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劈成手臂大小的木头,田氏都将其码放在柴棚了,她堆叠的功夫很好,堪比院墙高了,也丝毫不倒的,既显壮观,又显美观。
还有家里要吃的米,一家南边来的,习惯吃稻饭,她也买了三十斛稻子回来,放在西屋了,堆好了一袋袋拍过去,十分扎实的手感,季凤看了道:
“好多稻谷!咱家开春都不用买稻谷了!”
如今冰天雪地的,不是每日都能吃着鲜鱼的,院中则挂了五条腊鱼、一百节腊肠、一百节腊肋骨、十条腊肉、两只大火腿。
这些,都是冬月以来,接接连连做的,腊鱼是田氏的手艺,其余都是季胥做的。
有太阳时挂出来晒,无则在房檐下风干,如今渗着滴滴油脂,肉质都紧实了,呈现出一股好看的蜜色,极为诱人。
凤、珠两个,时常在竹篙下仰着头来闻一闻说:
“好香呀。”
盼着哪日晒透了蒸来吃,这可是冬日才有的美味,并非一年四季都能吃着的。
才晒腊货的那些日子,多亏了这两个小家伙守着,否则那纤薄的肠衣,一不留神要被贪吃的雀儿凿上两口,多可惜,破了洞也不好看,因此这两个妹妹,在院中玩耍时,也不忘了赶雀儿。
后来季胥想了个法子,剪了一根根的布条,拴在竹篙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离了人,那些麻雀也不敢靠近了。
如今就是这样的,院中晒了腊货,田氏在厨房忙活中食,厨房边上的两畦菜地,种了芹菜、芦菔、菘菜、蔓菁,还有边角的一些小葱、胡荽不在话下。
绿油油的叶子上仍有未化的白雪,旁边一行炊烟直上,看着是暖和的。
凤、珠二人在灶下,对着有火光的灶膛,在翻花绳,时而添根柴禾,看天色差不多了,季凤对田氏道:
“我去接阿姊回来!”
“我也去!”
季珠也道。
两人结伴蹿进了交门市,一路小跑到卤食摊前,季胥果真卖空了在收摊了。
有她们两个帮忙,一会儿就收好了那些双耳陶盘,姊妹仨推着独轮车,向家里去了。
田氏早在堂屋的温炉上生了炭火,“冻坏了,快烤烤,再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又给季胥手中塞了个竹编的火笼,里头刚夹的三五块红炭,铁网上盖了一块粗布,用来烤手的,她们姊妹仨的手,都伸进了粗布下头,对着炭烘烤。
“谁的手好冰呀!”
“是小珠的!她才脱了手衣玩了雪。”
季珠便拿她的冰手来冻人,一屋子的笑。
几家欢喜几家愁,隔壁金氏就没有好面色了。
那原本各处都缺的羊毛,竟像春笋似的冒出来,各家店肆都有货了,也不知哪里来的。
隐隐有风声说是茂陵邑的黎家,并几家大贾抛售了囤积的货物,不过这些消息并未传到金氏耳中,她只知价钱莫名从四两一石,跌成了三两、二两。
金氏囤了五石,竟都是四两买的,生生亏了一半,气的她饭也吃不下了,要她的钱,就是要她的命哪!这跟生生去了块肉有啥区别?她捶胸骂道:
“都是隔壁惹的祸!兴什么囤羊毛!自己挣了钱,害了咱家!”
她女儿季止没有作声,她倒跟着隔壁,那日将自己藏的那点羊毛卖了,得了三百多钱。
不过也不敢告诉了金氏,一是怕被骂,二是怕金氏要了她的钱去,因此默默的将钱藏在褥子下,留着买胡饼吃。
第146章
话说田氏,前阵子心系家中值钱的金饼,捧了那“家用”的钱匣子,一时想放在房梁上,一时想藏在箱笼里,一时又想埋在地底下。
各处折腾了,总之都说:
“不妥不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那日街坊们都看见咱家卖了十来车的羊毛,挣了多少钱,都是有数的,难免教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听着了,惦记上咱家的钱,这可是金子呢!”
为此,季胥想了个法子。
找了子钱家无盐氏下边相熟的典计,将这些金子,尽数存在那处了,得了个盖章的凭条。
这无盐氏借贷都做,季胥存在它这处的钱,每年是能得些利息的,且它在全天下一些大都邑都设有钱庄,有这凭条就能在无盐氏处取钱。
一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贩贾,为了方便,少不得将钱存在无盐氏处。
季胥这钱存了,典计每月初会在她账上划走五十九两,作为还款,这样每月划账,余的算利息。
季胥若有急用,也可按需取钱,不得不说,长安有无盐氏这样的子钱家,还是方便行事的。
典计恭恭敬敬送她出门了,季胥将这凭条,锁在了“家用”的钱匣子里。
田氏又将钱匣子锁在了箱笼里,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被贼将凭条偷去了,不是季胥前去,也支取不来一分钱。
“阿弥陀佛。”
这样一来,田氏可算心安了,不用每日将匣子翻出来点一遍里头的数目了。
家里总共借了千二百两,两年,利息十二分之一,一共要还千四百两。
如今正值腊月,自八月起,每月还五十九两,已经还了五个月的贷钱了,加上存在无盐氏处的价值八百两银的金子,每月出摊还能有进项,放眼望去,是不用焦心这比钱还不上了。
不过,季胥还有开食肆的想头,当初举家向往长安,也是想在最大的都邑开一家食肆。
一口吃不成胖子,先从小摊做起的,她暗暗看了,那些拥有大店的食肆,食客多为富贵人家。
每日络绎不绝的小僮提着食盒来往,一些有闲钱的小户人家、市井百姓则更不用说了,去那大食肆酒楼吃上一次,脸上多有光彩,回来能吹半个月。
