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住手!”
宋氏叫住那两个强抢的丫头,给君姑见了礼,踱到田氏面前,看了她怀里的小幺,脸上泪滚滚的,直对着田氏就跪下了,管她叫恩人。
把田氏吓坏了,
“使不得,使不得。”
和季胥两个将她托了起来。
“小夭,小夭,我是阿母呀。”
宋氏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搂了三年未见的小幺,心肝啊肉啊的叫,又使手中的拨浪鼓叮叮咚咚的摇晃,
“这是你最爱玩的,还记不记得?”
小幺果真看住了一会,安静由她抱了一会,醒过神来还是张手要田氏。
宋氏也不抢,怕吓坏了她,将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她玩,命自己的丫头将东西取来,拿给田氏她们看,只见都是些小鞋子、小衫儿、长命锁之类的旧物,
“这些都是她旧日穿过用过的。”
还有几张涂鸦,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写了个言字,
“三岁那年她启蒙,书师教她认了一阵子的字,这些都是她写的。”
田氏看了,也信服了这宋氏是小幺的阿母,况见她不似那老太太蛮不讲理,便道:
“事情来的突然,小幺一时不能接受也不怪她,我家还有一间空屋子,你若愿意,到我家住个三五日,和她亲热亲热,我再同她讲明白,你才是她亲生的阿母,她是个聪慧的好孩子,必然认你的。”
有这样的机会,宋氏哪有不愿的,喜不自胜。
言老太太挂了脸,指了宋氏道:
“我让你对永儿的事上点心,早日将他过继到膝下,你不是说身子不好就是事多扰神,三推四推的,如今倒有闲工夫在这儿住上三日五日了?”
“小夭是我亲生的女儿,为她再多也值得,永儿自有弟妹一家照顾,我不好夺人子嗣。
君姑年纪大了,不宜在外头吹风,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将老太太扶回车上?”
后来宋氏便在这住下了,田氏给她收拾了西边独出来的一间空屋子,丫头给她收拾了两个包袱过来,还带了几大捧盒的糕点。
“小夭,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只见她手里一捧盒的乳酪酥,小幺小时候是吃过的,不过她并不记得了,只记得秋姑分给她们家一把,每人吃了一片,那滋味好极了。
季珠正和小幺在院中玩鸠车,闻言也停下了,
“是乳酪酥。”
小幺也是这样比划的,还比划一个:
“好吃的。”
“小夭拿去,和你的阿姊们分着吃,好不好?”
宋氏哄道,小幺可不是馋那乳酪酥,想拿这好东西给她的家人吃,又怕被抱走,一时犹豫住了。
宋氏将这捧盒放在井边,
“我离远些,你来拿。”
因她总是温柔的,小幺大着胆子,提防着她与两个丫头,小心翼翼靠近,拿了立刻跑回了季珠身边。
只见满满一盒的乳酪酥,上面还有杏仁碎,咬一口脆如凌雪,和秋姑给一模一样,高兴的比划道:
“好东西,我们吃!”
季珠开始还不愿吃,她隐隐知道,小幺要走了,吃了那个夫人的东西,好像就要将小幺还回去了一样,她舍不得,小幺发现她不吃,手里的也不香了。
田氏并季胥去将交门市的家当收回来了,见状道:
“好香的乳酪酥,是谁
给的呀。”
小幺指了指注目这边的宋氏,田氏教道:
“那个夫人,是小幺的阿母。”
小幺指了田氏,比划道:
“你才是我的阿母呀。”
田氏这会庆幸宋氏看不懂小幺的比划,不然这心里必定不好受,同她解释道:
“小幺是从阿母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那个夫人怀胎十月生的你,你也是她家的至亲骨肉,只是被肖妇人掳走了,遇上的阿姊她们。”
“我是她生的?我怎么不记得?”小幺道。
田氏知道她的意思,说:“你那时还小,小孩子是不记事的。”
田氏和她解释了身世,又将这乳酪酥吃了一片,叫季珠也吃,
“这是那夫人的心意,素日你不是爱吃这些香甜的东西?”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宋氏见小幺不躲,稍微近身些道,
“管我叫姨母罢,我母家没有兄弟姊妹,膝下也只有小夭这个独女,是个没有亲缘的人,若不嫌弃,咱们两家何不结成亲戚?
孩子们管我叫姨母,小幺更是多了一个阿母,也不必改口了,这是她的福分。
我也决定了,小夭的夭,就改为如今她这个幺字,族谱上的大名便定作言幺娘,多亏了遇上你们一家,她才能逢凶化吉,可见这是个好字。”
田氏听了这话也受用,撺掇凤、珠叫姨母,宋氏笑着应了,说:
“我不熟这处,你们仨带了我附近走走逛逛可好?认了路,以后可要常来常往的。”
加上田氏游说,孩子便答应领她出去了,田氏则与季胥在家忙活晡食,家里来了客,也要好好招待一番,再个,小幺在家住的时日不多了,也想多做些她素日爱吃的,教她吃够吃足了。
凤、珠都去了,小幺自是要跟的。
“这是交门市的北大街,我家在交门市有个摊子卖卤食的。”
季凤指着各处道。
“卤食?”
宋氏问了是什么,听了说难怪,“你阿姊是有能耐的,能在这附近买的起房,就说我们那,那些宅院都是几代人相传的,是祖上的基业,你阿姊全凭自己的本事,可见多难了。”
季凤听她夸自己阿姊,待她也更加亲和了,她们进交门市逛了,宋氏给她们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糖葫芦、绢花、陶俑,还有一个皮革的,内里填了羽毛的鞠。
这是她们要攒许久的零花钱才能买的起的,凤、珠她们都不敢要,怕田氏说嘴。
宋氏道:“不怕,我喜欢你们这些孩子,买给你们玩的,田阿姊看我在,也不好说你们了。”
她们不安的收了,一路回家去,碰见大牦,一眼就瞅见了季凤手里的鞠,说:
“这鞠好,踢踏着一定够远!啥时候玩一场?”
别提多羡慕了,拉着季凤问:
“这是谁呀?待你们这么好?”
