外地口音,季胥绕到后头的牛厩去。

将镌有数字的木牌交给厩啬夫,厩啬夫便让她进去牵牛套车了。

季胥套好车轭缰绳,将了车,离了县城往家去。

如今多了豆腐皮的进项,她算了算,刨除每月嚼用,大约能攒八千钱,换算成银子,有八两左右。

如此正想着攒钱之事,只见远远一个点,待车驶近了,见是个两岁左右的小女。

头扎两个小角,衣裤俱是细布裁的,只是弄得全是尘土,想必是跌了跤,正哭天抹泪的喊阿翁阿母。

“呜呜呜呜……阿母,在哪里……”

季胥慢了车,下来询问道:

“女孩,你家住哪儿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小女只是嚎哭,漫无目的的沿路走,却并不理睬她。

这是段临近牛脾乡亭门的土路,见前后无人,又时至日宴。

因将近日城内孩童失踪的事听在心内,季胥从篮子里拿出块干荷叶包着的截饼,追上那小女,拿手里的吃食哄道:

“不哭的话,阿姊给截饼吃,这饼入口即碎,可香了。”

到底年幼嘴馋,闻的此言暂时止住了哭声,季胥便将截饼递与她。

只见她双手捧着,足有她的脸大,满面泪痕的,低头咬着,哆哆窣窣的,大约觉着香,紧接咬下第二口、第三口……

这截饼是季胥在县市里一家新开的小肆买的,据那贾人说,是用纯牛乳和蜜溲面,再进炉子烤出来的,吃着入口即碎、脆如凌雪,不少人排队等着买。

季胥听着又是牛乳又是蜜,想必家里两个妹妹爱吃,便待人少时,买了一斤来。

见她吃着香,季胥便拿帕子给擦了擦泪,寻空问她叫什么、几岁了、家住哪。

“昭昭年二岁。”

前两个问题她一下便答出来,甚至还会比出两根手指,想来家里大人也是时常过问的,只是家住哪因年岁太小还答不上来。

季胥想着她既然从乡亭出来的,说明与她是同乡,便按里渐次问道:

“金氏里?廖氏里?盛昌里?孝顺里?”

显见的,说孝顺里时这名唤昭昭的小女抬了下头。

季胥便将她抱到车上,将车进了孝顺里,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小女明显眼都亮了,手里的截饼吃完了也不再哭。

季胥便问一扛锄归家的农人:“老伯,这小女您可识得是哪家的?我在外头碰见,都走出乡亭外了。”

“昭昭?这是书师家的小女。”

对方辨后,一面给季胥指路,一面道,

“沿着这条大路一直走,看见一座带院落的屋舍,那便是书馆,外头你都能听见书声,门口多有停些牛车,是来接小男小女归家的翁母,那教书的杨书师家,就在那书馆隔壁。”

沿路而至,所见景观果真如是,那书馆光看外头还只道寻常,但里头传出来的朗朗书声,顿添了几分雅致,让人觉着神圣起来。

“宦学讽诵《孝经》《论》,《春秋》《尚书》律令文。

治礼掌故砥砺身,智能通达多见闻。

名显绝殊异等伦,相擢推举黑白分,迹行上究为贵人……”

季胥听出来,这里头童声整齐诵读的乃是《急就篇》,韵律朗朗上口,此时多作为蒙学教材,帮孩童识字认字。

汉代书法家诸如张芝、钟繇等都写过这书。

季胥练书法时也多有描摹,因而对《急就篇》很熟悉,这读的几句有劝学的意思,在说读书的好处。

只见外头等下学的身影里,有个女娘向她摇手招呼。

“阿耐!”

是甘家白夫人左右侍奉的丫鬟,季胥曾与其有交集,因而认出来应道。

阿耐旁边停着辆套了牛的轺车,将车的小厮与她一道来接甘王女下学的,

她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缘故后,心惊肉跳道:

“半大点的小女,现下可不能乱跑,听说那县里丢了孩子呢,你瞧瞧这,都是来接下学的,平日没有这么多人,我们夫人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能教王女在外头离了人。”

她对此地熟,听说是书师的小女,忙给季胥指了路。

季胥谢过道:“那我就先带她过去了,免得家里着急。”

两厢别后,到了书馆隔壁的一座屋舍,只见门口栽着棵桃树,时节下洋洋洒洒抽出粉花苞。

这下无需季胥多言,车上的昭昭自己便指着那屋子道:

“昭昭家!”

