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祖孙俩是出来乡市卖荇菜的。
冯富贞扭过身道:“大母,三叔这会子也快下学了,咱们去经舍那接了他,一道作伴回去罢?”
冯恽拜读学经的经舍,较那间启蒙的书馆,不过半里脚程,这头都能听见那头的诵书声。
她倒要亲自去看那胥女的笑话,看她是如何吃闭门羹的,如此想着,连卖荇菜的不自在都少些了。
此时轮毂吱喽的牛车上,远远的,见到那座瓦舍,门前车辆乌压压一地。
季凤不由的拍打衣裳,转身给季珠拍打干净,抻顺了衣角,问道:
“小珠可还记得怎么打招呼?”
季珠便要恭恭敬敬站起来,被按住道:“仔细摔你一跤,掉下车去,便坐着说给我听听。”
季珠嗓音脆生生,像那刚结的柰果被咬上一口,乖巧道:
“杨书师安,小女子季珠,年六,望能拜入贵门。”
季凤笑道:“就是这样,待会子可不能发怯。”
她是爆竹一般明快的,季珠性子要内敛些,因而季胥在家中事先教过了。
“大母,经舍还要一会子方散,那处人多,咱们去那跟人说会话,索性也能看着这头。”冯富贞指着那头的书馆道。
徐媪自知那书馆是给孩童启蒙的,早起在田间听说了季家姊妹的事,一时见着书馆门口她们自牛车下来的身影,哪能不知孙女那点肠子,但她也端着看笑话的心思,便去了。
这处大人多,一时听说徐媪之子在隔壁学经,都道:
“了不得,也不知你家是怎么拜在那大儒门下的?”
徐媪笑道:“全凭他天赋罢了。”
只见院门开了,孩童涌出来,后头杨书师也一手书卷,向外来,见了自家屋前桃树下候着的季胥,却是大为惊喜,一面向内唤:
“庾娘!你瞧谁来了?赶紧杀鸡羹肉!”
一面引了她们向院内去,一时院门被小僮阖上,阻绝了冯富贞又急又气的目光。
忿道:“她季胥是杨书师什么人?也值当杀鸡羹肉?”
料想的闭门羹未出现,竟还被客客气气请进门,冯富贞气的板了脸,一旁的徐媪亦是没了心情与旁人攀谈。
“大母,凤、珠两个女娘家不会真能去启蒙罢?”
冯富贞问道,其实她心里头也是想的,倘或连她们都去了,那她这念头便更甚了。
“经舍散了,咱往那头等你小叔去。”徐媪道,这话便岔开了。
第76章
只见经舍弟子们陆续出来人,有的是尚在总角的小儿,有的是束发戴冠的郎君,有的是须髯飘飘的老男子,年纪不等,但都是男儿郎,不见钗裙身影。
左右张望不见冯恽,徐媪拉了个学生问道:“这位郎君,可有见我家恽郎?”
那人作了一揖道:“回老妇人,方才堂上,经师先生考论图纬,堂内学生无一人能解算出来,后来是堂外的恽弟将题解了出来,这会子,先生找他单独考校,怕是要他做升堂生了呢。”
“升堂生?”徐媪又惊又喜。
如今这位经学大儒,门下学生二百余人,一堂根本坐不下,便采用次相授业的法子,先选些器重的学生,约莫三十来个,升堂面授经学要义,再由这些学生,教给旁的学生,以此传递授业。
他们家恽郎排在后头,入学三年有余了,时常一天下来,连先生的面也见不着。
如今可算能做升堂生了,所谓升堂生,便是能亲见先生下帏讲诵,面授学识的学生,是得先生赏识器重的,方有这般待遇。
徐媪这心,可谓是地下天上的,激动不已,捧手道:
“如此,离你小叔入长安太学、做博士弟子、甚至做官,便不远了!”
冯富贞确是不吱声,心里想着这要费多少银钱,家里为供小叔,已是别处俭省了。
祖孙二人在外候了有个把时辰,冯恽方出来,只见高瘦一个,略低着头,布巾束发,青布的夹絮禅衣。
徐媪立时上去问:“我的恽郎,如何?先生可有准你做升堂生?”
冯恽点头道:“准了,明日我便不用在外伺候了,可入堂内听学。”
听的徐媪口内直念神仙保佑。
可巧那头杨书师一家亲送季胥姊妹出门来,正叮嘱些明日入学事项,徐媪听了犹自道:
“女娘家家,就是启蒙了,也拜不了大儒,做不上长安太学的博士子弟!”
冯恽顺望去,只见是季胥并其妹,听说了其事由,道:
“识些字,并没坏处。”
冯富贞听了总算神采道:“小叔这样说?那我也想去启蒙。”
徐媪有些变了脸,说道:“你如今说话都十三了,不是那书馆会收的年纪了。”
冯富贞顿生不悦,冯恽道:“富贞若想学,小叔暇时可在家教你。”
徐媪倒是劝阻了一番,怕耽误了冯恽自己的进益,冯恽仍道:
“不妨事,我每日睡前空出半个时辰。”
冯富贞一心在季胥那头,只见她们将了牛车驶远了,心头烦闷,她小叔待人没有好脾性,从前就会教胥女,在地上拿草棍写了,教胥女认字,她那会儿还小,也跟了一道,因认了隔日就忘,没少挨小叔的骂。
这会儿只听冯恽道:“只是我既教了你,你必得学出个结果来。”
心内不禁犯怵,说:
“算了,如此也没什么意思了。”
“阿姊,书案摆在哪里好?”
自那杨书师处归了家,季凤喜难自抑,一人搬了一张书案,四条木腿向外张,挺着肚子问道。
季胥亦是替她们开心,一面拴牛,一面道:
“放东屋窗子后头吧,那处明亮。”
“哎!”
季凤照做了,季珠也捧了蒲团,跟在后头。
两孩子在兴头儿上,爆出不少气力来,后有季胥加入,不多时就拾掇停妥了。
只见东屋窗后,两张书案并列,案上置着笔墨笘砚、书卷,季胥还拿半截竹筒,插了两支梨花,这一隅布置的颇有些读书气氛。
至于季胥给自己买的蒲团,她搁在堂屋的木案旁了,连同那匹水绿细布,一并在案上。
她用一小簸,拣了针衣、绵线、木尺、簧剪、顶针一类的,跪坐于案旁,张开细布比量起来。
这膝下软和的,就是比直接跪坐在苇席舒服。
“阿姊,裁布要做什么呢?我帮你缠线。”
季凤说着也围前来,将那线挂在季珠两只手上,自己牵着线头,缠绕了起来。
季胥道:“这都春耕了,中午日头一起来,身上的绵襦穿不住了,是时候给咱们做两身春裳来换着穿了。”
“春裳?还是两身?”