季凤脸上有光采,分了他一串糖葫芦,说:
“是小幺的亲阿母,我们认作姨母的。”
金氏收摊儿回来见了,眼红不已,不过她不是眼红那些孩子手中的吃食玩物,是眼红这宋氏,能失而复得自己的孩子。
或许是母女的血缘割舍不断,她们天生就是亲近易处的,加之玩了半日,小幺对宋氏也不似先前提防了,宋氏用巾子擦她嘴角的糖渍,她也没闪躲。
金氏在门口看了,想起了虎孩,心肠万般惆怅,一会说要撕了那肖贼妇的肉来吃,一会唉声叹气的,头疼了在炕上躺着,晡食也没胃口吃。
次早也懒懒的,没心思出摊,她女儿季元道:
“我听说隔壁得了一门好亲,如今二凤她们管那茂陵邑来的宋夫人,叫做姨母。”
金氏听了隔壁的事,颇有些精神,想起昨日打过照面的宋氏,门口那辆轺车,她身上的穿着,都不似一般人家,因道:
“真是走了狗屎运的,谁知道那满头爬虱子的哑巴,是五陵人家来的,早知道咱们也拿两个豆脯饼哄哄她了,还不死心塌地跟了咱们走?如今茂陵邑那边的好亲,也就是咱们的了,不定还能帮着找一找虎孩。”
“谁说不是呢,便宜了隔壁了。”
季元道,她夫君杜贤一直想补迁到茂陵邑那处,都没个门路。
旺儿眼馋前门凤、珠他们的吃的,季珠也给了她一块肉饼,他吃着回了后角门的家中。
秋姑向窗在缝绣品,屋子里连炭也舍不得烧,冷的她两手直搓,见旺儿回来了,叫他写字去。
旺儿不想写,就拿前门的事来嚼舌:
“小幺的亲生阿母找来了,驾着大高马,坐着轺车,还给二凤她们买好吃好玩的呢。”
秋姑总是念叨他:“别人给的,就是再好也是有限的,前门没有为官作宰的男儿命,你要用功读书,待你阿翁从巴蜀贩货回来了,令他看到你的长进。”
旺儿不得不装模作样捧了书来读,想的是他阿翁从巴蜀带回来的竹剑泥车。
前门的田氏一家在堂屋生了炉子,向案用晡食了,今日有客,田氏用两张木案拼成的一张大食案,案上的菜肴,可是田氏的拿手绝活,蒸炸煮烩,挏马酒,都齐全了,她让那两个丫头子也坐来吃。
“还有位置呢,你们两个也别怕羞,坐下来一处吃些。”
那两个丫头不坐,在后头伺候宋氏,宋氏也说不用客气。
田氏才坐了,特意将小珠叫到自己边上,给宋氏留了小幺身边的位置,她们母女也好亲近亲近。
注意到宋氏只吃素,不吃肉,还是她的丫头说:
“我们夫人子嗣不幸,小姐好容易养到三岁上,出门看热闹却丢了,家里请大师来算了,大师说,焉知不是祖上做的宰杀牲畜的营生,造多了杀戒?因此三年前夫人就吃斋礼佛了。”
田氏看着这宋氏的身子骨不大好,见风还咳了几下,本想劝她进补的,听丫头说了缘故,也不好开口了。
“你们吃,别为我拘着。”宋氏反劝道,“就是这素菜,也比我府上的膳妇做的要好。”
宋氏在这里住了五日,早晚陪同她们去往蒙学,三餐作伴,已经能和小幺一处玩了,凤、珠也教她小幺的比划是什么意思,稍微能看懂一些了。
这日,她陪小幺翻花绳,问道:
“小幺愿不愿意和姨母回家住些时日?”
小幺跟凤、珠一样的口径,也管她叫姨母了,宋氏倒觉着欢喜,起码小幺愿意接近她了,天长日久的,肯定能找回母女的情分,慢慢改了口。
小幺比划道:“小珠也去吗?”
宋氏这次领她回言家,得见过各处的长辈,在族谱上落了名字,处理一些家务事,因此小幺蒙学那处也得请假一段时日,但她说这些小幺也不懂,因哄道:
“小幺先住了,得了好东西,诸如鸠车铜牛,各色的果子,藏起来,再叫小珠她们来玩岂不好?”
哄的小幺动心了,光想想,就有种自己出去打猎,猎到一头大野猪,扛回来给家人吃的成就感,因点头应了,次早走时,还和季珠比划:
“言家有好东西,我留着等你来了,我们一起玩。”
宋氏这里和田氏告别,令丫头捧来两个匣子,说:
“这里头,各有一百两,田阿姊别嫌少收下罢。”
田氏忙说不要,“当初养她,也是看她无依无靠可怜那么大点一个人,如今却又收钱?反倒寒了小幺待我们一家的真心,这钱我不能收。”
宋氏道:“这不是谢礼,若非你们将小幺从幽州带来长安,只怕我们母女此生不能相见了,只
凭这一件,若是诚心要谢,就是把言家的库房搬来,我也觉得不够的。
乃是我在这住了几日,也没给三个孩子买件像样的见面礼,田姊收了这钱,或是替她们打首饰,或是用在家里的买卖上,一家子日子更好过了,也显出我这姨母的心意呀。”
说到买卖,田氏想起来,女儿借贷不成,想囤积货物却没有足够的本金,这阵子正愁呢,因此也不推了,咬咬牙,厚着脸收了。
宋氏见她不再厮拧,也猜着家里是缺这笔钱的,先前还打算请绣工给她们做好衣裳,时间紧也做不成,改给一笔现钱,如今反倒觉出送银子的实在来,心里也踏实些。
说了会话,带了小幺回茂陵邑了,她们一路相送到北大街路口,直到轺车上渭桥了,小幺还多有不舍的在车上招手。
她们母女站住半日神,返回家中时,见金氏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瞅着去路,一副贼样,田氏骂道:
“咄!干啥呐!”
以为她趁自家没人,要偷东西来着,却见金氏一副落寞的样子,将头缩回去了。
田氏再要抢白她几句,想起她家那季虎孩,同样被肖贼妇拐了,还流落在外,一时便宜了她,没有戳她肺管子。
第142章
这日,冬月初,驵侩张二来家中说话:
“找了三家,说定了女娘要的数目,只等签了铅券,交钱付货了。”
如今的羊毛,一石是一两二钱银子,因有宋氏给的现钱,加上自家还完借贷剩的,家里的本金有二百二十两了。
季胥准备囤一百石的羊毛,也就是一百二十两;
下剩的一百两,用来囤积旃席,旃席是用羊毛、牛毛编织的席子,花纹繁复,乃是塞外之物,不似普通百姓家里铺的苇席,这旃席,一具就要二两银子,是五陵富贵人家的用物,因此季胥打算囤积五十具。
这羊毛、旃席两样,都托张二去打听了,很快就有了结果,季胥听了道:
“成,那约了那三家,明日午后到茶楼立买卖的券约。”
张二忙得陀螺似的,连口茶也没工夫喝,起身走了,
“我得和那些掌柜的说一声,若成了,也好得几个沽酒钱呀。”
夜里,季胥给田氏看了白天张二拿来的样品,羊毛不必多言。
只见那旃席,呈赭红、深黑二色,菱形几何织样,真是精美绝伦,田氏摸了又摸。
“这席子多软和呀,要么说那些富贵人家用的都是好东西呢。”
好好收在箱笼里了,想起来道:
“得了那些货,何时运回家来?”