而能开得起大食肆的,也并非普通百姓,多少和官府沾亲带故,或者家底雄厚,在五陵
说得上名号,非她这样的三尺素身可比的。
因此要实现两世的梦想,还得从长计议哪,既要有钱,也要有名,最好能识得些有门路的官夫人。
这日刚过了腊八,下半日,季胥正在榻上看书卷,乃是过去她在槐市淘来的旧书,和膳食相关的,毕竟到了这个朝代,也是要学习融入的。
言家的丰姑来了,说是宋氏病倒,田氏一家忙跟去看了,只见府中不及上次来时井井有条。
就她们进来的路上,就撞见一伙躲在廊下说闲话的仆妇。
“听说流下一团血,辨不出是男是女。”
“定是一个月前,大爷回来那次怀上的。”
“如今吃不得喝不得,就大夫人那个身子骨,恐怕要不中用了,不一定能过得去这个年了,府里该张罗着后事了。”
被丰姑拉下脸骂着一哄而散了。
这些丰姑在路上也同她们说了,大意是这样的。
宋氏是倒在院中被丫头们抬回去的,大夫把过脉才知已有一个月身孕,只是已经胎死腹中了,只能用药将死胎打下来。
言老太太做主,要宋氏修养,换作了妯娌潘氏管理内宅事务,多少要给宋氏气受,加上流了孩子本就忧思伤身,这两日已经不大吃喝得下了,那些仆妇故而说她不中用了。
她们听了越发惦记,跟着到了宋氏院中,迎面才出来一行人。
为首的夫人宽额高颧,眉眼间一股精明相,穿的很体面,听她说话的口气,当是妯娌潘氏了,乃是永儿的生母,能看出几分相似,和丰姑说:
“我才送了些菜来,都是厨房尽心做的,伺候你们夫人吃下,总这样不吃不喝的,可怎么好呢。”
待到里头,只见屋子遮得密不透风,白天也点了蜡烛,满屋的药气,丫头将那饭菜呈了。
是一碗冒油花的鸡汤,并荤素两个小菜,宋氏看了眼,只摇头让拿下去,一口也吃不下,丫头正劝:
“夫人身子骨要紧,就是破忌一次二次,佛祖也不会怪罪的。”
田氏来了,一看宋氏都瘦得不成样子了,歪在床上,脸也蜡黄蜡黄的,眼睛都浊了,像是病入膏肓之人,一下扑过去,
“我可怜的妹子,多久不见,你竟病成这样了……”
说着淌下两行泪来。
“田阿姊,你来了。”
看见后头的孩子们,笑了笑道:
“都来了,与小幺去外头暖阁里玩罢,也教她高兴高兴,别拘在我这处将眼睛都哭肿了。”
小幺她是知事的孩子,底下老姑子嚼舌,说宋氏不中用了,教她听见了,每日总是要守在边上,不肯独自去玩,如今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季胥也拍了拍凤、珠两个,她们听话的牵了小幺,向外头去。
小幺看了看宋氏,宋氏说:
“去罢。”
几步一回头的,三个孩子出了屋子。
宋氏见她去了,才说:
“如今我这样,没剩几日了,她阿翁又常年在外头,说句不该的话,当初就该留了她在田阿姊家,也好过在这家,有那样的大母和叔母,将来不知怎么受冷落。”
说的喘嗽不止,田氏替她顺气,说:
“你比我还年轻,千万想开点,将身子补好了,日后还要伴着小幺长大呢。”
说着劝的宋氏将那饭菜吃些,“就是不吃荤,好歹进些素菜呀。”
丰姑忙命将饭菜捧来,只见鸡汤并荤菜已经撤去了,只剩素菜,田氏相劝,吃了两口,也全吐了,说:
“这都是我的命数,我是个没福的人,却又破忌损了阴德,胎里这个才离我去了,我知道我的命也不久了,只是放不下小幺。”
说的满屋子丫头都哭哭啼啼的,季胥示意丰姑到外间来,问她宋氏那句“损了阴德”的话是什么意思,丰姑掖了泪道:
“乃是上个月夫人误食了一口肉汤,她只觉着是自己犯了忌讳,没能给胎里的孩子积阴德,这才没保住的,大夫的意思,是母体过于羸弱所致,并非那肉汤的缘故,只是夫人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听的季胥叹了叹,才知这是宋氏的心病,需得慢慢开解,只是她才流了孩子,小月子不进补,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何况她身子骨本就不好,因道:
“那麦饭,恐怕你们夫人就算吃下去,也难以克化,换些米粥来,小半升粟米,加二两枣脯、一两风干桂圆、莲子,要煮的软软的,有我阿母在,想必能劝姨母进一些。”
丰姑千恩万谢的去做了,开匣子拿了一贯钱,打点厨房的。
如今宋氏不管家了,各处又都说她即将伸腿去了,厨房那起懒贼,越发不上心了。
过了一日三餐的时辰,她们再额外要些什么,都骂骂咧咧的,不肯动弹,使钱才肯做。
就今日的饭菜,还是潘氏亲自送来的,好歹才像样些。
她也不好对季胥说这些,显得她们办事无能似的,得了这法子,尽力去求厨房做了。
半个时辰后,将这粥端了来,只是季胥看了,问道:
“放了荤油?”
且这枣脯,连核也没去,筷子碾了,这莲子也还夹生的。
丰姑不大通饮食之道,但她知道,夫人茹素,在边上守着,千万别叫放了荤油,因道:
“我看着他们做的,没使放荤油。”
季胥鼻子灵,分明嗅到了猪油膏的一丝丝香味,面上也能辨别细微的油花。
一时也不知是底下刻意为之,还是说因着宋氏管家权旁落了,底下人不尽心办事,煮过荤菜的炊具直接用了。
这时候也不是揪着这些不放的时候,宋氏的身子要紧,因道:
“不止荤油,这煮的也太不像样了,院中可有设厨房?丰姑去量了东西来,我来做罢。”
说罢就将腰间多的一根束带解了,将袖子束住,露出胳膊好干活,丰姑说:
“院中无人擅厨事,没有厨房,不过,煎药的炉子是有的,可使得?”
