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18102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因那交门市里头能赁的铺位比较小,没有店面供客人就坐,季胥想着,先从小食做起,拿在手上就能吃的,且要这市面上没有的。

“阿姊,你拿的什么回来?”

季凤扯住一串树枝摘桑葚,珠、小幺两个牵住衣角兜了全是饱满深红的桑葚,给季胥嘴里塞了个又大又新鲜的。

只见她从牛车上拿下来一铜一铁二物。

季凤来接手,这铜的家伙少说也有三十斤,她憋住口气才抱到屋里。

细看了是个圆状带盖的,将盖一打开,里头有十九个梅花孔,上圆下尖的锥子洞,有一根手指的深度。

“这是做梅花糕的,前些日子在东市的铜器作坊里定下的样式,才去拿回来。”

季胥道,这梅花铛要紫铜做的,样式是季胥画给那老工匠看的,重量在那,加上工匠钱,花了三两银子。

“这个则是做煎炸的。”

这平锅宽二尺,长三尺,下面搭配了一个陶烧的方炉子,下头烧炭则能用来做煎炸。

这套轻得多,且是铁制的,花了二两。

“阿母呢?又

去码头了?”

里外不见田氏身影,季胥因问道。

田氏是个闲不住的,渭桥码头那每日都有漕船停靠,卸货上货,她在那做搬搬扛扛的活,一日能挣个一二十钱。

用她的话来说,在家一天也是过,不如挣钱去,给我家阿娇多攒点嫁妆!

季胥只让她别忙,好容易才从那累人的私矿里出来,应该养养身子才是,田氏不听这样的话,嘴上应着,等她一出门,自己又溜去码头挣钱了。

见季凤支支吾吾的,就猜到果真去渭桥码头了。

今日是夏至,艳阳当空,暑气逼人,在外头下力气做搬运衣裳都要湿透的,季胥想着,做些解暑之物,让田氏回来吃了能舒服些才是。

她才买了两斛藕粉回来,取了两升来,用竹簸细细的筛过。

再将枣脯、杏仁、胡桃仁、切成碎丁子,加了胡麻、油和麦芽糖在一起拌匀了,团成杏果大小的圆子馅。

其实这圆子馅再加点切碎了的金桔饼最好的,不过这关中的土壤气候不适宜种金桔。

巴蜀宜种金桔,长安市场上也能看见,但现在还不是成熟的时节,听说皇室的上林苑倒有烧炭的温室,里头培育了全国各地、甚至西域的果树。

连外表似金衣,小如龙目的金桔也是有的,不过只在皇亲贵胄之间流通,并不流入普通百姓的餐桌上,她就是想买,也是买不着的。

少一味金桔饼,她用了点红绿丝来代替。

这红绿丝是她前些日子买了个大东瓜,也就是冬瓜,一时没吃了,便用些桑葚汁呀、菘菜汁做成了红绿丝将。

来加一把绿豆,一两薄荷叶做成绿豆汤,也是既便宜,又解暑的。

凤、珠、小幺三个也洗干净手来帮忙,总共团了三十来个圆子馅儿,这馅在藕粉上滚了遭,外表便是雪白的了。

到沸水里一沾,再到藕粉内沾一圈,她手很轻巧,如此重复了五次,这些圆子也并未变形,还是圆滚滚的十分好看。

最后一次煮好了,湃在凉水中,吃的时候捞在碗中,晶莹的茶色十分诱人,来上一匙蜂蜜,再撒点风干的桂花增香点缀。

田氏回来时,脸上晒的黑红黑红的,季胥给她舀了一碗。

“这藕粉圆子好,圆滑香甜,就是卖也卖得呀!”

如今暑气重,季胥也打算做些消暑解渴的吃食到交门市去卖,这藕粉桂花圆子正宜节气。

这样热的天,来一碗这圆子,才有胃口吃饭。

趁着季胥去洗澡,孩子们在院里玩,田氏将门掩上了,从怀里掏出把木筷来。

可巧季胥返回来换洗的抱腹,一下撞见了,田氏压根不及掩饰,说:

“外头捡的。”

“哪里有这样的好东西捡?”

这红木漆筷簇新簇新的,季胥是一点不信的,

“阿母,几番说你怎么就不听呢?”

季胥不让田氏去码头做活,一则是天气热;二则是她扛什么货,那货便能出现在家里,连关中往外运的粟、麦都不放过。

有时季胥看她回来,都觉着她腰上粗了一圈,能解下四五升的粟米来,也不知她怎么避开码头那些人的。

用她的话来说,那一大船东西,堆山码海的,只一味老实做活,不偷拿船上东西回家的是榆木脑袋,听她那意思,还不止她一人拿。

“阿母有数,这是官营作坊的好东西,听说要拉去关东卖的,我趁人不注意才拿的,这筷子咱家用着多好,就是去卖,也值得些钱呀,大热天的工钱还是那样,拿他一双漆筷究竟也是应得的。”

田氏自有她的道理,从前在乡里,田氏在外头富户那采菱芡也总要顺点回家煮来吃,还教那时还小的季胥:

两眼要利、顺东西手要快,管事的不在要学会偷懒,管事的来了再做活,老实苦干,白累坏了你。

季胥反过来说道她,后来就背着她做这些事了,也不曾改过。

好在凤、珠二个没有被带歪,每回田氏指使她们去偷冯家的果儿,都别扭着,红着脸不肯去,反过来到季胥面前告她的状,惹得田氏听唠叨,倒不教她们偷拿了。

这次季胥又劝了一番,田氏总归是那样应了。

次日,季胥去交门市那赁铺位了,厨房水瓮里湃了一盆的藕粉圆子,留给她们白日解暑吃的。

田氏用竹筒盛了五六个,带到那码头,背着人孝敬那监工了。

监工一吃,点头称好,“交门市买的?倒不曾见过有这样的熟食哪。”

田氏道:“我家女儿做的,藕粉圆子,日后也拿到交门市卖的,全市也就独她有这样的手艺了。”

监工吃的心满意足,总归睁只眼闭只眼了,下工也不搜田氏的身,

这次田氏学聪明了,她到外头将顺来的漆器卖成钱,再带回家,不过这东西来路不正,也卖不到市场价,得打个半折。

不过运气好,遇上好货,也能多得个五六十钱,是她工钱的三四倍,遇上粮食就带回家,背着季胥悄悄的混在自家的粮袋里了。

“什么?不赁给咱们了?”