季凤睁圆了眼,又惊又喜,小女娘自是爱新衣的。
季胥笑道:“这水绿的做一身,去年还剩的半匹莲青的鸡鸣布,也拿来做一身,这样你与小珠去书馆,穿着也鲜亮些。”
“阿姊可真好!”季凤喜道。
铛铛铛……
只见书馆院中草木葳蕤,廊檐下悬着一面青铜编钟,杨书师手持一小木槌敲击着,原本在院里的小男小女们便哗啦啦涌进堂内,在各自的案前跪坐下来。
一排窗格子全用木棍顶着,里头光线明亮,能望见外头摇曳的梨树,书案有五列,每列七个学生。
季珠个头矮小,被杨书师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季凤高些,坐在中间位置。
里头多数是家底殷实的富户之子,随身伺候的小僮便在外头等候,廊檐下坐了一排,各自守着小主人的书箧,交头接耳说些悄悄话。
“将《急就篇》这一书卷展开,今日我们学‘肠胃腹肝肺心主,脾肾五脏膍齊乳’这一句。”
杨书师的声音飘到外头。
直至青铜编钟再次珰珰作响,小僮们方散了,有的向外去,提了食盒进来,里头是现送来的中食,尚且温着;
有的小主人家里是外乡或外县的,离的远,小僮便涌去东南角的灶房,去拿那的炉子热饭菜,热好送去堂内,终归不用主子们自己动手。
“你便是胥女的妹妹,叫凤女的罢?前儿便听她说要送你们来书馆,怎么身边也不买个小僮伺候?”
凤、珠二人捧了食笥,正向灶房去,迎头撞见阿耐,只见她手里一份食盒,是来给甘王女送中食的,甘王女腿脚不便,这会子仍坐在堂内。
见二人不识她,便道:“我是甘家叫阿耐的,与你们阿姊是旧相识,你们是要去热饭菜罢?
快别忙了,我这带了现成的,左右我们王女也吃不完,分些给你们。”
季凤道:“谢过阿耐姊,只是阿姊给我们备了,不吃可惜了,生炉子这些我都会,不麻烦的。”
说罢仍牵了季珠向灶房去了,里头已有小僮在用炉子烧水。
水沸了,只见他从布袋口里倒出些糒在碗里。
这糒,是煮熟的饭粒,在太阳下暴晒过,出门在外便于保存。
又往糒上铺些葵菜干、鸡肉脯子,再将那沸水倒碗里头,堪堪没过糒菜,倒扣一只碗泡上一会子,待那水被吸尽了便能吃了。
小僮问:“你们是哪家的?怪眼生的,认不出来。”
季凤道:“本固里季家的,今日才来,你是哪家的?”
这炉子空出来了,她便跪坐下来,往里头添了柴禾。
这柴禾都是各人自家带的,放在外头屋檐下,各人用各人的。
季胥给她们带的这捆,都是劈成小小细细的好木头,烧炉子很是方便。
“我同我家小主人自曲阿县来的,在盛昌里赁的房子。”
这小僮瞧着十来岁的模样,细布衣袴,很齐整的打扮,本家是有些家底的。
“曲阿县?听说远着呢,怎么上这儿来念书馆了?”季凤道。
那炉子上的小釜已经烧敛了水,她自食笥里拿出一小瓿的猪油膏子,用竹片刮了些,化在釜里,拿来煎那凉了的饼。
“最近的书馆便是杨书师这处了,哪有旁的,还有更远处来的呢,你以后便见着了。”小僮道。
听的此言,季凤愈发回味过阿姊送她们来这启蒙的良苦用心了。
“你这是什么饼?怪香的。”
小僮闻了道,伸长脖子朝釜里张望。
里头次啦啦响,那饼翻了面,只见煎的金黄,听的季凤道:
“葱花肉饼。”
小僮咽了咽口水,他那糒菜泡好了,端着走时还不住的回头张望。
待两笥饼煎完,凤、珠二人返至堂内。
一浑身缣帛襦袴,戴了金项圈,胖实到小肚腩显出来小郎指着她们笑道:
“你们姊妹竟自己做这些?是白读了书的,难道没听过君子远庖厨?”
只见他那案上,是自家仆奴送来的热食,尽是些大荤大肉。
那些胖小郎的玩伴也都笑起来,气的季凤咬了牙,她印象里阿姊教过她们这句话的,偏偏她不擅记这些文绉绉的。
只听旁边响起季珠气鼓鼓的嗓音:
“孟子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我阿姊说,这是说君子仁心。”
季凤后头的倒想起来了,呛道:
“孟子说君子远庖厨,是不忍杀生的仁心,你们却单拿里头一句话来笑我们,到底是谁白读了书的?
我看你们也算不得君子,充其量算个尚在襁褓中,须得人伺候的褓人竖子罢了!”
说的个个涨红了脸,他们尚在启蒙,哪知孔孟之言,不过哪里听来一句罢了。
尤其那个胖小郎,读了四五年的启蒙,今年都十一了,仍在这里,毫无进益,却听一刚入书馆的小女子背出了孟子之言,臊的一时没了原先的神气。
第77章
凤、珠两个向案坐了,一人捧一个饼吃了起来。
香味引的众人伸长脖子向这处,一小僮过来道:
“女郎,用这些鸡脯与菜脯,换你一个饼给我家小主人吃,行不?”
只见是方才在灶房烧水泡糒菜的小僮,塞过一份用巾子包着的干脯,一面问道。
那鸡脯子就是干嚼也是极方便的,菜脯能带回去煮,季凤便应了,
“成,我与你换。”
小僮欢天喜地接了来,只见他小主人是个七八岁的小郎,异地求学,吃惯了泡水的干糒,哪有食欲可言。
这会子捧了肉饼一吃,面上登时现出神采,见自己的小僮馋的直咽口水,撕了小块给他,主仆二人吃的四周都飘满葱香、肉香。
甘王女与他位置近,一旁摆饭的阿耐嗅见,道:
“王女可想吃那饼?奴婢也拿咱家的饭菜去换一个来?”
因见甘王女食欲欠佳,才这样问的,只见甘王女板着小脸,说:
“我不吃她胥女一家做的东西。”
阿耐知她这是犯性子,因排斥来蒙学,便不待见促成这事的季胥一家了,这也是自打宴请毛公后,甘家没有再寻季胥庖厨的缘由,便出在甘王女身上了。
一时又有三两个要与凤、珠姊妹换的,季凤见他们东西好,自己不吃亏,便酌情应了。
那名唤张广的胖小郎,一时抹不开脸来说话,在远处咽了不知多少口水。
傍晌归家,季凤的手巾里,包了有鸡脯、菜脯、甚至还有两小块牛脯。
时下的牛多金贵哪,仅次于马匹的重要性了,就连富户也多拿来挽力载物,不会轻易杀吃了的。
他们牛脾乡的乡市,最多见有屠夫卖羊肉鹿肉的,还从未见过生牛肉呢。
“带回去给阿姊尝尝,她一定喜欢。”季凤道。
“嗯!”季珠小脑袋点了点。
姊妹二人俱没舍得吃,小心包好,等了季胥来接,带回家才珍重的打开来,献宝似的给季胥。
季胥抵不住妹妹们的热情,细细尝了一块牛脯,干香耐嚼,正在想明日给妹妹准备什么做中食,一下倒有了主意。
只见她去西屋舀了两瓢面粉来,添水溲面。
季凤见那面团抻得有禾草那么细,只当晡食要吃阿姊做的水引饼,阿姊做的水引饼,不似其他人家的,那面抻出来不是片片的,而是缕缕细长的。
却又见季胥拿了一把筷子,上一根,下一根横在那些条状的面之间,并拢着给压成了卷曲的形状,再放到烧热的油釜里头炸?
“阿姊,这不是在做水引饼吗?怎么还要炸?”
只见那卷曲的面饼炸的微微泛黄,定了形,季胥捞了出来道:
“是水引饼,不过这样炸过一道,你和小珠即使在书馆也能吃上了。”
“真的?这要怎么样吃?”