这正是季胥考虑的,那些卖家,都是城内西市里的,有大仓库储货的大贾。
她们家囤的也不算多,也不必租廛室了,先前和田氏商量过,就放在家里那间空屋子,先前宋氏住过的那间。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羊毛倒还好,这旃席,一具就得二两银子,咱们家囤了五十具,安陵邑到底还有不少的游手好闲,偷财劫货的人,不好被他们盯上咱家的东西。”
田氏道,家里要囤积羊毛、旃席的事,她也没有各处喧嚷,闷声发财的道理,她这个乡野之妇也是懂得的,赚了钱再出去拉扯闲话也不迟的。
如今抖落出去了,费口舌解释了,人家也跟着囤,赚了钱自是笑脸相迎,赔了则不好说了,难免要埋怨自家,田氏可不做这落埋怨的事。
旁人问她,张二跑她家这么勤快,是在做啥,她诌说是为了还那无盐氏借贷钱的事,她们家是贷钱买的房,街坊都传得一清二楚的。
因和女儿交心道:“最好能避着人运回家来,咱们自家赚了钱最好,赔了,也不教旁人知道。”
季胥想了想,
“那五十具旃席,卷起来倒也不占地方,只是一百石羊毛,起码要十辆牛车才能运回来,还得经过横门大街,一路出城到咱们安陵邑。”
十辆车,要从城内繁华的西市,避人耳目到家里,恐怕不现实。
她想起了过去在乡里运稻谷,是和陈家夜里走的山路,如今到了全天下的大都邑,车水马龙的,是没有山路可避人的。
再个,夜里运输也不现实,长安宵禁很严苛,到时辰就闭市、闭城门,不得进出了,所以必得在白天,将货物运至家中。
但田氏的话也在理,季胥想了个法子。
次日午后,她与那三个掌柜的相谈了,这货物暂存在他们那十日,她每日驾了自家的牛车,运一车回来,外头码些柴禾,也就低调不引人了。
这样每日一运,十日十车,也就将那五十具旃席、一百石羊毛运回来了。
因着她的货,对于西市的囤积大贾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出些钱,多放十日也不占多少地方,先后见的掌柜,也都答应了,与季胥签下了买卖券约。
田氏听了这样的法子,也觉得合适。
因着家里只有一具牛车,田氏并凤、珠要往返槐市,若等她们回来,再驾车进城就晚了。
因此季胥从僦人那赁了辆牛车,在交门市卖了半日卤食,便驾车进城,到了西市,将那麻袋装的羊毛捆在车上,再到那打柴挑进城来卖的老翁那,买下他两担柴禾,在外面缚一圈。
老翁也热心肠,帮她捆缚,外头看起来,就和满满一大车柴禾一样。
季胥和那老翁说了,这十日,每日到他这处买两担柴禾,老翁是郊外打柴为生的人家,闻言也高兴,能多卖点柴禾,挣些过冬钱。
正值冬月,各家都烧炕了,每日要用许多柴禾,不止季胥,还有许多拉了整车柴禾的车,行驶在大街上。
家里的牛马厩边上,有个柴棚,雕胡卧在暖和的松毛上,听见轮毂响,跳了下来蹭季胥的裙角。
这会儿田氏也回来了,顺道在交道亭市买了杂碎,一刻不停到这处来搬柴禾,
“阿母来,你这胳膊腿儿搬这些多吃力,还不歇着去,累坏了。”
剩的羊毛,拍打了面上的木屑,田氏一手两袋,给提溜进了西边空屋。
季胥就这样每日一运,街坊只当她买柴回来,她家做熟食买卖,本就用柴更多,也不值得稀奇。
这日,
刘老姑家的赘婿吴斗抱着大公鸡,打西市跟人斗鸡回来,把刘老姑叫他买米的钱给输了,缩着脖子在巷子里受冷风,不大敢进门。
“吴斗,
是吴斗在外头?”
院里的刘老姑听见大公鸡打鸣,因向外问道。
“家里没米做炊了,给你半贯买粮钱,你也敢拿去输了!”
吴斗磨磨蹭蹭的进了家门,刘老姑见他空手而归,执着烧火筯满院子撵着他要打,要让春娘休了他这懒汉。
大公鸡从他怀里飞了出去,吴斗又忙着抓鸡,被刘老姑打了几下,嗳呦叫唤。
“学什么不好,学那些五陵子弟斗鸡斗犬,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对门都买了几车柴禾了,你看看咱家那几根烂木头,够烧几日的?”
刘老姑捉了那只乱窜的大公鸡,要宰了来吃,说话去厨房拿刀了。
吴斗急坏了,想起对门那家的一件事,情急下灵机一动,说道:
“母别杀我的鸡,我知道对门近来在做什么!
昨儿我在西市见着了对门的胥女,竟在一个大贾那,运了一大车的羊毛。”
“羊毛?”
“是羊毛。”
吴斗那会儿捧着大公鸡,要和人斗鸡去,也没心思多瞧,只看到两个小子在替她堆货,季胥则在边上守着。
等他斗鸡输了,满西市闲逛,又撞见季胥拉着一车的柴禾,从横门大街路过,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才刚是羊毛,又成柴禾了?
“定是羊毛捆在里头,外头一圈是柴禾,掩人耳目的,是了,一定是这样!难怪张二最近来得勤。”
吴斗越想越对,肯定道。
刘老姑听糊涂了“,她买一大车的羊毛做啥?就是做毡帽毡衣,一家子也用不着这些呀。”
疑心是吴斗这懒汉混说了哄她这老姑子的,好救下这只鸡,吴斗却想通了似的,越说越激动:
“我常听那些五陵子弟说,丰则籴,俭则粜,五谷六畜,一线一物,都讲究低买高卖,这胥女一定是囤积这些羊毛,等价高了来卖钱的!”
“羊毛价高?能高到天上去?年年也没有这样的事,就是涨价了,买绵做衣裳穿,做被褥睡,也冻不坏呀。”
这话将吴斗说住了,他总觉着话不是这么说,可又辨不出道理,只道:
“母不是羡慕对门住大院子,总说那胥女比儿郎有本事,母既然说她有能为,咱家何不悄悄跟了她,也买些羊毛来放,也放不坏,涨价再卖了,不就钱生钱了?”
“糊涂,有钱不说买米买布,当吃当穿,反倒买羊毛来放?我没有这样的闲钱,你有,你
买去。”
吴斗是狗窝里剩不了馍的人,他哪有钱,说:
“春娘那不是还有……”
刘老姑又要打,骂道:
“你敢惦记春娘那点辛苦钱,你别想!”