田氏揣了钱乐呵呵的回家,才知那交门市的小食摊做不成了,

“不是都交了赁金,还额外给了二两的好处钱?”

这是说的交门市唯一个空位,原定好今日到官府登记的,季胥道:

“那市吏又改口说早有人定下了,连钱都退给我了,我猜着应该是那人有市里的关系。”

这里正说话,只听外头一片车响,隔壁那两间空屋子的人家回来了。

小幺啊啊呜呜的叫声传进来。

“你干什么!放开她!”季凤也嚷了开来。

田氏一听,抄上大棒子冲了出去,只见那牛车竟是金氏一家。

金氏两手扳住门口玩耍的小幺,将她摇着问:

“那肖贼妇呢!她在哪?她把我虎孩拐到哪儿了?”

被田氏的大棒子扫了腿脚,才撒手了快散架的小幺,一抬头见是田氏,一副见鬼的表情,退到后头去了。

只见季元并季止将她扶住,那边上还多了个年轻男子,模样周正,身上的那皂色吏服,和交门市那些市吏穿的很相像。

“你们怎么和这哑巴在这儿?”

季元扬脸问道,多日不见,她脸腮红润,比起在彭城遇见时的狼狈不堪,如今气色好的多了。

“我弟弟呢?”

季胥道:“她叫小幺,我们在幽州涿郡遇见的小幺,不曾见到你弟弟,那肖贼妇路上被官兵盘问,急急忙忙的将小幺卖了,她被卖时,虎孩还在她身边,余下的小幺也不清楚了。”

这些都是熟了之后,能看懂小幺的比划,她们问出来的。

“你在哪儿和我弟弟分开的?”季元问道。

小幺都比划了一个流水的动作。

季胥道:“水边,许是什么津渡口。”

至于具体什么地名,小幺并不知道,在门口被那金氏一家问了一番,没什么结果,两家各自进门了。

金氏临走拿眼角扫了她们住的屋子,田氏则打量了她们的穿戴,比从前在乡□□面多了。

夜里,和季胥嘀咕道:“我瞧他们那牛车,竟牵到他们院里卸了,不是在外头雇的车,倒是自家的了?

还有那男子,倒和季元那丫头举止亲密,关系不一般。”

住了几日后,田氏就和邻居磕闲天时打听着了,那男子姓杜,籍贯在邯郸,是那交门市的市啬夫,和季元是姨家表兄妹的关系,这两间屋子是他的房产,这阵子不在,是依父母之命,回邯郸老家和表妹成婚了。

“这表妹,自然就是季元了。”

金氏一家逃出吴地,一路向邯郸投奔她季元姊妹的姨母去了,几十年未见,金氏和大金氏哭天抹泪的相认了,大金氏怜爱季元,和金氏说了两个孩子的亲事。

田氏道,心里嘀咕金氏这门亲做的不错,这长安交门市的市啬夫,月俸三百石,还有额外的油水可捞,

“难怪她金翠茹成日女婿长,女婿短的。”——

作者有话说:有事来晚了抱歉[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22章

“快点,快点!东西都拿上了?”

这日,金氏从鸡鸣忙到日出,

“今日可是开张第一日,宜早不宜迟。”

只见金氏将她的耳环、银戒子都戴上了,溜光的圆髻,布裳蔽膝,干净体面的模样,在院中大阵仗的叫季止。

季胥她们一家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田氏道:

“瞧她张狂的,谁家没做过买卖似的。”

她都听说了,那渭桥北头的交门市,唯一空出来的位置,是教金氏给占走了,谁让她有个在那做市啬夫的女婿。

田氏还指望女儿做熟食买卖,赚大钱,将来她们一家在这长安买房置地,穿着织金衣裳风风光光的回吴地老家。

眼下那铺位没了,心里不是滋味,连朝食用的都不香,隔着院墙酸溜溜的道:

“好卖不好卖还不一定呢!”

金氏将这话听去,对着季止道:

“那位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这长安呀,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稳脚跟的。”

她那在邯郸的老阿姊大金氏,做粱饭肉羹的买卖发了家,在邯郸算得上富户了,这大金氏将粱饭肉羹的方子授给了金氏。

因着女婿在交门市做了小官,季元又说要孝敬她,带她和止妹过好日子,金氏便随大女儿夫妇俩到了长安,打算做这粱饭肉羹的熟食生意。

只是因着虎孩还流落在外,她那日又撞见了小幺,也没问出个下落来,心下正愁苦不堪。

听左邻右舍说隔壁的田氏一家原要在交门市赁铺子做生意的,这还是田氏各处说道的,本想替女儿先将名声做出去,不承想铺子没了,原本懒懒的金氏,一下就来劲了。

她们果真是今世的妯娌,前世的冤家,田氏不曾得到的铺子,她得到了呀。

这不,忙叨叨的将两大桶的粱饭肉羹装上牛车了。

这牛车是她给季元置办的嫁妆,还是崭新崭新的,比隔壁那用旧了的要好。

还有女婿这两间屋子,那可不是赁来的,房契都在女儿手里捏着,安陵邑这样两间带院的屋子,少说值得七八十万钱,可比赁房住的隔壁体面多了。

女婿还有一匹马,能值二三万钱,金氏想到这日子,容光满面的。

驾了牛车,拉上季止,大摇大摆的去交门市卖粱饭了。

“粱饭——热乎的粱饭!肉羹欸——金氏独家秘方的肉羹!”