季凤新奇不已,这水引饼有汤水,若早上做好带去书馆,中午吃时早已泡胀了,因书馆里也没谁会带这类汤汤水水的面食。
“再等等,凤妹带回来的那些肉脯、菜脯,正好能用上。”
只见季胥先后炸了有十来块面饼,又将那牛脯之类的切成丁子,从西屋墙角的那口双领甖里,捞了一头金盈的菹菜来,切成丝,盛在小竹筒里;
另拿一竹筒,盛了用怀香、花椒、桂皮、晒干的豆豉、盐研出来的粉屑。
待到次早,额外煎了两个鸡子饼,拿巴苴叶包了,放了两个大海碗到她们姊妹的书箧里,交待道:
“将那面饼、肉脯菜脯、鸡子饼,并那些菹菜粉末,一并用沸水泡了,再添一匙的猪油膏子,便能吃了。”
季凤点头记住,这听起来东西多,实则方便的很,只需用水泡即可。
待到日中时分,一股子霸道的酸香味绕梁不散,引的书馆的同袍纷纷围前来。
只见凤、珠二人的案前,各一碗金灿灿的吃食。
“这是水引饼?”
“胡说,水引饼没这样细的。”
“汤上那个鸡子饼我倒认得。”
“季凤,这到底是何物?”
一时七嘴八舌的。
季凤道:“这是菹菜肉脯面。”
姊妹二人已是迫不及待,拾筷吃了起来。
只见那面条哧溜哧溜的进嘴,香味越发散开了,小郎小女们都在咽口水,回去看见自己的糒干硬饼,越发失了胃口。
昨日那小僮依旧来问,想买一份她这吃的,
“我出二十个钱,可行?”
“我也买!”
就连昨日那个拿君子远庖厨来笑话人的胖小郎张广,也撑不住来说道。
话说季胥,近日照常往返豆腐肆,想着妹妹如今已经送去读蒙学了,家里也有带院、院中有水井的瓦房,
前阵子也置办了一个竹框皮革的衣簏,一顶松木做的柜子,放在睡觉的东屋,用来放些布匹、衣裳、鞋底。
如今天气和暖了,她们盖的是薄一点的春被了,是前些日子新做的,厚的那床晒打过后,收进了柜子里头。
因办这些大件,家里的钱又花的干净,不过家里连妹妹进书馆这样的大事都办妥了。
季胥盘算着,家里也围了院子、搭了柴棚,可以做个架子,将石磨抬高,放到柴棚里头,买头驴来拉磨使,这样便不会日日累的两条胳膊酸痛了,柴棚也能让驴施展开,院子则能挡住外头的视线。
驴应该是家里最后一个大件了,买回家,往后便可以开始攒钱了,留作后用,将来若有哪处要花大钱,也该拿的出来。
可巧季凤跟她说同袍要买面的事,
“阿姊,你没见他们,嗅到那香味都挪不动道了。”
季胥听了一喜,“二十钱一份,这生意可做。”
不过自是不能用牛脯了,该换些经济的豕脯、鸡脯肉;
至于菜脯,自家冬日有晒,像菘菜、葵、葱、芦菔、蔓菁,她都晒了,拣菘、葵、葱,这三样菜脯来用;
面粉家里还有从前囤的,用现成的来做便行;
鸡子饼每份仍煎一个,家里母鸡生的不够用,她便上乡市买一钱一个的;
菹菜还有满满一甖,若用完了,再从后院摘了菜浸上便是,开春刚种了些菜籽,时令的菜蔬总是不断的。
若用完家里剩的五斛面粉,季胥算了算,总的能做二百份,若都能卖出去,可攒下四千钱了。
“你和那些同袍说,每日一早,到书馆门口来买,那会儿我送你们去书
馆,卖了再去豆腐肆。”季胥道。
若让季凤带进去卖给同袍,一是不好耽误季凤正经读书识字的工夫;
二是不便携,如今哪来塑料袋包装,得拿苴叶分别包了带去,又多又零碎,妹妹的书箧装不下,她用篮子分门别类盛好,放在牛车上,卖一份面饼,各拣一包给人家,倒还便宜;
三是若学生在书馆买卖,恐惹杨书师这样的读书人不喜。
“好!”
季凤欢天喜地应道,家里又多了能挣钱的买卖,哪能不喜的。
后日,果有许多学生使唤小僮来买那菹菜肉脯面,中午泡来,吃上一口,能升仙的表情。
“真筋道!酸爽薄辣!比水引饼好吃百倍!”
“明日我还要买!”
各人吃的见了碗底,意犹未尽道。
尤其那胖小郎张广,一人买了两份来吃,仍不足兴,道:
“明日再多买些!”
“这是奴婢在早上在外头买的,一泡即能吃的菹菜肉脯面,王女可要尝尝看?”
阿耐捧了来道,甘王女还是使性子不吃,仍吃自家送的,阿耐便自个儿拣来吃,那霸道的香味早勾的她犯馋了,一会子便吃了了,连汁都不剩。
用完中食,因窝着不动弹恐积住食,阿耐照旧推了甘王女去外头散散,有的孩子在讲堂内小憩,有的好玩些,则在院里玩击壤。
击壤与掷塼有些类似,都是孩童爱玩的投掷游戏,简单上手快,立住一形似鞋履底子的木片,在三十步之外,用木制的手壤击掷,击中则胜。
“喔!该我了!”
小郎小女们分成两队,看哪队胜筹多,热闹极了,凤、珠也在其内。
季珠并不擅玩这样的游戏,她更好玩扮阿翁阿母的小儿戏,不过她刚来书馆,不熟这处,加之本就内敛爱羞,要粘着季凤,便一块玩了。
这会子轮到季凤上场,只见她威风八面,抛了抛手壤,站至线后,
“你们可都瞧好了!在本固里我玩掷塼可是出了名的!”
说罢将手壤一掷,只见那木条飞镖似的旋了出去,咻的击中了三十步开外的木壤,甚至击倒了。
“二筹!是二筹!”
同阵营的伙伴拍手称好,齐声欢呼起来,声势登时比对方高了一截。
季凤因这手好准头的投掷,一下变的受欢迎起来,好些小女拉过她说话,问她哪里人、认得多少字、喜好吃什么。
倒将粘着二姊的季珠给挤到外边去了,她张望一会,乖乖坐在檐下的石阶上,阿耐刚好推了甘王女散到这处,因外头起一阵风,她折回去给王女拿披风了。
剩甘王女坐在原地,她望了远处的热闹,眼神里有些波动。
一旁的季珠好奇又悄悄的的看那带圆轮的物件,竟能供人垂放双腿,坐在上头、推着游走,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真稀奇,和小车子似的,木柄上还镂了好看的云纹,一时看住了。
直到甘王女忿忿扭头来,斥道:
“看什么看!”
把她吓的登时转开头,像小鸮鸟似的呆呆正立住。
脑瓜里思索她为何生气,是不是自己看的久冒犯了,该说些什么话来和解,心内反复几下,像吹了气又泄了气的羊皮囊,总是没张开嘴,默默的低下了头。
季凤那头被围住,应付女郎们的热情,不忘左右睃巡妹妹何在,见她站在檐下,照手叫她,
“小珠!来二姊这儿,再过一会儿该你掷了。”
“哦,来了。”季珠要乖乖跑向她,想到自己走开了,檐下便只剩那一个孤零零的人了。
究竟记得第一次坐牛车时,阿姊教她拿手巾给女孩擦泪、问人家叫什么,因顿住足,鼓足勇气,把心口的羊皮囊吹胀,学着向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呀,要不要一处玩击壤?”
