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说着话,季胥带张二郎到家里,煎了散茶来吃。
田氏也关心这房子的去向,听说那夫妇不买,倒松了口气。
“一时半会的,还没找着别的房子呢,说搬就搬哪那么轻易。”
秋姑、陈姑是赁了前院的两户人家,因宅院要被卖的事,也来这处说话,见驵侩小郎在这吃茶,拉着细问。
“我家赁这院子五六年了,各处打理的井井有条,说卖就卖,教我们忙手忙脚的,也不提前透个气,这东家也太不近人情了。”秋姑道。
陈姑和她汉子是在交门市卖瓜果的,时日虽浅,但这处离闹市多近,也不想折腾的搬家,在一旁听着。
张二道:“那茂陵的东家在别处亏了钱,要拿这处来填补,你们依旧住着,边找下家,这区宅子卖价是一千五百两,相看也要一阵子,不是立刻就能卖了的。”
“一
千五百两?”
秋姑捂着心口,乍舌不已。
这价钱,季胥才刚已经问过了,她还关心,能不能只买后头自家这一小隅,张二说不成,这区宅子总就一份的地契,不能这样裁着卖。
况且她家后头原是这家院子的仓库,缺了这一角,这院子再卖就不成样子了。
这日后,家中接连的有人来相看,住的也不安生,屋子里进进出出的外人。
好在卤食是鸡鸣时分才做,只要那老卤白天看好了,那些人来了,也打量不出什么。
不过也有的借口来相看屋子,却一个劲在厨房打转的。
季氏卤食近日在交门市卖的火热,旁的小贩自有惦记的,凭着程公当众说的那十三味,也浸煮了卤食来卖。
不过都不是季氏卤食那个味,不曾抢了季胥的生意,只能眼红罢了。
听说这区宅院要卖,特来这处嗅嗅瞅瞅的,问东问西:
“你家是交门市西南角做卤食的?”
“每日就在这处做了去卖的?”
“这小点地方能做多少?”
还想看灶上那卤汁,被田氏抄起扫帚打了出去,对那小郎道:
“张二张二,你年纪轻轻两眼也昏花了?他哪有一点买地买房的心思?鬼心眼子都在我家灶上呢!”
这个叫张二的驵侩小郎哪有不丧气的,这个月以来,尽是些打着别的主意来相看的,白费他口舌,一点好也捞不着,拉着人赶忙走了。
金氏刻意到巷子里来泼水,停在门口看隔壁的热闹,巷子里也有别家闻声出来的,金氏道:
“到底是自家有房有地好呀,就是外面下刀子,关起门来也不干己事呀,
这赁来的屋子,人家说要卖就要卖,一屋子的女娘,进进出出的外人,多不好呀,刘老姑,你老说是不是?”
刘老姑不爱搭理她,这金氏瞧着一个体面人,爱占便宜,谁家晡食煎鱼了,炸肉馅丸子了,她这老猫嗅着香味就来了,在边上和你拉扯闲话,也不客气,一个人能吃掉半盘子。
自家有好的香的了,倒把门一关,谁也进不去她家,到外头又经常说自家吃的多好,隔三岔五的买肉买鱼给女儿补身子,巷子里的姑子们都不爱听。
“你若是没个好女婿,这样的屋子,还能住的起?”
秋姑拿话抢白她,“不定在关外哪处落魄呢。”
“呸!让人取乐的俳优还有脸了!”
金氏看不上秋姑这样的俳优,甩了甩脸盆里的水,摔门进去了。
话说田氏一家,的确因这些相看房子的,多有不便。
田氏也在各处另看了房子,都没找到满意的,要么离交门市、槐市太远了,要么不划算,要么里头合住的人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总之没找到合适的,暂时也还住在这里。
前院的秋姑也是,那对卖瓜菜的夫妇,倒已经搬走了,说是投靠在了亲戚家中。
田氏看了这各处收拾的利整的屋子,心里不是滋味,她究竟在房子的事上,免不了被金大妇压一头,说:
“早几年君姑君舅分家,你们那短命鬼的阿翁没本事争,只得了个破烂的柴房,如今住个仓库改的小屋子,竟也不能安生,被她金大妇看了笑话。”
“阿母觉得如今住的这院子如何?”
季胥问道,天已经渐晚了,想必也没人来相看了,她们在院中洗刷杂碎。
卖卤食的一个月以来,她又加了鸭胗、鸭脖、鸭心这些卤来卖,关中人好食下水,这些也很受喜爱,每日都能卖空,进项比原先还多。
田氏搬来木头支踵塞到她腿下,这样支住跪坐着,膝盖不易疼,不然天天跪坐洗刷这些东西,早也受不住了。
妹妹们也都支了来坐,田氏手上忙活着,一面道: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院子虽小,但也是咱们来长安的第一个落脚处,刘老姑她们也和气,除了那金大妇碍眼,倒也没别的不好了。”
季胥拿着剪子划拉道:
“不是咱们这处,是这整区宅院,阿母觉着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一堂三室,有个东厨,前院还有口水井呢,院子少说有十三步,对面大街就是闹市,这大院子多好,比金大妇住的还气派的多呢!也不知这东家是做啥生意的,买得起这样的院子。”
如今六尺为一步,这院子格局方正,换算成后世的面积,整区得有三百平左右。
虽说比不上城内那些高门望族的大第,但在普通百姓里,尤其闹市附近寸土寸金的地方,已是上乘住所了,不然这里也住不下三家人。
“咱们将这区院子买下来,阿母觉着可好?”