刘老姑信不过吴斗满口胡话,也舍不得家里拿钱,万一赔了,全家老小都得吃西北风了,故而提前给春娘上了眼药,好叫女儿别被吴斗撺掇了,真去买啥羊毛。
又告诫了吴斗几句:
“对门既不想叫旁人知道,恐怕这就是一桩险事,怕旁人跟了她,事后落埋怨,你也别到处嚷嚷。”
西市这处,人车不得旋,繁华至极,季胥并不知道刘家姑婿的对话,最后拉了一车羊毛,出了横门大街,买了两担柴禾,向城外去了。
大街上物穰人稠,她驾车也比平时慢,不过,五陵子弟向来是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只听对街一叠声的叫唤:
“让开!让开!”
一行从城中打马而过的华服公子哥,驰速不减,惊得道旁行人奔走,骂骂咧咧的。
季胥正在路口上,见了对街冲来的人马,连忙加鞭闪避。
只感觉马蹄声掠耳而过,再慢一刻只怕就被马蹄子踏上了。
“这帮无所事事的五陵子弟,成日的打马惊市,司隶校尉也不将他们抓了去!”
同样忙着闪避的城内百姓怨声载道。
“女娘,你没事罢?”
路人问季胥,季胥方才正要经过路口,为了闪避,没办法撞在了道旁的梓树上。
好在人车无恙,只是柴禾有些歪散了,季胥扶正了,重新捆了下,继续上路回家了。
金氏收摊回来,正好在后头赶上了,只见又是大车的柴禾,将人都挡住了。
不过她有心看了,地下竟掉下来一坨白物。
这是方才撞树的地方,有一角的柴禾松了,季胥自己捆的,力气不够,不如那老翁的扎实,袋口的羊毛颠的掉下来一点。
金氏等季胥进院了,勒了车,叫季止去捡了来瞧,发现是羊毛。
原本因季虎孩没有下落而懒了的心思,变得打了鸡血一般,她关上门,攀上院中的一颗桑树。
只是隔壁院墙修的高,自家的桑树没多高,她只能看到隔壁东厨窗户的高度,伸长脖子,只见田氏从厨房出来,向着柴棚去了,很快又被东屋的墙给遮掩了。
“阿母,你做什么呢?”
树上攀着个人,季元出来唬了一跳。
季止道:“能让阿母上心的,自然是隔壁的好事了。”
金氏抱树等着,可算有点动静了,却是田氏抄起院中一根晾衣的竹篙要来打,
“贼头贼脑的躲在树上,别以为没瞅着你!看不将这偷看的贼打下来!”
那竹篙够长,真给她打了一地的桑树叶下来,好在是金氏及时爬下来了。
“谁偷看了?这桑树害虫了,我上去看一看。”
金氏强辩了几嘴,拍打了身上的落叶,进门去了,和女儿嘀咕道:
“这事不简单,前年咱们老家粮食涨价,各家都吃不起干饭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隔壁那三姊妹,气色反倒红润,咱家隔三差五能闻着肉香,那时我就猜,她家恐怕偷偷藏了粮食,日子难怪好过。”
季元也记得,那会儿两家近,隔壁一做好菜,风一吹,自家嗅着馋得很,季虎孩几番搅吵着要肉吃。
“季凤那丫头鬼精,在外也不认是她家的肉香,我就觉着是她家的。”季元道。
金氏点头,“如今隔壁又背着人捣鬼呢,一车一车的柴禾,看看这是什么,羊毛!”
季元纳闷道:“囤粮食倒还有解,囤这些羊毛做啥,羊毛也似粮食,将来会涨价?”
季止道:“既这样,咱家也囤些羊毛来。”
“急什么,好歹各处打探打探,叫女婿也问问同僚,这羊毛是什么行情,能不能涨,就这样跟着囤,隔壁血亏了,咱们岂不跟着受难了。”
金氏觉着这次自己学精了,有了囤积的打算,不似前年赔钱吃亏了。
她女婿杜贤虽说觉得隔壁就是无事忙,但外姑让做了,他也就抽空跟人打听了,傍晌来家道:
“我说隔壁无事忙,长安各市里也没有风声,说羊毛要涨价的,昨儿那码头上,还有边市来的一大船羊毛呢,再放两三年,它也成不了稀罕东西。”
说的金氏犹豫了,又问道:
“都是向谁打听的?”
“东西大市当差的市吏,他们看的见的,乃是全天下流通的货物,不比她胥女消息灵通?外姑别着了隔壁的魔,学她们囤这些,白亏了钱,等着她们做赔本买卖罢。”
第143章
冬月下雪了,这关中虽说冷的人打抖,但也不是全无好处的,就这蔬菜,竟比老家的还要清甜,田氏从雪地里摘了大朵大朵的菘菜、白胖白胖的芦菔。
住大院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寒冬也能吃着新鲜蔬菜,如今菜价可比春秋两季涨了好些呢。
好在自家厨房这边上整了两块地,新鲜的还吃不完,田氏给秋姑、刘老姑她们这些街坊送了点,她们住的屋子窄,哪种的下菜,得了这鲜亮的菘菜芦菔,都说很好咧。
雪天牛车行路艰难,槐市那处也去不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初季胥决定囤羊毛积攒些钱,也是料想着冬日大雪封路,槐市那处不好做买卖,恐怕还不上借贷钱。
如今家里的一百石羊毛如今都停妥安放在西大屋了,田氏便在家里拾掇各处,洗了一口双领罌,风干了一些菘菜芦菔,用来做菹菜。
她做的菹菜,过去在老家,邻里没有不夸的,色如金钗股,清脆且爽口。
不过田氏闲在家中,挣不来钱,到底有些不安的,就盼着羊毛涨价了。
隔壁金氏素日与田氏不和,自然没得那些菜,她家小院也种了点,但也就是
绿葱、胡荽,这些不占地方的小菜。
平日吃的绿叶菜,都得上交门市买去,更别说吃不完拿来做菹菜了。
这日给季止十个钱,叫她上市里买两头菹菜来,这钱算得极精准的,两头菹菜买了一个子也不剩了,季止都不大情愿去。
不过自打到了长安,买人家的菹菜吃,她才知道旧日里家里的菹菜有多难吃。
难怪她提了去盛昌里叫卖那会儿,都捏着鼻子说她的菹菜有味儿,不肯买。
金氏倒闻不出来,总说她腌的菹菜,和外头小郎卖的别无二致,也就是家里地方不够大,种不下两头菜,没得给她施展。
每次她这么说,姊夫杜贤都装作手上有活,擦擦皮靴、理理帽子,很忙的样子。
雪下大了,季止冻的将手缩在袖子里,好在是粱饭肉羹的生意挣了些钱,加之她央求了,前些日子金氏才给她做了身厚实的绵衣,比老家带来的那件芦絮的要暖和多了,不然关中这能冻掉人鼻子的天气可咋受得住。
好在就隔街的一段路,季止很快钻进了交门市里,先瞅着了她姊夫杜贤,杜贤竟沿着墙根想躲。
季止先将他一声姊夫叫住了,说:
“我阿姊正说,外头多冷,怎么姊夫也不知道回家,到炕上多暖和,市长大人又不在,姊夫离了岗,谁还能管教不成?”