却见那女孩越发愤红了双颊,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胸口高低起伏着。
“她玩不了!”
“没看她所坐轮椅吗?出行都要奴婢推着,残腿之人怎么玩?”
季珠话语一落,那团孩童响亮的话语,仿佛一记耳光扇在甘王女脸上,只见她揪住一边空荡荡的绔腿,几乎将布料攥烂了,咬牙道:
“闭嘴!谁许你们同我说话了!你们这群豚人!”
然这处读蒙学的孩童,大多都是十里八乡富庶之家的子女,比起甘家,过之者甚至不少,因都不怵她的话,越发嘁嘁喳喳说:
“她这人就是这样,总是凶巴巴的骂人,我们自己玩,不要理她。”
方才季珠站在她右侧,并未注意到她在布料下残缺的左腿部分,这会子大家言说开来,方知这带轮的物件叫做轮椅,是给残腿之人坐的,一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急的犯了口吃,
“你、你你别生气,我我……”
“腿残怎么了?击壤用的是手,又不是腿,照样能玩。”
只听季凤的嗓门独一道,盖过其余的七嘴八舌,绕到后头推她过来,甘王女从未有外人推她轮椅,还碾下了两阶石阶,一面死死把住扶手,一面叫道:
“松手!我要让我阿母把你们都捆起来!”
一时推到线后,季凤方松手,递了手壤给她,“正好他们队少了一人,你来了才公平,要不要加进去,跟我比一比?”
“可是她这样腿残的来我们队,怎么玩?照样不公平。”
“那我们队还有季珠这个不会玩的小人儿呢。”
这头有人道,因听季凤说:
“说我妹妹干什么。”才没有多嘴。
甘王女被视线团住,攥住手壤一时没有言语。
季凤道:“你就大胆掷,你腿残了,没掷好也不怪你,多练练就会了。”
甘王女听说了越发剜她一眼,抬手一掷,只见那手壤竟然颇有力道,落在远远的位置。
“在界内,是半筹!”
虽说没有击中或碰倒立住的木壤,但到底落在木壤周围的五尺界内,因也是得分的,那队一时都叫唤开来,他们的比分本就落后季凤队伍,眼下得了甘王女这样一个能得分的,如同宝贝一般,再不多嘴了,
“早说你会玩呀!”
“你怎么坐着还能掷这么远?”
“借你轮椅给我坐坐,我也要坐着掷!”
一时竟有合力将她抬起来到一旁的,一女孩坐上去掷了,手壤却弱弱的落在近处,都哄笑起来,甘王女脸上也少见的露出笑意。
手挽披风,躲在柱后的阿耐见此景况,欣慰不已,她家王女头次在书馆见孩童们玩击壤,默不作声的撇开目光,回家却也设了木壤来击掷,起头只能掷在脚边位置,时日越长,距离越远,渐渐能掷在界内了。
这样的游戏能锻炼臂力,夫人也为此高兴,阿耐见她练的好,常常试探问她,要不要推她去与同袍们一道玩,每回都遭了拒,一日归家,甘王女甚至耍性子,命人将那些木壤与手壤全烧干净了。
好不容易练远的距离,只当再没有投掷的机会,阿耐没想到,还能亲见那块手壤,在人丛中间,离的最近,掷向最远。
次日,阿耐又买了份菹菜肉脯面来泡,想着甘王女若还是使性子不要,自己仍拣来吃了。
没承想甘王女竟吃了,胃口还好的很,一点不剩,可把阿耐看呆了,末了她那小主人还拭嘴道:
“你泡的很好,这独是你的功劳。”
“你都吃完了?我阿姊做的面好吃罢?”季凤见她碗底空空,因问道。
阿耐只当要听到些刺耳的话,不承想甘王女顿了顿,竟点了头。
季凤一下就笑了,“今日还玩不玩?”
甘王女又点了头。
“走咯!”季凤便推了她,一个蹭溜出去,季珠在后头开心的跟着。
“慢点!”阿耐忙道。
第78章
这日,畅快的玩了两刻时辰,小郎小女们面上红扑扑的,进了讲堂在各自案前跪坐了,彼此还有说不尽的话,直至杨书师手持书卷进来,堂内方雅雀无闻。
“前些日子我们学了五脏六腑,今日一起学《急就篇》中
‘尻髋脊偻腰背吕,股脚膝膑胫为柱’这一句。
伸出你们的手,绕到背后,中间是不是有一脊骨?此脊最末端便为“尻”,两髋属于尻……”
因值日昳,暖春融融,方才在外头玩闹不及小憩的孩子,这会子在杨书师悠悠荡荡的语调中,托腮打起了盹儿。
季凤的脑袋也一下下的,犹如鸡啄米,直到下巴脱了手方清醒过来,掐了掐自个儿的大腿。
她倒不是累困的,因她读蒙学,阿姊总是不许她起来烧火做豆腐了,要她睡足觉养好精神,她担心阿姊独自一人累坏不肯依,阿姊说不过将就几日,很快将驴买回来,便轻松多了。
就这样,阿姊还常问她们读书累不累,换着法儿给她们带吃食,她道:
“坐牛车去坐牛车回,不过是在讲堂内坐住半日工夫,不用下力气,哪里就要累了,竟像去享福的。”
季凤这是实话,从前打猪草背柴禾,满山找野菜,吃不饱穿不暖那才累呢,不过就算那样,也没说半道打盹儿的,她做活儿向来手快麻利,怎么听两句杨书师念的古文,就盹着了?一时又掐了大腿肉,疼的龇牙咧嘴的,清醒不少。
杨书师见底下睡倒大片,以木击案,发出贯耳的响亮,那些孩子被震吓了,忙的抬直身子,手捧书卷,摇头晃脑,稀里糊涂读上两句,吱吱啊啊的乱不成样。
把杨书师气着了,不过他注意到,前排的一个小女郎,叫季珠的,从头到尾都精神奕奕,脆生生的嗓门都读对了,那练在木笘上的“尻”、“髋”、“脊”、“偻”、“腰”、“背”、“吕”……这些大隶,都端端正正,像模像样的。
总算有点欣慰之色,因点道:
“你来领着大家诵读,从‘肠胃腹肝肺心主’,到今日学的,先单个字的读一遍,再连字成句的读三遍。”
季珠原本依照杨书师所言,练了字,因堂内大家的嗓门混在一处,吵嚷嚷的,她也不怕羞,便也摇头晃脑在读新学的两句。
一被点名,周遭倏地落下一片静,等着她来领头,季珠这心口砰砰直跳,连拿书卷的手都有点打抖了,好在起头单个字的读,音节短,并未露怯。
不过等到成句的领诵时,就撑不住了,
“肠胃胃、腹、腹……”
后头季凤听了,便知妹妹是因心急心紧犯了口吃。
这毛病在熟人跟前一点不会有,唯逢有些境况,话说不利索,上次因妹妹生气对着胖张广流利背出孟子之言,季凤只当读书上的事不会口吃了,不承想还是犯了,一时心切不已。
听的这样磕绊,众人哄笑起来。
季珠越发在“腹”字上绊住了。
众人又笑起来,还有大胆学舌的,被杨书师击案喝止:“肃静!”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为师令季珠为首诵读,是想你们效仿其长处,当作谦恭之态,何故哂笑!”
