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看不到短头发的人,有的甚至从出生就蓄发不曾剪过,若她不梳发髻,顶着一头短发出去,要被当作异类看待,被人揣测是不是犯了罪,买卖也不好做了,是以也不好剪了。
“京中女娘都喜好梳堕马髻,我给阿姊也梳一个,是那刘老姑教我的。”
对门的刘老姑年轻时做过富贵人家的梳头娘子,后来上了岁数,老眼昏花了,才在家歇着,大牦、小花便是她的孙子女,常伴着一处玩耍。
刘老姑打趣说二凤生了双巧手,能摘果儿能捕蝉,还会梳头,就是拿不了笔来写字。
同样的字,她写出来就和鸡爪子似的,季珠倒写的端端正正。
只见她先用巾子绞干了发,篦子细细的梳顺了,抹些桂花香的头油,才上手挽了起来。
这堕马髻拢结在背后,中处结束丝绳,状如马肚,堕挂在肩后。
“真好看,阿姊这头青丝,梳这堕马髻真好看,越发显出雪白的面庞了。”
季胥揽镜照了,这铜镜田氏也卖,因此家中是不缺的,
“梳的真好,凤妹的手真巧,梳这样的堕马髻,倒比平常的椎髻要凉快许多。”
“小珠和小幺的头发都太短了,我想玩一玩都梳不成,阿姊,我还会梳那结髻在头侧的,不贴脖子,要更凉快,你再让我玩一会子,好不好?”
她好玩这样乌亮的长发,巴不得给阿姊梳各样的发髻,簪上她买来的头花,打扮的漂漂亮亮。
左右也坐在院中纳凉,季胥由的她折腾自己的头发,拿了卷《仓颉篇》,并一只炭笔来,在地下写写画画,教她们认认字。
季凤见字就头疼,这会顾着编着头发取乐,说:
“哎呀,太阳落山了看不清,明日我再认。”
“这丫头是浑忘了又寻借口呢。”
天擦黑了,去巷子里磕闲牙的田氏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别家给的甜瓜,笑了道,让季凤拿去湃在水缸里,明日切了吃。
“这长安的夏,倒比老家还热。”
安寝时,田氏打着蒲扇道,她们这炕上铺的凉席,都是女娘也不防什么,图凉快只穿着抱腹和亵裤睡的。
田氏点灯在她们睡着的孩子身上照了,看清了道:
“啧啧,二凤和小珠身上热出痱子来了,像极了你小时候,也是一热就长痱子,如今大了倒不长了,小幺倒好,小时也不长这些。”
季胥记得有这事,那时田氏在牛脾山背了块大石头来家里,让她前胸后背翻面的贴着石头降温,别挠那痱子。
“那时阿母是不是用一种草煮水给我洗澡?
“是叫小鱼仙草的,这城郭闾里也不见山头,明日我上药肆问问可有卖的,煮了来给她们洗澡,这痱子生了痒人,挠破就不好看了。”
“听说东市里有方目纱卖,纱薄如空,观之如网格目视,故称方目纱,我见有些太学生们就穿这样的料子做成的禅衣,倒是极凉快的,明日女儿去打听打听价钱,若是还划得来,咱们也买一匹来做夏衣穿,也就不捂着生些痱子了。”
次日,这晒干了的小鱼仙草买回来了两斤,方目纱一时没买成,太贵了,一匹得好几十两银子。
难怪只见那些五陵子弟穿,季胥猜到这料子名贵,没承想薄薄的料子,贵成这样,在布肆里问了问,田氏赶忙的拉她走了。
“当是金子织的?贵成这样。”
后来就用普通的麻纺细布,做了两身夏裳,料子轻薄,将就着也还穿的住。
闷热了数日的天气,这日落下一场大雨来,瓦檐的雨落如结绳,这大雨倒是让天气凉快不少,可却将人困在家中,不能去槐市出摊。
田氏倒尿桶回来,解了蓑衣帽道:
“那金大妇母女倒是雷打不动的去交门市做买卖了,到底交门市那样遮风挡雨的列隧要好。”
槐市是在槐林中露天的,大太阳还能躲荫,刮风下雨就没法子了,身上能穿蓑衣,可小食摊没法遮住雨,如今可没有后世那样的铁骨大伞篷;
再个,下雨路上泥泞,也影响太学生出来买东西吃,他们干脆泡点干粮肉脯就对付一餐了。
这摊子支不起来,每月的市租照样要交,耽误一日功夫,都是白花花的钱,难怪田氏心急了。
这场雨歇歇接接的,连下了三日,田氏骂道:
“这鬼天气,夜里不下,专挑白日下,那槐林的泥地,还要晒几日功夫才能干呢。”
槐林道每日打马驾车过的,人车如流,雨一淌,车辙印、马蹄印,水洼泥淖,哪还有一块好地方,就是那些徒步的太学生,都得穿木屐子,将裤腿挽起来过路。
季胥母女趁雨小,去了一次,反将车陷住了,耽误半日工夫,填石铲沙,才拉出来,回去时东西也没卖了。
雨越发大了,斜斜的往人脸上劈,这一路上,遇见不少陷住的马车,都是怨声载道的。
从城南到城北的安陵邑,身上都让雨浇透了。
金氏母女自交门市回来,那地方近,且市里建有列隧,并不曾淋着,见她们母女缩在车上雨打鸡似的,在背后拍手发笑,说:
“瞧瞧她们淋的!落汤鸡似的!真该!还是咱们交门市好,日头晒不着,雨淋不着,嗳呦!”
才说嘴,自己就从车上跌下去打了个滚儿。
原来是季止不大熟驾车,不注意轮毂磕在石头上,颠了一下,金氏顾着笑话别人,没坐稳叫颠下来了,滚了满身的泥水。
田氏听着动静回头,轮到她发笑说该了。
“这就叫报应!”