扭头一朝后看,又喜出望外唤道,

“阿母!”

只见那是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垂丧着脸,拿袖子揩泪,旁边跟着的小僮满脸焦急的张望,只见他拍了拍那妇人,欣喜指了指。

妇人举目望见自家门前的景观,急着脚步而来,一把抱过车上的小女,又是急,又是气,直问她跑哪去了。

原是昭昭独自在家午睡,醒后找阿母,便越走越远,待妇人和小僮买菜回来不见人,急的各处喊叫,生怕被贼人掠走了。

这会小女失而复得,妇人的心总算落地,对季胥千恩万谢,

“恩人,这叫我如何谢,留下用晡食罢,我这就杀鸡羹饭,款待恩人。”

说罢便热络的拉季胥进屋舍,季胥道:

“夫人客气了,我不过顺路将她送回来,家中还有妹妹等候,就不多留了。”

一番推诿后,季胥便将车往回走了。

彼时隔壁书馆正值下学,小女小男们一窝蜂的涌出来,衣裳各式,大都扎着总角,随侍的书童们拎着书箧,跟一群长腿的芦菔似的,十分墩实可爱。

一眼便望出哪辆牛车是自家的,奔了过去,兴致勃勃说着今日学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好不热闹。

他们这些小女小男,也不过七、八岁上下,正是启蒙的年龄。

像附近乡里有的人家还算富裕,可家中祖辈或经商或务农,并无学识,没法子给孩子启蒙,便送来这处书馆读蒙学。

如今独尊儒术,继承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学生没有性别、身份的限制,甭管家中是做何营生,是男是女都可来书馆读书启蒙。

不过小男启蒙后,可以继续在孝顺里的经舍拜师,学五经之一,学有所成大概率会被荐举为官,可以相擢推举,前途无量,因而不少寒门乡绅将家中小男送来启蒙;

小女也有,但时下女子不入仕途,启蒙后学经也不过丰富学识见闻,少有像甘家这样财大气粗的,找门路也要将小女送来启蒙,因而一眼望去,小女明显少的多,能见的,脸上是同样的雀跃。

季胥见状,不禁想起方才他们诵读的“治礼掌故砥砺身,智能通达多见闻”。

心中有了一念想,如今家里衣食住行的要紧大事都办妥了,可两个妹妹的将来呢?

她虽识字,但白日在县里,分不出工夫来细细教她们识字习文,既来了这,就绝不能看着她们俩稀里糊涂的长大,及笄再随便应了来提亲的媒人。

她想着,如今豆腐肆每月能挣上钱,手头也宽松,正好将她们送来书馆启蒙。

也不图将来为官做宰,起码能“智能通达多见闻”,将来遇事自己有成算,不会被蒙骗了去。

第74章

如此想着,将车走远了。

桃树屋舍前,妇人心有余悸,抱着小女目送那辆牛车。

渐渐的,那牛车淹入车群,辨不清了,她猛然嗐了声,说:

“瞧我,光顾着庆幸,竟忘了问恩人尊名、家住何处,日后也好报答呀。”

“怎么只顾站在门口吹风,也不进去?”

只见从隔壁书馆出来一中年男子,瘦高身量,蓄有长须。

一路走来,蒙学生们忙着作揖打恭,有模有样的,尊敬唤他为“杨书师”。

时下所谓“书师”,便是给学生们启蒙教书的老师,教学场所便称作“书馆”,这位杨书师是乡里宿儒,十数年教学严谨有方,多有人家将孩童送来他的书馆启蒙。

荆钗布裙的妇人是这杨书师之妻庾氏,闻言道:

“还不是你小女,我出门买菜,她一个人本事的很,都跑到乡亭那头去了,把我急的四处找,你在讲书又不好打搅你,这多亏遇上好人,给送家来了,要是遇上那贼人,真是想也不敢想……”

闻得此言,杨书师后背湿了一片,他人到中年,就这一个小女,素日疼爱极了,如今也不由沉下脸来,训了几句,吓得昭昭直往庾氏怀里钻。

庾氏便开脱道:“也怪我,想着她没那么快醒来,一时没锁屋子。

只是劳人家送来,我竟糊涂了,没有多问几句人尊名、家住哪里,白白承人家这么大一个恩情。”

一时又问昭昭,那阿姊叫什么。

昭昭连话都说不齐全,哪里知晓,只说:

“截饼。”

庾氏因笑道:“那阿姊给你吃截饼了?”