“这是糊涂了,咱家哪来的一千五百两,连个零头也还不够。”
田氏心里有笔账,她们到这安陵邑两个月,槐市卖了一个半月,交门市卖了一个月,她先时在码头那挣了些,加上原有的银饼盘缠,满打满算不超过一百六十两。
“女儿想着,可找子钱家借贷,就在我时常换钱的那家,利钱也在附近打听了,给的是最低的,借贷千两以上,是十三分之一的利息。”
这利息放在后世肯定是偏高的,但这时候也没有央行基准利率,子钱家做的就是借贷赚钱的生意,吃的利息也高。
季胥算过了,贷一年,利息在百两左右,她们如今月挣七八十两,最多贷两年,就能还清本息了,这些利息,就当为了住好点的房子,出的房租了,早买也早享受。
田氏吃惊道:“不成不成,借一千多两的债,忒吓人了,万一这买卖不好做了,还不上了,那些子钱家雇了打手上门逼债,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到这步,女儿还想将卤食做到各处,将来开家大食肆呢,日后五陵人口只会越来越多,甚至会修更多的陵邑,闹市附近的宅院地段好,必定是看涨的,晚买价钱也更高;
再个,如今住的是仓库改的屋子,院子也狭小,咱们在这洗刷,摆几个盆就挤住了,牛厩离的也近,多少不卫生,有了带水井的大院子,做事也能摆开了来做,咱家的黄牛,也能拴到后头专门的牛马厩里去,离厨房远,做出来的东西也干净卫生,买卖自是节节高升;
再有一则,买了房子,咱家才能迁户在这处,妹妹们读书的事也就能落定了,若是真等攒个一两年的钱再买,白白蹉跎了她们的辰光。”
“最最要紧的是,”
季胥凑过去笑眯眯道,
“女儿想让阿母住大房子,在伯母面前扬眉吐气。”
“你这一则二则三则的,”
田氏故意板了脸,湿手隔空戳了她一下子,
“阿母笨嘴拙舌的,说不过你,日后还不上钱了,可别拦我去码头做活。”
“阿母这是应了?”
季胥只当没听见后头那话,喜的将她抱住,对妹妹们道,
“咱家要住大房子咯,我这就去找张二,你们在家听信罢。”
赶忙的拭手,去张二家里了。
“你要买?当真?”
张二家里兄弟姊妹多,旧炕上爬来爬去的光屁股小孩,还有一个骑在张二头上,也不影响他扒饭。
他家阿母洗了个甜瓜给季胥吃。
“吃,他乡下大父种的,甜着咧。”
把这些捣蛋的孩子抱去外头玩了。
季胥谢过,吃着甜瓜,实话道:
“当真,只是我手中钱不够,得找子钱家贷些钱,可能要个三五日工夫,你也别带人来相看了,将这房子替我留住。”
先前才落脚在桑树巷时,她想着日后做买卖或者买房子多有要使钱的地方,便去信,让老家照看豆腐肆的陈家,将这一年来的收成,托了可靠的同乡人送来长安。
包括家中西屋地底下埋的二十五两银饼,也在信中说了,托陈家挖出来,一并送来这处。
去信是两月前的事了,这时节乡里会有进京服役的汉子,想必是托某个可靠的顺路捎来,算日子这两日应该能到了。
等得了这些钱,多少能少贷些要出利息的钱。
张二知道她的卤食生意正当好,就是贷钱,也是有这能耐来还的,不像近来陪的那些兜里没钱只说大话的相房客,因此信她的话,说:
“你要我肯定给你留的,且我与你交个底,这房子,东家给的底价是一千四百八十两,能少个二十两。”
第132章
渭水在太阳底下粼粼闪闪,渭桥北头有漕船驻岸,桥上人如水,车如流。
季胥戴着遮阳的帷帽,在码头上等人,只见那漕船上下来些年轻汉子,东张西望的打量这
繁华京师。
其中一个汉子,方阔脸,戴帕头,穿一件粗布短衫,露出黝黑的胳膊,包袱紧紧的抱在胸前。
一从船舱钻出来便举目望向岸边,见季胥朝他招手,也挥了挥手,露出一口大白牙。
“邓家大兄这一路辛苦了,你阿母在家还好?”
这是邓家大郎,迎前了,季胥招呼道,当初他阿母邓家媳妇和刘家媳妇合买石磨,成了个小作坊,给季胥供应豆腐皮的。
她和邓家大郎自然也打过照面,知道是个老实可靠的。
“好着,阿母总说托你的福,家里挣了些钱,去年买了金大妇家两亩地,拿来种菰米,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今年的田税和口算钱就不用愁了。”
邓大郎道,他年满二十,是来京师服卫士役的。
同行的还有灵水县的汉子,都是一批来服役的,彼此说话,有吴地的乡音,季胥听了格外亲切。
这批服役人员,是为首的车父负责,和车父约好会面时辰地点,季胥暂时将邓大郎带了出来。
家里牛车是田氏每日往返槐市要用,季胥离交门市近,买了辆独轮车,每日推几口双耳陶盘去对街的市里也方便。
这会是雇的牛车来码头接人的,带了邓大郎到交门市打尖,这处沿路的小贩都是相熟的,拿眼瞅着,问她:
“胥,旁边这是谁呀?”
“难怪早早的收摊儿了,是去码头接的他?”
“这是我家乡要好的大兄,来京师服役的。”季胥笑道。
邓大郎才坐车过来,这一路的车水马龙,教他看花了眼,这会子被人一个劲的笑眯眯打量,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只见季胥带她进的是个大店,案上酒菜齐备,都是些他叫不上来名字的菜式,那香味勾人,他咽了咽口水。
不过心里有事,也顾不上吃,左右看了看,从包袱最底下的夹层里,掏出个结实的钱袋子,拿给季胥,说:
“这钱在身上,一路都不踏实,不敢睡死了,你点一点,一共四十五两,陈家大母说,这里头二十五两是地下挖出来的,二十两是豆腐肆挣的。”
说到豆腐肆,他口气不禁惋叹,
“家里如今有张豆腐、李豆腐,去年底就有许多挑担卖豆腐的,都是寿春合肥那边传来的,好些会做的,咱们倒不是唯一的了,
后来县市里也开起间豆腐肆,那家仗着是潘县令的亲戚,排挤陈家,接连的让人去找茬,陈家大父还因与人争执伤了腿,生意也被他们作贱坏了,年初便没有再赁那小肆了,都是陈家大母挑担到乡下各处叫卖,这样多少还能挣点,比开店肆划得来。”
豆腐做法会传到家乡,季胥当初经过寿春时便猜到了,如今并不意外,只是担心陈家二老,
“陈大父的腿伤怎么样了?”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好在伤的不重,如今已经养好,能下地干活了,
他们让你放心,只是心里愧疚,当初好好的一间豆腐肆,也没给你看顾好。”
“这倒是其次,人没事是最要紧的,我也不打算在家开豆腐肆了,如今在这处做熟食的买卖。”
邓大郎听了满眼的钦佩,道:
“咱们那都说‘人闻长安乐,出门向西笑’,你倒真的来了这西京长安,还做上了买卖,家里那些人知道了,不定多羡慕呢,有几个到过长安的呢,
就是我这样服役的,也只是苦干一年,又赶着回乡了,今日托你的福,还能到闹市看一看。”
两人边聊边吃,邓大郎起头还有些不好意思下筷,说:
“何必来这么好的地方,怕是要不少钱罢?”