“找个新的陶釜来,不曾沾了药气的。”
丰姑拿一贯钱去办了,好在宋氏嫁妆颇丰,这些年打理得当,也有进项,这些打点仆妇的钱还是有的。
季胥就在外间,就着炉子看火熬粥,田氏在里头陪宋氏说话,说的多是小幺。
“满头的虱子,还有苍耳缠住头发,跟牛羊关在一处,人家买奴隶的拍拍她的脸,掰开她的嘴看牙齿,她也不会说话,就呆呆的照做,没了阿母的孩子,着实可怜,你要好起来,不能失了心气,小幺没了你,还能仰仗谁呢,有那样偏心眼的大母,谁知来日会不会落到同样的境地。”
甚至偷偷摸摸嚼舌道,
“说句难听的,谁知小幺丢了,和她们有没有干系。”
说的宋氏一口气提上来,将帕子攥紧了。
季胥将粥端来,只见软稠香浓,呈现枣红色,入口即化,一点荤腥气也无。
她就着田氏的手,喝了有小半碗,竟没吐。
“能吃下东西就能好了,再吃一口。”田氏一面喂,一面道。
第147章
因放心不下形式不好的宋氏,田氏母女四人在隔壁一间空屋子安置了,暂住在这处。
接连两日,季胥都用五谷并些补气血之物来煮粥,宋氏能吃得下小半碗。
但她身子太虚了,光吃五谷、五菜,不碰荤腥,总也补不回来,因此季胥试着在粥里加些小荤。
只见煎药的耳房,已经被她改造成了一间简易的厨房,刀俎、盘盏、油盐酱酢等,这些丰姑都在附近的一个高市置办回来了。
季胥要用的食材,也留了个心眼,令丰姑亲自去市里买,背着人拿进院中。
明面上提着的,是在药肆给宋氏抓的药,府中下人也以为丰姑外出只为抓药的,并未往别处想。
这日,丰姑捉回来一对野鸽子,从麻袋里拿出来时,扑腾着翅膀很有活力,
“那老叟说是在结冰的塘边用渔网捕的,我看着挺肥一对,便买了回来,夫人才嫁来那几年倒是喝鸽子汤的,只是请大师算过之后,一概不碰了,身子也每况愈下。”
季胥得了这
对鸽子,烧水拔毛,用小陶炉炖汤,另取了鸽子胸脯一块较厚的肉,捶打细了,用姜丝细细腌透去味。
得了那鸽子汤,骨头并不要,下了养气的五谷来熬粥,面上撒些细碎的鸽脯子肉,混在粥中。
再添一匙用葱段盖过腥气的秋油,既增香了,也不过于油腻,如此端到里间去了。
宋氏背后垫了软枕,已经能稍微坐起来一会儿了,只是两颊依旧蜡黄枯瘦,没什么血色。
田氏捧了那粥,进来时吹了吹道:
“好香的粥,你这身子,只吃五谷时蔬到底不够,还要进些荤腥才好,这粥,胥儿说是取了鸽子胸上那块肉做的,又嫩又不腥气。”
也不瞒她,说了这粥里头加了鸽子肉,只是还没近前,宋氏光听了,捂着胸口一阵反胃。
田氏忙的搁下粥替她捶背顺气,这才没将早上吃的两口东西吐出来。
可巧妯娌潘氏身边的一个丫头提着食盒来了,只见捧出来一道大补肉羹,上面浮了一层黄澄澄的油点子;
再有一盘烩鲐鱼,看着又惨白的,鱼背上花刀不多,透着一股鱼腥味,说:
“我们夫人如今掌管偌大一个家,年关下,亲戚们走动也多了,既要款待亲朋好友,又要筹备年宴,忙的抽不出身,就这样,还是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两样菜,来给宋夫人补身子。”
宋氏听了,脸色越发难看,捂着心口说:
“多谢费心了,只是我茹素多年,不想临了却破了戒,就这样去了,倒还干净,你去罢,和弟妹说,多谢她了。”
丫头应声去了,在潘氏处学舌。
潘氏歪在榻上,身上盖一张大毛豹皮,一个小丫头在替她捶腿,听了这话,问道:
“你看清了?她当真一点也不曾吃?”
“还是那样,不碰荤腥,厨房管事的刁老三拜高踩低,并不用心给那将死的虔婆做斋饭,奴婢听说那煮了肉的釜,洗也不洗,就用来做斋饭素菜,倒泔水的老姑子说,那虔婆自腊八起,饭菜都原封不动的倒进了泔水桶里,只怕全凭那一日三副煎药吊着一口气呢。”
潘氏听了,心有快意。
言家有二子,潘氏嫁的是次子,早年得了永儿,就撺掇言老太太分家了。
两房各得了些田产铺子,不过因着老太太还在世,言家是分家不分室,分家不分财,两房依旧同住在祖宅中,言家二子各自照看名下生意,年终算总账,一处花销。
实则跟没有分家是一样的,起初潘氏还不满这样名副其实的分家,可几年下来,二房的买卖亏空了,大房却赚得翻了几番,她的心早就变了。
也不再撺掇言老太太要跟大房划清界限了,反而想将幼子永儿过继到宋氏膝下。
不过宋氏三推四阻,一直不能如。
三年了,那吃斋的虔婆总算要咽气了,过继的事,全凭老太太做主,眼看就能成了,将来大房那份家私,也有他们的一份。
潘氏只等隔壁院报丧了。
同日,小幺到言老太太院中按时的晨昏定省,凤、珠两个是客,也是小辈,陪着一道去了,老太太问了几句话:
“你阿母怎么样了?可吃得下饭?”
小幺比划给她看,她看不懂,也无心叫能看懂的丫头说给她听。
这福薄的大儿媳本就不讨她喜,还是翻来覆去那些话,念叨道:
“你阿母没多少日子了,你要听你阿母的话,别惹你阿母生气,伺候了汤药也要做做女红,你是个哑巴,将来没了生母,不勤快些,来日怎么嫁人呢,去罢。”
并不多留,尤其不喜凤、珠那两个乡下小丫头,看着就生厌,打发她们走了。
一脚蹬出院门,季凤啐道:
“老东西!她素日就是这样对你念经的?”
小幺低了头,并不吱声,鞋边丢了一粒石子来,只见是要去请安的永儿,管小幺叫哑巴:
“哑巴,听说你阿母要没了,你跟你阿母一样,都是克人的煞命,你阿母克孩子,你克你阿母,嗳呦……”
只见季凤将他一把推倒,指着骂道:
“小王八羔子!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好在是跟小幺的丫头将季凤抱开了,只见永儿鬼哭狼嚎的,内里老太太院中的人听见了响动,一个老姑子出来问缘故。
这丫头怕被拦下问责,忙带着她们回了大房院中。
宋氏那时才吃了两口粥,见小幺眼圈红红的回来,问她怎么了。
小幺也只懂事的摇头,比划道:
“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阿母吃粥,吃粥好得快。”
季凤嘴快说:“都是那老东西念的经,还有那永儿,嘴也不干不净的,他们都说姨母没几日活头了,还说小幺克你,我气得推了他一下,又想打他。”
宋氏听的气急败坏,“好,好,他们都盼着我去了,好将永儿塞到大房来,我那软耳根的夫君,只怕也经不住老太太的教训,那时我可怜的小幺,该怎么办呢……”
搂着小幺,母女两个哭了一阵,田氏拉了小幺,捧着粥道:
“好了,先吃东西,身子养好了,你能护着小幺一辈子。”
宋氏点头,也不用喂,自己就能吃,将一碗粥吃干净了,她得活下去,不能就这么去了,浑浊的眼睛也攒了愤怒的光。
中午,见宋氏打发走了潘氏令人送的肉羹、鲐鱼,说了些不碰荤腥的话,田氏只当她连这碗鸽子肉也不肯进,不承料想听她道:
“胥儿做的,必定比厨房的好百倍,如今小幺已经寻在身边,我的确不该一味的吃斋,熬坏了身子,日后母女还怎么相伴,我得吃荤腥,将身子补好。”
说罢眼一闭,吃了,却没有料想中的呕吐。
这肉并无腥气,在粥中软糯清香,或许是心里接受了,也没有反胃感,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竟见了底,看的一屋子人都觉得有望了。
到了晡食,宋氏也知道要东西吃了,说是想吃桂花糕。
“我来做!”