杨书师宽慰道:“想必她是问路寻来的,改日我打听一番,打听着了咱们备上礼,阖家登门致谢。”

不待打听出下落,很快他们便见着了,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本固里的土垄上,一帮半大孩童喧天的热闹,在玩“掷塼”。

只见黄泥掺了水,捏成鞋履大小的方状,远远立着,这便是“塼”。

相去三十步,树枝划了界限,孩童手里个个拿着形状各异的泥巴,先后对着目标投掷,掷中塼的便判胜。

只见王利一手的泥,他捏了个饼似的大泥团,奋力一掷,泥团却离塼还有数尺远。

“喔,没中,没中!”

孩童起哄道,崔广耀挤出来说:“该我了!”

他抛着手里圆鼓鼓的泥团,满脸自信,摇臂一掷,咻的一声,

“中了!我赢了!”

他率先大呼小叫起来,不仅击中了,还将那立着的“塼”给击倒了。

季凤捏了个月牙状的泥团,正待掷呢,没想崔广耀先判赢了。

她跑过去,捡起崔广耀的泥团,剥开一瞧,里头是拳头大的石头,便说:

“他玩赖,包了好大一颗石头!”

“这不算,判你不中,后边轮着去!”

“玩赖,你好意思,羞羞脸!”

顿时有孩童向着崔广耀咭呱的嘲叫起来。

“他们可真吵,哎,你们小声点呀,我们家该睡觉了!”

柳树底下,陈穗儿并季珠二个,正蹲在那,在玩小儿戏。

只见她们面前摆着些草棍、木片、石子,木片上盛着草和泥巴,是她们家刚“吃”过的饭菜。

小儿戏里,陈穗儿扮阿翁,季珠扮阿母,只见季珠还抱着个蒲草扎的蒲人,是她们家的“小女”。

陈穗儿道:“把孩子都吵醒了,像我们似的安安静静些才好,珠娘你说是不是?”

季珠点头道:“是的呀,外面这样吵闹,是不是难民要来了?我们家该囤些粮食才是。”

两个女孩模仿大人般,说天扯地,时而忧心忡忡,时而絮絮叨叨。

见天色将暗,方挥别了,各自走开归家去。

因玩的尽兴,凤、珠二人进灶屋舀水洗手时都满脸通红,她们如今养的脸颊都有肉了,不像从前的干瘦如柴。

季胥也爱看她们这样生机勃勃从外面回来,只听她们嘁嘁喳喳说自己玩了什么,又是掷塼,又是小儿戏,魂儿还在外头呢。

“什么?读蒙学?”

直至饭间,听季胥说送她们去书馆读蒙学的事,两人眼睛瞪圆如铃铛一般,异口同声道。

“对呀,就在孝顺里的书馆。”

季胥道,经她观察,季珠爱识字背诗赋,譬如井栏那句“永葆平安,富乐未央”的铭文,教过后她便认会了。

还有从前毛公所作那首《角赋》,“色如皎月,软美

如绵,气勃郁以缦回,香飞散而远偏。行人失诞于下风,僮仆空嚼而斜眄……”

她亦是跟着读一遍,便朗朗上口了,可见是有天赋的;

而季凤,酷爱数钱,若能通习算术,也算术业有专攻了。

季凤听了,又是向往,又是踌躇起来,说:

“都说女娘读书无用,他们儿郎读书习文是为做官的,我们读书为什么?”

季胥点了点她的脑袋道:

“听谁说的这些糊涂话,能学会识字算术,日后倘若出门在外,用处大着呢,不说远的,就说盛昌里的甘家,他家小女便在书馆读蒙学,无用人家可会千方百计送进去?安生歇家里岂不省事,小珠说是不是?”