让这金氏在背后一路笑话自己,该。
这日,雨仍旧不住的下,田氏却满脸喜色的回来,拉了在门口拣稗子的季胥道:
“交门市有一家不做了!”
季胥也一喜,忙问细则,原来是那家人要回老家定居,这列隧里的铺位便空了出来,不过那位置在人流大的道口上,看中的小贩有许多。
“因着那一条只能卖肉食,那位置原先也是卖肉脯的,倒筛去许多人,还剩两家在抢。”
“肉食?”
季胥想了想,“女儿也能做肉食去卖,咱们若能赁下交门市的位置,就不用为天气所困了。”
田氏也是这样想的,“槐市那处,天晴时就由阿母带着二凤她们去卖,两处兼顾,快些攒够买房迁户的钱。”
隔壁的金氏,也相中了这好位置,和她女儿季元嘀咕道:
“家里如今的位置偏,不比那处在市中心,你叫女婿使使力,将那处空位私下里给自家,咱家也是卖肉食的呀,若得了那处,每日买卖岂不翻番的做?”
第127章
夜里,季元将这事与杜贤说了,杜贤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要外姑做做样子,择日与他们相争的三家比试比试。”
交道亭市在城南的便桥东头,也是长安九市之一,这市场主要是商贩屠夫们卖活禽生肉的,这里络绎不绝的从各大田庄苑囿运来的牲畜野禽,活鸡、活鸭、大鹅、猪、羊、兔、斑鸠、鹧鸪、大雁……动物叫声此起彼伏。
不仅东、西大市的酒肆食肆到这处买生肉,就是三辅地区的官署,也少不了找这处供应活禽。
因此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子腥气,是宰杀牲畜时,用滚水浇烫毛皮散发出来的。
地下随处可见架着大釜在烧热水,满地的鸭毛鸡毛,庖丁的案脚边湿漉漉的,这也是当初季胥到这里看了,没在这摆摊卖熟食的缘故。
“来这儿做什么?就是买肉,交门市也有呀,怎么跑这么远。”
田氏还当她买肉自家吃的。
季胥道:“我听曹姑说,这处花样多,且便宜些,才跑来这的。”
“老伯好巧的刀工,宰了这些鸭子,不知都是送往哪处的?”
只见一处屠案前,一个身穿圆领衫,头戴绿帻的庖人,须髯花白了,手劲却足,将这些拔了毛的鸭子开膛破肚,内脏一个盆,鸭掌一个盆,还有鸭头一个盆。
那些肉多的鸭身子,都教一次性用一个青铜大簋装
着,搬上车了。
“如今老咯,坐久了腰酸背疼,不顶用了。”这老伯道。
据这庖人老伯说,这些鸭身子是供向城内东市一家有名的食肆。
季胥见过那家会卖一种炮制的鸭肉。
炮,也是如今一种烹饪方式,是用泥巴裹着肉,放到火里烧制,取出来圆鼓鼓、外表是一圈干涸的泥巴,有点像后世叫化鸡的外观。
敲开来,内里是金黄油亮的整只鸭子,那家给取名叫“赵氏炮鸭”。
一说炮鸭,都说赵氏炮鸭滋味最妙,外酥里嫩,京中一绝。
季胥猜着,这鸭脚与鸭头部分油脂薄、肉少,在火中炮制容易焦黑,影响卖相,故才这样斩了另放。
“这宰好的鸭子七十钱一只,你要买,去找那个年轻贩子,买的多还能给你饶些价钱。”
老伯指的是一个专做牲畜贩卖的商贩,这庖人老伯就是他雇来杀鸡杀鸭的。
凤、珠、小幺在院中给那片胡荽、小葱锄草浇水,这是院墙脚下两尺宽,两丈长的一块地,安家之初,田氏便用小锄给松了土,栽种了这两样菜蔬,勤快的浇水施肥已经养活了,日常要吃随手就能摘,比外面买的要好,外面买的天气热,经不住放。
胡荽并不娇贵,一旦成活了,就能长的茂盛,如今这处绿油油的,极好的长势。先前季凤做蝉脯用的胡荽,就是在这拔的。
“二凤!交门市开市了!钱家的一对姑媳在那个空位置开张了。”对门的大牦在外喊道。
季凤忙的推了院门出来,问道:“她家卖的什么?生意如何?”
说的是交门市市中心空出来的肉摊,除了自家,另有钱、郑两家也相中了。
市吏说,三家先后各择一日,在这摊位上卖自家的熟食,哪家挣的钱多,这位置便赁给哪家。
对于官家的交门市来说,自然是喜欢赁给生意好的小摊贩,卖的越多,每月能收的市税也就越高,是以多家相争时,便出了这个法子。
昨日那郑家已经卖了一日,卖的是炙肉,她们这群孩子都去看了,兴许这郑家是生面孔,生意不如周围那些做久了的。
季凤这心里,自然是希望别家冷清,自家的热闹,才能赁到这好位置。
今日轮到钱家。
忙忙的和大牦他们赶去交门市看了,只见摊前停住不少的百姓。
“肉酱!钱姑肉酱!”
这对姑媳先前是在西市卖的,因那处市租高,才想搬来交门市,因此这肉酱是有口碑的,吆喝几句就有人来买。
那对姑媳在里头忙活,这里来捧场的客人,不乏她们这对本地姑媳在长安的亲朋好友。
季凤见这钱家卖的火,一时有些忧心自家明日的买卖。
“明日就轮到你家了,你家卖什么?”回去时,大牦问她。
季凤道:“阿姊回来了才知道,甭管卖啥,明日可得来给我们捧场哪,就是孩子们没几个钱,捧个人场也好呀,下次我沾的蝉都给你。”
“我叫上前门的皮儿、旺儿他们,明日伙着去市里玩!”大牦道。
这里凤、珠、小幺三个,与他们兄妹挥别进门了,见自家的牛车在院中,两边轮毂都是泥,不知驼了什么回来,车板上面湿漉漉的血水。
“好大一袋的东西,里头是什么?”
