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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0270 字 4个月前

“雕胡也觉得阿母说的对,是不是?”

田氏将它抱了来,一人一猫说话。

“喵呜。”

“雕胡今日见了那人,觉得如何?”

“喵呜。”

“哦,那是个坏心眼的,嘴里没好话,不是好人。”

“喵呜。”

“阿母说对了?这猫果真通人性。”

田氏道,季胥笑道:

“我怎么觉着雕胡的叫法都是一个样,都是阿母想宽解女儿,替它解的这些意思。”

“喵呜。”

田氏抱着它顺了毛道:“你看,你的话,雕胡都不肯了。”

“不肯啦?是想小鱼干吃了罢?”

季胥摸了摸雕胡,母女俩说说笑笑到了家中,只见晡食已经做好了。

烂羊肉和芦菔一起烀的,连芦菔也有一股好看的酱色;还有蕨菜炒的腊鱼肉,香香辣辣的;再有新鲜的菌子烩火腿片,青红相间,就是一个鲜字。

“这菌子是野生的,郊外下雨了,今日好些背了香蕈野菌子来卖的,我看着好,买了些做菜吃。”

田氏道,这菜是她走之前就做的七七八八的,吩咐金豆看住火,羊肉烂到什么程度盛起来,就去接女儿了。

这会儿还冒着热气呢,案边的炉子烧了炭火,满屋子暖融融的。

话说黎家,

黎权业听到帐外没动静了,知道那关外民走了,揭帐看了,远远见那食案上,有个小巧的物件,坐上轮椅拿来瞧了。

只见是只羊毛做的黑猫,比手掌还小,却活灵活现的,尾巴处只有半截,逼真极了。

是夜,茂财将那冷透的牛鞭羊汤原样捧了出来,热了和他兄弟吃,彼此叹道:

“日后就没有这样的口福了。”

翌日中午,茂名送午膳进去,只听帐中在念些什么。

他留神听了,说的是什么“昨日的乌团儿我见着了,你做的还不错,我收下了”。

吓的他跑出来和

茂财道:“今日不好过了,我看那魔王都说胡话了,乌团儿都病死了四五年了,他在那里念念叨叨的。”

乌团儿病死后,庾夫人恐怕畜生不干净,府中上下用艾草熏了,连乌团儿用过碰过的东西都烧了,他们这院里也不剩乌团儿的什么了,渐渐的都要忘了,忽然听他念经似的提起来。

两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差池,怕被他挑着了打骂,不一会儿,那魔王竟叫伺候用午膳。

茂财仍旧捧案跪着,果被他骂道:

“不如将那两个铜台搬过来,托着食案,也比你这贱奴伺候的稳当。”

只是午膳不大合他胃口,吃两口就搁开了。

不过为着他用了,庾夫人高兴,也赏了做午膳的厨夫们,命他们要更加用心些。

茂财两兄弟也得了赏,自然高兴的,且连着两日,黎权业都不使他们跪地捧案了,都是用铜台架高着食案,他们也轻省了很多。

又过了一日,茂财送午膳进去,想着近来这魔王待人和气了,便没有放了东西轻手轻脚出去,而是向帐中道:

“少爷,午膳来了,这会儿趁热吃,还是……”

只见那帐一揭,里头的人骂道:

“哪个叫你来的,爷叫你了?还不死了挺尸去!”

茂财碰了一鼻子灰,臊眉耷眼出来了,

“好好的,又发作了。”

这日连午膳也没有吃,就连晚膳,也叫他们一并倒了。

主子吃的东西自然是上好的,他们从前也常捡那魔王没吃了的来吃,可如今茂财茂名的嘴却叼了,觉得味道不好了,都说:

“不如一金女娘做的。”

且吃了身上也不长气力。

次日的茂名学聪明了,轻手轻脚进去,放下东西就要走,也不劝了。

可是那帐子里的人却分外敏锐,忽然一把揭开,见了他向着骂道:

“哪个许你进来的?”

茂名道:“小的来送少爷的午膳。”

“她叫你送的?”

她?

茂名连声应是,

“是,是,小的也是照吩咐办事,不敢不听。”

可不是庾氏吩咐他们,一日三餐要按时送来。

这话却不知碰着黎权业哪根筋,将他骂道:

“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听她的,索性到她跟前伺候去,认她做主子!”

庾氏可不就是他的主子,还需再认?

茂名见他在气头上,也不敢驳,这魔王顽劣古怪,庾氏逼他急了,也照样顶撞的,和庾氏较劲的话听多了也不觉着稀奇了,等他将气出了,才出去了。

茂财听见里头动静,问道:

“又怎么了?”

“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拿我撒气。”

茂财听说了,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诉,兄弟俩互诉,反而更苦了。

以前一金女娘在的时候,还能懂他们的烦难,多有劝解,和她说过话心里也更开阔了。

如今两人又像从前似的,一脸老成,没啥话说。

次午,轮到茂财进去送膳,他敢保证自己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可那魔王还是揪住不放,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连我的人也使唤,你叫她自己来送。”

“小的不敢。”

“好啊,你们反倒听她一个关外贱民的话,连我也叫不动了!”