“要回去的,要回去的。”
杜贤说着又想走,被季止一下问住了:
“姊夫,如今羊毛什么价了。”
杜贤时常进城内,和一些东西大市当差的兄弟吃酒,每次回来季止都要问他羊毛价钱,只因她悄悄的买了一百钱的羊毛。
她阿母金氏到底信了女婿的消息,没敢买,季止从前领会过季胥的厉害神通之处,一咬牙,用自己天天卖粱饭昧下的私房钱,尽数买了羊毛。
不过也不多,混作麻袋装的松毛,放在柴草棚的不起眼处了,不敢教金氏发现,天天管杜贤问羊毛的市价,只是都一动不动的,难免有些灰心了,季胥不灵了?
杜贤躲不过,只得告诉了她:
“如今涨了,一石涨了三百钱,你可别告诉外姑,只当不知道罢了,姊夫买胡饼给你吃。”
这是怕金氏反怪他,他哪能想到,今年的羊毛价钱古怪得很,那日在金氏面前说了不少大话,这会儿涨价了,他羞得没脸告诉妻子。
季止应了,自己那点羊毛还是没买错,多少能挣点,留做体己钱,日后买吃买玩呀,也不用管金氏要钱了。
这样一想,跑腿买菹菜都不嫌白忙活了,吃了胡饼,高高兴兴挽了食箪回家去。
但金氏自己也在交门市做买卖,总有听到风声的时候。
这日急急忙忙进家门,季元给她掸身上的雪珠,就听她可惜道:
“如今一石羊毛都涨到一两八钱银子了,若是当初买了,这会儿足足涨了六百钱!”
她这会悔听了杜贤的,早该买了羊毛来囤的,季元也吃了一惊。
季止再劝她买,现在已经涨了,她反倒不敢买了,怕买了又跌,说:
“听说这都是渭水冻住了三尺厚,走不了漕船的缘故,等着那些走陆路的行商贩贾们陆陆续续运了边市的羊毛到长安,必定能降回原样,那时咱家再买,方为聪明之计。”
金氏有她的道理。
只盼着边市的羊毛入关了,捏钱等着了。
这日照常出摊,一则消息在交门市的小贩们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边市关闭了,边市关闭了!塞外的东西进不来了!”
关中的金铜器、布匹,也通过边市贸易,卖给塞外的外邦人,如今边市一关,做这类生意的贩贾自然愁了。
金氏大为震惊,她还盼着塞外的羊毛能进来关中,她好买些价贱的羊毛来囤呢,全然落空了,忙追着问缘故,卖切肝的郭大郎道:
“听说匈奴骚扰边关,朝廷要跟他们打仗了,长安各处都传开了,明日东郊大营点兵,汉军要去幽州打仗咯!”
“两边和和气气的多好,这样一闹,边市也关了,那处的生意也没法做了。”小贩叹道。
如此一来,羊毛的价钱,反而还在看涨,金氏一时想买,又总盼着它还能跌一点,怕买贵了,像老家卖粮那样白亏了钱,耽误住不少时日。
隔壁田氏一家,遇着风雪天,蒙学那处,范书师也给放假了,说是等风雪停了再开课。
都帮着季胥在交门市卖了半日的卤食,下半日一家子在家歇着。
如今的田氏,面上难掩的喜色,毕竟羊毛价钱水涨船高,她家西屋里头的羊毛、旃席,可就越来越值钱了。
就是没法去槐市出摊,心也更安定了,不用担心下个月的借贷钱还不上,打手要来堵门逼债,和女儿们拆了些羊毛,来做御寒之物。
如今羊毛价贵了,田氏一点都舍不得浪费,多次反复清洗干净了,摊在堂屋风干了,再拿毛刷勾松散,使其成一片片的。
这是个消磨时辰的功夫,只见竹榻上满是雪白的羊毛,案上有一架手摇的纺车,季胥转动着,这些羊毛被纺成了一卷卷的羊毛线,并不算纤细,纺羊绒布恐怕不行,但能用来织羊毛席子。
田氏的针黹活很好,不仅织了一具暖和柔软的席子,铺在竹榻上。
还缝了两床羊毛大被,晚上睡着拿来盖,她们都说极舒服的,内里夹絮的羊毛处理过了,也没有羊膻味。
抽空还给她们各做了一顶羊毛风帽,是如今时新的尖顶样式,戴着暖和,另有颈衣、手衣、护膝,接连都做全了,保管冻不着,大雪天做针线活可不是件易事,不对着炭火,手指头都是僵的。
不止她们三个孩子的,小幺的也做了,田氏说等蒙学那处重新开课了,给她带去。
“阿姊,这是在做什么?”
季珠见季胥拿一根大头针,底下垫了一块厚毡子,对着团羊毛戳来戳去的,觉得有意思,凑来问道。
“戳只动物出来。”
季胥道,上辈子入过羊毛毡的坑,这会子也能当件趣事了。
只见她费了两个时辰,戳出来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羊,上面还绣了纽扣状的眼睛,凤、珠她们爱不释手,央季胥也给她们戳一个来玩。
窗沿上摆的都是季胥戳的小动物,憨态可掬,在枯燥的冬日增添了不少趣味。
季胥还将羊毛染了黑色,戳了个猫儿来,是家里雕胡的模样,哪日拿给小幺玩,叫她吃一惊。
“也不知何时能见着小幺,她在言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季凤道,这里正惦记小幺,言家那处来人了,是宋氏院中的仆妇,到家里来说:
“夫人带了小幺回家,这阵子各处亲戚长辈也见过了,都说可怜不会说话了,但骨肉相见实在是一件幸事,夫人感激着您一家,小幺也很想念阿母阿姊们,这不,马上年关了,想请田姑一家到家里坐坐,说说亲热话。”
说定了日子,那日还使一具马车来接她们。
交门市那处的卤食摊子挂了休市的牌子,暂闭了一日,季胥也穿了件好衣裳,戴上田氏给做的风帽、手衣,一身暖和的同去做客。
马车停在街上,街坊们都探头探脑的。
“去哪儿呀?还雇上马车了?”