“不值什么,咱们两家要好,大老远的来了这,自然得吃好喝好了。”
后来季胥还拿了一大包自己做的卤食,让他带去西郊大营,分给同乡们吃。
雇车送他到大营附近汇合,看了眼这里的营帐和望楼,说:
“我记住这处了,日后来看你,你若有休息出营的时候,也来那交门市找我,今日时辰赶,来日再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九市。”
傍晌,田氏并二凤自槐市回到家,洗脸喝水,见厨案上多了个麻布口袋。
打开来看了,里头大包小包的,一包风干莲子、一包笋干、一包香蕈干,竟还有一包风干的小鱼仙草,是用来洗澡除痱子的。
田氏一面翻看,一面问这是哪来的,季胥在院外头洗刷杂碎,说:
“邓家大郎捎来的,都是素日要好的乡亲们,托他带来给咱们的。”
“就是陈、王、邓、刘那几家罢?天长路远的,难为他驮了来,他们几家如今家中人口还好?那好吃懒做的王麻子,都穷的卖屁股了,幸而有个好媳妇,一家子好过些。”
田氏道,坐下来一块忙,聊些季胥从邓大郎口中得知的乡亲们的近况。
“听说冯恽今年选中了博士子弟,前些日子也上长安了,要在太学读一年,
邓大郎还问我可有见过他,我说我这个月没有去槐市,不曾谋面,阿母在那边可有看见他?”季胥道。
田氏想了想,一拍手道:
“哦!是他呀,那日在杂货摊前,站了个学生,似有话想说,最后买了支笔又走了,我说眼熟呢,那会儿正忙没有细想,
他必定就是那冯家三郎了,长高了不少,还和小时候那样,脾气拐孤好静,若是你,只怕才肯说上两句话。”
田氏加起来离家两年有余,素日那冯恽又与书卷为伴,不在外头闲逛,她见了一时没认出来也是有的。
季胥道:“他也算读出来了,不枉多年苦读,听说徐媪大摆酒席,为他饯行,盼他在京中谋个好官职,出人头地。”
提起冯恽,田氏想起件久远的事,是季胥被贼人略走的那阵子发生的,在田氏心中一直不得解。
次日,季胥找了子钱家,办定了借贷的事,家中留了二十五两,用以买房后置办家当用具。
一百八十两用来付买房钱,还差的一千二百两,则是向子钱家以十二分之一的利率,借贷出来的。
是日下午,便找张二,去了茶楼。
那东家得到消息,已经派一位体面的管事,并一位文书先生提前在这处等候了。
那管事的道:“女娘就是那买家?这边请。”
两厢先到茶楼,签了一份买卖宅院的铅券。
这铅券是文书先生现场问了季胥,润笔写下的,只见写道:
始元二年七月廿一日,会稽灵水县大女季胥,从茂陵邑男子孙伯买安陵邑桑树巷十三步宅院一区。
贾钱百四十八万钱,合银千四百八十两,钱即日毕。
管事孙义代办,时驵侩张二知券约,沽酒各半。
“女娘请过目,若觉无误,咱们签字画押。”管事的道。
这样的铅券类似于后世的买卖合同,一式两份,季胥过目了,觉得没问题,便在铅券上签字按手印了。
卖家孙伯是由管事的携了印章来,戳了私印,这样买卖双方各留一份。
季胥给了银钱,管事的现场称了重,数目无误,便从匣子里捧出地契书并钥匙给她,不忘说些吉利话:
“祝女娘进福宅,日有喜,月有富,万事无忧!”
在张二的见证下,这宅院的买卖便成了。
按照铅券里写的,两方各出一半的沽酒钱给张二,类似于后世的中介费,这时候叫做沽酒钱。
这钱的数目也是事先说好的,季胥出五百钱,东家出五百钱。
张二陪看这一个多月,将房卖出去,挣了一贯钱,心里也高兴,果真拿这钱,先去沽了两升挏马酒,提了一片猪肝,回家喊道:
“阿母,儿回来了!”
“我女回来了!”
桑树巷口,田氏并凤、珠、小幺,早早在那等着了,为着今日买房的大喜事,个个都穿的鲜亮喜庆,脸上有光彩。
“阿姊,阿姊,房子可有买定?”季凤迫不及待问道。
小幺也跟着蹦跶,扯着她袖子,很是期盼。
“瞧,这是什么?”
季胥笑着将袖中的地契拿出来。
田氏先接去看了。
“阿母拿反啦。”
经季珠提醒,乐的一笑,拿正了细细端看,虽不识字,却爱不释手的,都不让凤、珠、小幺她们经手,只教她们看个眼饱,怕给弄坏了,小心的叠了,塞在怀里。
季凤笑道:
“悄悄的告诉阿姊,阿母嘴上说贷钱买房不妥,其实早早的就惦记今日呢,先前在直市进杂货,买了个带锁的木匣子,那木匣定是用来锁地契的。”
田氏朝她额头戳了一下子,
“就你这丫头鬼精,连我何时买了匣子也知道。”
只见巷子里,有出来看热闹的邻里,田氏这张嘴,早就敲锣打鼓的各处说了,她女儿今日去买房,这区宅院,今日起就是她家的啦!
刘老姑道:“瞧这一脸的笑,定是买成啦?啥时候请我们吃迁屋酒呢?”
“就是呀!我们可等着吃酒呢!”
田氏道:“有这日,等我们母女装点了屋子,保管好酒好
菜招待,街坊邻居都来给屋子添添喜气!”
第133章
这日,季胥一家收拾了大包小包的布橐,搬到前院去了。
这处仓库改的屋子,赁给了秋姑一家,这一隅有院墙相隔,也不妨碍什么,如今家中一年的利息是一百两,这一隅赁给秋姑,每月能得一两半的赁房钱,每年就是十八两,多少能挣点,也免了秋姑一家折腾的另外找房。
秋姑心存感激,毕竟在桑树巷住了多年,和街坊邻居都处惯了,搬到别处也多有不舍,搬家这日,她特地送了红布袋盛的六谷来,寓意六谷丰登。
大黄牛驮车,吱吱呀呀的绕到了前门大街,这处临着交门市,比桑树巷更加热闹,隔壁就是金氏一家的院门。
“以往咱家的院门比着她家的后角门,如今可是院门比院门了!”