又砸了玉佩,茂财倒顾不上了,这会儿可算回过神来,说:

“少爷说的是一金女娘?她都多少日子不来了。”

“怎么不来了。”

“少爷一直不肯吃她做的东西,夫人五天前就令她不必再来了。”茂财说。

入春后的雨水就多了,田氏买了些便宜的蓑衣草,召集了巷子里的姑子们,来家里编蓑衣,编一具给三个钱。

她再卖给那些太学的学生们,马上就要雨季了,这蓑衣草叶子光滑,里头是空心的,编成一具蓑衣能卖到十五钱一具。

刘老姑年轻时是给人家梳头的,手快,编的又扎实,一天能编两具,其他的姑子都不如她。

秋姑也来这里编蓑衣,除去回家做炊的工夫,一天能编一具,挣的钱够买一小片新鲜猪肝,切碎了给她家旺儿做羹吃。

刘老姑说:“笔墨最贵了,你家读书的旺儿可是个吞金兽,挣了钱的那口子啥时候回来呀?”

秋姑说:“也快了,听说巴蜀的茶叶好,等他回来,叫他给你们送茶叶。”

“还有泥人、木剑、瓦狗……阿翁走之前,说了要给我买的。”

旺儿盼道。

这会儿下了学,凤、珠两个也在给家里编蓑衣,挣点零花钱,刘老姑家的大牦、小花同在这处玩,旺儿也不读书了,来这里凑热闹。

秋姑赶他回去,“就知道惦记这些玩物,今日的字可是没写完?我不在你就跑出来了,还不回去写字。小珠比你小,人家却能选去唱《大风歌》,可见你不用功。”

旺儿本来高高兴兴的,这会子捻住一根蓑衣草,低头不言语。

其他的姑子有心劝秋姑,可也知道秋姑在别的事上都好说,唯独旺儿读书这事上,是不能商量的。

自家的小珠是个有天分又自觉的孩子,功课上是从不用劝的,田氏就是那个不好开口的人。

刘老姑年纪最大,有资格劝了两句:

“就是让他玩一会儿,也不妨事呀。”

“给他玩,这就是害了他了。”

秋姑说,

“你不用功,是想像我似的,将来做个替人说戏作乐的俳优,年老色衰了没人请,还是像你阿翁似的,做个不能着家的贩夫?还不回去?”

旺儿被逼的回去了,秋姑将他锁在了屋子里,才返回来这里编蓑衣,到点了回去做饭给他们母子吃。

吃饭时也想,等孩子他阿翁带了钱财回来,不该在这里置办屋子。

这巷子里孩子多,又多是不读书,在外面浑玩的,旺儿跟了他们心都野了,也不惦记读书的事了。

应该搬到太学附近去,那里的读书人多,旺儿也就能学好了。

秋姑心想:孟母三迁的故事,我也听过的,想来我也该向孟母学习,给旺儿换个更好的地方。

前门这里,大家散时,田氏拿了一块小珠练字的木笘,并一支笔,将各人编了多少蓑衣都记下了。

她不会写字,季胥替人庖厨回来,看了那记数的木板,只见秋姑的是稻穗,下面画一个圈,表示今日编了一具;

刘老姑是一把梳子,下面两个圈和一个半圈,表示编了两具半……

这巷子里的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符号,圆圈则代表数量。

“别说,阿母这样记的也很好懂。”

季胥看了,也觉得田氏这办法好,因着有些人编了只有半具,没编完的不好给钱,记了数,凑整了再给人家结一次,自家以后看了也有个总数。

这里正说话,听见金豆来说:

“门口有个黎家的小厮,来找小姐的。”

“他黎家的人还来做什么?那黎权业不是看不上我们关外民的手艺,别给他开门!”

田氏道,想起女儿那天失落的回来,她心里就有气,她去卖蓑衣、卖杂货,哪怕去码头偷官家的,也不想叫女儿挣他家的受气钱。

“阿母,别为那些事置气,外头来的是哪个小厮?可有说为了什么事?”

前日,季胥又见了茂陵邑的彭氏,就是那个小主簿的夫人,向她打听了那间烧毁的店肆,据说是黎家的财产。

彭氏也听说了那里失火的事,先前宴请时,还在庾氏面上宽慰了几句,但人家并不当回事,毕竟只是个不起眼的仓库。

但于季胥就不一样了,故而心里对黎家总有些余地,问道。

金豆回说:“是个叫做茂财的,想见小姐,没说是什么事。”

季胥去见了,茂财是来请她回去的,说:

“少爷说上次吃的雀仁粳米粥挺好的,想请你回去替他做午膳。”

“夫人也高兴,派我来送帖,请一金女娘来继续来府上,替我家少爷调理身子,还像从前似的,以药入膳,并不说给少爷听。”

庾氏身边的丫头也来了,笑盈盈道。

若非他们说的真,季胥只当那黎权业刻意玩弄人的,再三确认了,答应明日去黎家府上。

这事还以为不能成了,眼下又有转机了,她必得抓住,尽力一试,也好找个时机和庾氏说那间店肆的事。

田氏见女儿不肯放弃,知道她在食疗上也是头次尝试,想做成点什么,因也不拦了,夜里替她收拾了箱箧,山羊毛的披风、护膝,次日她就打马去了。

这次依旧做的雀仁粳米粥,就是第一日被他几番挑剔的,如今捧了来。

里头还是老样子,黑不透光,她一揭窗帘儿,床帐里果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怪道:

“哪个让招光进来的!”