季凤见厨房一口鼓囊囊的麻袋,一解开来,先是扑鼻的腥气,看清了,里头都是些鸭脚、鸭脑壳、猪肝。
待田氏洗净一口大陶盆,整袋倒出来,下面还有些猪蹄、猪耳。
“这是咱家明日要卖的东西?”
季凤见这样多的量,因问道,
“这猪肝是做成切肝来卖?可这些鸭头鸭脚做什么?就是烀烂了,也没什么肉呀,白白的浪费了柴火。”
田氏将这些在交道亭市买来的杂碎分门别类的拣在各个盆里,说:
“你阿姊有个新吃法,叫做卤,是别处都没有的。”
“卤?”
凤、珠两个异口同声道,小幺也稀罕的睁大了眼。
“是了,釜中熬的大骨汤,就是为了做卤汁的。”
季胥自里屋打帘出来道,她想过了,这处位置只能卖肉食,就做些卤货。
槐市那处都是太学生,怕在堂下呼出浊气冲撞了博士先生,不好吃这样的重口之物。
这交门市里游逛的,以倡优乐人、市井子弟居多,想来这样咸香回甘的卤味,用来下酒是再好不过的。
只见她手中一个小簸,盛有茴香、桂皮、花椒、香叶等等一些季凤说不来名字的香料。
这些都用一块崭新的巾子,在沸水中煮过,包起来挽了个结。
当然,卤汁中的葱姜、油盐酱糖是另放的,如今的酱种类丰富,以豆酱为主,但都不如后世的酱油色泽浓郁。
因着季胥要做的是红卤,与白卤最显著的区别就是色泽之分,红卤适合卤内脏下水、鸭、牛肉,做出来的卤味棕红发亮,酱油是很重要的一味定色之物。
但如今的酱都达不到后世的标准,因此季胥是自己炒的糖色,另添了少许在酿酒时会用到的红曲粉,在卤汁中熬制。
这里季胥在配料、熬卤汁,田氏则领着孩子们在清洗杂碎,这可是个琐碎活儿。
按照季胥说的,猪蹄要烧火燎毛,刮净蹄趾间的黑皮;
猪肝要小心的摘除胆囊,千万不能弄破了,否则猪肝容易发苦;猪耳则要翻开褶皱处来清洗,刮干净毛根;
至于那些鸭头,更是要洗干净鼻孔的粘液,尤其上面会有一些细碎的毛茬,要拿锋利的小刀细细的刮,实在不行的就在火上烫一遍,还得劈成两半,浸泡了去血水;那些鸭脚一个个的剪去老茧、指甲,亦是不在话下。
因着家里卖熟食,用水多,足足有五口大水瓮来储水,素日买水也都赶了牛车去驮,今日洗这些杂碎,水都用尽了,田氏还驾车去拉了一趟回来。
刘老姑见状道:“做什么好东西呢?”
田氏笑眯眯道:“卤货,做好了送来给您老尝尝,明日可得去交门市捧场呐。”
一会儿工夫,桑树巷的人家都知道了,季家要做一种叫做“卤”的吃食。
“卤?哪里来的吃法?”金氏做买卖回来,在巷口听说了道。
“听说是胥女自个儿琢磨的,为着赁到交门市的空位子,下了功夫的。”一家妇人道。
金氏听说了,不以为意,仍旧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季凤她们洗完这些杂碎,头也昏了,眼也花了,手指也泡的发白发皱了。
“嗳呦喂,我的腰快断了。”
季凤倒了最后一盆血水,老太太似的扶门呻.吟。
田氏汲水回来道:“小女娘还没长大呢,哪来的腰。”
“这后背酸的不行,不叫腰该叫什么?”季凤道。
“二姊话里都说了,叫后背呀。”
季珠笑道,她与小幺也没好到哪去,站起来都动弹不得,腿里像有蚂蚁在钻。
她们洗漱了睡觉时,手上还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彼此嗅一嗅,在炕上打滚发笑,想到明日这些东西要拿到交门市去卖,满心的期待。
季凤道:“阿姊说的卤,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不知明日好卖不好卖。”季珠担心道。
因着如今天气热,这些杂碎都是傍晌现买的新鲜的回来,处理干净了镇在凉水中,鸡鸣时分,季胥才起来卤制。
赶着早市去卖,从早到晚,不至于放味了,她将泡出来的血水最后一次倒了,渐次的将杂碎焯水,放进釜中去卤。
特地换了口厚实的陶釜来当卤锅,因着散热慢,卤上一个时辰,卤汁不易蒸发。
为着更好入味、防止粘底,不时的要搅动,凤珠她们是嗅着香味醒来的。
只见这卤出来的杂碎一点腥味也无了,色泽红亮,季凤啃了一个鸭掌,只觉着味深入骨,
“原来这就是卤!真香!”
田氏也觉着极好,“如今京中好吃炮鸭,这鸭头和鸭掌也用不上,便桥东头多的是,价也贱,就是猪下水,也比猪肉便宜呀!还是我女儿聪明,知道卤这些个杂碎来挣钱!”
这鸭掌买来才二钱一个,鸭头四钱,就是市面上多见卖切肝的,生猪肝价也不贵,一片七八斤的猪肝,也不过二十钱,这其中,猪蹄最贵,进的也少,拢共六个。
其实季胥倒想卤些牛肉来卖,但如今牛肉价极其高,就是长安这样的富贵地,普通百姓也吃不起,不适合做市井吃食,才在便桥东头买了这些杂碎下水回来,起初田氏还觉腥气,卤好一吃,抿着骨头,直说女儿这点子极好。
“有这样的好东西,咱们若能在交门市赁了铺子卖卤货,那银钱还不大把大把的来?”