她这粱饭肉羹,是搭着来卖的,八两粱饭,四两肉羹,卖十五钱一份。

她一粒盐,一滴油都是依照大金氏的法子来的,这交门市人流大,就是比较偏的位置,一早上也卖了三十份,金氏数钱数的合不拢嘴,一想到中食、晡食还能卖,心里更乐了。

季止忙了一早上,满脸热汗,馋那对面卖的酨浆,向金氏要钱道:

“阿母,我渴了,给我些钱买酨浆饮子喝。”

这酨浆乃用米汁制成的酸浆,瞧着乳白醇厚,喝了想必解渴又生津。

金氏心疼钱,不肯给,

“喝点凉水一样的解渴,费那钱做什么?这钱攒了给你置办嫁妆使。”

季止跟着忙活,既不得一口吃,又不得几个钱,心里便犯懒了。

嫁妆不嫁妆的,谁想那些呢,连日都捱到金氏来揪她耳朵才起床。

如今季元新婚,身上倒勤快了,早早的起来给金氏帮忙,也好让杜贤吃上一口热乎的朝食,去交门市上值。

“夫君骑马慢些,在市里躲着日头走,别晒坏了你。”

每日还要在门口依依惜别,惹得季止在脸上画圈羞她,回回听金氏说嫁妆的话,越发不想成婚了。

这成了婚的季元,都大变模样了,哪还有从前的爽利,她可不想变成那样。

隔壁这里,虽说交门市的铺子没着落了,季胥也不曾颓丧。

她照样的收拾了家当到牛车上,择六月朔日,打算到太学附近的槐市去摆摊儿。

那里还不用赁钱,就当提前试水了,来日看准哪个铺子空出来,再赁来使。

大早上田氏起来帮她忙活,捏圆子、配粉浆、做丸子,嗓门格外的响亮:

“胥,蒲扇呢,大热天的去槐市做买卖,别忘了带上扇扇风。”

季胥道:“不是在你手上呢吗?”

“那处太学生多,就是生意再好,也记得用饭饮水。”

田氏不理会她,搬着东西自说自话,大声势的势必要让隔壁听见,自家要去槐市做买卖了。

过后扳着季胥到厨房,悄悄的道:

“来,把这个吃了。”

只见她备了小豆、白麻子,并半碗的挏马酒。

“用过朝食了,这些我回来再吃。”

季胥说着要走,被田氏拉回来,说:

“不成,小豆、白麻子各十七枚,以酒吞服,能压制邪气的,你当为什么她金氏一家一到隔壁,咱们在交门市的铺子就不成了,那是她家的邪气克咱们。”

“阿母从哪听来的这些?”

怕听女儿唠叨,田氏不好说自己觉着这阵子背时,特去东郊灞桥找巫祝相面占卜了,那巫祝倒奇了,一下就说中隔壁有邪气,那金氏可不就是邪气吗,多少年专克她。

“是不是去算命问卦了?”

“没有的事,你不知道,就是听对面刘老姑说的土方子。”

季胥也没工夫追问她了,总之小豆白麻吃了也不害人,顺着田氏的话吃了,挏马酒也喝了。

田氏又给她怀里掖了个黄麻纸符,如今是有麻纸的,多是用大麻并苎麻做成的,不过如今还没有东汉蔡伦发明的造纸术,麻纸还很粗糙,不适合大面积书写,并不普及,关中用来包药材比较多。

这枚纸符里头包的小豆和白麻,上面写了个“行道吉”,翻过来,背面是“行毋咎”。

田氏给她们一家子人身上都掖了一个,以压邪气。

“带着这个,槐市那处必定不会出岔子了。”

季胥到了槐市这处,只见这里还和之前来过那样,树荫下多有学生摆摊卖书,也有旁人来卖吃食的。

如今是六月伏日,就有叫卖辟恶饼的,

“郎君,买个辟恶饼吃,辟恶祛暑的。”

季胥也找了阴凉处,将牛拴在槐树下,一旁在车上将摊子支开了,左手边是梅花糕,右手是湃在水里的藕粉圆子,车前挂着块木牌子,用汉隶简洁明了的写道:

梅花糕,六钱一个;藕粉圆子,十钱一份。

自己前面挂着个收钱的木匣子,摇着蒲扇叫道:

“梅花糕诶,质地软糯的梅花糕,消暑祛热的藕粉圆子!”

太学生们今日不用治学,有些寒门子弟,听到这两样新鲜吃食动心的。

一个太学生左顾右盼的走来,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裳,手里捏着七八个钱,看了眼那牌子道:

“要一个梅花糕。”

只见季胥将面浆注入十九个孔内,各加了一匙赤豆沙,再用面浆填满梅花孔,面上撒个三钱的红绿丝,并一些事先煮好的圆糯丸子。

阖盖烧熟了取出来,是个形如梅花,上头有白如珍珠,红绿点缀的糕点。

那太学生吃了,不一会儿又带了同袍来买,他们这四五个都是这附近赁房求学的,缊袍着身,去不起那大店肆,这样的小摊价钱经济,他们也负担的起。

“这梅花糕鲜甜柔软,你们都尝尝。”

“我要这梅花糕。”

“我要这藕粉圆子!”

“我也要!”

季胥这里将东西做好给他们,只见一华服子弟打马从槐林里经过,金冠佩环,珑璁作响,后头一行侍从策马相随,马蹄子踏起一阵灰尘。

季胥忙的找麻

布将东西都盖上,摊前四五个学生也都以袖掩着手中吃食,皱眉头道:

“这人可真无礼。”

“他们五陵弟子向来这般肆无忌惮,况那是安陵邑令之子,晁五郎。”

这长安附近的陵邑地位特殊,并不属于三辅管辖,由每个陵邑的邑令管理,邑令是二千石高官了,虽说和郡太守同秩,但实际地位要更高。

“女郎,你早上怎么不到这处来卖?”他们吃着东西好,因问道。

“这处早上也可卖?不曾有官吏来驱赶?”

“早些并不防事,这太学附近早晚都有卖吃食的小摊,避着市吏上下值,也就驱赶不着了。”

季胥听了心喜不已,原来这太学附近每日也有散户做点小买卖,只是学生们摆摊卖书籍才拘于望、朔二日。

“你这梅花糕好,不是那辛辣重口之物,就是平日当作朝食吃,也不用担心口中有味道,冲撞了博士先生。”

“是呀,这藕粉圆子早上来一碗,多清爽舒服。”

季胥学他们做了一揖道:“多谢提点,以后我每日都来,来,送你们每人一个梅花糕吃。”

他们都是丁男子,这梅花糕小巧,味好,只可惜一个不顶饱,又舍不得买第二个,得了季胥送的,都作揖谢了,说改日带同窗来光顾。

季胥这日备的梅花糕、藕粉圆子各备的四十份都卖了了,太学内有成百上千的学生,高官望族子弟和寒门子弟各占半数,至于那些高门望族之子,礼仪多,并不在这样的小摊就食,就是长安城内的东西大市,他们也不去的,讲究千金之子不入市,就是要吃,也令小僮买回家去。

那些挟弹遨游、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就另说了。

不过她这小摊经济实惠,还是很受寒门学生喜爱的,卖个一早一晚,卖四十份左右不成问题,虽说远了点,但不用赁金,各种税钱,还是很划算的。

回去时,田氏一口一个好阿娇,直夸她有能为,

“交门市做不得,槐市照样做得!二凤,去渭桥北头打两升挏马酒来,阿母做了下酒菜,母女吃个痛快。”

又额外给了些钱,叫她买两升甜甜的柘浆,孩子们吃。

第123章

来到这桑树巷半个月有余,季凤早将附近混熟了。

如今太阳还没下山,渭桥北头的交门市还未闭市,季凤攥了钱,风风火火的跑去了。

“二凤,晡食了还往外跑,不怕你阿母捶你啊?”