季胥便向外道:

“他醒着,你们搬进来,慢点,慢点,就摆这儿。”

只见茂财茂名两个抬进来一张高脚食案,那四条案腿有四五尺高,能取代那铜灯台,和轮椅正好相配。

这是季胥昨日说给丫头听的,让做这样的高脚食案,还画了一套的样子,说是方便用膳的。

这还是黎权业主动让庾氏

去请一个什么人,因此庾氏这做母亲的也很配合,连夜让木匠、漆匠做了这样一套的食案来。

“拿走,我不用这样的东西。”

黎权业一眼就看出那高脚食案是给谁的,并不待见。

茂财茂名两个倒猜着了他这样子,就连这副轮椅,当时他也很抵触,这些别样的物件,可不就在提醒他腿脚残疾,这些年他们都默契的不敢提。

腿才残那阵子,庾氏也琢磨着,给打了一具类似的高脚食案,就是为了方便他不能跪坐用的,可这魔王命他们丢远,丢的远远的,这些年除了那副轮椅,这屋子里别的东西都还和以前一样。

伺候更衣时,茂财茂名都知道,要遮一遮那双有些萎缩变形了的腿,否则他看到要发狂。

第157章

听说要他们拿走,茂财茂名就要抬着向外,季胥叫他们等等。

黎权业见她放了粥碗,自己去外间搬了个东西进来。

看着像是杌子,却比杌子更高,也是有四条足,上有一块磨平的圆木板,不过要比食案小很多。

只见她将这东西放在食案边上,自己坐了上去,

“黎少爷看,配上这样的凳子,高度正合适,就是我腿脚健全,比起跪坐着,也更情愿坐这样的凳子。”

“邓子?”

“是,凳子,我管这高脚的坐物叫凳子,黎少爷来试试,当真舒服的。”

其实季胥也想打一套后世那样的餐桌和椅凳,但先前在老家是没钱,后来也跪坐习惯了。

再个,如今家里的母亲妹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西汉人,习惯跪坐了,就是嫌累也会用个支踵来辅助跪坐,会轻松许多,换了别的还怕她们不习惯。

如今坐上了高脚的圆凳子,找回了前世的舒适感,真心的向黎权业道。

“照我说,坐着这么舒服,兴许日后不兴跪坐,都习惯坐凳子了呢,家家户户都用这样高脚的食案,坐这样的凳子。”

黎权业听了道:“哪有这样的事,那不成了胡人了?听说他们那民风强悍粗鲁,就没有跪坐的规矩,咱们中原的胡床,就是他们游牧一族传来的。”

“规矩都是人定的,除了太阳和月亮,古今又有多少事是不变的,就说早几年,我们家乡许多人家还是木耕手耨,近些年却都兴起牛耕了,都觉着牛耕快多了。黎少爷就当提前适应新规矩了,走在他们的前面。”

说着朝茂财茂名使了眼色,将他抬上了那张圆凳。

“你是关外来的,将不成规矩的事反而说的有理了。”

黎权业不领她的情。

“我是替你着想,腿残了也可以将日子过好,反倒又说什么关外民的话,难道隔着一道函谷关,生出来的人就不一样了,乌团儿还是你在关外捡的猫,照样的宝贝,可见没有生来下贱的,只有看人下贱的心。”

“你回去了一趟,越发有理了。”

黎权业低头想了半日,只说了一句,安生将粥吃了一碗。

“到底是女娘有本事,能治的了他。”

到了外头,茂财高兴道。

其实换在以前,季胥也不敢说直了,如今黎权业愿意将她请回来做事,说明心里多少是不看低了她的,嘴上坏罢了。

“是呀,有女娘劝着他,我们也能少受些罪了。”

茂名也道,都高兴她能回来。

庾氏听说他肯用这些东西了,也托丫头来说话,请她多多劝解他,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日,她照样来这院中,见到黎富业,他捧着玩六博棋的东西,垂头丧脑的从他兄长房中出来,管她叫小珠阿姊。

季胥问他:

“怎么这副模样出来了。”

“我想和兄长玩六博,他只让我滚,我又说春祭时我被选了唱《大风歌》,兄长去不去看,他也让我滚。”

黎富业心里,是极为崇拜他兄长的,赛马狩猎,训鹰走犬,无所不能,连他的六博棋也是兄长教他玩的。

后来却因避让蹴鞠的关外民坠马断了腿,兄长待他就变得冷冷的。

他也越发不喜那些关外来的,成日里蹿上跳下的,可小珠又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的心跟着又变了。