第128章
因昨儿夜里还在下雨,槐市那处必定满地的水洼,要晒上一两日,才能到那处去出摊,是以今日全家都去交门市卖卤食了。
这卤好的杂碎,都用双耳大陶盘分门别类的放好,行车途中盖好盖子,至于这卤过杂碎的一大釜卤水,季胥也都
撇去了浮沫,在灶上盖严实了保存。
季凤起初还可惜道:“这大骨头熬的卤汁,这样的天最多放到明日就秽臭了,吃了闹肚,不能用了。”
听季胥说:“三伏天里早晚煮沸一次,便能天长日久的保存。”
“当真?还有这样的好法子?”
“不哄人,若是到了冬天,隔日煮一次就成,每次要卤杂碎时,适量的添些香料,这卤子用的越久,卤出来的东西越香呢。”季胥道,老卤便是这么来的。
她提前备好了一块黄松木板,提笔写道:
季氏卤食。
鸭爪,四钱。
鸭头,八钱。
猪肝十钱。
猪耳十六钱。
猪蹄二十钱。
鸭爪和鸭头是论个卖,后者则都是论份卖了。
猪肝她买来是一整副,切成四片来卤的,客人要则买一片去;猪耳则是半只耳朵连着些猪脸肉为一份;猪蹄是一劈为二,半个为一份。
这价钱都是提前与田氏商量好的,对于自己这笔字,季胥的说法是在宫城内,一个好心的太官教了她一阵子,后来妹妹们读蒙学,她在家也读书练字,才写成这样。
好在田氏不通文墨,信服了,甚至说:
“这都还是其次,这字就是那些苦读多年的太学生见了摊前的木牌子,也没有不夸的,足见是我女儿天分好,才多久就有这样的功夫了,若也能治学为官,少说是三公九卿级别的!”
听的季胥一阵心虚,总之田氏信服了就好。
她如今的厨艺,也推说是在宫中为奴时偷学的,田氏没有不信的。
甚至到外头去说,她女儿在娘胎里就会拿厨铲了,是得神仙指点过的,打小就有天分,如今这“卤”,都是她女儿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别人越夸她女儿有能为,她越是受用。
一家子穿了不怕水的木屐子,向交门市去了。
田氏驾车,季胥坐在车前,后面放的是盖好的双耳陶盘。
她们孩子不好坐,跟着车走过去,一路都兴高采烈的,叫唤道:
“卤食,卖卤食欸——”
巷子里的孩子们闻声而至,一路伴着吆喝,惹的路人问:
“卤食?何为卤食?”
“季氏独门卤汁浸煮为卤,吃着香透里肌,咸鲜回甘,鸭掌、鸭头也有,猪肝猪耳猪蹄也有,妹妹买回去,就酒下饭都是极好的,我的这些孩子们,也都是爱极了的,吃了追着还要呢。”
田氏说的那妇人动心了,当街就说要看看。
“我家那口子好吃猪肝,每年都要做十来斤的腊肝,就是外头的切肝也不知买了多少了,倒不曾吃过卤肝。”
田氏前后张望了,将车勒停在路边。
季胥用匕首片了点卤猪肝给妇人尝。
这妇人细嚼了,只觉入口即化,未咽先滋,点头道:
“这卤肝好,给我来一份!”
季胥的手是洁净的,搬了刀俎来,现切了一份,盛在妇人的食箪里头。
这附近百姓到交门市去买熟食,都会自己携了食箪,就是遇上空手的,季胥也有备一些东郊灞桥买来的黄麻纸,但这纸粗糙,不防汁水,带了食箪的都不好用这个。
“哪个让你们在路边卖的!”
只见有皂服市吏来赶,好在她们也卖了这一份,田氏一面说些好话,一面驾车走了,吆喝着进了交门市。
这处是长廊式的列隧,总的有四十重,隧道中罗肆成百上千。
交门市的特色便是大食肆少,以市井小食居多,煎鱼切肝,韭卵炙豚,醴酒乳酪……
那些坐拥大廛室,也就是库房的大贾们,多是山南海北贩卖货物的,他们货积如山,低买高卖,有六谷五蔬、金银铜器、绫罗布匹……
这会刚好击鼓令市,渐渐的进来人,她们一家到了市内。
只见那郑、钱两家,早都在那摊子附近,等着观望了。
她们将这些双耳盘摆在案上,牌子立在摊前。
郑家生意冷清,已经无望租赁这位置了,来这凑热闹的,问道:
“这上头写的什么?”
“卤食,我家是卖卤食的!”
田氏道,不等细问,便卖力的吆喝起来,
“卤食欸!卤猪耳猪肝猪蹄——鸭掌鸭头——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欸——
价钱公道,滋味美妙,小孩吃了不哭不闹,大人吃了酒满杯,老人能不能吃?老人也能吃,吃了饭七斗!力大如牛!”
说的一圈人都发笑,就是不买,也要站住听上一会。
季胥趁着田氏说笑话似的吸引人的工夫,各取些卤食片成小份,用签子分给看客品尝。
“你怎么给我们吃凉的呢?”
钱姑也伸手得了片猪耳,故意唱反调。
“这卤食本就是热制冷吃的,就是现卤上热的来,也是要晾凉了再改刀装盘。”季胥道。
“哦,就和切肝似的!”
人群中有百姓应和道,他们拿到这卤食,酱色红亮,送进嘴里嚼了。
“嗯!味深入骨!”
“不错不错!”
“炮鸭煎鱼烂羊胃,炙兔鸡熬鼋鳖羹,什么新鲜的我没吃过。”
一个须髯银白,手持折扇,身着半旧长袍的老叟从这处穿过,不以为意道。
“是程公他老人家回来了。”
这年过六旬的程公也是安陵邑人氏,曾为尚书令,因无心居官而主动退职,云游四海。
“您老人家从云游齐鲁回来了?那地方风光可好?”