“小珠,芦菔菘菜!”
季凤正急的团团转,若非杨书师在,她早骂那些烂了舌头来发笑的,因季珠受委屈,正回头找寻她的目光,她得以用口型道。
这是阿姊在家教的,若是有不得不说话,心内慌乱之时,只当自己面对的是地里长的芦菔菘菜。
“小珠想想,菜畦里那些芦菔、菘菜不会说话,小珠每日帮它们捉虫浇水,念叨一两句话时,是不是很自在?”
想起阿姊的话,于是乎,满堂的学生,在季珠眼中,幻化作一头头的绿菘菜、白芦菔,连杨书师也成了一头最大的菘菜,全讲堂只剩季凤这样的亲近之人,还有新认识的甘王女。
季珠的书声一下流利起来,
“肠胃腹肝肺心主,脾肾五脏膍齊乳。”
满堂齐整跟读一句,她再嫩生生的领诵道:
“尻髋脊偻腰背吕,股脚膝膑胫为柱。”
书声朗朗之中,杨书师满意的捻须点头。
木槌击钟下学后,不少小女子围上来,问季珠是怎样识得那些字的,央她告诉法子,
“若明日默写不出来,杨书师打手板子可疼了,瞧我这手,上次的青还在呢。”
“小珠,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罢。”
“对呀,告诉我们罢,你要什么,只说出来,我买给你。”
倒把季珠问住了,挠头苦思,黏住站过来的季凤,心口方平复下来,小声道:“我也不知,书师教了我便能记住,我喜欢那些字。”
“你可哄我们罢,定是不肯将好法子告诉我们。”
“就是呀,只知喜欢人喜欢玩具的,还有喜欢字的?莫不是喜欢写字的毛笔?我有一只狼毫的,你若告诉了法子,我送你可好?”
围住七嘴八舌的,越发难住了季珠,什么狼毫她都不懂,总答不上来,扯扯季凤的袖子,央道:“二姊,你帮小珠说。”
季凤挥手赶道:“我妹妹读文认字,那是天赋!岂是人人都有的,我听了那些《急就篇》哪、圣人云的,直要犯困,今日背隔日忘,她能长长久久的记在心里,这便是天赋!”
说起妹妹这些,季凤这脸都扬起来了,可也光彩着。
“小珠,你再给他们背背那关关啾啾,淑女不淑女的。”
季凤笑道,这还是当初上山打柴摸野菜,路过书馆,一时听了的,后来季珠总也没忘,能念叨出来。
“二姊,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季珠扯住她的袖子道。
一时都笑了,季凤自己也笑翻了。
这处人总算散了,后头位置的甘王女一直未走,这会子方插空道:“季凤、季珠,你们上哪去?”
“原该回家的,我阿姊今日要去乡市买头驴,带我们一道去,想必已在外头等了。”季凤自己的书箧早拾掇好了,一面麻利的收拾季珠的,一面道。
“买驴?这样的事交给仆奴去做便罢了。”甘王女道。
“我们家没你家那样阔绰,没有奴隶,再说,我这手生来就是做活的,若真有什么奴隶帮着做这做那,心里倒不踏实了。”季凤道。
甘王女想了想,说:“这样的话我不曾听过,买驴这样的事我也未见过,阿耐,你推我与她们一处,我必得跟去看看。”
阿耐心知,甘王女一直不肯离堂,是舍不得,她长这么大,还是头遭有玩伴,总是好奇人家的所有,不舍早早归家。
便做主应了,差了旁的小子先回甘家与白夫人报信。
季胥与阿耐相熟,听其说了缘故,没有不应的,多久不见后头轮椅上的甘王女,因道:“你还好呀?”
甘王女别脸向他处,两颊微热,催道:“阿耐,别顾着磕牙了,若好了便赶紧走罢。”
“阿姊,你们见过?这是我们一处玩的甘王女,也想去瞧瞧买驴的热闹,她也吃过你做的菹菜肉脯面,全吃干净了,说你做的好吃呢。”季凤已经爬上了牛车,趴在上头添嘴道。
因季胥促成她来书馆的事,甘王女从前总是别扭着她,闻言一下臊了到脖颈,
“谁说了。”
季凤口快道:“我问你,你点头了,那也是说,自己说的话还想不认?”
“我不与你争口舌之利。”
“说不过我咯。”
“好你个季二凤!”甘王女急的自己转动轮毂,扳在车旁捶了她两下,两厢闹作一处。
阿耐与季胥看了好笑,因见她们玩的好,季胥道:“王女可要坐上来?”
后来甘王女是卸了轮椅,被季胥并阿耐合力抬上板车的,她们女孩三个并排躺在板车上,左右将甘王女夹在中间,抬手指向沿路,咭咭呱呱不停。
“这样的车我不曾坐过,能躺着看天,倒比轺车有趣。”甘王女道。
后见季胥为一头驴讲价,一时看住了,只见季胥最终以三千五百钱,买下一头黑驴。这钱是近来卖菹菜肉脯面,并豆腐肆那头攒下的。
驴车到底不会用来长途挽力运输,连城内都相对少见,多在乡下转悠,驼些农作物、拉磨,不似牛车,是不需要名籍的,不过算民时,会做为家赀畜产记录在户籍里,要纳相应的算缗钱。
不用去
县廷登记,钱货两讫倒也方便,将它拴在车辕上,跟着走回去。
那架子请陈大做的,四根木桩打进柴棚的地下,中间交纵两根榫卯结构的横梁,原在灶屋角落的石磨,被陈老伯抬至架上,如此套上驴,牵引缰绳,便能拉动磨盘了,比人力转动要轻省百倍。
次日后半夜,季胥正在引驴拉磨,见季凤仍起来了,说:“瞧,这样多便宜,快回去睡,这处阿姊能忙的来。”
季凤习惯这个点起身,并不睡了,说:“我心里放不下阿姊,阿姊天天忙累,又是能缺觉的?那书馆竟是享清福的,一点不做活倒让我浑身不是劲,阿姊便让我帮帮你罢,我并不困,他们晌午都小憩,我还有兴头玩击壤呢。”
一时提了半桶浆去灶屋过滤了,后又帮着烧火。
和季胥说起白日里她们学了什么、玩了什么、季珠被杨书师点名领诵的事,不过没提自己打盹儿的事,担心阿姊赶她去睡觉,只说自己记不住字文,总是忘浑了。
季胥搅动了釜内的浆,听的心肠暖和,万事开头难,劝她莫急,慢慢来,知她更好与数钱相关的算术,因问:
“凤妹的九九术可能背下来?”
提起这个,季凤颇有神采,杨书师教九九术时,她倒没打过盹儿,
“能!二半而一,一二而二,二二而四……三八廿四,四八卅二,五八四十……九九八十一!”