田氏两厢打量道,心里说不上来的畅快,金氏家的院门是老木头做的,且只有一扇,瞧着一点也不巍峨。
再看自家的,院墙比她的高,院门也是两扇,门页上设有驱邪避凶的铜龟蛇形铺首,一看就比她家的气派。
“阿母,钥匙。”
季胥取乐献宝似的,双手将铜钥奉上。
田氏拿来打量道:“这好的宅院就是不一样,连钥匙都是铜做的。”
田氏解开了锁,木门吱搂喽的推开,只见内院里秋姑走前收拾的一尘不染,一条鹅卵石的小径漫至堂屋门口。
院中有一棵百年老桑树,据说是安陵邑始建时栽种下的,比这宅院的历史还要长。
进院的右手边是东厨,门前一口老水井,不过因着常年对外租房,荒废了。
赁房的人家每年也不花这份钱去浚井,用两块木板并一口大石将井口勉强盖住了。
左手边有一间厢房,正面连着堂屋也有东西两间屋子,东北角是一间牛马厩。
田氏转了一圈,指着院中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说:
“这块种葱,这块种韭,这里种花椒、胡荽……”
“你们三个孩子睡西屋,阿母和胥睡东屋。”
连房间也分好了,剩的那间独立的厢房,暂时用来作库房,放东西使。
这里田氏带着小女们各处打水擦拭,这屋子的原主人身份应当不一般,很讲究,室内都铺设了木地砖,且以红漆漆地,也就是所说的墀地。
不过年代久远,加之房客租用久了,难免有损耗,这些红漆都脱落了,露出旧木头的色,只有那些人迹罕至的边角,依稀还能看见斑驳的红漆。
这些地砖用久了自然会藏污纳垢,田氏打水各处细细的擦干净了。
季胥去外头找了井人来浚井,自家住,肯定是花了这份钱,将井浚干净,用水更便宜的。
井人先将井水打上来,这些水看着倒也清澈,就是面上浮着些枯枝败叶。
喝是不喝的,但田氏也没浪费,叫那些院中种了菜畦的街坊邻居来,提了去浇地了。
她自己也锄了厨房边上的小块地出来,如今天气热,先浇湿了,明日再买菜籽回来种,早日种下早日能摘菜吃。
井中水舀尽了,井人才吊绳下去了,铲了大桶大桶的淤泥上来。
泥里还夹杂许多杂物,孩子玩的泥车、腐烂的头绳、用残了的灶帚、锈住的簧剪、还有缺了把的铁臿……
木板并未将井口遮严实,只能防着人栽下去,这些小物件,长年累月的,并不能防。
“这铁臿好,恐怕是哪个猴孩儿故意丢进去的,安个木把手还能用。”
田氏也没丢了,放一边了。
那泥车,季珠兴冲冲捡来冲洗干净了,才发现是缺了车轮的,难怪那孩子不要了丢在井里,季珠也不要了,和小幺两个蹲在井边,等着下一桶淤泥上来。
这淤泥有股子臭味,可也肥着,井人拉上来,田氏便提去倒在菜畦上沃土了。
季珠、小幺跟着,竟在里头找着只铜鸠车,很精巧的做工,就是在井水里泡久了,表面的羽毛纹路有些斑驳了,但冲洗干净了,这鸠车造型是完整的。
“这泥里能挖出宝贝,可真好,小幺,我们来玩这个好不好?”季珠道。
小幺高兴的点头。
这鸠车原本是有拴绳的,用来拉扯它贴地行走,不过原本的绳索不见了。
季珠和小幺跑到东屋,用剪子绞了田氏用来打络子的一段彩绳来,拴在鸠车头上。
这样强力拽它快跑,鸠车当真和斑鸠一般,尾巴高高翘起,慢慢的走,它的尾巴则低垂摩地了。
小幺在后面,用跟树枝装作在赶斑鸠,两个孩子绕着院子跑来跑去的。
“钱!是钱!”
季凤眼尖的看见泥里的钱币,接连的等了,总有十来枚呢,能买一个羊肉胡饼了。
不过洗干净了,才发现这钱虽是外圆内方的铜币,但和如今的五铢钱不大一样,略轻一些,做工又不像□□,她去厨房找季胥看了。
“的确不是□□,上头写着半两,应当是半两四铢钱,估计是先帝时候的钱币了,有几十年了,不能用了,留着玩罢。”
季凤还当捡钱了呢,又去井边守着了,盼着能出些当朝的钱币,多少买个胡饼吃呀。
不过淤泥是有限的,里头的东西大多是腐烂不成样子的,季凤没再找着钱,倒是翻着些破烂的陶盘陶瓦什么的。
“这是宝贝!”
季珠小幺她们倒爱,说要留着做小儿戏时,盛饭盛菜,洗干净悄悄藏在哪处旮旯角了,不教大人发现,嫌腌臜给丢了。
田氏见她巴巴盼着,给她些钱,叫她去市里打两升酱回来,多的留给自己买胡饼吃,季凤响快的应下,跑着就去了。
陈年淤泥清完了,再将里头清洗了,脏水打上来,直到水变清,重新等地下水渗出来,便能吃水了,不用再每日跑去蓄水池那处花钱买水吃。
季胥在清理厨房,这东厨她很满意,宽敞明亮,最紧要的是,有两口马蹄灶,四个灶眼,做卤食时不耽误时辰,且还有有灶眼来做自家的饭食,不用将陶釜搬来搬去了。
“这里,这里,放在这处。”
季胥找木匠打了一口橱柜,是实心樟木做的,沉甸甸的,两个小郎搬进厨房,经她指挥,放在了墙角处。
季胥将家中的盘盏陶豆汤钵,放进了柜中,防着虫鼠攀爬,那口舂米用的大石舂,则放在门口。
进厨房门,右手边是窗户,窗边是两口马蹄灶,灶上钉了一排的挂钩,挂着刀俎、灶帚、厨铲、竹勺、匕首、箅子、漉米箕……等等一些厨具。
陶灶则擦的锃亮,面上除了鬲、甑、釜的盖子,并不放多余的物件。
这两口马蹄灶,是在窗下并列的,灶膛对着的角落,堆了些柴禾,柴上搭着把夹柴用的火筯。
边上是簇新的橱柜,再有三层相叠的木案,日常备菜,可以放在案上。
房梁上还延下来一些绳索,挂些当日买的菜熟肉类,防着老鼠咬坏了,冬月里还能挂腊肉。
“这里拾掇的真好,原先他们两户人家住在这,东西多少有些杂乱,如今井井有条的。”
季凤买了酱回来,啃着油滋滋的胡饼,撕一半给季胥吃,季胥不想吃这油的,倒想吃口解渴的甜瓜,想着收拾完了,切了瓜来吃。
至于她们住的东西二屋,田氏也都收拾停妥了,这木门是左右拉启的活动门扇,里头都洗刷的锃光瓦亮,脱了鞋才进去。
只见旧炕上铺的新买的蒲席,这蒲席是用蒲草编的,质地柔软,边缘还包了青布,比她们老家用的苇席要好。