季胥将袖子一束,就到厨房忙活了,没有什么比有人想吃,而她安安静静做来,呈给人家吃的好,更令她感到宁静了。
尤其这还是宋氏小月子以来,头一次说想吃东西,她觉得身上满是劲,在耳房内半个时辰,将这白软似玉,桂花似金的糕点做来了。
米香和桂花的芬香带进屋子,宋氏吃了有两块,余的小幺、凤、珠她们都吃了。
小幺最近瘦了,小脸不如之前胖嘟嘟的,如今宋氏转好,终也开心的吃了糕饼。
晡食,季胥炖的骨头汤,宋氏也吃了,接连十日过去,已经能下地,在屋子里走动了,脸色也不似从前蜡黄,渐渐有了血色。
不过未曾叫外头知道,潘氏院中的丫头再要送饭菜来,丰姑便将她们拦在外头,说:
“这屋子一开一关的,要进去冷风,夫人已是说不上话,连汤药都要丫头们灌着吃下去,这饭菜究竟是吃不下了,劳你们跑一趟,给我罢。”
潘氏自己去了一次,为的是季凤推了永儿的事,丰姑倒并未拦她,只是才进里头,只见那床边吐了一地的秽物。
隐约看了,宋氏盖着床脏了的大厚被褥,都能看出瘦的不成人形,脸也被枯黄的头发糊了,田氏并几个乡下女儿在那里哭。
潘氏掩着鼻子跑了出来,还拿话训那两个丫头:
“你们也太不像样了,她就是将要去了,也不容你们这样作践,还不收拾体面了!”
越发深信宋氏命不久矣,甚至在张罗她的后事了,一时也顾不上诘问那日孩子们的事了。
这日,在言老太太院中,商议过继的事,抹泪道:
“我那命苦的姒妇,好容易寻回了女儿,却没享几日儿女的福,儿媳实在不忍看她就这样去了,求老太太将永儿过继到嫂子名下,也好替她摔盆送殡,灵前尽孝呀,就那个被贼人毒哑了的小幺,怎么做这些呢。”
这也是老太太的心事,正欲顺势应了,只听外头道:
“宋氏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第148章
只听外头一声叫唤,宋氏进来了。
哪有半点形容枯槁之态,脸上竟能看见血色,也不似从前丧女茹素时,不施粉黛钗环,一身素衣了。
如今穿着披着猩红斗篷,髻上戴金钗,两耳明月珰,看着哪像将死之人,反倒显出姣好的形貌,眉眼间一股坚定之气的进来了,捧手道:
“儿媳宋氏来给君姑请安。”
“你……”
言老太太两眼瞪的铜铃一般,她从未看望过宋氏,只听潘氏说的多,这宋氏如何吃喝不得,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起不来床,只怕连这个年也捱不过去了。
如今还能活生生站在跟前请安,可不见鬼似的,下巴战战,一时说不上来话。
潘氏倒怒了,知道自己那日被骗了,指着问罪道:
“好你个宋氏,竟敢装病哄骗老太太,老太太这阵子为了你的病,劳心劳神,饭也少吃了,这都是你的罪过!”
宋氏早已见好,那日得知她要进来,的确是故意倒了一地的粥,将身子盖了,散了多日未洗的头发来遮脸,给她看去的,如今道:
“让君姑操心,儿媳有愧,只是弟媳说我装病,我不能认,因我体虚,连胎中的孩儿也未能保住,倒在院中教丫头抬回去的,大夫切脉开方,这些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何来装病之说?我心里唯恐君姑担忧,略好一点,就来请安了。”
说着,又抵唇咳了两声,装作未能好全的模样,唯独看向潘氏时,眼中藏着怨恨。
“好了就好,可怜那大师算了咱们祖上造多了杀孽,唯有吃斋念佛给子孙辈积阴德,我老了,只吃斋饭恐怕哪天就死了,只能你这身为长媳的来做,
可怜你这些年少有进补,坏了身子,依我看,这次养好了,再请那大师来算算,积阴德也没有一辈子吃斋饭的。”
老太太说了些好话,又道,
“你膝下无子,你弟媳愿意将永儿过继给你,早些……”
一语未尽,却听外头来报:
“不好了,不好了!咱们家闯进来一群泥瓦匠,要砸墙呢!”
“反了天了!哪里来的刁民,还不打出去!”潘氏指使道。
“那些人是我请来的,他们也并非来砸墙,而是修墙的,将东西二院隔开。”
却听宋氏道。
言家东西二院分别住了大房二房,言老太太的院子居中,故而在这附近动工。
言老太太听了大为震惊,出去看了,一些泥瓦匠果在挑沙负砖,要在这砌一道纵横南北的高墙。
潘氏也看了,恨道:“老太太还在在世,你就撺掇着要两兄弟分府别住,要她骨肉分离,这分明是大逆不道。君姑,断不能这样啊,往后您要瞧一眼孙子,多不便呀。”
言老太太敲了拐棍对宋氏呵叱:
“你这是离间母兄,我要让大郎休了你!还不让这些人退去!”
宋氏忤逆不做,反令丰姑与两个健妇押进来一人,问:
“君姑看看此人是谁?”
只见这人形容干瘦,身着道黄袍,头戴术士帽,手持一旗,上书“相面占卜”四字。
只是眉眼间一股钱财浸淫的贪婪之气,到了这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返身想走,却又被那两个健妇喝退回来。
言老太太老眼昏花,细细看了,还要拜呢,口里说:
“大师安好,大师强饭健体。”
眼前这是三年前,小幺丢失在渭水边上,不知死活,宋氏大病一场,家里请来做法算卦的大师,说了杀孽过多,要吃斋茹素的法子。
“君姑记起来了,此人却并非什么大师,乃是在灞桥边上招摇撞骗的一个术士,当年收了弟媳的钱财,才有意这样说,要的就是儿媳吃斋念佛,熬垮了身子。可怜我那腹中未成形的胎儿,大夫说母体若强健,也不至于不保了……都是你这毒妇!”