季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季胥知道这小的好说,便又向季凤道:

“凤妹学会算术,日后数钱,自己做生意,都不在话下。”

听的季凤眼生光亮,想了想,不禁挂记着家里,说:

“若我和小妹都去了,家里该没人拾柴禾、割牛草,哦,还有喂鸡、烧水……”

一数起来更是放不下了,说:

“还是让小珠去,家里离不了人。”

到底年幼失恃怙,跟个小大人似的,虑到的多。

这些季胥已有打算,道:

“这些不用凤妹操心,家里日后便买柴禾也使得,左不过费些钱,却也省事,家里豆腐肆能挣上钱;

至于牛草,不割便是,这牛白日在都亭吃饱了,早晚喂些豆渣,我再寻本固里看哪家有草料卖的,买些回来囤着,隔三差五给它换着吃;

那四只鸡,早上喂了,将食槽添满了,留给它们一整日慢慢啄,傍晌回来再喂一道,这样也使得;烧水这样的活计,也是傍晚的事了,与去书馆不相干的。”

又一一解了季凤的担忧,笑问道:

“凤妹只说想不想去,旁的有阿姊呢。”

“想。”季凤红着脸嗫嚅道。

“嗳哟,蚊子似的,听不见。”季胥故意闹她,俯身将耳凑去。

“想!”季凤便大着嗓门向她耳朵。

季胥转而问季珠,“小珠呢?”

季珠点头,乖声道:“想!”

季凤笑道:“她自是想的,从前我们在牛脾山翻野菜走远了,还到过那书馆附近呢,里头的学生捧着书卷摇头晃脑,把她看得眼都直了,一路都跟着背呢。”

季珠说着便摇头晃脑起来,学舌背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将人逗得捧腹,季胥同时也庆幸,这个年岁送去启蒙,正值合适,没有蹉跎了她对诗的好记性。

既已说定去书馆启蒙,那笔墨简砚的用具自然得置办起来。

索性家里也有牛车,隔日,季胥便带她们一道去县里。

两个小家伙喜不自禁,穿起那水绿的鸡鸣布绵衣,连缝制的小包也斜斜挎上了,将素日攒的铜钱全装里头,一骨碌爬上了牛车。

吹着小风,季凤一路和这个叔那个婶招呼不断。

“二凤和小珠也跟去卖豆腐呐?能把五铢钱数的清爽吗?”

季凤笑道:“阿姊带我们去县里书肆买笔墨呢。”

一时便听说,因她们姊妹要去书馆启蒙的缘故,季凤这张嘴,是藏不住这样的好事的,旁人便打趣道:

“你们季家二房,也要出个女大儒了?”

眼下正值春耕,这事上半日在田间地头一传,各家各户都晓得了,少不得言三语四一番。

只见田里,廖氏抽鞭赶着赁来的牛,牵引着一种碎土工具“耢”,自己站在上边,左右还放置了两笼石头来增大压力,听说了,撇嘴道:

“送去启蒙能费几个钱,胥女开豆腐肆挣上这么些钱,早该送去了,我要是她,还等到这会子,早送我女儿去了。”

旁人知这廖春月爱说大话的,可巧她家女儿崔思挎着竹箪,来给田间的母翁亲戚们送朝食,便打趣道:

“思女,你母合计要送你去书馆启蒙呢!”

听的崔思云里雾里,廖氏喝停了牛,自木耢上下来,一面招呼亲戚家人来用朝食,一面道:

“别听他们浑说,女娘家去启蒙这不是有钱烧的慌?将来还能为官做宰?倒不如在家学学针黹、架釜造饭的。”

崔思便知,又是她母吹嘘了,搁下竹箪,自田埂跑去季家大房的田里,找季元说话了。

她倒不眼馋去启什么蒙,全本固里也没有这样的事,唯一的读书人还是冯家老三恽郎。

季元那里正骂道:“这季二凤,不过这么点小事就昭告天下,生怕谁被蒙在鼓里,待我嫁了,手里使了钱,也让弟妹去念书启蒙去!”