季胥捧了午膳到房中,这里的帘子还是遮着的,但七枝青莲灯多点了两盏,比先前亮堂。

黎权业这会儿也起了,坐在灯下,手里把玩那个羊毛做的乌团儿,大约心情不爽利,拿她是问了。

“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是你起早了,以往都是这时辰来的,今日是菟丝子鹿肉,和春笋片一起烧的。”

鹿肉能补脾胃,益气血;菟丝子也是一味辛以润燥,甘以补虚的药。

这菟丝子鹿肉,二者合一,也是道治疗肾阳亏损的菜。

鹿肉要先用清水泡了去腥血,再下清酒、葱段、生姜、花椒、怀香,小火炖熟了,切成不大不小的块。

菟丝子蒸了挤出汁来用,春笋只要笋尖的部分,顺着切成梳子状,再用热油炒香了,撒上葱花蒜茸,吃上一口,滋味极好。

“黎少爷现在就用一些?我推你过去。”

“我不吃,你拿走。”

这是发作了,“好好的又怎么了?”

季胥想了想庾氏的吩咐,还是多了两句嘴,

“才刚我见你弟弟从这屋子失魂落魄的出去了,和你现在一样的。

俗话说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岂有不相容。你冷落了他,心里想必也不好受。”

“你是个健全人,怎么懂我的心。”

“我也有妹妹呀,怎么不能体会你的心,若是我的腿脚不好了,也会想,兴许我不是她们从前的阿姊了,不能带她们玩,陪她们做许多事了,

可他们做弟弟妹妹的,若是真心有我们,不管我们什么样,也都是想亲近的,

我看你弟弟就是心里有你的,你不能带他骑马,难道在案上玩的六博棋也玩不成了?”

说的他不言答了,烛火爆了一下,影子在他脸上闪了闪,他看了那盏空空的瓷瓶,才说:

“你倒能耐了,他们不敢说的都教你说全了,我问你,那红梅,怎么也不给我摘来插瓶了?”

“黎少爷睡糊涂了?”

季胥将窗帘儿揭了,光照得他眯了眯眼,

“你看看,外头都开春了,哪来的红梅,不过春花倒是有许多,尤其是爬在路边的野花,很好看,可就是采来插瓶也不像样呀。”

“哦,对了,正想和你说,我妹妹也被选中了唱《大风歌》,春祭那日我就不来了,全家去看她唱歌,

你弟弟也在,你就不想去?还能看看外头开了的花,外面春光可好呢。”

她将窗帘儿掌在手里说这话,黎权业头一回没有怪声怪气的说她招了光进来,眯着眼睛看了。

“听说了没?魔王答应出门了!”

黎权业要

去看春祭的事,在府中传遍了,茂财茂名吃了一惊,要知道他的腿坏了之后,可就没有出过门了。

“女娘是怎么劝的,他竟答应了?从前我们可不敢提出门的事,拿这事招了他要受打骂。”

庾氏分外高兴,早早的选好了一班丫头小厮,那日服侍他出门的,车马齐备,行李也打点停妥了,心里盼着春祭那日。

黎富业可谓是激动极了,听说是季胥劝的,这日,等在院外,向季胥打恭道:

“小珠阿姊,从前是我不好,做了打油诗,还用蜘蛛和蚯蚓吓唬人,我向你赔礼道歉。”

“这话你更应该向小珠说。”

关内对关外民的轻视是长久就有的,就说先帝时,楼船将军杨仆还耻为关外民,上书请求先帝将函谷关向东移三百里,以便将自己的家乡划入关中的范围,楼船将军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的处境了。

她若不调整心态,也没法在这里过活了,不会因此就为难这小孩,日子就是一点点挣出来的,眼下显然向前挣了一步。

黎富业脸红了点头,“小珠那里,我会的。”

春祭那日,街头巷尾车水马龙的,朱红的车幡,红漆的轮毂,皂色的车盖,从城内到东郊,乌泱泱压了一地。

街上多的是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指指点点,也能看到挽着篮子,钻在人群里卖熟食的小贩。

东郊一块祭田边上,按序停满了高官家的车马,各家的旗帜在空中飘扬。

这块祭田,皇帝是要率领百官,在这里锄地开耕,设坛举行春祭仪式的,方圆都有甲兵把守,不准闲杂人等进出。

不过把守之外,有的是百姓挤在那里看热闹,田氏母女来的早,在里圈的好位置,没有人影遮挡,还算能瞅着那块祭田。

田氏拉着季珠最后说几句话。

只见季珠穿着小小的祭服,腰上束皂带,戴着高高的帽子,帽上的珠绳束的很紧,脸颊的肉也更明显了,仰着脑袋,吵杂里认真的听田氏的嘱咐。

“好好的唱,别发怯,阿母和你两个阿姊都听着呢,听见了不?”