这老叟虽为士大夫,却不讲究“千金之子不入市”,好在一些市井热闹之地游览,因此这附近百姓多有认识程公的,还能与他说几句话。
“这程公云游各处,尝过千百种吃食,就是蒙上眼睛,也知道这菜里加了什么佐料。”
“这卤食,您老人家在外地可有见过?”
程公道:“虽未见过,却也能猜着了,不过是浸煮而来。”
这程公的目不斜视,令大家议论纷纷,季胥听说了,主动道:
“程公说的不错,可浸煮只是其一。”
说的程公站住了,只听她道:
“其二是独门卤汁,我这独门秘方的卤食中,有二十八味调料,程公来尝尝看,若能说全了,就当我将这方子当场公之于众。若不能说全了,也无妨,每说出一味,便给程公免费奉上一日的卤食,任由挑选。”
这话一说,周围都沸腾了,越传越开,驻足的人也越发多。
“季氏卤食开张第一日就要公布方子了!”
“卤?什么新鲜制法,咱也去学学!”
“快去看看!”
程公倒觉有趣,点头说好,尝过季胥递的,捻须点头似有赞赏之意,说了两味:
“盐、酱。”
听的大家摊手,“说了白说嘛,盐酱乃百味之首,程公您这舌头细品品,可还有别的调料?”
这卤食他们吃着滋味独特,自然都想窥得方子,自己也能卤了来卖。
“是了,盐酱是有的。”季胥道。
葱姜蒜子饴糖这些程公也都说了,不在话下。
只见他渐次的尝了,开始说出些不寻常的调料:
“茴香。
丁香。
桂皮。
香叶。
花椒。
山奈。”
每说一样,季胥点头了,人群里便拍手称好。
“好!”
“好!”
听的稀罕不已,才知一些药用之物竟也能做香料,若非程公,他们哪能知道。
田氏心急了,拉了季胥悄悄的道:
“你这会子倒老实,认下做什么,他说对了你也摇头便是了,要真叫他说全了,那还了得。”
其实这程公只要说了,甭管季胥认与否,有心信了程公的便会去试,她赌的就是程公不能将这二十八味说全,反聚了这些看客,赚足了人场与名气。
“橘皮。”
这味橘皮,程公是连尝了好几块猪耳才吃出来的。
“橘皮?竟也能入味?”
“十三味了!程公!这里头还有什么?”
四周人心激动的道。
凤、珠她们这些孩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别说
了,别说了……心里祈祷道。
“橘皮说着了,程公先喝口水漱漱口,再尝尝这卤肝。”
季胥倒是不慌不忙,还给人倒水切肝。
程公细细嚼了,沉思半晌,摇头道:
“是老身技拙了,这里头滋味交缠,倒说不上来是什么。”
“您老能说上这些,已经让我一家心惊肉跳了,说好的,免费给您奉上十三日的卤食,您随意挑,我不收您的钱。”季胥笑道。
程公倒不差买熟食的钱,好的就是这样品玩的意趣,捻须点头道:
“好!好!我回去细尝了,定将你这二十八味品全了!”
各挑了一些,摇扇去了。
程公一走,看客们蜂拥而至来买,有觉着味好想吃的,有私心想尝出余下十几味的,自己取而代之的。
季胥摊前一时车不得旋,人不得顾,后来还排上队了,队伍都到市门口了,出摊不到半日工夫,全卖光了。
看的钱家姑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们算了,季胥这车东西,少说也卖了二两银子,比她们卖肉酱挣得多,且她这还有许多没买着的。
那些空手而返的说:
“明日可还来?”
“这摊子还没租定是你家的?”
听季胥说要看三家的谁卖的多,才有定论,买家都希望她得胜,这附近的小贩,自是希望她这样抢生意的别来。
季胥她们请点了钱,将数目报给监管的市吏,市吏也点了一遍。
“怎么样?是我家卖的最多吧?”
季凤心切的道,她前两日来看了,郑钱两家的生意皆不如自家的,因此心里很是盼着了。
两个市吏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道:
“是你家最多,不过,还有一家也相中这位置,明日要卖,你家居多还只是暂时的。”
“谁家?先时也没说呀,还有哪家要卖?”田氏道。
“喏,那家卖粱饭肉羹的。”
只见市吏指的那处,是角落位置的金氏,她冷眼看了半日那处卖卤食,生意好的不得了,越发想得到那位置了。
第129章
次日,金氏母女便在这中心位置卖起了粱饭肉羹,因她女婿是这交门市的市啬夫,旁的小贩对她多有恭维,说:
“这样的好位置,合该金大妇得了去,她若不得,别的什么肉酱卤食,就更加不配了。”
“就是,我吃着这粱饭肉羹的好味道,全长安也没有第二家了。”
哄的金氏眉开眼笑,一面和人吹大话,一面到人家那顺了点吃食回来给季止解馋,酨浆饮子、煎鱼、芋子饼,两只手拿满了。
“记着多少数,来日一并给了。”
金氏这样说,那些小贩也不敢收她的钱。
“不必了,不必了,不值几个钱。”
怕月底时被市吏针对,狠狠敲一笔竹杠。
季止别扭的捧着这些吃食,说:
“阿母又不给人家钱。”
金氏拧她一把,骂她笨,“白得不好?还给啥钱,嫌钱多烧的慌哪。”
这煎鱼芋饼香味霸道,季止到底嘴馋,全吃干净了,连手指都舔了一遍。
只见她梳着一对双丫髻,身穿半旧不新的酱色衣裳,这还是最早从家里带出来的,捡的季元的,穿着都小了,金氏又给她改大了。
从前在邯郸姨母家,姨母也给她做了两身银红的绣花裙子,还给买了绢花头绳,要她在长安时穿。
金氏叫她收着,逢年过节再穿,卖熟食穿那样好的裙子,白白糟蹋了。
那裙子鲜亮好看,季止哪放的住,强穿在身上一次,只是她穿惯了土衣裳,穿裙戴花反倒不自在,扭手扭脚的,最后还是穿回了这身旧衣裳。
吃完东西,趁着金氏不留神,她到钱匣子里,摸了两个钱出来,暗暗的藏在自己袖子里。