潘氏矢口不认,“嫂子失了孩子心痛,何故攀扯我,我也不知这是个招摇撞骗的术士,若知道了,怎会请他进家门。”
却见宋氏甩下一道布帛,乃是这术士的认罪书,上面认了潘氏如何命一个名为尘儿的丫头找到他,要他行一假卦,又许了多少钱财,令他保密此事,细细罗列了,摁了手印。
这事乃是宋氏进荤之后,身子好转了,季胥提了一嘴。
说是近来的饭菜,看似都是大荤大肉,劝宋氏进补,实则都是重油重腥,她茹素多年,乍一吃这样的荤腥,必然受不了要吐出来,那背后之人,像是刻意不想教她吃得下东西似的。
宋氏才有心想起三年前家里做法算卦的事,命丰姑去查,逮到这术士后,令打手威慑他两下,他就怕的全招了。
为着老太太不识字,看不懂,宋氏还念了这认罪书给她老人家听。
潘氏强辩道:
“分明是你使了钱财,令这术士故意攀污我,使君姑与我离了心。
君姑,您千万不能信她的,她就是想唆使您分家,一家子骨肉分离,这是不孝之妇。”
“说起来,分家之事,还是早年弟媳向君姑提的,那时你有三个子嗣,分得了丰盈的家财,只是二弟与弟媳没本事,这些年都赔尽了。”
说着将这些年,两家的账拿出来当众念了,果真是大房在贴补二房,老太太却有心偏袒,说:
“一家子兄弟,何来贴补之说,你休要在大郎耳边说这样的话,调.教坏我的大郎,那术士既是骗子,他的话也信不得。”
宋氏也料到她们强嘴不认,命道:
“来人,将尘儿带上来。”
只见是早被潘氏卖给人牙子的奴婢,如今跟了丰姑回来。
因先前潘氏对她多有苛待,临了还将她卖作了最下等的城旦舂。
她做了三年苦力,已经糙老的不成样子了,这会子根本不替她遮掩。
况丰姑允诺了,体量她在先前潘氏手下有苦衷,会将她从那苦地方赎身出来,宽待她。
这会子当着三个姑媳的面,将潘氏如何指使她的,全盘托出了。
听的潘氏照着她的脸抽了一个嘴巴子,骂道:
“好个乱嚼舌的贱蹄子,怎么没将你的舌头割去!君姑,您别信了她的歪话,她犯了无子的七出之罪,多年却来不肯要永儿,如今还唆使兄弟两家筑墙分家,就这样的妇人,合该将她逐出家门!”
“你既强词不认,还撺掇君姑扫我下堂,做嫂子的也没法,只能告官求个公道了,长幼有序,做娣妇的却三番五次算计嫂子,这是哪来的道理?来人,告官!”
宋氏不能苛责君姑,但问责弟媳,还是名正言顺的,就是闹到外头,也没有好指摘的。
“站住!”
言老太太将丫头叫住,反倒苦口婆心的,
“家丑不可外扬!自家的事关起门来有商有量,还要闹到天下皆知吗?咱们祖祖辈辈在茂陵邑的老脸岂不丢尽了。”
其实她早有几分信了,只是私心想护潘氏,如今也不护了,骂了她几句,拐棍打了她两下,
“你这毒妇,还不跪下磕头认罪!”
潘氏见状,羞红了脸,只得朝宋氏跪道:
“嫂子,是我的错,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令那术士算假卦,骗了嫂子,这些年坏了身子骨,滑了胎,求嫂子看在我们同奉君姑多载的份上,不要告官,保全咱家的名声,我余生吃斋念佛,长伴青灯,为嫂子积阴德。”
说着对她磕头,宋氏越过她道:
“君姑可听到了,她生养的永儿,我是断不敢过继到膝下,今日筑了高墙,日后两家互不干扰,二房是穷也好,富也罢,都与我大房没干系。”
言老太太只想教潘氏求她原谅了,不使两兄弟分家,如今还是不愿松口,只听宋氏道:
“君姑想想,谁能好吃好穿伺候您到老?您这院子究竟是划在大房这头的。”
说的言老太太心偏了,骂了潘氏不中用,终究点头应了,
“罢罢!分!”
宋氏也知道告官不现实,若是惹急了这老太太,捏着她无子这点,真能教休了她。
恐怕她那软耳根的夫君回来了,连分
家分账也不大愿意,到头来听了老母的,情愿给二弟一家吸血。
宋氏也想好了,筑墙分家是其次;自己养好了身子,接管买卖营生,将家中财权捏在手里是正经,暗暗为母女俩攒了钱财,哪怕和离了,也是一辈子的退路。
即日起,便高筑垣墙,两房分府别住了,二房的人再到大房来,就不是那么轻易的了,得过问管家的宋氏。
后来言大郎经商回来了,先被老太太叫过去,哭了一场。
宋氏原以为他会心软,要命砸了那墙,不曾想到她床边站了半日,替那未出世的孩儿立了牌位,杀到隔壁,要二弟休了那毒妇。
闹了一场,最后将潘氏送到郊外报德寺长住,如她跪地时所言,余生吃斋念佛,为宋氏积阴德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风光明媚,言家大房宾客满座,都是交往甚密的各府夫人,来庆祝宋氏出了小月子,身子大愈的。
她们有的先时来探望过,见过宋氏如残灰枯槁的模样,今见她头戴抹额,穿着鹿裘在各处待客,一时欣慰也有,好奇也有。
“几日不见,竟大好了。”
“是呀,气色好多了,和从前完全两个人样。”
只见宋氏扳过一女娘,雪白的面庞,两耳冻的微红,红绫做的夹襦,下穿七幅细褶布裳,外披羊绒裘,很标致可人的模样,一时都问是哪家女娘。
宋氏道:“这是我外甥女,叫做胥,亏的她孝顺,一日三餐替我照看饮食,我才能从鬼门关挺过来,桂圆红枣莲子粥、银芽黄花鱼、枣方肉…她还会一种卤做的吃法,极为手巧的,瞧瞧,案上就有呢,你们都尝尝。”
这些夫人们听了,不由的记住了季胥,毕竟一个将死之人,竟给调养好了,她们可不感叹万分。
还有的私下里问了宋氏,想请季胥登门庖厨,替她以膳食调养身子的,说是每日来癸水时,小腹疼的厉害。
宋氏转告给季胥听了,季胥很是愿意,她还没有开食肆的条件,若能先登门给这些茂陵邑的夫人们庖厨,得了善于做炊的好名声,也是为日后的食肆积攒人气了,因此两厢约定了日子。
是日,宋氏还要留她们母女小住,田氏道:
“住了这些日子,该回去过年了,年后你到我们那里坐坐。”
腊月这二十来天,季胥她们姊妹是长宿在这的,田氏一起头也连住了两日,后来宋氏情形好转了,则回家住,白天往返这处。
因着家里的菜畦要伺弄,母鸡、八哥、猫儿、黄牛,都得喂食饮水,不能长天日久离了人。
这会子宋氏出了小月子,母女都回去了,年后也该出摊了。
宋氏说:“也是,年后咱们再聚,我也就不留了。”
说罢命丫头将两个包袱拿来,里头都是给她们包的点心果子,各做的一身新衣裳,丰姑甚至还牵来一匹马。
她们这里都坐上马车了,见还单出来一匹,正要问,只听宋氏道:
“这是送给胥儿的,她要给人家登门庖厨,听说又是会骑马的,有了马儿到底比牛车方便些,再个,做姨母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茂陵邑的这些夫人,多少有些拜高踩低的,若看她驾牛车,难免看轻了,胥儿出门在外,我不舍得她委屈了。”
田氏听这话在理,只是马匹名贵,不肯收下,说:
“你这话实在,我家前些日子卖了一批羊毛旃席,马匹还能置办得起,这话我记住了,我做阿母的必不会短了的,空了便到西市替她买一匹。”
宋氏道:“你们照顾我多少日子,连家里的买卖也耽误了,有点钱还愁没处花?何况这不一样,这是我做姨母的心意,你别管。
胥儿,别听你阿母的,这马儿温顺极了,可是姨母特意为你挑的,若不收,姨母该伤心了。”
说的季胥心肠软了,看向田氏,田氏笑道:
“罢罢,我做主收了。”
只见那枣红的大高马儿,毛色油亮,肌肉发达,是极为优良的好马,少说也值得十两金。
第149章
到了桑树巷,这样一匹枣红大马,引的左邻右舍注目。
因近来田氏常乘言家马车往返巷中,他们都认熟了,问道:
“田姑,怎么今日多了一匹马?你偷的人家言家的?”