邻居问道,只见那马车虽说不是六百石官员才能用的红车幡,只是寻常皂色的,但也是漆轮大车,比牛车势派多了。
他们巷中,除了金氏有个做市官的女婿,时常的骑了一匹棕红瘦马,进出闾里街巷,再没旁人畜养马匹了,毕竟市井之地,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讲究派头,有一具牛车就很经济适用了。
因此多看了两眼这马车,好奇的问田氏。
“自家哪会花冤枉钱去雇啥牛车,这都是孩子们的姨母,非要让车来接。”
田氏脸上格外有光采,就是没坐过马车,还像牛车似的,一撩布裳要爬上去,在那言家车夫与仆妇面前闹了笑话,季胥指了,才知道有专门的马杌,踩着上去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坐上这马车,田氏精神极好,哪还在意许多。
季胥姊妹仨人,也都坐进来了,也是各处稀罕都看了一番。
季凤去掀那帘子,只见金氏急急的出院门,见邻里对着这马车指指点点的,很是看不上,嘀咕道:
“也不是啥高官的车,值当在雪里看?”
她听说渭桥边上有个小贩,每日还能有羊毛卖,如今羊毛都涨到四两银子一石了,且各处都买不着。
因此一早忙忙去抢了,拢手抱着一捆麻布袋口,翻眼瞅了,一刻不停的走远了。
第144章
季胥她们乘着马车,出了北门大街,沿着渭水岸边,那条积雪除了的大路,向了茂陵邑去。
只听得满地的靴子如山响,震耳欲聋的,季凤掀帘看了,惊道:
“好多的军士!”
季胥也看了,那是一队穿甲持枪的军士,整齐划一的列队在东郊一处空地,旌旗飘飘,为首的大司马在帐前点兵。
营地之外一圈的百姓看客,隔着很远,指指点点的。
“那是皇帝身边的骑郎将,精通骑马射箭,能格杀熊罴,平定过燕王之乱,才从幽州回来呢。”
“哦,就是那封邑只有五百户的牧平侯!”
大司马捧了圣旨,点这骑郎将出列带多少兵马,季胥在渭水车上,离那大营很远,只依稀看得个人影,身穿铠甲,形容高大,像是故人。
不过等马车轮子转弯了,也就断了视野。
当初她们一家来长安,庄盖邑正在燕国查办谋逆案,并未当面辞行,乃是托他的结拜兄弟尤鲁转告的,一别数月,一直未曾再见。
今日远远见了,方知他又要去幽州打仗了,心里自然望着他能平安凯旋。
田氏并未与那年轻的牧平侯有过谋面,只知家里的埋在罪郡守府中的银钱,多亏他带了女儿进去,才能挖出来,这会儿也探头看了那满地的军士,则声道:
“这些儿郎不知都是谁家孩儿,家里必定牵肠挂肚的,盼着他们能打了胜仗,平平安安回家。”
田氏为人母的心,这刻也有着同样的企盼。
那宋家的仆妇也说是咧,和田氏两个聊了些家长里短,问季胥年庚几何,可有许人家,田氏道:
“还没,上半年我们母女才相聚,私心想将她留在家中,母女亲热,大点再替她说人家,她还不满十八呢,况她自己从不想这样的事,不过我替她操心罢了。”
如今女子都是羞说嫁人的,田氏在外人面前自是这样说的。
实则她认宋氏做孩子的姨母,也是有一份私心的,想给女儿说个茂陵邑的好人家。
毕竟家中在长安无亲无故,凭自己一介市井之妇,无非也就替女儿说个贩夫走卒,倒不是说看不上怎么的,只是心觉女儿能值得更好的,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她寻那大户人家。
这不,宋氏来请她做客,她满口答应了,给季胥梳堕马髻,令她取了那竹子做的笄,戴了银簪耳坠子,穿上了藕色的裙儿。
也好让宋氏记住她有这么个标致女儿,来日有什么适龄的好儿郎,替着说合说合。
“谁说不是,前儿听说我们双英巷有个十三岁就嫁了人家的,未免太小了,我们夫人也说,嫁娶太早了,自己都尚且不懂得为人父母之道,怎么生养孩子呢,胥这岁数,倒是合适的,可以慢慢的相看了。”
边走边说,到了茂陵邑,这处的宅院明显更阔气,季胥家如今住的屋子是整条巷中最宽敞了,放在茂陵邑的高门大院之中,竟也逊色些。
斗拱的屋顶,朱漆的大门,威武的石狮子,一路映入眼帘,看得她们乍舌。
这茂陵邑这么富,还得追溯到先帝的一纸《迁茂陵令》,命那时家訾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巨富,一律迁徙在茂陵邑,直到现在,茂陵邑住的尽是豪门巨富。
“就是这儿,到了。”
仆妇探出去令开了门,田氏母女下了马车,跟着向宋氏院中而去。
田氏一路教她们待会儿记得叫人,凤、珠两个初来乍到,都很新鲜的看了两旁的景观,闻言都说记着了。
侧门边上一个丫头鬼鬼祟祟看了,跑到言老太太的院中,说:
“套了马车去接的,这会子已经进了后院了。”
言老太太穿的富贵,抹额上的一颗翡翠,有鸡蛋那么大,她老人家也不嫌脖子沉,天天都要戴着。
她嫁到言家时,言家还只是在函谷关外的一户杀猪为生的人家,巧合之下,她的君舅,也就是小幺该叫曾大父的,跟了人家到太原、上党郡一带贩盐。
那时还未施行盐铁官营,不少人家凭着盐、铁的买卖发家致富,成了一方豪强大户。
言家贩盐也赶上趟了,从破落杀猪户一跃成了三百万钱的巨富,达到了财富标准,后来又顺应了《迁茂陵令》,举家迁居到了长安附近的茂陵邑,成了关内民。
言老太太很是看不上那些关外民,如今听了丫头的回话,多有不悦,
“不过上赶着认了门穷亲戚,还要车接车送的,二百两说给就给了那田氏一家,连我这处也不禀告一声,把我言家的库房当做她的嫁妆箱子,随意拿取了,我看她的眼里是没我,没这个家,你去将永儿接来,现在就去!”
宋氏这处,正各处察看准备如何。
厨上忙得不行,案板剁肉笃笃作响,梁上还挂着新鲜上好的鹿肉,水里淘洗着清脆的绿叶菜,这是言家庄子上一大早现送来的。
陶釜里炖的河鼋羹,一打开来,各处飘满白花花的雾气。
“今日来的是贵客,你们务必用心做好了,事后我自有赏。”
诸人听了宋氏的话,都俯首应是。
宋氏又看了令人收拾的厢房,她是有心留田氏她们在这住几日的,因此屋子都收拾好了,听外头说:
“田姑来了,田姑来了!”