季珠答应着,跟着范书师走远了。

只见那里数百的童男童女,都穿着一色的祭服,小小的,萝卜头似的,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季珠最后还朝她们摇了摇手,便跟着带头的礼官,列队进了祭田,在里头排了队等候。

又有身着衮服的文武百官进了里头,再是皇帝的车舆。

百姓们可不都想看看皇帝长啥样,只是仪阵浩大,通天冠上又垂有冕旒遮住天子威严,远远的都没看清。

只见春祭开始,皇帝行拜礼,大臣代为奉上祭品,读祭告文,祈求春耕丰收。

礼节完毕之后,皇帝执耒耜,象征性的在田里推了三下,再由大臣播种覆土,皇帝受了大臣和农夫们的礼拜,便率了文武百官去观耕台坐下,看着选出来的三十位农夫,将这片祭田真正的耕作完成。

这时候,礼乐齐响,那些童男童女齐声唱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那,在那呢!”

看了半日,季凤指着前排的小珠,惊喜的道。

只见在她边上的,还有从前在家里见过的那四个五陵小子弟。

季珠嘴巴张张合合,很用心的唱了这歌,若是有相机,季胥真想照下这一刻,这会儿自然是记在了心里。

“那是安陵邑桑树巷的人。”

“是我的邻居!”

刘老姑祖孙也来了,大牦对着左右的百姓,脸上很是有光彩的,指着季珠给她们认。

田氏也是一脸的喜庆,连后脑勺都有不一样的神采,看的挤在后面的金氏酸了槽牙。

拉着季止从人堆里出来了,不自在的说:

“挤来挤去的,有啥好看的,不如回去卖粱饭。”

季止还想多瞧两眼呢,被金氏拽走了。

这片祭田耕完,祭祀就算礼成了,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赏赐酒宴,那三十个农夫则得了恩赐的布匹。

季胥认了,那个打柴为生的老翁也在其中,耕田后得了布匹,很是开心,家里常买他的柴,认上了还打了招呼。

季珠也捧着赏赐的文房四宝回来了,笑容满面的给她们看。

这可是上等的紫箱毫,用兔子背上小撮的紫色毛做的笔,很少见的;并一块隃麋县产的墨锭,墨锭上还有松果纹,也就是京中的官员才能用的上的,寻常百姓少有的赏赐。

第158章

“这笔墨真不错,市面上少有的,我愿出一两钱买你的,不知这个小女娘愿不愿意转手?”

边上一个身穿袍服的读书人看中了季珠手中的赏赐的文房四宝。

那些童男童女,多是五陵子弟,献唱完《大风歌》都有仆从伺候着回各大家族的车队了,独她来这人群里,看着是市井出身,因此想用点钱哄了她的。

季珠也是好文墨的,自己的零用钱都攒着买书卷了,得了这样上好的东西,哪里舍得,拉着田氏说:

“阿母,我不想卖。”

田氏懂她,家里又不缺卖的两个钱使,说:

“我们不卖。”

那读书人只好羡慕的看着季珠捧着文房四宝,渐渐走远了。

这处正散了,季胥并田氏、凤、珠四个,正随着人流往外头去,她们的牛车、马匹拴在附近的一个都亭里,牵了就能回去。

田氏顺道也把刘老姑祖孙三人驮回去,他们都说:

“那歌唱的真好呀。”

“是呀,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小珠真给咱们桑树巷长脸了。”大牦说。

“让一让,让一让!”

只见一队车马在大街上借过,车夫一脸的焦急,车队的旗帜,竟是一个“黎”字。

在街边让道的季胥拉着一个车尾随行的丫头问了:

“你是黎家的人?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好像是大少爷出事了。”

丫头也只是慌慌张张跟着,前头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季胥的心也提起来了,毕竟黎权业如今还在她的料理之中,不知是不是那隐症的事,又或是别的毛病,心里放不下。

等在都亭的马棚里将自己的马匹牵出来,和田氏交待后,便去追黎家的队伍了。

“街上车多马多,你骑马老成一些,仔细别摔着了。”

她打马走远了,田氏还在后头不放心的叮嘱。

黎家看门的家丁认识季胥,并不拦她,只是好奇,

“一金女娘今日不是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那春祭的热闹好看不?也同我们讲讲呀。”

季胥也没工夫和他们磕闲牙,略说着话,急着步子就到了黎权业的院中。

连庾氏也来了,在堂内来回的踱步,外面一溜的丫头伺候。

只见和季胥时常交流用药剂量的华郎中进了房中,茂财茂名两兄弟在外头守着,季胥找个空问他们:

“到底怎么了?”

茂财说:“也不知什么缘故,那里唱歌的权业少爷散了,捧了赏赐到观耕台上来,高高兴兴和我们少爷说话。

好好的,忽然就流了许多鼻血,夫人怕的说,他这么多年都是腿上的老毛病,也从未流过鼻血呀,忙的就整车回来看郎中了。”

等了一刻钟的工夫,郎中到堂内和庾氏回话去了,不一会儿,只听里头有丫头一叠声叫:

“一金女娘何在?一金女娘何在?”