金氏在这处做买卖,只觉着哪哪都好,视野也开阔,人也多,嘴又甜,比原先那处,四周都是买菜老翁好的多,越发觉着自己有个好女婿了。
“不是四两的肉羹?就这点肉,哪值四两,还是汤多肉少,你这生意做的越来越不厚道了。”
买熟食的市井百姓并不买金氏的账,举着食箪里的粱饭肉羹,叫嚷开来。
“一直都是这样,肉羹肉羹,还能只给肉不给羹汤?肉多了反而腻味,就是要汤汁浇在饭上才好吃。”金氏强辩道。
“你这妇人,少给了肉,还一箩筐的歪话!我也不与你费口舌了,要么再舀一勺肉给我,要么将钱退给我,这东西我也不要了。”那男子道。
金氏叉腰道:“到了你的食箪里头,反说不要了?你也要多一勺,他也要多一勺,我尽倒贴给你们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再给些钱,我才多给你一勺。”
她自信自己这肉羹滋味好,就是肉少点,汤多点,也照样有人来买,并不输给这男子的要求。
那男子不肯给,当市与她吵闹起来,还赌气将那食箪砸在她摊前了。
金氏叫招手那些市吏来,要将其撵走,这处乱糟糟的。
凤、珠她们在旁边观望,跑回家说了这事,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伯母的生意不如我们,她还有工夫和人吵架,卖的一定不如我们多。”
季凤道,心觉这位置是自家的了。
“什么?凭啥是她家得了,那粱饭肉羹卖的没有我们多!”
当日闭市后,她们一家到市吏面前问了,却得到这个结果,季凤辩道。
她在旁边看了一日,心里默默数了,那金氏顾着和人吵架,卖的恐怕一两银子也无,连钱家姑媳都比不上。
田氏一时也气了道:“你们分明是看她女婿是市啬夫,故意的弄虚作假!这位置分明该我家得了!”
市吏不理会,反赶她们走,季胥说了好话,才留下来,说道:
“我也知道你们难办的,那位置金氏强要,便由她得了,只是她原先的位置空出来了,我家是剩余三家卖的最多的,那空出来的位置,还望官爷能租给我家,日后的卤食,少不了孝敬的。”
说着暗暗的朝这个资历老些的市吏手中塞了块碎银子,那老市吏掂着有二两的重量,点头道:
“就这下剩的位置,钱家那对姑媳还在我这处求情呢,若不是看你会做事,也不租给你了。”
季胥告谢着出了市楼,田氏正在哭天抢地的,对着看客说冤情:
“不得了啊!她们金氏姑婿仗势欺人!强抢了我家的位置!你们评评理,那日的卤食,卖的是不是比那粱饭肉羹火热?”
聚着小簇的人,对着市楼指指点点:
“金氏?她家我知道的,昨儿还为着四两肉羹和人吵架。”
“她家那肉羹倒是好吃,就是做买卖的人不厚道,我不爱和那样的人来往。”
不过这些人看热闹居多,到底是才卖了一日的卤食,总不至于为了田氏说冤,去质问市啬夫的。
季胥出来了,拉了田氏道:“阿母,瞧这是什么?”
只见季胥手中一爿一尺宽长的木牍,季珠踮脚凑脸,先读懂了右侧的两个字:
“赁书?”
田氏不识字,但大致看的懂那上头红彤彤的官印,回过神来,说:
“是赁的那西南角的位置?”
季胥道:“是了,正是一起头咱们看中的那家,被金氏后来者居上的,如今她得了市中心的好地方,那处正好由咱们拣了来。”
“那地方偏僻,究竟不如这处好……”田氏被金氏抢了一头,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阿母毋气,要我说,西南角的位置,每月的市租,比中心处便宜了五两,这都是省出来的钱;
二则,咱们昨日借程公出了风头,不少人都知道卤食了,就是地方偏些,咱们耐住性子,卖出名声了,也就不拘地段好坏了。”
说的田氏动心了,“是这个理,咱们那卤食,全长安仅此一家,还能卖不过她金大妇?”
“就是呀,兜兜转转,咱家得到了起头就想要的位置,也是好事一桩。”季胥好心态道。
她们一家到那位置看了,只见附近多有卖菜卖鸡鸭卵子的,活鱼活虾也有。”
“咱们的熟食也算一道凉菜,在这处也好。”季胥道。
地方租好了,季胥母女又去了便桥东头,买些杂碎下水回来,因着日后长期索要,贩子还大气的给她们饶了价钱。
因着前些日子下雨不停,趁今日放晴,箱笼里的东西一早都拿出来暴晒了。
回去时,将院中晒的席子、枕头、冬衣被褥都收了起来,收进去时一股太阳的味道。
院里空了,荫下摆了陶盆盛水,妹妹们依旧撸起袖子,帮着洗刷干净了杂碎下水,嘁嘁喳喳的忙到傍晌。
季凤利落的劈开鸭头,丢到水盆里,不忘取乐:
“我说个笑话你们听。”
“好!说来听听。”这活琐碎,蝉鸣中坐久了季胥都觉着要打哈欠了。
“就说有个鲁国人,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要进城,竖着进,横着进,都不行,因这竿太长了,他气的不行。一个老头说:我虽不是什么圣人,但经历的事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我告诉你罢!将这竿从中间锯断了,不就能进去了?这鲁国人真就照做了,还说是妙计呢。”
说的大家一哄而笑,隔壁金氏趴墙听了会,嘀咕道:
“还有心思笑!明日到那角落去,看谁还买她那卤食。”
次日辰时,田氏带一家子去了交门市出摊。
金氏不甘示弱,在那好地段叫卖,只是她昨日和人骂仗,闹的难堪,大家都知道她这处缺斤少两,一时不肯来了。
当然也有不知情的,仍旧来买,只是瞧着也就那样,不冷不热的。
反观那角落的卤食,那摊子本就小,展臂之宽,里头最多容纳两人,摊前却是围住不少的买客。
“是程公家的小僮?你叫什么名字,说好的,不收程公的钱,你尽管挑,要些什么?”