对面倒泔水的刘老姑见状道。

“阿母唤我打酒去,怎么会捶我呢?”

不一会儿将东西买回来,余了三个钱,田氏叫她留着买糖吃,这就是季凤最盼着跑腿的缘故了,将钱塞进自己的小荷包,这里头还有从前在郡守府带出来的三十个钱。

当初阿姊借了她和小珠的这钱去买菜,后来将地底下的银饼挖出来了,破了银子便将钱都还给她与小珠了,每人各三十钱。

平时去渭桥北头跑腿多了的钱还能攒着,偶尔拉了小珠、小幺,买个油滋滋的羊肉胡饼分着吃。

外头蝉虫啁鸣,老桑树在微风中簌簌作响,这外间的门开着,后头有扇小窗支开了,能透进股凉快的风来。

她们向案就食,季胥吃着挏马酒,那三个小的喝柘浆,吃上口菜,说说笑笑的,竟像过年似的欢快。

“那会儿在涿郡,我还直担心到了长安要怎么活,如今倒好,槐市那处有了营生,日进三百钱!这要搁在老家,不多久就能买田置地,养些佃户收佃租,成了富户了。”田氏乐道。

季胥道:“我赚了大钱,在五陵给阿母买房置地,再置一辆轺车驮着阿母,天天的从东市逛到西市。”

这话哄的田氏越发开心了,搂着她亲香不已,

“我女儿有出息,到时让她金大妇眼馋去!不就是两间屋子,一匹马,还能教她狂一辈子?”

季胥给田氏斟了酒,哄说道:

“我瞧着槐市那处好,阿母何不撇下码头那边,咱们母女同到槐市摆摊去?不比阿母在码头搬搬扛扛的轻松许多?”

“可码头那处……”

田氏犹豫住了,她在码头做活,看准的是能顺东西出来卖钱,听说明日要运一船铜器下江南,她哪放的下。

又不敢和女儿说实情,只道:

“那也算不得辛苦,不过是搬一阵歇一阵罢了,是槐市忙不过来?明日叫上二凤去给你帮忙。”

季凤咬着鸡脚骨连连点头,“我早都想去了。”

“不是我这处忙不来,我看那太学生日常要用些笔墨,都得绕远去买,我想着,阿母若从城北的直市,贩些个毛笔砚台之类的小东西来卖,生意想必差不了,比阿母在码头划算多了。”

季胥道,拴住田氏在槐市,既能挣钱,又能免了她顺东西的风险,在槐市就算被市吏上值撞上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家当被没收,人被驱赶而已,况且掐着点也能避开他们。

“如今女儿虽说日进三百,但离买房也还差的多,买了房不仅阿母脸上有光,咱们也能有个安身之处,就是她们三个小的,也好在附近接着读蒙学呀。”

当初来长安有一个原因,就是妹妹们读书的事,可是这阵子在附近打听了。

这蒙学不比全国招生的太学,长安附近的蒙学多是只收三辅地区的学生,她们户籍在吴地,读不了,落户长安才能达到入学门槛。

但她们在这长安无房无地,家赀微薄,是没法迁户在此处的。

因此最近都是季胥睡前在教妹妹和小幺学《仓颉篇》,但她究竟没有经历这个朝代的教育,有的只是上辈子练习八分书,对阅览过的汉隶古卷的熟悉。

蒙学的书籍通俗易懂,识字算术她也能教。

但涉及到天文学的算经就不成了,她在那槐市淘了本翻旧了的《周髀算经》,自己也还在翻看学习的阶段,不时的要请教那些太学生,远不及融会贯通的阶段,就别提教授两个妹妹了。

况且她每日要做吃食,能教她们的空暇并不多,究竟还是要送去蒙学,更为妥帖长远,尤其不想将小珠耽误成伤仲永的故事结局。

这话说的田氏动心了,次日酒醒了,算了算账。

女儿在槐市那卖熟食,除去面粉、糯米粉、枣脯、胡桃等的本钱,能日入三百钱,月入九两;她在那码头搬搬扛扛,不时的顺点漆器出来卖,加上每日应得的工钱,一月能有一两半贯钱的进项。

除去每月一两半的赁房钱,六百的薪水钱,八百的油米钱,并些个头油皂荚、针线布头、菜蔬杂物,一家子五口人,怎么也要五六百才够使。

这样一来,家里每月还能攒下七两银子,这要搁在老家,做梦也要笑醒了,可这长安之地,五步一个高官贵人,十步一个富贾。

就连那隔壁的金氏,也有自家的两间房、一匹马、一头牛。

田氏掐指算了算道:“这安陵邑还是五陵之中房价最低的,就是买两间屋子,竟也要七八年才能攒够?且还不知道日后房价涨不涨呢。”

便听季胥的,撇下码头的活计,由季胥陪着,到城北直市挑挑拣拣,进了一担货回来。

次早和季胥同车去了槐市,那直市出名的一口价,她进的多,价钱便宜,到这处能挣个差价。

因她卖的是用的,到了同样做这营生的老翁附近。

“老丈,你这席子自己编的?好手艺。”

这老翁面前摆了草履竹席,都是亲自织的,点了头道:

“我与家中妇人织的,背来卖几个钱,你卖何物?”

只见田氏将筐箩倒扣过来,上架木板,摆了些兔毫、砚台、墨块、竹简、木牍之物,连铜镜都有,

“你瞧,都是我女儿挑的,她在那头卖熟食。”

田氏第二回来这了,不过先时在槐树林深处挑些旧物,只远远的看了太学的影子,如今就在这太学边道上支的摊。

只见这里碧瓦朱甍,楼阙巍巍,郁郁葱葱,巨石刻着一卷卷天书似的经文,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如今正值各处学生来就学的时辰,门口轺车宝马,堵的水泄不通。

田氏看了,心道:要是我那三个女儿,也在这处读书,是多好的事!