季胥应了,到了庾氏跟前,只当是黎权业不好了。

庾氏反捧了她的手,格外的温和客气,

“好孩子,我家大男多亏你了。”

郎中解释说了:“少爷的脉象看,瘀血活络,血行通畅,肾气亏损导致的阴痿之症已经大好了,那鼻血反而是好事,说明他的肾阳补实了,药膳也可以停了。”

“这都是你这些日子尽心调理的功劳。”庾氏又说。

季胥听说了也高兴,不过也不曾独自揽功,说:

“哪里,我也是一知半解的,时常向华郎中请教,亏

得郎中先生没嫌我烦。”

“我都知道。”

庾氏也命郎中去领赏,又让人将三十两金捧来,只见匣子里是黄澄澄的金饼,五两一个,一共有六个,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的雇钱。

其实只有二十八天,不满三十天,但庾氏令凑了一个月的整,再命她们将库房的一匹方目纱的料子拿来,要赏她的,

“那料子极凉快的,留着你夏日做衣裳穿。”

“这都是我应当做的,况这些日子在这里,我也长了许多见识,银钱已是多给了,不好再多拿了。”

季胥想了想,说,

“只是,我心里有个不情之请,听说高市那烧毁了的店肆,是黎家在向外售的,不知价钱几何,盼着夫人能卖给我。”

家里攒的钱,她算了,家里交门市的卤食摊子金豆每日都在卖的,阿母依旧管槐市那处,买熟食和杂货。

雪季、雨季会有影响,但最近两月收益也稳定在六十到八十两。

正月起她就在茂陵邑这里给人家登门庖厨了,一次挣一金,合银四两,逢节日时一天还能去两家,但也有好几天没人请的,不是稳定的进项。

不过黎家这处,前前后后还算稳定,挣了四十一两金子,加上家中年前年后两处摊子攒的钱,能有五百两。

若是加上年前卖羊毛,存在无盐氏那里按月还贷的,则有更多。

不过除非性命攸关的急用,其余的她不打算动那处的钱,那些钱正好能覆盖从前买房借贷的钱,动了万一补不上,就是个亏空,晚了一日没还钱,无盐氏家畜养的打手也不是吃素的,招来家里反而难摆平。

是以能动用的现钱有五百两左右。

因道:“只是我的银钱恐怕不凑手,不足的,想着先给您打个欠条,就像无盐氏家一样的借贷利息,每个月还一些,不知夫人愿不愿信我。”

庾氏听了一时还不知是哪处,是丫头说给她听了:

“是有这么个地方,在高市,地段不好,咱们家一直当仓库使的,兴许是正月里附近的孩子烧竹玩,招了火星子在边上,天干物燥的就失火了,等下人们救下来,就剩个空壳子了,好在是没有伤及性命,管事的来回话,您打发他卖了了事。”

庾氏也说:

“有这回事,我想起来了,你既看得上那块地方,我送给你如何?”

季胥心里吃惊,高市的店肆,地段不好的起码也值得二千两,就是烧毁了,折个五百,也还值得一千五。

她就是银钱不足,想着买那烧毁的,能便宜些。

因着是开食肆,就是买那种齐全的,也得自己推翻装点,所以烧毁的反而省钱。

当然,先前也有过租赁的想法,一是不好找门路,二是开店肆不比小摊,成本更高,若是投进去做的好了,人家却又不给租了,那些店肆背后又都是在这里扎根的家族,只怕她强不过,终是自己的店更能安心。

钱不够慢慢挣,先从买店肆,再到建造、装扮,一点点开起来就是了,她也不图一时之快。

想着将黎权业的隐症调理好了,能在庾氏这里得个好,不足数的先欠着,也好过这店肆卖给了旁人,或是自己没有门路,最后让官府收购了。

没承想庾氏直接说送,还不是口头客气,已经使唤人去找地契了。

“这太贵重了,怎么敢当。”

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馅饼,砸的她都有些昏头,抱都抱不住了,再要有推辞的话,庾氏却将她牵住,悄悄说:

“这是我家大男一辈子的事,你调理好了,我本该备礼送到你家的,那间店肆索性也是要卖的,给了你也不妨事,多好的孩子呀。”

上下将季胥满意的打量了,还亲昵的替她理了理发髻。

“不过,权业的性子你也知道,依旧不能说破了,对外就说,是膳食伺候的好,我们家赏赐你的礼。”

说话的工夫,丫头已将地契取来了,庾氏拍到了季胥的手上,说:

“好孩子,这是你的了。”

又命府上一个典计陪她去官府登记了,正式给了她。

季胥还有些不真的感觉,拿着这张地契,去了高市那里一趟,这里车水马龙的。

冷清处,是乌漆漆不成样子的建筑,她用脚走着量了,和地契上写的一样,是十五步,六尺一步,整区算下来,比家里住的院子还大点。

这就是她的了?