“去你的,这马是她姨母送给我这大女儿的,多好的马儿哪,也就她姨母疼外甥女,这也舍得。”
说着抚摸了几下马颈,果真是匹温顺的好马。
这马夫将马儿的缰绳从车辕处解下,交到季胥手里,婉拒了田氏请他进去吃茶,在巷中掉头回去了。
街坊们从交门市买粮买菜回来,一时都站住看了,说:
“真是匹好马,瞧瞧这毛色,养的多好哪。”
“比杜啬夫家里的那瘦马要好。”
“岂止是好,强多了,这马多健壮哪,百斛的麦子只怕也能驮的动。”
三五人对着这马指指点点的,隔壁金氏本要出去弃灰,在门后听了听动静,暂且躲着没出门,咬紧了一口牙,
“认了个便宜姨母,真教她田桂女捞着了。”
一时又悔当初没对那哑巴好点。
田氏这处,是日便请了泥瓦匠来,在牛马厩里砌了道墙,一分为两栏,食槽水槽另砌,分别养家里的黄牛和枣红大马。
马匹的地下给铺了木头刨花,既能防潮保暖,利于马儿休息,也方便每日打扫更换,这马尿沾湿了的刨花直接铲掉,混在刨花中的马粪,用耙子耙出来,每日添些新刨花,还要定期的给他修蹄、梳毛。
这些都是田氏回来的路上,向那马夫打听来的,说:
“养马倒比牛还精细。”
那马夫说:“好的马也既要种马好,也要精心喂养的。”
每月的养马钱,也是笔不小的开支,难怪寻常百姓家以牛车居多了,就说这牛吃的草料,田氏试着喂了给那马儿,竟不吃。
到西市专门买了那马夫说的一种草料,才肯吃,这要搁在以前,绝对养不起的,好在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养马也能负担起。
这马粪、牛粪,田氏自然是用来肥菜地的,得了肥的菜地,蔬菜长势越发的好。
正月里,季胥穿着厚衣裳,戴了风帽、手衣,各处裹严实了,打马去了茂陵邑,给一家来癸水时小腹疼痛的许夫人做膳食。
这是天长日久,慢慢调养的事,她隔阵子去一次,还有宴请故交的周夫人,操办生辰宴的吴夫人……
都是那日在宋氏面前见过季胥的,派人送帖,将她请去登门庖厨,季胥每次登门,收一两金,相当于四两银。
因而她们给季胥起了个诨名,叫“一金女娘”,当然,这都是年后渐有的事了。
话说腊月廿九,也就是阖家团圆的除日,这是自言家回来的次日。
巷中各家门前都挂了桃鱼符、射鬾之类的辟邪纳福之物,酒香肉香也比往日浓厚。
只见一形容精明的胖妇人,来各家敲门,她是这附近的人牙子,笑盈盈来问他们,可有要买奴隶的。
这些奴隶被束住手,大奴一列、小奴一列,呈一字排开,败衣单薄,巷中的孩子们在烧竹玩,爆的声响吓的他们缩了一下,被人牙子呵叱的规矩站好。
孩子们撇下火堆跑来,对着他们瞧看,这里头就有季凤。
只见她高了些,梳着双环丫髻,一身新做的银红夹襦,显出苗条的身量,裙子和鞋面上绣了好看的兰草,见那人牙子敲她家的院门,走过来道:
“哪里来的?我们家不买奴婢。”
也有旁的大人听见叫门出来,纳罕道:
“怎么到我们这来卖人了?该到城内,到茂陵邑去呐,我们这里谁买得起丫头来伺候呢。”
“这些都是岭南水患,贱卖了来的,小奴也不值万钱了,七千钱就能买去家里伺候,我拉着各处问问,谁家年关里可有缺人使的?”
七千钱的确是低价了,一头力牛也就是这个价钱了,不过小奴买回家也做不了力气活,还得费银子吃喝,不划算。
他们也有打听那成年大奴的价钱的,是小奴的两倍,一时也没有买的,看热闹的居多。
田氏却有这主意,大女儿要给茂陵邑那些夫人登门做炊,眼看年后风雪停了,蒙学也要开课了,凤、珠两个也该接着读书了,她也将在那附近的槐市接着摆摊,交门市的卤食摊还缺个人看顾。
况每日处理杂碎,洗衣、喂牲畜,也是个琐碎活儿,虽不费力,但磨时辰。
田氏听见这人牙子说丫头价钱好,就起了念头,想买来家里做活。
人牙子见田氏从这大院子里出来,梳着扁髻,穿着也还算体面,对着这一溜小丫头打量,因笑眯眯道:
“这些都是手脚健全,无病无疾的齐全人,夫人看中哪个?”
人牙子将一个女娘解了手脚,推到田氏跟前,只见和季凤差不多的高,瘦些黑些,年纪不大,因要出来找人家,人牙子给穿了件还算干净的芦絮夹襦,长过膝盖,底下不穿裤子,鞋子露了脚趾,手上也冻的生疮了。
大冬天的,这些奴隶看过去都是这样,好些的自然拉去茂陵邑卖了。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田氏问道,她的确想买个丫头,小奴就行,家里那些碎活也不是费力气的,用不着搬搬扛扛的,再就是丫头方便,毕竟家里都是女娘,买个小厮她还不放心。
“奴婢十二岁,没有名字,请夫人赐名。”
说着对田氏磕头,这都是人牙子教的,要管买主叫夫人,过去的名字也不能用了,到了新去处全听主人家的。
田氏听的脸上有光彩,又问了她老家哪里的、家中多少人口、在家里可会做什么活,一一听说了,决定买她,想了想道:
“我家是做熟食买卖的,嗯,你就叫金豆吧,好听又喜庆。”
“这名字真好,金豆谢谢夫人!”