心中一喜,忙去相迎,只是走的急了,咳嗽了两声,喘得虚了两下,被丫头扶住了,慢慢的踱了几步。
只见丰姑早就带了小幺,在外头等了,这会儿将田氏她们领了进来,小幺高兴的手舞足蹈比划,拿着季胥给她的“雕胡”,爱不释手。
丰姑手中拎着个包袱,里头都是田氏给小幺做的风帽、手衣之类的小物件。
“可算等着了,路上冻坏了罢?快来暖阁坐坐,煎一壶热茶来。”宋氏道。
“那马车厚实着,我们穿的又厚,不冻人,一路走一路看,怪新鲜的,就是你,怎么几日不见,消瘦了许多,脸也发白了?”
田氏拉了宋氏说话,对着她的脸打量一番道。
宋氏道:“年关下事多,难免扰神些,我忙了这阵子,见了这些人,最想见的还是田阿姊,可算见着了。”
“别人就算了,我不大懂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的交道,日后为我们就不必这样大阵仗了,有两个菜一壶酒,咱们坐下来说说话就很好了,这样操持,累坏的都是你的身子。”
田氏说的都是实心话,那马车来接,她脸上确实有光,也高兴到这里逛逛,可看到宋氏这见风咳的身子,自然替她着想。
一番话说的宋氏心肠软了,连连应了。
宋氏见过了季胥,眉眼柔和,丹唇荔腮,白白净净一个人,心里也欢喜,领着到暖阁,并田氏,三个人说话去了。
凤、珠两个,则跟着小幺跑了,到了小幺的屋子。
季凤离了外人,关上门悄悄问小幺:
“你在这处过得好不好?他们这家人待你可好?”
小幺想了想,比划道:
“姨母,好;大母,不好。”
“那言老太太都是怎么待你不好的?”季凤又问。
小幺一手作圈贴在额头上,当作言老太太头顶那颗鸡蛋大的翡翠,做出个板着皱巴巴的脸,指指点点的动作,口中咿咿呀呀的,还跺了跺手。
季凤已经能想象到,言老太太拄拐棍训话的模样,有气道:
“我就知道那老货不是好人,她可曾打过你?”
小幺摇头,做了个推的动作,比划道:
“永儿欺负我。”
“永儿?”
凤、珠生疏这人,一语才落,就听外头丰姑在说:
“小姐,带了凤、珠两个小姐出来罢,该用饭了,一会儿再玩,老太太带了永儿也来了,夫人已经命在暖阁置案摆饭了。”
宋氏她们也才说上话,这中食本没有那么快开席的,是言老太太到这处,指使摆饭的,她说:
“我不比你们年轻人,我老了,中食用晚了晡食就用不下了。”
宋氏只得出来迎这君姑,请她在暖阁上坐,那处已经铺了大毛褥子,备了炭火。
言家是分案而食,因君姑在,宋氏这做儿媳的,也不能安生吃饭了,捧了食案,在言老太太跟前摆了,在边上伺候,递水布菜的,等言老太太用完了,她才得空吃一口。
“吃酒,吃菜呀,田姑子,别客气。”
言老太太将人使唤着,牙齿不好吃得又慢,将这处占着,
她们这些娘们都不好说私房话了,加之心系宋氏,也不大提筷。
宋氏伺候君姑多年了,就算这君姑故意挑她院中有客的时候来用饭,她也不好明面上苛责,只得伺候了,反劝田氏她们吃,
“这饭菜还可口?”
她虽茹素,可为了招待田氏她们,案上都是大荤居多,丰盛极了。
正是这样言老太太心里不自在了,说:
“我这儿媳,待我都没有这样用心,你们比我有福。”
田氏不是她儿媳,是一点也不顺着她的话说,反道:
“老太太得了这么好的儿媳,各处打理的井井有条,捧案伺候君姑,还不是有福?我做儿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性子,老太太惜福罢,无福的话说多了,可就成真了。”
说的言老太太冷笑两下,
“到底你们乡下人会说话。”
田氏丝毫不让,反说的更多了:
“我们说的都是粗话,不像老太太,笨人还听不懂您老的话咧。”
这是说她拐着弯骂人,言老太太说不过田氏,只得向着宋氏讽刺了两句:
“你真是结了一门好亲!”
也不再假意叫她们母女吃菜了,那永儿,因得她喜爱,就挨在她边上,言老太太时而喂点好肉给他吃。
“我不要吃河鼋羮,我要吃她案上的!”
这永儿指使道,他比小幺还大两岁,反倒蛮不讲礼,一味的撒泼吵闹,指着小幺案上的一碟卤食说要。
这是季胥带来的,想着小幺许久未吃了,特给包了两大包来,宋氏吃素,本想单独卤些芦菔腐竹给她吃的,可想到她身子不大好,恐怕受不住卤汁里带有发性的香料,便作罢了。
宋氏不想叫好人受讽刺难堪,因此并未给老太太案上放卤食,不给她吃的机会,不料这永儿眼尖看着了,吵嚷开来。
言老太太问了那是何物,只当这宋氏故意冷待侄儿,有啥好东西只给女儿吃,宋氏知道她的想法,因道:
“那是胥女做的卤食,素日小幺吃惯了,很爱吃的,恐怕君姑吃不惯,一时没摆。”
果然,言老太太立时嫌弃了,对着怀里的永儿道:
“那都是市井吃食,不知道多脏的东西,你别吃,吃了闹肚。”
这话田氏并季凤听了,若非是客,顾及宋氏为人儿媳,就真的唇枪舌剑骂开了。
小幺听了,心里气的很,比划了什么,可那对祖孙一点看不懂。
小幺想起这永儿好抢她的东西,于是,接连的吃这卤食,还做出点头,好吃得不得了的神情,惹得那永儿心痒难耐,一点也不听言老太太的,吵道:
“我要吃!我要吃!”
终也得了一碟子,吃了,果真是好东西,抿了好些骨头出来,全吃干净了,事后还和言老太太告状道:
“伯母偏心,有好东西只给小幺吃。”
惹得言老太太骂了他两句:
“你个没见识的,那算啥好东西!我几番叫你不要吃,你也不听!”
这对祖孙走了,她们可算能自在相处了,孩子们吃完了,跑去屋子里玩,小幺比划道:
“今晚咱们一起睡,我睡最里面,小珠睡中间,二姊睡外头,和以前那样,好不好?”
又捧出藏在床底的匣子,里头都是她给留的好东西,只见有一只狼毫笔,一朵攒珠的绢花,分别是给珠、凤两个的。
她们两个可不对这处也新鲜,和小幺多日未见,想留下来玩,伙着去问了田氏:
“阿母,我们能不能在这住一日?”