季胥认出那日伴在程公左右的小僮,见他来替程公买卤食,热情的招待了,记着那日程公的喜好,多多的放了猪耳。
临走还放了一个鸭掌到那小僮手中,“拿着路上吃罢。”
那小僮提了食箪,欢天喜地的走了。
田氏也不拘在那里,而是游走在交门市各处,叫卖道:
“卤食!全京仅此一家的卤食,独门秘方!程公吃了称好的卤食——开张第一日,买者必送一份猪肝!”
路过金氏摊前时,嗓门尤其响亮,惹得金氏咬紧了槽牙,也争抢叫卖起来。
“卤食?是那日程公也未能辨出二十八味的卤食?”
“在哪儿呢?”
“就在那西南角。”
一时不少人争相向那处去的,因着今日送猪肝,也有为了这猪肝,去那凑热闹的,卤食摊子那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这队伍甚至排到了金氏的粱饭摊子前面。
还有那不明就里来问金氏的:
“前日在这处卖的卤食呢?怎么换了你来?”
金氏气的没有好脸,挥手赶人走,
“去去去!你既爱吃卤食,何必在我这处碍眼!”
季止因她心火旺盛,都不敢偷钱了,怕被逮着一顿好打,比平时卖力的叫卖,只是也喊不来人。
越冷清的反而越是无人问津,那队伍越长的,越是络绎不绝的人。
金氏一时悔青了肠子,这市中心,也不比那角落好多少,反而贵了五两的市租。
第130章
开张头一日,季氏卤食如火如荼,接连的来人,有一个来的晚,站在摊前打量,将猪蹄猪耳都包圆了。
季胥见还剩了两个鸭掌,便将这做搭头送给了那人,那人额外得了也开心,爽快付了钱。
出摊半日工夫,这几个双耳大陶盘全卖空了,还留出半日工夫,回家吃了口饭,和妹妹们点了点这一日收的五铢钱。
一个老樟木做的两尺长阔的钱匣子,沉甸甸的,季珠一人都抱不动,是和小幺两人才抬了,哗啦啦的倒在炕席上。
她们数了十个钱为一摞,足足累了四百摞,那就是四千个五铢钱,有五十斤重,就是这时候的一斤是后世的半斤,也有二十多斤重了,难怪这钱匣子季珠一人抱不上炕。
“有四两银子!比三家比试的那日卖的还多,翻了一倍呢!”季凤道。
这些散钱,季胥会抽空找子钱家换成银子。
田氏打着蒲扇,搭着腿掐指算了算:
“除去二成的市税,买这些新鲜杂碎、香料、薪水钱,还有那摊子每日三百三的市租,自家的人工就不去算了,这样么……净挣的得有二两银子!”
这其中,要属那些罕见的香料本钱最贵,但材料的便宜又弥补了这一点。
“乖乖咧!一日二两,一月就是六十两,再有槐市那处卖熟食和杂货挣的,一个月怎么也有七十五两的进项,天长日久的做下去,咱家若要买隔壁那样的两间屋子,不用两三年,一年就能攒足钱了!”
田氏算的两眼发光,满面春风的,
“到底是我女儿有主意,就是地段不好,也照样引的人来买!”
季胥看比试时不够卖,特地多卤了来卖,没承想在角落也卖空了,一想到将来能在长安“二环”买房,她也是满心期盼的。
就这样卖半日是最好的,清点了钱,歇歇午觉,还得去便桥东头买杂碎,为明日的新鲜卤食做准备。
傍晌,季胥自交道亭市买了一大兜子的下水杂碎回来,田氏提了两升挏马酒,三斤的烂羊胃,在巷子口和刘老姑她们扯闲天,张手比划着,满脸神气。
“瞧,谁家的金疙瘩回来了。”刘老姑对着牛车上的季胥笑道。
“你也太会挣钱了,哪日能成三百万的巨富了,那时候也找我们作戏取乐了。”专门给人家作滑稽戏的秋婶道。
三百万巨富,是茂陵邑那边的说法,先帝一纸《迁茂陵令》,命那时家訾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巨富,一律迁徙在茂陵邑,据说那边直到现在住的尽是豪门巨富。
安陵邑的倡优乐人,多是为那样的人家唱戏讲笑话的,所以秋婶才说这话来打趣她。
“秋婶哪里的话,等我真成那样的巨富,秋婶想必是闻名长安的俳优了,出入高门,被封作舍人,哪里还看的上我呢。”
说的这圈人都笑了,秋婶点着她道:
“你们看看,她这张嘴多会哄人,难怪能挣着钱了!”
“也不知像了谁,若说随了田姑,那应该是张会骂人的利嘴呀!”另一妇人笑道。
“放屁!”