虽说还是一堆烧毁的房梁门窗,但她站了会儿,不禁想了以后这里开成食肆的样子了。

回过神来,迫不及待打马回家,要和母亲妹妹们说这事。

家里,

春祭回来之后,时辰还早,巷子里的姑子们聚在这里编蓑衣,拉拉家常,嚼嚼舌头,先是把季珠夸的红了脸,又问了季胥的去处。

听田氏说去黎家了,有的说:

“你家也太会挣钱了,两处的摊子还不够,这里又编蓑衣,那里还做着黎家的活儿,全天下的钱都往你家跑了。”

她们有的家里做倡优,有的是贩夫,有的是僦人,有的替人家梳头,有的也做点小买卖,挣的都不如田家母女多,都说田氏好命,有那样一个生财的女儿。

“亏得田嫂子这蓑衣卖的好,咱们全巷子的姑子们闲着没事也能挣两个钱,春祭各家都不忙,我看今日好像是最齐全的一次了。”

刘老姑的女儿刘春娘今日得空回来了,也在这里帮她老母一块编蓑衣。

“阿母说的不对,没有齐全,金伯母不在呀。”

小花看了看这里的人,吃饭先敬土地公公的小不点,倒知道少了谁。

说了抱着她兄长不要的烂鞠,在地下玩的有趣。

“她们妯娌斗了半辈子,还能来这里?”

金氏、田氏不和,早就传遍了,田氏也不去辩。

只见小花想了想,又说:

“还有申伯母呀,也没来。”

一时竟没想起这人,可一提起,总也忘不了,甚至还有许多可说的。

第159章

“我来这里的日子浅,没怎么见过申氏。”

田氏说了,细想想,到这里快一年了,见申氏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是个瘦挑的女人,穿的寡淡,也不像其他姑子似的,见面搭讪两句,她偶尔出趟门,并不理人。

“倒是时常的见她家一个丫头出来买米买炭,上回我说丫头,你的手帕掉了,那丫头在墙根下捡了就走,也不理人。”

据这些老街坊说,申氏的夫家复姓阳城,祖上是军匠出身,跟着高祖举过事的,长安城内的长乐、未央两座宫城,就是阳城家的祖先带领修建竣工的,乃是高祖时封的梧候,谥号齐,后人称梧齐侯。

只是到了爵位传到第四代的时候,那时的家主犯了谋杀罪,被腰斩弃市了,爵位被褫夺,封邑也不复存在了,一家子成了庶民。

申氏的夫婿就是阳城家的第五代子孙,名叫阳城建。

听说他们有个女儿,不过足不出户,田氏一面也未曾见过。

“别说你日子浅少见他们了,就是我们在这里住老了的,也不大见得到他们一家子,

他们祖上封侯王,搁以前,我们见她是要跪拜的,心气到底高着,哪里和我们这样的市井之流来往。”

刘老姑道。

阳城一家是落魄了,从长陵邑搬到这里来的。

那会儿刘老姑的眼睛还不花,看着他们一家的车马停在巷口,那时的奴仆还有四个,如今就只见一个丫头跑前跑后了。

“也是,人家的身份是不一般,梧齐侯是建皇城的,他的后人嘛,自然尊贵些。”

秋姑编着蓑衣,心有艳羡的道。

“落毛儿的凤凰不如鸡,阳城家的日子还不如田嫂子呢,强着心气有啥用,没看申氏都瘦成啥样了?

脸上都没二两肉,还不如像我们似的,出来挣几个钱呢,也不丢人。”

说话的是肖姑,就是和肖贼妇一个姓,小幺曾经听了她就怕的那个。

不过她是

个实在人,别说偷孩子了,就是拿别人家的一针一线,也是从没有过的。

这里说着话,听见外头的马儿打响鼻,有的玩笑说:

“谁回来了呀?一金女娘来了,快请快请。”

金豆去马厩拴马了,田氏问她一路可好,拿走了她手里要编的蓑衣,叫她别忙了,跑了一路,只管坐着歇歇。

田氏替她拾掇东西,见那庖厨的箱箧上一匹布,打开一看竟是方目纱。

她是认识的,去年夏天在布肆里问了问价钱,没舍得买的。

而今女儿却拿回了家,她心里猜着,喜着,将这纱好生收进东屋了。

姑子们可不都好奇黎家的事,追着问季胥,那里多大,什么样子,庾氏为人亲和不亲和,黎家有没有什么阴私。

“你和我们说说呀。”

田氏出来说:“你们的舌头就没停过,都问过多少遍了,好歹让我女儿喝口茶,歇一歇,

再说了,那里什么样早也说过了,东家的闲话说给你们听,还要不要我女儿在那做事了?你们呀!”

点了点她们,这才不问东问西,专心编蓑衣了。

“好些年前,我给茂陵邑一户人家唱戏,倒见过那庾氏一面,在那里拧下人的嘴呢,骂她狐媚子。”

秋姑想起这桩事,说道。

“还有这样的事?”

田氏一直听女儿说的,那倒是个和气人,并不仗权欺弱的,又拉着季胥上下看了,问说,

“她可有打过你,可有拧过你的嘴?”