听的金氏欢喜一阵,好阿娇的念叨,说起嫁人之事,她向一旁牵牛犁地的季富道:

“待春耕忙完了,我也想带孩子们去趟县城,元女的嫁妆箱子还差不少东西,得赶紧添置了。”

只见季富赶了一头骨头嶙峋的黄牛,别家都到碎土、灌水摩面的顺序了,他家连地都尚未犁完。

皆因他迟了两日归家,金氏托人给他带口信催他,他那头道是东家活多,绊住了脚,要迟些,如今道:

“你知道县里是什么境况?就带孩子们去,出了两起孩童失踪的案子,你这样带这些孩子去,仔细不留神被贼人拐走了!我可没弟媳那工夫,东找西找的。”

金氏被噎了噎,想想也是,季虎孩是最难看管的,除非拿根绳拴在腰带上,才不乱跑,便道:

“既这样,我一人去,你哪日回县城,将车驼了我一道去。”

季富道:“我不往县城去,春耕完了要去邻县拉药材,大后日晚上便走,你也甭去县里采办了,那县市远,东西又贵,便在乡市挑拣一番,还能缺什么不成?”

这话听的金氏默不作声,心里越发起疑了。

第75章

崔思这里见季元在气头上,季止又向来闷闷的,她搭讪不上,便再走远些,去冯家田里寻冯富贞了。

冯家近百亩地都犁完了,铁犁粗笨,挨着田埂的边角有些没犁到的,只见鲍氏手持一铁杴,脚下一踩,在翻撬那边角的土。

冯富贞便使着一柄木耰,去敲碎那翻起来的,大块的泥土。

崔思原以为冯富贞会生气,毕竟她越发看不顺眼季家二房,偏又在传她家姊妹要去启蒙,便道:

“启蒙算不得什么,咱本固里正经的读书人还是你三叔。”

一面举目望了望,远远的,冯恽正在插秧。

闻的徐媪唤他,直起身来,只见身量清俊,鼠灰的褐衣上沾了些泥点子。

徐媪要他搁下活,回去温书,怕累坏了他,他说不差这会子,仍旧低头插秧了。

看的崔思两颊微红。

听一旁的冯富贞道:“我三叔自是本固里唯一的读书人,你以为那书馆凭谁想去启蒙都能收?

到底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书馆,就只一个书师,我三叔当初想去启蒙,一直说学生满了都未收,

后来还是寻了一个卸甲归田的老先生,去人家家里给启蒙的,到了十二岁,因说天赋好,才在隔壁经舍拜读下来,一直到如今。

那季二凤将话说广了,到时吃了书馆的闭门羹,我可等着看笑话!”

鲍氏听了叹道:“你们这些小女娘,就不能和和气气一处玩吗?

成天斗鸡似的,将来嫁了人可没有这样的好时候了。”

话说季胥,到了县市,将豆腐肆开了张,一应豆腐、豆腐皮之类的在木案上陈列齐整。

季凤在这混身都是劲头,道:

“坐牛车可真舒服,这腿儿一点都不酸。”

“阿姊,我想带小珠到这市里逛逛。”期间客人少了,便向季胥道。

季胥正挥着拂子赶飞虫,这春日一来,天气稍热,蝇虫便多了起来,闻言道:

“剩的这点东西卖完了,阿姊带你们去逛,县里报了两起贼人略卖童子的案

了,

你们还小,万万不能离了我的视线,不然下次再不带你俩来了。”

事关重大,她特将话说重,凤、珠两个又是知事的,听说便想起阿姊数年前被略卖走的事情来,哪里还会乱跑乱逛,安生的待在豆腐肆。

中午,对面小食肆家的小郎送了三碗索饼来,

“季阿姊,你要的索饼,老样子,烫的肉片!”

季胥来做买卖,常吃对面的索饼,是对夫妻开的,滋味好价钱也经济。

那小郎熟门熟路,将索饼放在她那木案上,问她两个妹妹怎么来了,闲磕牙时对面他母唤他收碗筷,便跑开了。

只见那索饼,是薄面饼切成细条,如白练那般浮在汤中,另还烫了菘菜、肉片在里头,缀着点点绿绿的葱花。

这会子没什么客,三人就着木案,跪坐吃起来。

“难怪我瞧对面生意不错,这索饼吃着好。”

这一上午到如今也饿了,季凤吃的香,一面道,最后吃的只剩些汤。

季珠到底小些,吃不了这大海碗的索饼,还剩些便搁下筷子说吃饱了。

季凤觉得可惜了了,挪过来拣着吃两口,胃里也顶着了,顿了顿,打出一道嗝。

季胥见状道:“别撑坏了,这也不剩什么了。”

说着便将那碗拿开来。

季凤道:“这里头肉片我吃了它,放着可惜,这不占肚子的。”

季珠闻言也拣起木箸,两人一道将肉片吃干净了。

过会子小郎来收走碗筷,她这处再卖上半个时辰,也收摊闭肆了,领着去逛市。

可把凤、珠二人兴奋坏了,走在列隧里,指着左右店肆咭咭呱呱的,

“阿姊,那是不是书肆!”