田氏笑骂道。
“你们听听,我没说错吧。”
这里笑着散了,田氏坐上牛车,一并进家门了,晡食的饭菜都提前备好了。
只见红陶盘里,有臛芋、酱胡瓜,韭菜煎卵,都是田氏做的家常菜。
如今做菜好用肉酱,各种各样的肉都能用来做酱,譬如鱼酱、蚁子酱、大肉酱。
做酱的肉要提前加盐暴晒,使其干燥,做好了能长时间保存,如今好吃肉酱,也和新鲜的肉不易保存有干系,毕竟没有冰箱,有些住的远离闹市的人家,少不了制肉酱来吃。
这臛芋,是用新鲜芋子,并大肉酱蒸出来的,底下浅紫的一层,田氏就怕她们吃不好,吃不胖,上面铺满了油亮金黄的肉酱,一口下去,别提多满足了。
酱胡瓜又很爽口解腻,也是田氏自己用一小缸酱来的,如今正值胡瓜的时令,要多少有多少。
季胥先衔了小根,脆脆的咬来吃。
那韭菜煎卵,类似于后世的韭菜鸡蛋煎饼,是蛋多菜少,金灿灿的一盘。
“来咯,浊氏的烂羊胃。”
田氏将那才在渭桥北头买的烂羊胃片出来一盘,放在案上。
这浊氏的烂羊胃,可谓全长安,乃至全国都出名的,提起烂羊胃,都知道卖羊胃脯发家致富的浊氏。
这浊氏的烂羊胃不仅在渭桥北头的交门市有卖,就是东西大市也有浊氏的店肆,她才是真正的成为了秋婶所说的三百万巨富,据说现在已经在茂陵定居了。
季胥的卤食,什么时候做到浊氏的烂羊胃那样,既有名气,又有店肆,那才是做成了。
母女俩用碗倒了挏马酒来吃,还有早上留给自家吃的卤食,搭着烂羊胃,最是下酒。
田氏在门口叫回了在巷子里玩蛐蛐的孩子们,
“蛐蛐笼不要拿进来,搁到外头去。”
孩子们不舍的放在了窗台上,洗手去了。
“好香呀!”
季凤进来道,一家子向案吃完晡食了,又伴着在院里洗刷那兜子杂碎。
直到太阳落山了,活也做完了,肚子里又想东西吃,于是田氏洗了一篮子的甘薯来。
这甘薯外表像芋头,从前在老家田氏也种,上面能长出巨魁,将皮剥了,里面的果肉白如脂肪,咬着脆沙沙的,和它的名字那样,甘甜充饥。
这里在席上吃甘薯,母女说着体己话,只听外头敲门。
“谁呀?”
季凤窜的过去,田氏也跟在后头。
院门一开,只见是从前带她们看房子的驵侩小郎,这次领了一对夫妇来。
那夫妇自轺车下来,富贵打扮,站在外头,便伸脖子往里看,田氏挡了道:
“做什么的?”
驵侩小郎笑眯眯道:“田姑吃饭没?这家的主人在茂陵做买卖,要卖这房子,托我带了人来相看。”
“可我们当初赁了这房子半年呐!买卖不破租赁,要卖房,也得等赁房书到期。”
田氏虎着脸就要赶人走,驵侩小郎机灵的道:
“话是这么说,只是这家主人要卖,咱们也只是做事的,我已是向他们求情了,说是破了租赁,愿补半个月的赁钱。”
话说到这份上,田氏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看在小郎的面上,开了院门由这对夫妇进来了。
季凤进来报信,季胥已经听说这事了,只见他们夫妇,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浑然当这里已经是自家似的。
又逛到厨房,甚至要揭开马蹄灶上那陶釜盖,这里头煮的是每日的老卤,已经沸了,满室的香味。
“咄!哪来的蹄子!我家灶上没煮你的米!还想留下吃饭呐?”
田氏将那妇人的手拍开道。
年轻妇人和她夫君埋怨道:“这桑树巷都好,就是住的人,上不得台面,瞧瞧这吃的都是些什么。”
扫了眼案上那些泡在水中的杂碎,掩鼻说的这话。
她夫婿也是点了点头。
偏偏还要继续逛,逛到里屋,左瞧右看的,也不仔细地下铺的蒲席,踩了两个鞋印上去,还各处的指指点点:
“待我们住进来,这些都要丢掉,重新修一番,我很瞧不上这家的布置。”
田氏道:“瞧不上还来?茂陵有更体面的,大可买去,只怕是钱不够,才在这处打转罢!”
那男子顿时驳道:“你说谁钱不够!”
“瞧你脸红脖子粗的,就是说中了,也别大呼小叫的,吓着自家妇人。”
田氏道,眼看要吵起来,驵侩小郎连忙来打圆场:
“这处只是这区宅院的一隅,请随我来,前头大着呢,老爷夫人看了必定心满意足,您这样的官人,就该住大院子不是?”
连哄带请的,那男子甩袖而出,对着驵侩指桑骂槐:
“你带我们看的都是什么屋子!尽是些毫无心胸、野蛮粗俗的市井小人!”
田氏也不甘示弱,大嗓门儿道:
“二凤,打一桶水来,将这屋子好好的刷一刷,还有那席子,给我丢到弃灰坑下去!”
“哎!”
季凤应道,不过这席子到底没丢,洗了一遍,晾在房檐下。
她们母女这间屋子,原本是一区宅院西北角的仓库,临着桑树巷,为了对外赁房,砌墙和主院隔开了,她们的院门,原本是这区宅子的后角门。
前院的屋子,赁给了两户人家,其中一户是秋婶一家;另一户则是做市井买卖的小贩。
季胥去秋婶家送过吃食,因也知道这院子的格局,这宅院整体呈回字形,前院开阔,一堂三室,有一个带水井的东厨,东北向还设有牛马厩,西北向则是自家的仓库改装房了。
院门对着交门市北大街,出去就是交门市的北门,在秋婶家串门都能听见墙外闹市的喧阗。
“什么人呐!别乱翻乱动的!”
季胥她们这处,能听见秋婶对那夫妇的叫嚷,后来也是吵了几句嘴。
“小郎,到我家来吃碗茶。”
季胥到北大街等了,只见驵侩小郎将夫妇送上轺车,晦气的甩手走开了,听见季胥叫,到她跟前说:
“那分明是对铁公鸡,装什么阔老爷。”
季胥问道:“这区宅子坐北朝南,格局方正,他们没瞧上?”
驵侩道:“我也这样说,这宅子住着多旺人,他们只说不好,各处的挑剔,怕是压根儿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