如今住大房子,条件比从前好了,吃用上自然也更舍得了。
炕上设梅花漆案,两个大引枕,田氏缝了喜庆的云纹大红枕面,窗边一盏簇新的雁足铜灯,旁边一个针线簸子,里头一些丝线,没打完的络子。
这些小摆件,都是田氏在直市买的,她常在那处进杂货,能买着经济适用的。
不仅厨房打了新橱柜,这东西二屋,也打了新的箱笼,用来放衣物被褥
的,东屋还有一扇木槅子,上放平日看的书卷,就在炕边,随手能取。
值得一提的是,外头堂室内,还有一座略高地面的竹榻,上设木案,从前秋姑她们会捧了果子茶水来,在上面待客,除了踩上去吱呀呀作响,都还完好适用。
第134章
“桑树巷咱家住的数一数二的宽敞了,以前都不敢想,在长安还能住这么好的院子。”
季凤各处逛了,进来道,
“我走出去,那些姑子都让阿姊带她们挣钱呢,我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能教。”
说话时脸上有光彩,毕竟住大房子,哪能不巴望着的。
“回的好,我素日知道有几个脸皮厚的,她们不敢在我脸上问,只敢拿话问你们小女娘。”
田氏道,她也是神采照人的,看着都年轻了几岁。
买了这屋子,日后再没有说东家要卖房,催她们搬出去这样的事了。
“自家的房子住着到底踏实,箱笼衣柜也能打了,就是你阿姊的嫁妆,我见到了好的,也敢往家里买了,地方大,索性也放的下。”
田氏锯了块木板,在院中给孩子们安了个秋千,这绳索是季凤攀上那棵老桑树,穿过枝桠的。
这日迁屋酒散后,季胥坐在秋千上晃荡,吹着风,心里踏实又宁静。
只见院中各处挂了些红布,地下还设有祭祀土地神的土坛,下剩些燔柴的灰烬。
田氏送了街坊们出门,站在门口说话。
刘老姑她们都说田氏生了个有能为的女儿,以后可享福了。
田氏高兴,多吃了两锺酒,红光满面的,笑的见牙不见眼,她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候就数这会子了。
这里秋姑回到家,拉了她家的旺儿道:
“你看看你田伯母,才到长安多少日子,就住上一堂三室的大院子了,你阿翁我是指望不上了,就盼着你好好读书,将来为官作宰,给阿母买那未央宫边上的大第来住,阿母这辈子就值了。”
她家旺儿正值七八岁闹腾的年纪,左手一只在田氏家拿的鸡腿,指着外头树上,嘴里喊:
“蝉!蝉!捉!捉!”
也没性子听完,挣脱了去捕蝉了,秋姑在后头骂他不上进,令他将书师先生今日教的大字再写二十遍。
旺儿假模假样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趁秋姑纳鞋底,将旧日写的大隶找出来,撂笔说:
“写完咯!”
跑去巷子里玩了,秋姑不识字,数了这些木笘,是二十枚,便信以为真了。
她年轻是给富贵人家卖笑作戏的俳优,嫁的是本地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贩。
早年也颇有家资,只是五六年前,因着她汉子看走了眼,在江南买了一大批粮食,不涨反跌,家产都赔进去了,连在安陵邑的一处小宅子也变卖了。
她带了孩子只能赁房住,如今年老色衰了,也不大有人家找她作戏了。
好在她找马姑子替旺儿相过面,说他是官相,日后是当官的命,她就盼着旺儿上进,天天让他读书。
她汉子近来同人合伙在巴蜀贩货,不大往家里拿钱了,家里再俭省,也供他在书馆读蒙学,换了这处小屋子来住,较从前赁前院的两间屋子,还能省出一两钱,这不,给旺儿买了好些练字的木笘。
“旺儿,你今日的字都写完了?”
大牦、季凤他们在巷子里蹴鞠。
大牦是刘老姑的孙子,他并不读书,他阿母在茂陵邑一户富贵人家做梳头娘子,说是等他再大两岁,就将他介绍进府,做个将车的车夫。
如今在家做做活,得闲去码头替人搬东西,挣点零钱。
小花是他妹妹,才四岁,扎两个小揪儿,跟在边上捡鞠,这鞠是个球状,羊皮做的,踢踏久了,内里的毛絮有些爆出来了,他们照样的玩。
旺儿道:“自然写完了。”
跟着他们在街头巷尾蹴鞠,天黑了才回家。
话说刘老姑吃完迁屋酒回家,嘴里念叨都是些年轻有为的好话。
推门见廊下多了只笼子,里头关着只大公鸡,向窗内瞅了一眼。
只见她女婿吴斗将她留给女儿的一片卤猪耳切了,歪在炕上就着酒吃,气不打一处来。
“家里有男人的,倒比不上家里没男人的,败家玩意儿!”
一脚踹了那笼子,吴斗听了大公鸡的啼叫跑出来,满院子追着捉回笼中,说:
“母见了人家住大房子,也犯不上拿我的东西出气,你要有本事,自己去挣座金山银山回来。”
刘老姑指着道:“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年纪轻轻做了我家的赘婿,不说正经做活儿挣几个钱,吃像样穿像样,成天跑到西市跟人斗鸡,反倒靠娘们养家,我都替你害臊!”
刘老姑只一个女儿,这吴斗是她的上门女婿,当初看着老实本分一个人,谁知成家了,反倒越发的好吃懒做。
刘老姑多吃了两锺酒,捺不住脾气,拉下脸将他骂了。
吴斗道:“四邻哪个不笑话我给人做赘婿的,也不差您老挤兑我了,家贫子壮则出赘,我要有本事,还到你家来受气?”
“谁给你气受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顾外头的,家里的脏衣裳总该洗了!热饭食总该做了来!有手有脚,反倒吃现成的。”
听刘老姑这样说,吴斗道:
“不过吃你一片猪耳,扯出这么多来。”
到底不敢吵闹的太过,去厨房生火造饭了。
将在对面玩的大牦喊了回来,夺了他蹴鞠的球骂道:
“成日的混玩在对面,我看你也是做赘婿的命,你当她田姑那泼妇的赘婿是好当的,多吃一两猪耳朵骂的你狗血淋头!”