只见那肆里,左右架上满是简牍,这时候纸张少见,简牍俱是竹子或木头制成的,有串联成册的竹简,卷成一卷卷的;也有单片的木牍,一尺长阔,成摞叠放着。

两个妹妹进至书肆内,既是稀罕,又是欢喜,两眼瞪直了。

“那些便是书卷?怪道说读书人脑子要伶俐,这么些书可怎么记得下来。”季凤讷讷乍舌。

“买些小童启蒙用的笔墨笘砚。”季胥向掌柜的道。

后来挑了四只兔毫笔,两块梅花纹墨锭,两方圆砚台,百张薄薄的笘。

笘是一种木制的空白简牍,是小童用来书写的,肯定不及纸张轻薄方便,但如今也只有这个。

“女娘,该买个书箧回去,瞧我家书箧,乃是杉木做的,有两层呢,一层放用具,一层还能放食笥,方便着。”

只见掌柜的拿来展示,乃是长条方形的木箧,上头镶着把手,前面有块木挡板,往上一抽,便露出里头两层的空间来。

季胥见那些启蒙的小童,有些亦是提着这书箧的,便买了两个。

想起在书馆外听到的书声,另买了两份启蒙习字用的《急就篇》,是成卷的竹卷,如今书籍珍贵,外头还套着布袋子。

“对了还该买两张书案,两只蒲团,”

如此在家便也有学习环境了。

想了想,改口道,“三只蒲团。”

蒲团垫着跪坐时要舒服些,她日常跪坐也须垫一垫,不然再几年膝盖该受不住了。

走出门时,季凤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回头望着那家书肆道:

“不该叫书肆,该叫销金肆才对,这一进去,才站多会儿,一千五百钱便没了,吓人的很。”

季胥笑了摸她后脑道:“挣钱可不就是为了越过越好,钱花了再挣就是,不值什么。”

这一应物件不好随身携拿,便暂存在书肆了,与掌柜说好走时再拿,如今拉着手,转过一弯,进了家竹肆。

“阿姊,咱来这做什么?”季凤道。

“听甘家的阿耐说,书馆那会给供个小炉子烧釜,自己带了柴去,中午便能在那热饭了,

阿姊往后早上顺道驼了你们去书馆,下午来接下学,中午你们便在那吃,

我买两个食笥,给你们盛干粮或饭菜或是饼啊的。”

只见食笥一尺长,半尺阔的模样,竹子编的细密,盖子扣上,用绳绑着便不会倾洒出来,当然,干粮或饼之类的能直接放,那饭菜,恐怕还得里头再搁两只碗。

后又买了一匹水绿细布,方前前后后搬了这些东西上板车,拉去都亭,自厩里解了牛,套上车辕,赶着家去了。

都亭门墙上那悬赏五十两的告示,依旧在那张贴着。

“我猜这会子你也该来了,瞧,都给你好好留着。”

李屠夫笑道,自案长俎下阴凉的桶里拎起一刀宽长的豕肉来。

她和李屠夫熟络,买肉都习惯来这,

只见这肉肥瘦兼宜,是一早出发时,季胥让李屠夫留给她的,若事先买好,带着晒来晒去该不新鲜了,便说好晚些来取。

“用具可置办停妥了?行,我不耽误你工夫了,再过会子他们书馆下学,你该登门去拜访那杨书师了罢?”

季胥取了肉,一面笑应着将车走了。

后头冯富贞死死把着篮子,见那牛车后头的书案等物,俱是读书上的,她家只三叔有这些物件,撇了嘴忿忿道:

“真当那书馆什么阿猫阿狗都收?”

“走了,富贞。“

徐媪点清了钱,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