不过这太学并不见钗裙身影,只有男子就读。

那些车马上下来的贵公子,是一眼也不看这小摊的,直朝太学内去了。

但有徒步而来的学子,被田氏这小摊引住,驻在摊前,买些个笔墨竹简,也有挑选镜子的。

“小郎君,这铜镜好着呢,是江南来的,照此镜者,学有进益,买此镜者,家道富昌,将来生个五男四女,为侯王!”

田氏比划着,说的这些学子们倒觉有趣。

“这上头有铭文,都是我女儿细心挑的,你们读书人识的字,看哪个合意买去罢!”

只见这铜镜背面一圈有“明如日月,照见四方”,还有“学而时习之”

、“明镜省吾身”之类的吉祥镜铭文。

他们在太学,要修礼,可不是要注意仪容,因买镜的也不在少数。

“阿母,如何?”

学子们陆陆续续进去后,槐林隧道各处空了下来,季胥拾掇了那里卖吃食的摊子,经过各式的卖饼卖羹的小摊,来这处找田氏,她这里都是卖用具的。

田氏乐道:“好着呢,你挑的这些东西好卖着呢,瞧,卖出去多少,阿母还去码头做什么,每日到这来卖东西多好。”

说的季胥笑了,“那些太学生们大多都进去了,不剩多少人了,再过上一会子便要敲钟开堂了,那些市吏也该巡逻到这处了,咱们收拾东西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隔壁那卖席子草鞋的老翁也在收拾,说话间挑担走了,

“走咯,明日再来!”

他生意不如田氏,每日只卖个早市或晚市,今日早上卖了,傍晚则不来了。

“瞧这太阳毒起来了,怎么不将帷帽戴上呢,女娘家的,白白净净的模样多好看,别晒黑了。”

说话将帷帽给季胥系上了,帕子擦擦她脸上的汗珠。

这顶帷帽还是田氏前些日子买给季胥的,叫她在槐市别晒坏了,如今放下帷幔遮了毒太阳照脸。

回去是田氏驾的牛车,她如今倒比在矿洞才出来要好些了,指缝养干净了,但身上还是不白净,和她成日在码头,被日头指着晒有干系,季胥举着蒲扇给她挡日阳。

“阿母皮糙肉厚,不怕晒,坐稳了,这处石子多,别颠下去了。”

田氏道,母女两个驾车回家去了,在桑树巷子口,迎面撞见金氏母女两个。

她们才从交门市卖了粱饭肉羹回来,田氏见了金氏没有好脸色,一甩缰绳先行进了巷子。

金氏亦是,在后头打量了她们车上的东西,和季止嘀咕道:

“那槐市竟就这样好卖?改日你也到那处卖咱家的粱饭肉羹去,交门市阿母一人也忙得过来,总归那处也不要赁钱税钱,咱家不能白白放着那钱不挣。”

季止倒愿意,离了金氏她好昧些体己钱,不过,想了想道:

“家里牛车就一具,阿母去交门市用了,我用什么,我不愿走路去,槐市远的很。”

“罢罢罢,阿母挑担去交门市,你驾车去槐市,可使得?”金氏戳了她脑袋道。

回去说了这事,季元心疼金氏,要杜贤给挑了去,杜贤道:

“不必忙了,那槐市没有几日能做了。”

第124章

“阿姊,凿这烂木头做什么?”

日昳时分,季凤去大坑弃灰回来,见季胥在房檐下对着一块梨木板钻刻。

这两指厚的木板被凿了六六卅又六个小凹槽,这凹槽左右像月芽儿,上下像梅花瓣儿,内里还刻了两个字。

不过这字,季凤本就疏于读《急就篇》,想了几下也认不出来啥字。

“是倒着写的定、胜。”

蹲在旁边看了的季珠道。

“是了,这木头是做定胜糕的模子。”

季胥道,别的都还好刻,就是这镜像化的“定胜”二字,费些功夫,季胥先前接接连连的,用摆摊的空档,刻了有十来天了,如今总算要成了。

“定胜糕?又是什么好东西?”

季凤稀罕道。

只见季胥取一只桶来,里头是上午便拌匀了的糯米粉、米粉,并些红曲粉,如今静置到时辰了,拿竹簸细细筛过一遍,还添了些桑葚做的酱。

这桑葚是她们孩子在院中和街口摘的,并不多,季胥还另买了一筐来做酱吃。

不过如今天气热,就是酱也至多放半个月,再久就要坏了,因此拿来做这定胜糕,其实用玫瑰酱最好。

不过这时候不仅没有玫瑰,就是那些海棠木香也只是高门大第才有,贵人们品茗赏花用的,市面上不见卖花瓣儿的,是以季胥用这桑葚酱来替代了。

拌匀在粉屑中,再撒在这三十六个模子里,各一匙的枣泥馅、膏油糖丁子,再将这模子以粉填满刮平,撒上些松仁。

这盛满的模子到铁鬲中用热气蒸透了,糕熟了便倒出来。

只见个个形态可爱,通体淡红,上印定胜二字,这汉隶的对称古朴之美,在这糕饼上十分的赏心悦目。

“不仅好看,还好吃,甜甜的,有股子松子的香味!”

季凤尝了连连点头。

这头次做的,有个别粉没压实,形态不完美的,都留着家里吃了。

季胥有了经验,次早另蒸了两个模子,七十二枚的定胜糕,个个完美无暇,带到槐市上卖了。

这糕小巧,但外观好,用料足,又是枣泥馅,又是油和糖,也要不少的本钱,单卖四钱一个,十钱一份,一份有三个。

“定胜糕欸!吃了辩经定胜,郎君,买块定胜糕吃,为辩经取个旗开得胜的好意头。”

她赶在今日做这定胜糕也有缘故,听太学生们说,六月初九、初十太学上下雅吹击磬,诸生论辩经学。

就连太常也将视察太学,观看学子们辩经,与博士议郎们给学子们评定等级,辩经结果分为甲、乙、丙三等,算是这些太学生们的入学大考了,关系到他们在先生面前的第一印象。

季胥摊前经过的学子们,都是手不离卷的,口中念念有词,背一些圣人之言。

这住在城西细柳仓附近的陈子夏徒步来太学,他挑灯夜读,整宿未眠,如今仍旧的手不释卷,弓着身子从季胥前面路过,眼睛都快沾在书卷上了。

偏偏季胥在叫卖:“辩经定胜!辩经定胜!”