刘老姑听他在指桑骂槐,又要吵起来,好在是她女儿刘春娘回来了,将她劝进了屋。
刘老姑告状道:“你半个月才回来一次,那卤食卖的快,我特让胥女给留了一片猪耳,等你回来吃,他倒好,眼里没人,自己切了下酒!”
话说金氏,因着巷中都在说田氏一家买房的好事,她近来都不爱出门
了。
偏偏住在隔壁,办迁屋酒的吵闹传到这头,还有那酒菜的香味,是院墙堵不住的。
她啐道:“贷钱买的屋子,也值当高兴成这样,来日还不上钱了,打手逼债折她一条胳膊腿,才知道利害!”
这么一想,巴不得隔壁的买卖黄了,也好过人富己贫,心火烧的慌,女婿一回来,便令他去请泥瓦匠来。
她女婿杜贤问缘故,还当是哪处漏了要修补。
金氏指着那矮一截的院墙院门道:
“这处要筑的更高!那门换了新的来!”
还是季元醒事道:“好好的改它做什么,白费了钱,咱家院子小,一味的筑高了院墙,反倒不好采光了,
阿母也别气,听说隔壁这院子卖一千五百两,我算过了,她们那些买卖,顶天了也挣不到二百两,可想向子钱家贷了多少,还不上来可是闹着玩的?背负这样一笔巨债,再大的院子,能住的安生?”
说的金氏心中好受些,点头说是:
“她现在风头正劲,交门市那些卖熟食的,因她抢了生意,早有看她不对付的。”
“今年说话就要缴赋纳税了,就她家那房子,税钱就得近百两!”季元道。
她家这两间屋子,因地段好颇值些钱,税钱就要不少,何况隔壁的。
季胥这处,因着房子买定了,近日照旧的做买卖,暇时带了地契,往返官府,办更籍迁户的事。
如今官府并不主张人口流窜,轻乡离家,要迁户,先要取得地方官府“更籍”的允许。
为此,季胥先写了一封木牍,写明自家籍贯、人丁、家产,以及要迁户在安陵邑的事宜,再由官府以文书形式发往老家,老家灵水县同意后,会发出一封“告地书”,收到这封告地书,便能落户在此地了。
季胥想赶在八月份,官府算民计户之前,将迁户的事办妥,这样就能在安陵邑缴赋纳税,不用再回老家纳赋税了。
她问过一些同为外地人的小贩,说是三辅地区同意落户了,地方官府向来放人的,也就是说“告地书”收到只是时间问题。
八月下旬,地方县廷的告地书果真来了,她们一家也成功迁户在安陵邑。
她取回来家中新的户籍,只见是一爿尺长的木牍,上面书了自家的信息:
安陵邑户人田桂女,年卅五,无残疾;
大女季胥,年十七,无残疾;
小女季凤,年十,无残疾;
小女季珠,年七,略有口吃;
小女幺,年六,哑。
小幺当时比划了自己原本的家在长安,季胥她们初到这处,便报给了当地官府,是否有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口能和小幺吻合的,只是一直未有音讯,于是也一并安家落户了。
她自己不清楚自己的年纪,六岁是她们依着她比季珠小点的身量,大致估的,官府也认可了。
相较从前,家訾信息也大有不同了,只见是:
桑树巷十三步宅院一区;
牛车一具;
独轮车一具;
奴婢无;
田亩无。
“咱家的户籍取回来啦?”
“取回来了,比料想的还快,阿母看看。”
听见轮毂响,东厨忙活晡食的田氏忙的拭手出来,只见季胥从怀中掏了木牍出来,田氏捧了道:
“太好了,太好了,盼到今日,可算是迁户了!她们几个小的能读蒙学了,咱们在外头说起来也体面了。”
不过,田氏又有愁的了,迁户之后,紧接九月份要纳税了。
第135章
家中八月初买房,向子钱家借贷了一千二百两,为期两年,一笔一笔的还,每月初要还五十九两。
家里在交门市、槐市都有小摊,每月能挣八十两左右,能覆盖每月的还款,剩的钱,日子也能过的宽松。
只是八月迁户后,安陵邑的邑吏通知了,她们家,九月十日要缴一笔九十两的财产税。
九十两!
好在这时候距离买房过去了一个多月,之前家里留的二十五两用作装点家里的,也没有全用了,八、九月挣了钱,月初还了子钱家五十九两,十日又将一家子总共九十余两的税钱缴纳了。
这样一来,家中就剩半贯钱,一两碎银子都凑不出来了。
这半贯钱,当日都拿去买杂碎了,买卖必须照常做。
好在是两处小摊每日都有进项,家里有个写着“小摊”的钱匣子,日常收来的钱,都往里头汇总。
数铜钱太费时,季胥之前买了个铜质的称钱衡,这样直接称重,就能得出每日收的钱,记在竹卷上。
像买杂碎、香料、糯米粉这些出账,包括每月的市租、市税,也同样记录在册,这样,就能一览每月营业总额、营业成本、利润。
像凤、珠、小幺,她们三个帮着家里勤恳做活,也是有工钱拿的,每日得五个钱,也好买点肉饼浆饮子解解馋。
或许她们攒着,留着逢年过节买朵绢花,或是相中的玩具,都由她们自己做主,是以三个孩子,零花钱倒不缺,甚至在巷子里的孩子中,还算是宽裕的。
家里有额外的一本账簿,是每月的买米买柴禾之类的日常开销,并不和小摊的混着记,这处对应的,有另个写着“家用”的钱匣子。
“这是阿母与二凤今日在槐市赚的,家里没米了,顺道买了两斛稻谷回来。”
田氏往标注为“小摊”的钱匣子里放钱时道。
“用了多少钱?”
季胥道,她要将这钱分别在两处账簿上记账。
这先用了的,还得标注好,因着家里接连的还贷、交税,“家用”的那个钱匣子都空了,买米都得借了“小摊”的钱匣子。
“用了七十钱,比先时还便宜了几个钱,听说是今年咱们江南年成好,稻谷大丰收咧。”
见女儿记账,说,
“都是家里赚家里花销的,何必这样麻烦的分开记账?”