金豆被买下了,不用在雪天里受冻,回去再住牛栏了,因也很激动。
凤挤在人堆里,过问田氏:“阿母,咱家真要买个丫头呀?许多活我也能做呀,干啥费钱。”
“如今天短夜长,等你蒙学那处开课了,有多少时辰是在家的,这也是你阿姊的主意,你个小女娘不懂,去灶下看着火。”
说着在与人牙子交钱换取身契,看的羡煞旁人。
“田姑的日子也是好过了,都能买的起丫头伺候了。”
“是哪,七千钱,都能到西市买一头力牛了!到底比咱们有体面。”
话说金氏也在外头看热闹,看着看着,田氏竟舍得买,心里就不自在了,因也对着那些丫头挑拣打量。
季元算准了她的主意,挤去将她拉住劝道:
“阿母别起那念头,咱家不缺人伺候,再说才两间屋子,也住不下呀。”
“你阿母我天天的剁肉做羹,两条胳膊都酸了,该买个丫头来烧火做饭,捏肩捶腿的,她季胥都不拦田桂女,你若拦我,就是不孝顺了。”
昨儿隔壁牵回来一匹大高马,好不威风,自家那匹瘦马落了下乘,这半年家里卖粱饭肉羹,多少攒了点钱的,金氏做梦都想过丫头伺候的好日子,偏隔壁买了,这会说什么,也要买个丫头来。
季元劝不住,甩手进去了,和季止怨了两句:
“阿母也真是,越发没有算计了,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这样大手大脚的。”
“家里要买丫头?”
这么着,她就能躲懒,少被金氏使唤在家里做活了,季止听说了,倒盼着。
杜贤这做女婿的,更是不好开口劝阻外姑了,何况这会再说什么也迟了,金氏已经翻了钱匣子,笑呵呵领了个小丫头进来,不大的年纪,眼珠儿滴溜溜的打量这家。
隔壁,
田氏正在做除夜饭,凤、珠在灶下看火,金豆被田氏领进来,管她们叫小姐,两个都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小姐,烧火的粗活奴婢来做,别脏了你们的衣裳。”
只见她是做惯了的,会烧火,汲水,择菜,帮着着田氏将一大桌菜做好了,田氏还叫季凤带着她,去交门市认认路,买了两升挏马酒来家里。
季胥从西市买鞍马回来,这金豆勤快的抱了口铁釜在井边洗,见季胥回来,说:
“小姐回来了。”
还替她牵马到后院的厩中,才刚田氏已经领她认了各处了,这会知道路。
季凤嘴快,早跑到季胥身边,指着和她说了家里买金豆的事,季胥见那金豆有些发怯,应当是从前没料理过马匹,因道:
“这马温顺,不会尥蹶子的,我教你怎么弄,你保管就会了。”
牵着去了马厩,教她将马拴了,这金豆又回去洗炊具了,还讲究的知道先将手洗干净了。
这里田氏早做好饭菜,等女儿来吃团圆饭了,拉着亲香了几句,问她鞍马买的如何。
“都置办妥当了,年后就能骑着去茂陵邑。”
季胥摘了风帽,又道,
“也叫金豆进来吃饭罢。”
她和田氏商议买奴隶,是因家里的小摊缺人手,若外头雇的,又怕信不过,是以买个清白的小丫头回来,这会她独在那里洗炊具,半大点人,看着怪冷清的。
田氏叫她两句,“金豆,金豆,进来吃除夜饭。”
“奴婢不敢,夫人小姐们先吃。”
金豆道,田氏知道她会这么一板一眼似的,和季胥解释了:
“她家里没人了,从小就在岭南一富户家里伺候,厨房做粗活的,后来岭南水患,那家用不上这么些人,就将她卖了,那地方遇灾,人口卖不上价,就在人牙子手中,一路倒卖到的长安。”
这些都是田氏买之前过问的,看中她会做活,曾伺候过人,说话有条理,故才选她的。
和主人家同案用饭,这是金豆从小身为下等奴籍不敢想的事,反觉着哪里做错了,越发卖力做活,洗了炊具,又去灶下烧火,煮一遍家里存的老卤了。
季胥便盛了饭,各样菜拣了些,有一大海碗,给她另端去了,金豆倒自在许多,在灶下一边看火,一边大口吃饭。
这是她被卖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外头下了雪珠,这里可真暖和呀。
第150章
田氏母女吃了除夜饭,烧竹燃草后,天色已晚,收拾了一些没吃了的糟鹅、蒸鱼在厨柜中,便在东西厢房安置了。
金豆则安置在独出来的那间西屋,被褥是田氏找给她的,从前自家盖过的,虽不是全新,但也是绵做的,好歹暖和。
她是岭南来的,季胥教了她怎么烧炕,“睡前自己拿柴禾烧炕,不必省着。”
看了她一双手红肿的芦菔似的,找出了一小盒的冻疮膏来给她。
去年妹妹们在郡守府的小厨房做杂役,手上也生了疮,这还是她当时在二爷院中得的,拿给妹妹们没用了的。
今年日子好过了,田氏又给做手衣,不叫她们孩子碰冷水,因此没有复发,剩了半盒的膏,这会给了
金豆,
“这是治冻疮的,夜里涂了很有效,最近就别碰冷水了,就是要洗什么,到炉子上倒热水使。”
金豆千恩万谢得了,收拾了盘盏,察看了各处的火星子,到了房里才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嗅了嗅,香香的,只舍得挑了黄豆大小的来搽了。
次早,田氏到外头来篦头,金豆已经起了,把着大高扫帚在扫满院的雪。
多勤快的丫头,田氏看了也高兴,觉着自己买对了。
只见金豆身上穿着的,是季凤的一件旧绵衣,也是田氏昨晚找出来给她的,如今看了道:
“大了点,吃了饭我给你改改就合身了。”
家里买了金豆,的确轻松不少,许多琐碎活她都会干,就是没做过的,教她就懂了。
这日,季胥要添料煮卤汁,金豆在灶下烧火,被田氏打发去买丝线了,精明的和女儿说:
“瞧着是勤快的丫头,还不知品行如何,先防着不叫她知道。”
事后,又板了脸,和金豆道:
“咱家的卤食买卖,卤法是别家都没有的,你要记得,那老卤千万看好了,别被人家偷去看去了。”
又吓唬她,“你若不看好了,我家也不能要你了,只能将你卖还给人牙子。”
正月里,巷子里的姑子们来家里坐坐,大牦、旺儿他们这些孩子则满院子玩,在那荡秋千、烧竹节,嗅到厨房飘来的蒸肉香,要进去瞧。
被金豆拦了不让进,说:
“去,到别处玩。”
若要出门去买点油盐,都将厨房锁了,又过了一阵子,也不懈怠。
田氏见她将厨房看的很紧,再有添些香料的事,这才不打发她去买丝线了。
季胥最近在教金豆卖卤食,回来手衣没了,正月里,田氏在东厢房做针线,见她身上东西少了,问道:
“怎么只提个温炉进来,你的手衣呢,外头多冷,也不戴好。”
“我拿给金豆了,她手上的冻疮还没好,阿母再给我做一对新的罢。”
“你呀你,就知道心疼她,这丫头倒比隔壁田豆的命好。”
季胥教了金豆两日,金豆就会卖了,季胥和她说:
“若饿了就拿些吃,这没什么的,只一点,吃了要洗干净手,再做买卖。”
就是自家人来卖,也是饿了拿点去吃,一个人是吃不了多少的,季胥并不计较许多,金豆很听她的话,点头应了。
她便将这小摊放手给她了,自己去茂陵邑给人家登门庖厨。
一晚上,田氏和她嘀咕道:“近来我看了,那卤食的摊子,金豆也用心的看顾了,且我这些日子偷偷记着卤了多少数呢,每日得的那些钱和她卖出去的东西也对的上,
边上那卖瓜菜的孟老姑悄悄和我说,这丫头只吃点碎了的,品相不好的,那贵的,像猪蹄,从来舍不得吃,是个可靠老实的丫头,日后我也放心了。”
“田豆!田豆!懒骨头,几番叫你才动弹,耳朵聋了不成!”