他一听到“辩经”二字,就觉着肚子里在打转,想去茅房蹲一蹲。

“郎君,买块定胜糕吃,瞧这红色的多喜庆吉祥,吃了保佑郎君舌战群儒,夺得甲等的好成绩!”

“当真?”

想他细柳仓陈子夏也是个博览群书、章句烂熟于心胸之人,偏偏一遇到考校之时就容易手心冒汗,口齿不清,甚至肚子疼。

这已经是他在太学的第二个年头了,按照正常的流程,他早该结业补迁某处官职了,只可惜逢考不过,耽误到第二年。

这心里反而越发惧怕考试了,一想到待会儿要在太常与博士们面前论述经学,他这舌头就提前打结了。

“这定胜糕在我家乡,就是百姓为了战士们出征而奉上的,谁知吃了竟士气大涨,战无不克,于是便有了定胜之名。”季胥道。

“有这样好的东西,给我来十个,不,二十个!”陈子夏道。

“这定胜糕里头有糯米粉,贪多在腹中积食了反倒不好,郎君吃过了朝食没?若吃了,只来一份赏赏味,取了意头,也好旗开得胜呀。”

陈子夏摇头道:“我这心里有事,吃也吃不下,睡亦睡不着。”

季胥便有数了,依据他的身量给他拣了两份,六个,

“我这有张小胡床,郎君在这坐了吃了再去,也来得及。”

陈子夏并无胃口,只因听说这定胜糕能保佑他,方买了来,拿起一个端量了,不禁点头赞道:

“好字!好字!这定胜二字,起笔如蚕头,落笔如燕尾,笔画波磔苍劲,好!好!”

得见这一笔好字,心里越发信服糕点能佑他得胜了,细细的咬了口,点头道:

“松香油润,绵软薄甜,好味好味!”

坐在小胡床上吃完了,似是找回些体力,作了一揖要走,季胥叫住他道:

“我教郎君一套呼吸吐纳之法,若觉心里急了,便吐纳缓解缓解,只当旁人是木雕泥塑的,或是那长在地里的菘菜芦菔。”

说的陈子夏笑了,跟着学了,两手沉在丹田,深吸深吐,果真平缓的多了,作揖道:

“多谢女郎。”

季胥这定胜糕,在今日渐渐的都卖出去了。

“祝郎君舌绽莲花,辩经定胜!”

她每卖一份都会说些吉祥话,也不负这定胜糕的寓意了。

“曹姑,早呀,吃个我做的定胜糕,瞧你一早上都丧声哀气的,也不响快的叫卖了,是怎么了?”

闲下了,季胥和对面那卖饼的曹姑说话。

曹姑道:“多谢了,你

这糕多好卖的东西,只是这槐市不剩几日能做了,我这饼摊子,一时都不知到哪儿摆了。”

季胥心里一惊,忙问缘故。

曹姑道:“这事都怪那司隶校尉,他家儿郎在太学读书,一日早上马车送了儿郎来这,见槐树林里摆了都是小食摊,学子聚集,说咱们这儿是……”

曹姑想了想,才说完整那八个字,

“仪序……仪序失中,有失国典。胥,你说说,不过是卖点熟食,怎么就干系到国典了呢?这偌大的长安城,究竟是不容我们了。”

曹姑也是外地到这处来讨生活的,她家汉子在长安服卫士役,她便随了来这,卖饼拣些家用,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也不怪她满脸愁云了。

“这杀千刀的司隶校尉!他金口一开,八个字,槐市便不准咱们做了!他倒是不愁每月的赁房钱、薪水钱,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没米做炊了合该上他家门前讨饭去。”

卖杂货的田氏也听说了这事,回家的一路上都在骂那司隶校尉。

才刚槐市来了五六个皂服市吏,她们原先只当来驱赶的,收拾了摊子要跑,却被他们敲锣叫住。

说是这几日不赶他们,做到六月十五,也就是六日后,就不许再来了,届时这处一早一晚都增派了市吏巡逻,若逮着了,不仅要罚没吃饭的家当,还得另罚一金,交不上罚金的便去做苦役。

一金,可就是一斤的金,十六两金,相当于六十四两银子!

谁受的起这样的罚金,那市吏敲锣在槐林里将消息告知了,小贩们听说,都丧声歪气的,说以后就不来了。

季胥也是这样的打算,没办法,司隶校尉比二千石,是高官,负责纠察京中及近郡犯法者,也包括主持京中的交通秩序,甚至可以持节拦住皇亲国戚的车辆,就是公主的车犯法走了城中的天子道,也照样能被他用大铁钩钩车拦截。

他不满这太学附近的仪序,要整改,势必板上钉钉了。

季胥想了,被逮住的成本太高了,一下子所有家訾都罚进去了,还了得?

不过还有六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季胥这几日仍旧热情满满的出摊,能赚点是一点,一面打听别的去处。

“女郎!给我来一份定胜糕!”

“我也要!”

“我要两份!”

次早,季胥远远就见自己那位置等了一排的太学生,都说要买那定胜糕。

“听说细柳仓陈子夏昨日夺得甲等,他向来是逢考不过的霉运,都是吃了你这定胜糕的缘故,我们的辩经场次都在今日,可不都等着来买了。”一买了两份的学子道。

“那些昨日试完,只得了丙等的,直后悔说没买女郎这儿的定胜糕呢。”

甚至还有富家子弟使唤小僮来买,递到马车里头去的。

“女郎,日后逢考,你可都得做这定胜糕来卖哪!”

一个站在摊前,捧了糕饼吃的学子道,他还另买了份藕粉圆子,爱不释手的。

“你们这样捧场,我也想长久的做下去,只是市吏来通知了,只能做到六月十五,我到时得另寻去处了。”季胥遗憾道。

细柳仓来的陈子夏面有喜色,要向季胥告谢,才来这就听说这一消息,说:

“这是谁的令?你若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一时都百般不舍,也有发愁将来的学子:

“素日这样买来吃,是多便宜的事,若这槐市不给做了,我们上哪吃去呢?”