季胥吹干了墨,捧了竹卷道:
“记账能看出各处的成本高低,这还是女儿在老家时,一个算账的王典计告诉的。
我看上个月,杂碎跌了价,香料却涨了,总的本钱更多了,我改日换地方多问问,可有便宜的。
这个月咱家得卖力些,把下个月初一要还的五十九两挣出来。”
“这一交税,将家里都掏空了,九月都过去一旬了,竟还差着五十九两?”
田氏记在心上了,觉出记账的好来,她一直觉着挣的挺多的,却这么不经用,还不上钱,可不是闹着玩的,连日都卖力的吆喝。
季胥这处,这日多卤了四斤牛肉。
不过牛肉价高,市面上相对少见,她这卤牛肉,并不是自己买的牛肉。
是昨日是秋社日,许多的高门豪族,会在这日在社树下设祭祀场所,宰牛羊祭祀土地神,以感土地神对自家今年的庇佑,祈祷来年也风调雨顺,田亩丰收。
程公虽说辞官了,但程家在安陵邑本就算是大户,亲戚故交甚多,程公得了好友给的四斤牛肉,因喜好吃卤食,便让小僮提了到桑树巷,请季胥卤来吃,额外给她半贯的加工钱。
季胥自是应下了,和那跑腿的小僮道:
“明日一早,我出摊不在家了,你到交门市来取。”
次早,她将卤好的牛肉盛好,带去交门市了。
这处早有等着买卤食的人,她利落的使着一把大刀,给人家切肝切猪耳,伴着周边卖菜的叫卖,一早上忙碌了起来,听着铜钱进匣子的响,脸上笑的开心。
只见程家的小僮来取卤牛肉了,这卤好的牛肉,切出来带着胶质的纹理,十分好看,肉香也霸道,看的人艳羡不已,问道:
“小僮,如今牛肉什么价?”
“我也不知道,这牛肉是别人送予我家程公的。”
“涨价了!就是牛胃,咱都吃不起!”
如今的牛多作为挽力拉车的用处,也就是大户人家,才舍得宰作盘中餐了。
程公正在宴客,小僮提了食盒回家,将卤牛肉奉在主客二人的案上,还多了一碟卤作的莲藕、腐竹。
小僮道:“这些素菜是那胥女送的,她说程公若还想吃卤牛肉了,尽管找她。”
程公笑道:“好,她倒会做长线生意,弟尝尝这卤食,可还合你的胃口?”
这客人跪坐在席上,年过半百,银须半尺长,闻言放下耳杯,尝了尝这薄薄一片的卤牛肉。
只觉未咽先滋,唇齿留香,令人酒量大增,连连称好,问:
“这卤食倒新鲜?味透肌理,是何处传来的做法?”
只见这客人腰间有一令牌,篆刻“交门市”三个字,程公捻须笑道:
“你倒问我,这卤食是一个季姓女娘琢磨出来的,就在你的交门市做买卖,那女娘还说大话,要使季氏卤食成为交门市的招牌呢,就像东市的赵氏炮鸭、浊氏烂羊胃似的。”
惹得这客人笑了,不过却是点头认可的。
**
交门市这处,几个小贩成簇,交头接耳的,斜眄着西南角的季氏卤食,脸色都变了。
一个身穿半旧不新的袍子,头戴绿帻的汉子,尤其不满那处的火热,他尖嘴猴腮的面孔,生的瘦小,说起话来却指天画地的:
“这小娘们是故意的抢生意!只卖上午半日,惹的这半日工夫,人挤人的都去她那了,我们这些在市中心多交了市租的,反被她引走了人,生意大不如前了!”
这人姓郭,是这处卖切肝的,猪肝羊肝都烀熟了来卖,烀的时候,不过简单放些花椒姜酱盐之类的,远不如季胥那二十八味香料的噱头。
他倒也凭着程公当众说的那十三味,加在自己的切肝里头来烀制,却越发的不伦不类,连原先的熟客都不来了。
只好连忙改回最
初的做法,生意总也不如从前。
这都是那季氏的卤猪肝,将人引走了,因此看那季氏卤食的摊子,眼里都是淬毒的。
他们这头,正好能瞅着季胥那里的买卖,只见她竟然盛了一碟卤莲藕、腐竹,递到那程公家的小僮手上,似有偷摸的神态?
这郭大郎顿觉手中有把柄了,说:
“好个季氏,咱们这条摊子是卖肉食的,她竟敢卖素菜!”
“听说她才贷钱买了处宅院,每月要还子钱家不少的钱呢,前两日又才交完财产税,必定是手里周转不开了,卖些个素菜多挣些。”
煎鱼的李姑子道,这处卖肉食的,大约没几个不眼红那处的。
边上还有添油加醋的,酸溜溜说:
“咱们卖多少年,也不敢贷上千百两买宅院呀,但凡有一个月还不上钱,那些子钱家的打手还能让咱们安生做买卖?连摊子都得打砸了!她一个年轻女娘,究竟是不知轻重?还是真觉着自己的买卖能一本万利了?”
说的郭大郎眼珠滴溜溜的转,撂话道:
“可巧她那泼妇阿母和妹妹都不在,你们几个都跟我来,今日就让她做不成买卖!”
这里季胥才送走程家小僮不久,正在给人拣鸭心,却见以郭大郎为首的几个熟食小贩气势汹汹向她来。
“侄儿,就是她,才刚我们都看见了,她卖了素菜。”
郭大郎能在交门市嚣张,皆因他有个做市吏的侄子,这会也跟了来了。
只见这皂服黑帻的郭市吏,尖颌鼠眼,形容和郭大郎有三四分相似,竟将季胥这处的客人都赶走了,指着她问:
“谁准你卖素菜了!这一条只能卖肉食!”
这里季珠、小幺二个,听了季胥的话,矮着身子,悄悄的从摊案下,混进人堆里溜走了。
季胥道:“许是看岔了,我不曾卖过素菜,就是自家卤了点莲藕、腐竹来吃,早上程家小僮来取他家的卤牛肉,我送了两碟给那小僮,没有收钱。”
这长安不仅有豆腐,连腐竹也是有的,她的腐竹就是在交门市买回家来吃的,就是顺手卤了点自家吃,明知规定,怎会拿来卖。
季胥知道,他们无非是想捏自己的错处,好赶了自己。
是以让季珠两个去程家找那取卤食的小僮来作证了。
这程家离桑树巷也不远,妹妹们在那附近玩耍过,小僮听了门上小子来报,便到角门见了她两个妹妹。
季珠虽是怯生,但心急大过了胆怯,一把拉了那十来岁的小僮就走,小僮挣脱了问缘故,季珠急的结巴:
“你跟跟我……我走,我阿阿姊……被被诬诬陷了。”
小幺也咿咿呀呀,比手画脚的,小僮完全看不懂,但他听懂了一句,就是季胥被诬陷了。
“罢罢,一个结巴一个哑巴,我只随了你们去就是了。”
因素日替程公买卤食,白得了季胥不少好东西吃,他必定走这一趟的。
和门上说了去处,便由她们两个一左一右拽着,狂奔而去了。
第136章
交门市这处郭大郎几个小贩正咄咄相逼,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僮被拉着到这。
小僮擦擦汗道:“误会了你们误会了,我是得了胥女的素菜,不过并未给她钱呀,这是她免费送予我家的,不曾做了买卖。”
郭大郎道:“这小僮素日得了她许多好处,说的话不能信!”