拴在柴棚的大黑驴吟哦两声,灶屋里头融开一片热雾,有说有笑。
辰时,季胥在豆腐肆开张,如今家中驴也置办了,往后便打算攒住钱了,留作后用。
第79章
才摆开豆腐,只见市内闹哄哄的,一胖脸妇人,领着县廷的官差属吏,穿市而过,路过季胥的豆腐肆门前,直奔隧尾而去,逮住了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尖颌雀嘴,龅牙外露,麻褐草履并不干净,外人看来形容猥琐。
偏偏牵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那小女约莫三四岁,两个丫髻极为可爱,身上穿的胖胖的,干干净净,一看是家里细养的,正举着胶牙饧,时而舔上一口,乖乖被那男子牵着走。
男子正与卖菜翁讲价,不防被扑来的官吏摁在地下,推搡中小女孩的胶牙饧掉在地下被踩坏了,不禁抽搭起来。
“做甚抓我!放开我!”
男子挣扎不已,一时引的市内的行人驻足瞧热闹,伸手指指点点的。
引路的胖脸妇人扳过那泣哭的女孩来怀里哄,一面指着地下道:
“贼人定是他!这女孩原哭着不肯走的,这贼人买了块胶牙饧哄她,把人牵走了,幸而我留神瞧见了,让我汉子悄悄跟着,自己跑去告官,这才能逮住他!”
“杀千刀的贼!该拉去受刑!五马分尸!”
“坏了良心的!竟敢略卖孩儿!”
行人义愤填膺,往他头上吐唾沫。
“我不贼人!那是我的女儿!冤枉啊!”男子不住的喊冤,只是没人信,哪个疑犯被捕不得叫嚣自己是清白的,你一声我一语,骂声高过男子。
“你就是贼!你看你猥猥琐琐,哪来这么粉团似的女儿?拐了好人家的女孩说是自己的,我呸!”妇人的丈夫也指着道,丢一把石粒砸他。
又有跟着拣那填路的河砾用来砸人泄愤的,皆因这贼略卖孩童,一直未归案,近来家里孩子都看的紧紧的,不敢放外边玩,生怕丢了。
“住手,人我们带回去讯问,只等定罪发落。”若非领头拿人的令史喝住他们,能上来撕那男子,令史说罢将手一挥,命官吏们回县廷。
汉子拉住令史,搓搓手道:“大人,我们夫妇提供了贼人的线索,您看,告示上悬赏的五十两银,何时能给我们?”
“待讯问出结果,少不了你的,走!”令史摆手道。
官吏将那男子一把提起,押向外,却见那女孩从头到尾一面哭,一面喊:
“不要抓我阿翁!坏人!”
“好阿娇,不怕,贼人被逮去了,快别哭了,告诉婶子,你家是哪的?”妇人只当女孩是吓坏了,蹲下来给她掖泪,问道。
可任凭妇人怎么哄也不行,见他们押人走,越发声嘶力竭的跟过去,令史命一并带回县廷听讯。
“怕是带出来养久了的,连亲生阿翁都忘了,只能认贼作父了。”
“骨肉分离,这些人可真该死。”
行人指着背影骂道,久久方散。
季胥的豆腐肆就在不远处,见了这事,心有余悸,因闭肆晚了些,快鞭往书馆赶,有贼人在外,她断不敢让妹妹们独自归家。
从前的季胥,十二岁被略卖离家,为奴三年,遇上圣上的免良诏方能脱离奴籍归家,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因近来都是早晚接送,赶到书馆,好在妹妹们也乖,也从不往外跑,收拾好书箧,只在堂内等她来接。
“阿姊慢些将车,仔细路上的石头绊了轮毂,我和妹妹在这不会丢的。”
虽说如今阿姊成年了,可四年前的事历历在目,凤、珠两个见她晚了,哪能不挂心的,这会子见到阿姊,开心的拥上来,季凤尤其叮嘱道。
“肆里今日纳交易税,耽搁了,我担心你们等不及,自己跑回家了,紧赶回来。”季胥一手搂一个,放下心,向外道。
“我与小珠将阿姊的话记在心里,不会胡乱出去书馆的,方才在玩猜枚,时辰一下就过了,倒是阿姊,在外头要小心生人。”季凤虑道。
季珠也点首认同,仰头向她道:“阿姊小心。”
“阿姊也将凤妹和小珠的话记在心里,在外头会留神注意的。”
季胥道,携她们辞别杨书师,归家了。
翌日,豆腐肆周边卖吃食的小贾们聊了起来,
“昨日闹那出,竟是错抓了,冤枉了好人。”
季胥住城外,不比他们消息灵通,因只留神细听。
“可不是,听说当真是父女二人,报上籍贯姓名,令史在籍簿上一查,户籍明明白白写着,这二人就是咱们灵水县辖内某个乡里的,进城来买办的,人刚到市里,小女早起困觉,闹性子哭了,这才不肯走。”
“他自己那个样,女儿倒是养的白白净净。”
“可不是,凭谁看也不像一家人。”
“听说今早又有人往县廷那去告发,指着自己的邻居说这个可疑、那个像贼,竟都不是那略卖童男童女的贼人。”
隔壁卖糕饧的老媪道:“不过是都亭那的悬赏告示出了,他们为得五十两白银的赏钱罢了,那贼人有那么容易被逮了?除非哪个撞见他现行,倒有这可能。”
“到底财帛动人心哪!正是这样,县廷又加了道告示,若有刻意诬告他人的,罚作半月苦役。”
对面汤饼家的汉子笑道:“近来我的运气不错,想是能发一笔赏银的财!”
众人都笑话他尚未睡醒,他自己也笑,一面向客道:
“夫人要什么样的汤饼?”
只见那夫人生的圆盘脸,茄紫的襦裙,并不起眼的身段样貌,说话时很会笑,便显的和善,
“来一碗豕肉的,我一会来取。”
说着将她的竹箪留下,转身别处去了。
季胥正笑了给人拣完豆腐,一抬脸,笑意不禁凝固住,四肢的血几乎不受控制涌向头顶,整个身子僵在原地。
四年前春夏之际,
十二岁的季胥,一身打补丁的春衫罩住单弱的身量,坐在田埂上,手里转着草叶。
她听说县城因郡国征收粮税,进进出出的男女佣工背粮去百里外的查收处,因而把守并不严苛,无传也能进,便动了心思,想进县寻活计。
年前分家不久,她阿翁就去了,家里少个劳力,她心疼阿母,若她也能去背粮、或是哪家店肆要她打杂,就能贴补一份家用了。
“你这样小的使女,又有哪家愿雇你?我劝你歇了这心思,别乱跑。”冯恽听说她的心思,说
道。
他总比旁的孩子爱洁,怕脏了衣裳,不愿坐在田梗上,这会子站着说话,低头向她。
季胥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势必是要去的,冯恽气的来回走,
“你总是倔,怎么那年磕了脑袋什么都忘,却不忘改性子呢?”
他一屁股坐下来,道:
“我和你一道去。”
“你也缺钱使?”
她听说经舍大儒愿收他为弟子,授经传业,徐家大母欢天喜地替他张罗行头,三日后便要去孝顺里入学了。
想必冯家短了谁的,都不会短他这唯一的读书人的,冯家授官入仕的希望,全压在他身上了。
“你不是要去孝顺里的经舍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总之你去哪,我也去哪儿。”
冯恽道,有些比谁更倔的意味。
季胥打小熟知他的性情,笑了道:“那两日后,我在蜂子坡那等你。”
冯富贞蹲在一旁捅蚁窝,正起劲,鼻涕淌了也不顾擦。
冯恽阴着脸令她,“今日我与胥女说的,若你敢和大母学舌。”
她睁圆眼,立时摇首,“我绝不学舌。”
这小叔在家总是冷言少语,没个笑脸,她一惯怕的。
季家胥姊倒和气温融,很能克他,小女孩都爱跟在她后头玩,这会子拿了她的小手巾,替她擦了鼻水,说:
“你别唬她,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冯富贞临走道:“胥姊,明日再来找你玩!”