“就是,大市的东西也吃不起,这处经济,离太学又近。”

“曹姑的饼,李郎的浆饮子,我看你们都是爱的,尤其胥女这糕饼圆子,我想日后我必定不能离了的,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亦说饭熟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这槐市,正是诸生饭熟食饮水之处,断不能就这样禁止了,咱们上书太常!留住槐市!”

陈子夏道,似是重现了昨日辩经的神态,手心不冒汗,腿肚子也不抽筋了,面有激动愤慨。

这话说的这些寒门学子都动心了,应和说要上书太常,留住槐市。

“留住槐市!”

“留住槐市!”

第125章

话说金氏,原先眼馋田氏母女在槐市卖熟食杂货,也想让季止去那支个小摊卖粱饭肉羹的,却听女婿说那槐市做不了几日了。

一问缘故,原来是司隶校尉说那处“仪序失中,有失国典”,要整改,一应小贩概不允许在那卖东西了。

“司隶校尉?是什么官?与姊夫的市啬夫相较如何,他说禁就禁,咱们家可还能到那槐市卖熟食去?”季止才来不久,不懂的问道。

杜贤道:“司隶校尉比二千石,月俸百斛,我一个交门市三百石的市啬夫,最多得到消息比旁人快些,哪能插手槐市的整改之事,到底是女婿无用了,让外姑劳累许多。”

金氏听说,却是幸灾乐祸居多,说:

“贤儿休说这样的话,咱们有交门市的位置,不指着槐市吃饭,隔壁她田氏一家,才要愁的睡不着了!想必一整晚都在烙饼呢!”

故而再撞见田氏母女打槐市回来,也不心痒难耐了,反倒说:

“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头儿咯!”

起初田氏不明就里,还叉腰指着与她对呛:“你是兔子红了眼,是热地里的蜒蚰,热锅上的蚂蚁!打听别家挣了钱,急的团团转呢!”

金氏说不过她,只是别有意味的笑,甩袖进去了。

几日后田氏才知槐市要禁之事,总算回味过金氏那句话来,

“这贱蹄子,恐怕早就等着看咱家的笑话了,女儿,近日可有打听着其他的去处了?”

季胥说没有,不过她仍存希望道:

“陈子夏他们联合了一些寒门学子,明日将要上书太常,提议留住槐市,那文章我看了,写的情真意切,说不定真能成呢?”

太常位列九卿,中二千石,秩禄比司隶校尉的比二千石还高,仅次于三公,地位崇高,掌管礼乐社稷、宗庙礼仪,也兼管文化教育。

这些太学生们所在的太学,就隶属太常寺,最高长官便是太常,若太学生们真的能修书说动太常,这事兴许就有转机了。

六月十五这日,金氏只当隔壁要躲在家中不出门,对生计发愁了,一想到田氏这阵子田氏苦的脸上没了神采,她倒是越忙越有劲了,一早上起来蒸饭做羹,在院中叫唤季止:

“懒驴上磨,还不快些,就等你了。”

出门和田氏母女迎面撞上了,见她们牛车上还驮了那些做熟食的铁家当,心想到时被逮了,罚上一金,别说赁一间屋子,就是长安大街头也没有她们的落脚地了。

心里正得意,傍晌却见她们囫囵个的回来了,甚至有说有笑的,车上家当一点不少。

她因着偷懒图快,昨日蒸粱饭的甑子没洗,就这样将粱米放进去蒸了,结果一大甑子的粱饭,放到傍晚竟有些馊味了,尤其是边上沾了昨日剩饭的那些,有吃出怪味要她退钱的,吵闹了半日,东西也没卖了,人也折腾的灰了神采。

见了她们母女二人欢快而归,大为不解,待女婿下值回来,忙叫住问了槐市的情况。

“什么?又不禁了!”

金氏听了,怨道,

“这些太学生,不安生读他们的书,倒管起那些小贩能不能在槐市摆摊的闲事来了!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做吗。”

“既不禁了,明日让季止也上那卖去,多少赚些钱。”

她道,不过杜贤接下来的话,倒令她掂掇了起来。

“如今那槐市虽留住了,可也按正经市场来管理了,日出时分开市,日入闭市,每月要交市租市税,除了市租能便宜些,旁的和交门市也没什么区别了。”杜贤道。

以前是看在不要本钱,才使唤季止去,如今要收费了,金氏倒犹豫住了。

这太学,是全国唯一的高等学府,这些太学生,也是全国各地的儒生、

知识分子,他们联名修书,究竟是有分量的。

“如今这槐市留住了,这多亏你们了,来,将这定胜糕拿着吃,我请客。”

陈子夏并些学子们从槐林经过,怀里多出许多小贩热情塞的吃食,季胥也塞吃的给他们。

陈子夏又是作揖,又是要给钱,一时手忙脚乱的,惹得周围都笑了。

季胥也对他作揖,笑道:“不要你的钱,拿着吃罢。”

“你们保住了营生,于我们学生,也留住了饭食饮水的好去处,两厢便宜的事,这钱还是得给。”

陈子夏倔的很,依旧将钱如数给了季胥,才肯走。

如今这槐市虽说要按位置收钱,但到底是个小市,太学的人数高峰时也就近千人,不比陵邑数以万计,每月的市租钱是三两,是交门市的三分之一不到,市税则同样的收二成。

也还划得来,能接着做下去,大多数小贩都交钱继续做了。

这槐市也大变样,小摊如今都是一列列的,有秩有序。

每个小贩都划了一片区域,要负责区域内的卫生。

至于各家的牛或驴,不能像从前似的乱拴乱拉了,都统一拴在一片区域,牲畜的粪便也是每日傍晚散市后清理,看着比从前整洁多了。

季胥如今定胜糕卖的如火如荼,除去每月三两的市租,也就是租这个位置的钱,再除去二成的市税、买食材的本钱,每月还能赚八两。

当然,这并不算她们一家子半夜就起来忙活的人工钱,总之能赚八两还是划算的,因此她还在槐荫下的老位置,交市租继续做,田氏的杂货摊也还在做。

这日,槐市散后,轮到季胥清理拴牲畜地方附近的卫生,田氏记着这事,早过去替她做了,不要她沾手。

她这里收摊晚,卖完这最后一份的藕粉圆子,正收拾了要去找田氏。

只见太学里打马过来一行人,个个宽衣博带,金冠玉环,天边烧红的余晖下黄尘漫天。

好在是收摊了,这些东西回去都得洗刷,季胥也就简单用布匹遮了下,以袖掩面等他们过去。

谁知倒停在了摊前,其中一个圆盘脸,中等身量的学子,拉着缰绳使马绕着她的小摊游走,从怀里丢下一包没吃了的糕饼来,说:

“什么定胜糕,我吃了你的定胜糕,辩经倒得了丙等,你怎么说?”