“就是,季氏拿好东西哄了他,他肯定是帮着季氏说话的。”李姑子也道。
他们今日势必要将这事闹大,搅黄了她的买卖,哪会信那小僮的话,就是程公亲自来了,他们也有说头。
郭市吏指使道:“她这处卖了不该卖的,不能再做了,你们两个,随我将她的摊子砸了!”
说罢伙着两个年轻点的市吏,要来动手,那两个小点的看了眼季胥,虽不情愿,但也没法,只得听命照做。
那些小贩心中激动,撸起袖子要来打砸。
“不能砸!”
季胥拉了郭市吏到一旁。
郭市吏心里有算计,先让停了,只听她道:
“我这处是薛老市吏管的,他老人家虽说告假不在,但他回来了,知道这事,岂不和郭市吏闹的不堪?”
他们这些没有关系的小摊,每月收市税时,免不了被市吏敲竹杠,她固定在一个薛市吏处交些好处费,也免了许多事端。
但今日薛市吏不在,郭市吏才能缠了上来。
郭市吏道:“我代管这处,就是他回来了,我秉公办事,他能奈我何?”
眯着眼睛看她,话中有话道:
“你可还有要说的?”
这郭市吏,素日将小摊贩骂的猪狗不如,爱吃酒赌钱,没钱了就问他们小贩“借钱”,这钱说是借,实则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昧了小贩们不知多少辛苦钱。
就是季胥,也被他“借”过,但因她每月交一两银子卖好薛市吏,还送些卤食好酒给他,才能得那薛市吏相护,将这郭市吏赶走了。
季胥哪能不知这人想敲竹杠,别说如今家里没几个钱,就是有钱,也不想给他,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郭市吏将话说开了:
“我上次找你借钱,因你告状,薛市吏那老货将我骂了一顿,你只借我些钱沽酒吃,我也不与你计较了。”
真是不要脸啊。
季胥道:“家中才交完税,实在没钱。”
“你将我当三岁小孩哄?每日数你这里人多!”
郭市吏一听就要挥手让他们打砸,季胥忙道:
“那钱匣子里,有今日挣的一贯钱,郭市吏便借去沽些好酒吃。”
见他面色不改,知道是嫌少,便劝道:
“您先别砸了我的摊子,我也能多卖些钱,今日卖了的,都借给您,怎么也能有三贯钱。”
其实有四贯,她少说了些,想着好歹拖过今日,寻了那薛市吏来。
郭市吏却狮子大开口,比了个数道:
“二十贯。”
“二十贯?”
**
市楼这处,一头发花白,身躯宽胖的老媪叫唤道:
“不得了,不得了了,郭市吏他们一伙人要砸季氏的摊子!”
这孟老姑是在那边上卖瓜菜的,素日与季胥有说有笑,这会子替她来叫人,在市楼前急的跺脚,向高处叫道:
“市啬夫!市啬夫!”
市啬夫比那些市吏官高一级,能管住那些人,杜贤在楼上望见了西南角的纷乱,一直不下来。
孟老姑叫了一阵子,才出来道:“吵闹什么?”
孟老姑连忙说了那处的事端,
“这都是他们眼红季氏,故意诬陷呐!小僮的话,他们也不信!”
杜贤本该管的,可一想起外姑金氏对隔壁多有攀比之心,尤其隔壁换了大院子,更是将自家院子小、这不好那不好的话成日挂在嘴边,待自己也不如先前客气了,大约是嫌自己不够有本事。
也就是妻子季元,还温和的宽慰自己,这房子够住,是她阿母爱和妯娌攀比,这是半辈子的毛病改不了。
杜贤原对隔壁没有计较之心的,甚至在最开始,她们赁住那仓库改的小屋子时,还心有不忍,觉得这母女四人可怜,是以季胥得到西南角的空位置,他也没有为难。
可如今,他的心,也变了。
“求市啬夫管管。”
孟老姑捧手求道,
“他们分明看准了田姑不在,故意来找茬的,市啬夫您去管一管。”
“那处自有市吏处置,你个多事的老姑子!还不快走!”
杜贤重回市楼了,将门一关,任由这老姑子在外头急的团团转。
话说西南角处,一伙人只待郭市吏的令,就要砸了这摊子,却见季胥将人拉远些说话了。
郭大郎等的心焦,他这侄子是个贪心的,就怕这季胥许了他什么好处,改口不砸了。
金氏也在人丛里看热闹,心都抖起来了,她女儿季止脸上
急了,说:
“这姓郭的不是好人,人家小贩不借钱给他,他就骂人家是贱贾死猪,不得好死。”
她在交门市久了,自然见过,因她姊夫是郭市吏的上级,这郭市吏并不敢犯她家,甚至见了季止还笑脸相迎,季止每次都撇了脸,不爱搭理他。
“我找姊夫来管管他。”
才走出去被金氏一把扯住了,说:
“哪个让你多管闲事的,她自己卖了不该卖的,你姊夫来了,还能包庇她?
去,来人要买粱饭肉羹了,还不回去照看摊子。”
金氏将她赶走了,季止回头,她就将眼一瞪,直到她磨蹭到自家的摊前。
金氏才回身去看热闹,嘀咕道:
“这也就是田氏不在,不然这瘦猴似的郭市吏,还真不是她的敌手。”
“在说什么哪……”
“郭大郎,你侄子该不会包庇这季氏吧?”
小贩们等急了,窸窸窣窣的。
只隐隐听到那季氏拔高音量的“二十贯”,两厢似是聊崩了,那郭市吏忿忿拧身,任凭季胥怎么劝也不听,将手一摆道:
“给我砸了!都砸了!”
“好!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