次日,倒没找着人。
田氏去地里锄草了,家里就凤、珠两个。
季珠刚学会走,在门前蹒跚,跌了一跤正哭。
季凤正坐在门槛上,抱住她拍打来哄,一面吐了唾沫给她揉额头的包,说:
“我阿姊出门了。”
“去哪处了?”
冯富贞道,她不爱和凤、珠这样淌鼻涕,脏兮兮的小女玩,爱和大些的,会梳头的女孩玩。
“她没说,只说出去半日。”
凤、珠才刚也闹了想去,被季胥拿“乖乖在家,给你们带胶牙饧”这样的话哄住了。
冯恽见冯富贞返至家中,因问缘故,冯富贞老实道:
“胥姊不在家,出去了,说给凤、珠两个带胶牙饧呢。”
一语刚落,便见冯恽变了脸色,胶牙饧,是县里方有的甜食。
季胥这会已独自在县城了,正跟一个妇人走。
那城门口人来人往的背粮佣工,以成年男丁居多,别说女娘,就连妇人也少见。
半个时辰前,管事的摆手赶走了她,说:
“瞧你这小身板,我这些人一趟可得背三四斛,你能背的动?别杵这碍手碍脚的。”
“婶子,还有多远?”
半个时辰前,季胥被管事的驱离后,又去了趟县市,一家家的询问那些列肆可有要人做活的,都嫌她年小,不肯雇。
正丧气的往回走时,遇上了这妇人,说她的主家要一个烧火丫头,问她会不会烧火,一个月能得二百的月钱,赏钱另算,说完又打量她一眼,有些嫌她还是个使女,太小的意思。
季胥听了一喜,忙说会的,又说了些自己虽是使女但肯卖力做活的好话,妇人勉为其难带她去了。
只见那引路的妇人椎髻布裙,合中身量,回头时腮边一颗痦子,笑起来很亲切可亲,说:
“快了,就在前头,你若做的好,我和主家说,长年累月的雇你。”
片刻之后,到了巷子口,妇人指向前方道:
“就是那家了。“
季胥正欲言谢,只觉一阵刺鼻,眼前黑了过去,闭眼前,那妇人仍旧一副笑意,和蔼的望着她。
和眼前这张笑脸渐渐重合,仿佛鬾鬼的面容一点点重现在面前,令人手脚冰凉,浑身像注铅一般沉重不已。
第80章
“女娘,这豆腐怎么卖?”
妇人带笑问道,近四年过去,腮边的痦子不见了。
千思万绪过了心境,周遭物穰人稠,片时她回过神来,自然道:
“三钱一块。”
“给我拣两块,早听人家说你这的豆腐出名。“
妇人笑道,比起季胥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仿佛不再记得眼前的季胥,这不过是妇人寻常简单的一日,似是买了菜蔬,便该回去做炊。
季胥给她拣豆腐时,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可是妇人一再的笑,总令她想起当年在船仓的那份潮湿闷热的记忆,她令汉子捆打那些吵嚷的孩子,也是这般笑吟吟的。
“你们可识得刚才那妇人?她是本地人氏?”季胥问道。
胶牙饧老妪摇头道:“瞧着脸生,长的倒还周正可人,许是哪个大富之家的仆妇。”
对面卖汤饼的汉子亦说头回见,问:
“你打听她做什么?“
眼瞧那抹茄紫的背影在列隧里越走越远,将要没入人海里了,她抓起自个儿的钱袋,说:
“方才买豆腐落了钱袋在这儿。”
说罢让对面的夫妇帮她照看下店肆,抬步向那背影去了,视线紧盯,距离不远不近,缀在后头。
话说昨日,县廷这处,
一行人携嫌犯入内,令史姓乔,正是城内乔富户家的大男,与县丞是舅亲,正因这层关系,他比县廷内所有属官胥吏,都要早知道一则消息——举孝廉,以博士弟子身份,送诣太常。
此乃地方向中央贡士,每年一举,面向广大吏民,他们会稽郡负责此事的举主为会稽郡守,全郡举孝廉二人,各县,包括灵水县在内分到一个名额,先由县举向郡,再由郡守评选其中之二。
今年的两个孝廉,将以博士弟子身份,送往长安太学,诣见太常。
在五经博士之一门下学习,学有所成者授职,郡文书都是稍次的,甚至能做中郎官,天子近侍,因此不少吏、民,都将察举入选博士弟子这一名额,视为发迹的机会。
连乔令史这样的富庶之子也眼馋这个位置,他虽说有个做县丞的舅舅,但这举孝廉,和举廉吏又不一样,前者他那品秩六百石的县丞舅舅并无资格做举主,就算来日升迁为一千石的县令,也无资格做举主,需得二千石的郡守才能做举主,他舅舅只能通过举廉吏,让他补迁为一个小小二百石的令史,乔冲并不满足于此。
这日,他与三五好友饮酒作乐,其友人道:
“贼人略卖孩童,民愤久积矣,若令史能破获此案,民心所向,会稽郡守岂不赏识?”
是了,他那舅舅马上升迁为县令,能做主将本县的名额给他,待到郡国那一关,可就鞭长莫及了。
正因此对略卖小儿女的案子百般上心,一听哪里告发,便去逮人了。
“带进暗室讯问!”
也不顾那形容猥琐的男子喊冤叫屈,将他的小女儿拉扯开,一把关上门,留他的亲信在外头恐吓那女孩,令她将嘴闭上。
县廷内分曹设官、分职治事,譬如有功曹、户曹、奏曹、法曹、贼曹、兵曹等等。
户曹掌管民户、祭祀、农桑,田部与乡部从署户曹,因春耕之事户曹各部议事方散,各部啬夫自堂内出来,见到那令史一行逮了疑犯入暗室,议论纷纷,
“怕是又要动用笞掠之刑了。”
所谓笞掠,便是对犯人进行拷打,这是合法的,正常程序是先对犯人进行讯问,将其供词记录在爰书上,前后对比,若发现其口供有谎言纰漏,疑犯一味的狡辩不认,方能进行拷打,拷打这一程序,也得合法记录在爰书上,将来由县令、县丞听审时,以作参考。
可这乔令史,酷爱动用私刑,但凡抓了人,也不走讯问流程,先打一通,再来问,且他的拷打,并不记录在爰书上,上峰们无从得知,况且他还有个县丞舅舅。
“想来这疑犯,就算不是,也得给打服了,最后认罪画押。”
近来这乔令史经手颇多案子,不顾程序,上来便动用私刑,倒是破获了不少大案,民心正盛。
这略卖案若也经他手抓住供认不讳的贼人,想必举孝廉的名额必
属于他了,有这样的履历,就是举到会稽郡守那,与各县的孝廉放一处,也是有资质较量的。
话说这灵水县丞姓潘,乃是豫章郡人氏,灵水县令即将升任为豫章二千石太守,任命文书已经下了,县令这位置空出来,县令已向上修书一封,荐举由潘县丞补上,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这潘县丞来日做了县令,他外甥乔冲的位置便越发稳固了,因一百二十石的髳长道:
“要我看,吏民之贤者,当属乔令史,博士弟子非他莫属。”
一众附声认同的,有的虽不认同乔令史的贤能,但因他与潘县丞的亲戚关系,不禁言语卖好,以作攀附。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拳棍之声,夹杂着男子的哀痛苦哼,那女孩哭的涕泗交加,在外拍门唤她阿翁,被乔令史的亲信强行扯去前厅。
“阿翁!别打我阿翁!”