季胥向地下捡来看了,那碎了的确是她做的定胜糕,近来是有些小僮仆来替他们主子买去,图个好意头的,她捧着这沾泥的糕饼道:

“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不能包治学生考丙等呀,何况只是这小小的糕饼。”

一说丙等,招的那些围着的纨绔们都笑了,面前这个质问的,脸一下红了。

他也不是别人,正是那司隶校尉之子,姓石名益,他父亲的八字之言,被太常驳回了,在官场闹了笑话,他心里有气,听说那细柳仓的陈子夏是舍不得这女娘的摊子,才联名寒门学子修书留住槐市,在太学里羞辱了陈子夏一番,还不放过季胥。

将马鞭指了她道:“那你平日里说的是什么辩经定胜!都是哄人的?你若不说出好听的来,看我不砸了你这摊子!”

季胥忙道:“不能砸!糕饼取了定胜的名字,这样说是图个好寓意,我何尝不想郎君们能考个甲等,只是……”

一说只是,那些成日斗鸡走犬的五陵子弟倒憋不住笑,为首的晁五郎拱火道:

“石呆子,这灶下厨拐着弯说你笨,不怨她的糕饼,你竟听不出来?”

“不敢不敢。”

季胥捧手道,是真担心她的摊子被砸了,这些五陵子弟,哪个背后不是豪门望族,各处的高官,真砸了她的家当向谁说理去。

因好声好气的道:“……只是名字究竟是个名字,不能全心当真了,就说那关中名菜五侯鲭,说到底,里头也只是鱼与肉的杂烩,菜里并没有五个侯王哪。

长安九市里卖货的小贩,哪个不说点好听的来哄客官们开心呢,买此瓶者,居大市,封侯封王,甚至升仙的话也说的。

郎君这样耳聪目明之人,丙等终究是一时失误,您有这份心性,何愁没有甲等的时候?实在犯不上拿这糕饼置气。”

说的他们听进去了,也有点头认可的。

那石益本就是丙等的水平,特来找茬的,听她一夸,倒有些飘飘然了,

“是了,想他逢考不过的陈子夏都能得甲等,我有何不能?”

“正是正是。”

季胥恭维道,送他们一行人打马走了,甩着袖子赶灰尘。

田氏扛了一袋牛粪来,见那些华服子弟打这过,还当是个大生意,听季胥说了,才知是来找茬的,对着那漫天滚滚的尘土詈骂。

总之人已经走远了,由田氏骂几句泄泄火也好。

母女俩将垃圾丢在覆盎门附近的一个大坑内,驾车回家去了,路过交门市,田氏问她渴不渴,到里头买了一升清甜的桃滥水给她喝。

城墙壁影切割了这繁华的京师,在弃灰坑里翻找东西的浪人,见田氏丢了大袋子东西下来,拿棍子杵了杵,转头去翻别处了。

“说富、乐、未、央。”

早在五月时,巷口桑树上有鸲鹆筑的窝,季凤攀上树,捉了只羽翼刚刚丰满的小鸲鹆来养,也就是俗称的小八哥。

先时季胥在槐市淘了只旧鸟笼来,她们每日的喂食喂水,如今笼子放在水盆里,小八哥在里头嬉水,凤、珠、小幺围着,正教它说吉祥话。

“富乐未央!”小八哥在笼里蹦跳的道。

“阿母!”

“阿姊!你们回来啦!今日累不累人?”

见她们回来都拥了上来。

第126章

“不累人,”季胥道,“你们在家可好?”

“好着呢,二姊带我和小幺,还有大牦兄、皮儿弟弟,小花妹妹用竹枝网了好些蜘蛛网,到各处去沾蝉了,沾回来好多!”

季珠脸上晒的红扑扑的,瞧着个头高些,皮肤也略黑些,但胳膊腿都养的肉嘟嘟的。

小幺如今不长头虱子了,两边用红头绳绑了丫髻,一对大眼睛,瞧着乖巧又可人。

她们今日去捕蝉了,如今在这看小八哥嬉水,分外的开心,小幺不会说话,但是会拍手,围着季胥蹦跶。

季凤道:“那些捕来的蝉,我都做成蝉脯了,加了胡荽,咱们就着粟米粥吃。”

“哎呀,你都做好了?瞧着真好。”

季胥掀开案上防蝇虫的竹网兜,扑鼻的蝉脯香,只见那粟米粥是提前煮好的,一点不滚烫,如今都放凉了,这大热天在槐市对着炭火一日,吃别的都没胃口,唯独来上一晚凉凉的粟米粥,最是舒爽。

那小八哥的笼子挂在房檐下,她们洗了手,都向案坐在席子上吃了,田氏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季胥坐在她边上,一阵阵的风,凉快极了。

这蝉脯是西汉受欢迎的一种吃食,季凤在家乡时就会四处捕蝉来做,以前穷,这多少算个荤菜。

将蝉捶打之后,在火上炙熟了,将肉撕细了,加些酢浆之类的调味,最后细细的切上一把胡荽,也就是后世的香菜,拌在里头,酸辣酥香,生津开胃,就粥吃最合适不过。

季胥一开始也怕吃这蝉虫,后来多吃两回,习惯了,反倒觉着好了,足足吃了两大碗粟米粥,解了暑气。

她们将这车上的家当拿下来,用皂荚水洗去了油渍,洁净的布抹干了水渍,罩了盖子防着虫鼠攀爬。

连车上落的灰尘也抹了一遍,这车瞧着虽旧,倒是极干净的。

忙完了又出了身汗,便提了水去厢房边上一间小耳房里洗澡,这一大瓮的水,是提前注满,放在院中晒热的,直接洗还烫人,得兑凉水,足够她们五口人洗澡。

季胥还洗了个头,她头发到腰间的长度,又厚又多,季凤帮着在背后拿帕子给她绞头发。

大热天她倒想剪短些,但如今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头发是很看重的,割发剃头甚至是一种对罪犯才有的刑罚,也就是这会儿所说的“髡

毛发”,是一种极度受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