宋氏那里正留她们呢,季胥辞说家里摊子还得看顾,再个,她得时刻关心羊毛的价钱,得回去,不好留宿,
“姨母盛情,不若阿母带了妹妹们,在这住一日?”
田氏道:“我放不下你一人,必得回去的,这两个小鬼,索性蒙学也停课了,就容她们在这住一日,你别嫌烦。”
又叫凤、珠两个千万安生听话,宋氏高兴,说:
“一日哪够的,多住几日,改日我套车送了她们回去,不叫你操一点心。”
田氏担心宋氏不免操劳,只肯给孩子小住一日。
说定了,田氏、季胥两个略坐坐就该走了。
季胥这里正吃甜酒,听长辈惜别,感觉手心被拉了下。
是小幺那孩子,趴在她腿上,比划道:
“我有好东西,给阿姊。”
第145章
说着拉了季胥,到无人的角落,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大金簪子给她,
“好东西,好看,值钱的。”
季胥吃了一惊,问她哪里得的,就是言家,这么个镶宝珠的金簪子,恐怕不是小孩能随意相赠的,小幺比划道:
“别人家给的,我不给她们,只留着给阿姊。”
强要给她,好像这是她猎来的好东西,必得塞给你。
季胥暂得了,背着她还给了乳母丰姑,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丰姑还是替她收着吧。”
说起这事,丰姑哭笑不得,
“小姐得了这簪子,谁也不肯给,我们哄了她几次也不成,别的倒也罢了,这是一个亲戚长辈给的见面礼,若舍了,一次也不戴,恐怕人家说嘴,我只悄悄收好了,不告诉她。”
季胥并田氏两个便回去了,路上经过黎家,这家果真如黎富业所说,家中皮革羊毛堆积如山,一车车的从角门后头运出来。
季胥多看了两眼,回去向张二打听了羊毛市价,张二悄悄道:
“如今的羊毛,一石已经涨到四两银子了,旃席更是名贵,边市一关,关中的货就那么点,八两才能买着一具了!女娘真是囤着了,再放放,只怕能赚更多。”
不料季胥却说要卖了,都卖了,托张二找买家。
张二不解,但也照做了,如今的羊毛和旃席是紧俏货,他次日就促成了这桩买卖。
来了十辆牛车,将季胥家里头的囤货拉走了,邻里们看呆了眼。
渭桥东头,
羊毛贩子一大早拉了一车来卖,河水结了三尺厚的冰,岸畔照样等了不少来买羊毛的人。
他们都是知道了汉军要和匈奴打仗,边市关闭的消息,特来囤了羊毛,等着涨价再卖钱的,金氏也挤在其中,哄抢着上去道:
“我全要了!都给我,我全要了!”
如今各处都买不着,也就这小贩这处还有,金氏原先犹豫的心,如今彻底急了,再不买就没有了,因此连来抢了两日了,眼都抢红了,搡了别人道:
“别挤,老东西!挤着我了。”
“你买这样多,旁人还买什么。”
小贩还不肯多卖给她,金氏费了些口舌,最后左右一大袋的羊毛,抱着回家了。
只见她那大女儿找来了,在巷口焦急的望向来路。
“阿母不好了!不好了,隔壁招来了十来辆的牛车,将她家的羊毛都卖了,还有旃席,我们在边上看了,那些东西,少说值得七八百两,这一日竟都卖了。”
“卖了?如今正是各处难求的时候,她们竟卖了?”
金氏心里惊一阵,得意一阵。
惊的是隔壁竟悄悄的囤了这么多,卖了这样多的钱,得意的是隔壁卖早了,这会儿正是价钱飞涨之时,却坐不住卖了,因笑道:
“卖早了,由得她们悔去罢!你阿母我今日又抢了两袋子,这羊毛各处都没有货,还有的涨呢。”
季元心里多少有些不安,金氏自有她的道理,这会儿已经在想,日后等自家再卖时,那会的价钱该有多高,隔壁一家的肠子恐怕都悔青了。
田氏虽说也想多留一阵子,现在整个长安城,但凡手里有闲钱的,没有不囤羊毛的,就是七岁小儿,也知道说羊毛值钱的话,更别说牛毛、羊毛制成的旃席了。
但女儿坚持要出手,她终究是听任了,那些羊毛搬上车,渐渐拉走了,西屋恢复成空旷的模样,院外不乏看热闹的邻居,吃惊不已,说:
“田姑,啥时候囤了这么多货,也不告诉我们。”
“赚钱的事谁还满天下嚷嚷了,告诉你们只怕亏了,要堵着朝我家要钱了。”
田氏道,他们都说哪会,又道:
“卖早了呀!”
其实季胥决定出手,一则看见黎家这样的囤积大贾抛售,二则边市关闭的消息传到各处,全城都看好羊毛的涨势,哄抢着要,她反倒觉着没有多少势头可涨了,毕竟消息才是最值钱的,因此舍得卖了。
除了自家用掉的一些羊毛,这批货一共卖了八百两,其中羊毛和旃席各四百两。
她额外给了张二做为中间人的沽酒钱,得了属于自家的八百两,在竹榻上盘点了。
将这钱,按照如今四两银等于一两金的价钱,全都换成了金饼,这样能少占地方,二百两的金饼,相当于这时候的十二斤半,金灿灿的,足够沉,收进“家用”的钱匣子里。
这可就意味着,家里能喘口气了,不用为了每月要还的借贷钱,一刻也不敢停的卖吃食了,她对田氏说:
“有了这匣子的金饼,槐市那处,阿母大可不必去了,留在家里享福罢。”
田氏笑得嘴角打出牙花子,哪里见过这样多的现钱,稀罕得个个拿起来,恨不得咬上一口,看看真不真,听了这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说:
“好好好,到底是我女儿有本事,阿母也能享清福了。”
说是这样说,有钱放着不赚,她是断断做不到的,盘算着过了冬月、腊月,天晴了仍旧要去的。
如今则在家中备些年货,准备迎接除日,这是她们母女在长安的第一个年,还是很看重的,要好好的庆祝。
因此家里各处都掸拭除尘,好好的清洁了,一些用残了的扫帚、灶帚、拂子,都丢了买成新的。
还有母女的新衣,也都扯了鲜亮的布料,慢慢的做起来了。
再有家里烤火的木炭,一次性拉了两大车回来,足够这个冬日取暖了,成筐的堆在柴棚下,足有二十筐,冒尖的量,都是些烟很轻的好炭;
除了炭,柴禾也不必说,因着先前看似运了十车柴禾,实则是为了掩饰底下的羊毛,并没有多少。
这次,田氏赋闲在家,特地驾车去了郊外,找那打柴为生的人家,前前后后拉了十大车回来,只见用秸秆捆成一大把的,多是松枝、路萁,这些都是易燃的,烧得又好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