女孩软住双腿不肯从,是被拖走的,原本干净的衣裳滚了一地泥,脸蛋也不再白净。
看的人不忍心,发叹道:“这样就算得上贤能?若我说,今年合该是由衡入选。”
说话的是乡部的乡啬夫梁兆,他是牛脾乡的,庄盖邑字由衡,因粮价风波,从前多有交集,况且也听说过庄盖邑不少的事,因道,
“上回多亏的他和乡三老说了蜡八祭这一法子,所谓民贫则生奸邪,由衡这招广收祭品而济难民,我们牛脾乡这才不像周边似的,斗械抢劫,安稳度过了。”
说到田啬夫庄盖邑,也有听说他的传言的,为父杀贼,心怀民生,确实是孝子廉吏,当得这一名额。
“我听说,由衡猎了猪,不贪钱利,尽数分给了乡民,这段佳话可都传到我们雍乐乡了!”
“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这些要求,由衡哪一条不符合?”
乡部的尤游徼帮腔道,他与田啬夫是旧相识了,只叹他兄弟不好交际,否则孝廉之名必将更为人所夸谈。
“田啬夫,你的字好,便由你来替我记录爰书。”
只见那暗室的门开了,乔令史不知何时出来的,抖落宽袖,十分神气的指使道,里头的人痛哼已不如先时响亮,难怪他一派得意,想来将要问出利好他的罪词来了。
“好个乔令史,吾兄与你品秩相同,岂是你能使唤的?”尤游徼啐道,撸起袖子亮拳头,当真要去打那乔令史。
不说乔令史的亲信相护,近处的田啬夫便抬手将他拦下了,只见他面无表情,侧过脸,附耳吩咐了尤游徼什么。
尤游徼方冷静下来,向外去了,临走狠瞪了乔令史一眼。
乔令史只当是那田啬夫胆怵了,不由笑道:
“我如何不知你我平秩,只是贼曹不比田部清闲,近来案子多,忙的很,拨不出人手,只能劳烦田啬夫了,谁叫全县廷,再找不出第二个有你字好的呢。”
二人品秩虽同为二百石,但在乔令史看来,成日在乡里与农田打交道的田啬夫,是毫无前程的微末之流,他并不放在眼里。
可这庄盖邑,身为田啬夫,渐渐的竟有了孝子廉吏的名声,县廷不少人觉着这举孝廉的名额该给庄盖邑,暗中私语他多亏有个县丞舅舅,方能与其较量,乔令史再不能忍的。
田啬夫进至讯问室内,只见那男子躺在地下呻吟,却看不出皮外伤,这是乔令史畜养的打手,一套拳法下来,打的人吃痛叫苦,油皮不破一点。
他向案而坐,一旁的乔令史问道:
“姓名,籍贯,因何略卖童男童女!”
那男子开始还虚弱道:“官爷,小人冤枉,我乃灵水县黄乡人,进县里来买办用物的……”
“胡说!你分明是外地口音,来人!严刑拷打!”乔令史向两个打手使一眼色。
男子的哀嚎声越发弱了,“我们一家三口,是去年青州来投奔好友的,后来落户在灵水县,有传,有尺籍,皆在我娘子那,她人就在……”
先前这男子进来一路,早将这些话托出数遍了,在乔令史听来,外地来的,携有一女,与略卖案发生的时间也对的上,这罪名安在他身上正合适,他这行浩浩汤汤抓人,众人看在眼里,案子一举破获方能大快人心,真相并不要紧。
见他嘴硬,只令再打。
“令史,恐怕闹出人命,不好交代。”乔家门下亲信躬身道。
“给我打!此人不受诘问,满口胡言,不打他也不说实话了!”乔令史不听劝。
那两个打手只得加重拳法,一拳拳的落在人身上。
满室拳头到肉的闷声,乔令史暗暗察看一旁田啬夫的神色,只见他始终执笔记录爰书。
其实这爰书,乔令史自然不会用这份,届时造份假的,强令疑犯画押便是了,之所以要田啬夫相帮,不过想羞辱他一番,再看看他,当真心怀民生?
都打成这样了,依旧不为所动,连替疑犯求饶的只言片语都不曾有,不过是个冷血沉默之人罢了,也不知怎么就得了那些好名声。
思忖之际,忽一亲信闯进来道:“不好了令史大人,此人的妻子在县廷外,要咱们放人。”
“她夫婿是略卖案的疑犯,何来放人之说。”
乔令史的意思,是令其在外将人唬住,无非将事情说严重些,再使些银两,恩威并用,这样的愚民也就不敢再闹了。
“不仅她一人,还有好些瞧热闹的县民,都说错抓了,要县廷放人。”
“多少个?”
“得有二十来个。”
乔令史坐不住了,人多口舌多,他的廉吏之名,万不能毁在这个节骨眼上,思量一番,无奈叫放人了。
但这男子被打的起不来身,断不能这时候送外头去,得先遣散那帮人。
因在外对人说:“此人虽不是疑犯,但提供了紧要线索,还需配合县廷办案。”
又当众拿了五十两银给那哭天抹泪要见丈夫的妻子,众人见那妇人捧了钱财,原本的同情,变成了艳羡,甚至有些变味的嫉妒。
“真是五十两!那人提供了什么线索?”
“你这妇人快别哭了,得了五十两银子,够你家嚼用几年了,谁有你的运道呢。”
“倒白白让我陪你来一遭。”
原是这尤游徼,离了乔令史的视线,如田啬夫所言,在户曹查阅到了那男子的民籍册子,得了如今的住址,寻去家中告知其妻,又让其先在县市哭一番,可怜见的,惹得人心不忍,便聚了这一撮人在县廷外闹着要放人。
那妇人拭了泪,谢了众人,又散了一两银子,给他们去酒肆打酒吃。
众人心里方好受些,渐渐散了。
妇人又额外拨出二两银子,给那报信的尤游徼。
尤游徼拒道:“你家汉子出来,使钱的地方多着!”
说到这,妇人不禁又抹泪起来,知道这是挨了打,要钱医治,可他们在本地并无宗亲,能得这样一帮县民来帮腔造势,皆因这游徼指点,旁的,又有哪处说理的呢。
不一会儿见抬了人出来,只剩蚊蚋般的呻吟了,一时哭的更甚,搬上板车,拉去寻药姑了。
话说次日,季胥眼看那贼妇从西市门出去,在青槐树下,招手叫了个僦人,拉她走了。
外头不如市里人多好遮掩,再跟去恐惹她注意,一时警觉了,或者令她想起自己从前被她略卖过,招来报复,倒不好了。
因此止步在市门后,并未犯险再跟,远远的,记住了那替她将车的僦人的模样。
她从前还是散户卖豆腐时,常将独轮车放在那,有时会舀豆腐脑给那些僦人吃,因是认识他们的,这个乃是叫祥伯的。
届时这贼妇人的去向,可向祥伯打听。
至于捕贼,当务之急得去一趟县廷,将此人告发,由县廷将其逮住归案。
她这样一个独身的女娘,还是不再涉险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