隔壁的金氏做买卖回来,在院子里叫她家的丫头,田豆穿的还是买进门时的那身絮衣,从暖和的灶下应声来卸车。
金氏买了只糟鹅,怕田豆偷吃,自己去切了。
这田豆的名字,原本叫斗金,是金氏给取的,想着日进斗金,比隔壁的金豆强。
季元说:“不成啊,阿母姓金,斗金斗金,不就成斗阿母了。”
于是改成了田豆,这个音反过来就是斗田,也是金氏取的。
这会切了糟鹅,端走了,吩咐田豆烩个芦菔。
田豆冒光的眼睛直盯着那糟鹅,闻言烩了芦菔来,自己先挑着吃了。
隐隐听的金氏和季元在隔壁说话,溜进屋子,将案上的糟鹅偷吃了两块,又重新摆了摆,擦干净嘴,回去烧火了。
等杜贤下值回来,一家四口就着两道菜吃晡食,吃完啥也不剩了,才叫田豆吃。
金氏和季元道:“那丫头不老实,咱家鸡蛋少了,定是她偷吃了。”
季元道:“得提防着,买卖的事不能叫她去做,如今偷吃,到时候该偷钱了。”
金氏也是这个打算,嘀咕道:“哪能像隔壁似的没个算计,连买卖也叫个丫头沾手,也不怕被偷成筛子!”
这话才说的第二日,她就数了钱匣子里少了五个钱,揪了田豆的耳朵,打了她两下,
“让你偷钱,让你偷钱,拿刀来,把这爪子剁了去!”
“谁偷你的钱了?你家里四个人,偏说是我偷的?”
见田豆不认,剩饭也不给她吃了,季元也说:
“饿她两日,看招不招!”
这田豆倒不是岭南来的,据那人牙子说,是幽州边境来的,那地方受匈奴侵扰,如今汉军还在那打仗,家里人口多,吃不起饭,卖了她换了两袋粮食。
到了这里,洗衣烧火,喂马饮牛,只让做不让吃,田豆趁金氏不留神,朝那釜里恶狠狠的啐了口唾沫。
金氏全然不知,拿了陶盘来盛走了里头的肉羹,一点也没给烧火的田豆剩。
鸡蛋也是放在她们睡觉的屋子,田豆到灶下翻了,就两根芦菔叶子,还是几天前的,气的一脚踢翻了筐笼,跑到外头去。
隔壁的金豆和她一天卖来的,如今一身干干净净的绵衣,连手衣也有,推着独轮车要去交门市卖卤食。
田豆站住跟她说话:“她家待你好不好?”
又想掀开那陶盆的盖来瞅一瞅,被金豆拦住了,
“你没洗手,不能碰。”
田豆道:“你咋这么老实,没人的时候还不放开了吃?“
“我家小姐极好的,叫我吃呢,我也不必避着她们。”
金豆看出那田豆身上没钱,想东西吃,也不能拿主人家要卖的东西,白给人家,因也不多耽搁与她闲扯,推车走了。
田豆哼道:“还小姐,天生的奴才命。”
到夜里,田豆饿的睡不着。
“嗳呦。”
不防被谁踩了脚,这家穷,就两间屋子,大女儿小夫妻一间,金氏和二女儿一间。
田豆就在金氏她们屋打地铺,褥子又薄,紧紧挨着炕边才有点暖和,只是谁起夜总是要踩着她,这会踩疼了腿,忍不住叫唤。
是季止的影子,让她悄声些,又对她招手。
田豆跟她到了厨房,只见季止从怀里掏出个胡饼,香喷喷的,拿给她。
田豆简直不敢信,里头的羊肉油滋滋的,她险些连舌头都吞了,吃完将手指舔了一遍,才想道:
“你哪里来的钱?”
眼珠转了转,“好啊,是你偷的你阿母的钱!”
季止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五个钱的确是她偷的,因那钱匣子敞在那,她心痒痒,只是没料到里头的数金氏已经数过一遍了。
后来看金氏打田豆,越发不敢招了,怕扯出来一直偷钱的事。
“你每日给我买个这样的饼吃,否则我就告诉了去。”田豆道。
“这胡饼挺贵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天天……”
她年前卖羊毛攒的钱,如今剩了不到三百了,一个羊肉胡饼要八个钱,她也偶尔才打一回牙祭。
田豆说话就要叫嚷,季止只得先应了她,
“好好好,我给你买。”
怕金氏发觉她一直以来偷那做买卖的钱匣子,皮都要揭下一层来。
金氏看田豆老实了两日,才给她留了饭吃,只是没想到,家贼就在边上,季止趁她和边上小贩说嘴,又摸了两个钱走。
出了正月,眼看转晴了,蒙学那处的范书师,也让小僮在五陵邑奔走,说定初三开课了。
季胥家是旺儿来相告的,因着要读书了,旺儿都没了神采,灰溜溜的说了话就走了。
季凤也是犯怵的模样,季珠倒是盼着这日,早将先生让写的字写完了,收拾了书箧。
季凤就惨了,腊月和正月顾着取乐,蹴鞠、逛闹市、锄地干活,写字什么的这会才奋笔疾书,还叫季珠帮着仿着她的笔迹写了一些,凑齐了开课时交给范书师的小僮察看,这才躲过了打手板子。
小幺也来了,和凤、珠见了面,比划了许多话,格外的开心。
那些五陵子弟,依旧管她们仨叫关外民,其中的黎富业因被蚯蚓吓唬了一回,越发不睬她们,还做了打油诗,流传出去取乐。
“一金女娘灶下养,哑巴小女杀猪匠,士农工商最贱流。”
那些五陵子弟,虽听说了小幺被寻回了言家,但言家在茂陵邑并不起眼,祖上做杀猪的,更是被拿来嚼说。
近来季胥在他们那登门给人庖厨,被称作一金女娘的事,也被作成诗来说。
“哎,关外民,一金女娘就是你们阿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