“没有的事,看着很亲和的人,不曾为难我。”

说着,季胥将掖在袖中的地契拿给田氏看,

“为着我膳食做的好,她还将那间烧毁的店肆送给我了。”

“什么?送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惊了,那可是高市呀,做的是大户人家的生意,可不像她们这里的小贩,那可是大贾们的地方。

季胥也不打算掖着藏着,以后店肆要开起来,到底是要公之于众的,就像庾氏交代的说了来历,又说了:

“许是高市不好的地段,又烧毁了,她家看不上,这才给了我。”

这话是低调的谦词,她心里感庾氏的好,是很喜欢那块地方的,不过不想说的夸张,显得炫耀似的。

“我想起来了,正月里那个方向是有一股浓烟,我还去渭桥上看了,走水的就是黎家的店肆?”肖姑说。

姑子们心里也知道,就是地段不好的,那也是她们一辈子够不着的,别提多羡慕了。

“神仙咧,她家是有多少钱,连店肆也舍得送人。”

刘春娘乍舌说,她给人家梳头梳得好,赏钱最多半贯钱,何尝听过送店肆的。

“这么说,那庾氏竟是个这么大方又和气的人,想是我错看她了。”

秋姑道。

也有问季胥那店肆是卖了换钱,还是做什么用处的?

季胥说了:“想开食肆,不过那烧的就剩个架子了,还得从长计议。”

“连黎家的店肆都值得,以后你的手艺越发值钱了,只怕那卤食,更是要早早的卖完咯。”

季胥将这事告诉出来,也有给自己涨名声的想法,毕竟日后在高市开食肆,若是个无名小厨,谁来吃她的菜,开了也是赔本。

说出来,一传十,十传百,正是她想要的,却也客气道:

“婶婶们要买,我自然先紧着的。”

哄的她们都笑了,都说日后那烧毁的地方要帮着收拾的,只管叫她们。

“帮把手的事,不要你的雇钱。”

唯独秋姑低首编蓑衣,没有言语,时辰到了依旧回去,给锁在家里读书的旺儿做晡食了。

“我的好女儿,她们都走了,在阿母面前就别瞒了,快说说,是不是那黎权业的阴痿之症教你调理好了?”

等姑子们散了,田氏给几个钱,打发凤、珠两个买烂羊胃去,又唤金豆陪着同去,独剩她们母女俩在堂屋时,田氏等不及问道。

听说是她猜想的,将手一拍,说:“到底是我的好女儿,有能耐!给调理好了,这店肆,照阿母说,也是你应得的,不枉你天天的试菜,辛苦这阵子了。”

若说季胥还是受之有愧的,田氏可就全然相反。

兴许是知道那黎权业多么磨人,她觉得女儿的手艺值这些,是很该得的,日后出门,定然要好好吹嘘一番的。

光想想,她浑身攒的都是劲,黎家的店肆,这是多么光彩的事呀。

然而季胥也说了:“那里烧的不成样子了,该请人拆了,重新建造,女儿在想,该请谁来主事修建。”

“肖姑她男人呀,咱家的马厩、柴棚,哪里漏了,可不都是叫他来修修补补的。他是专干这个的泥瓦匠,人也实诚,从不漫天要价的。”

季胥却摇了摇头,

“阿母没看到,那高市的店肆楼层都高,要么叫高市呢,不似咱们这里的院子。

那里连飞阁、空中的复道都有,咱家若建成了土房子,光从外头看也不像样子,因此也得建个两到三层的,各处的规划,都得做好了。

恐怕肖婶家的不会做这个,他是给人家做活的,都是要先有了房样子,主事的先生说怎么建,他就怎么建。

因此咱家可请他做活,但主事的先生,应该请个行家,会建高楼,能画房样子的。”

“房样子?这我倒没想过,老家人人都会夯土墙,连我也会垛泥,到了这长安城却不管用了……”

说起长安城,田氏想着个人,

“有了!巷口那家复姓阳城的,他家祖先是主事修皇宫的,传到如今第五代,丢了爵位,就住在咱们这条巷子里,他能做呀!”

又和女儿说了阳城家的事,都是从姑子们那听来的,季胥点了点头,也觉得行。

因说他家是梧齐侯之后,行事清高,也不贸然上门,而是写了封拜帖,叫金豆先送去。

“哼,就说你家夫人病了,不见客。”

阳城建看了这拜帖,做主道。

只见他中等年纪,两颊干瘦,蓄了一把青须,穿一身半旧不新的袍服,将拜帖掷在了地下。

因田家母女都是女眷,这拜帖上写的是要见他的妻子申氏,是妇人间的理由。

一时还没说想请阳城建主事修建的事,若是回绝狠了,再开口就难了,季胥想着以后见上面了再说和。

他妻子申氏在屋子里做针线,还有个年方二九的女儿,也在那里绣花。

申氏有些咳嗽,她女儿丝娘倒热水给她,

“阿母,喝茶。”

不过里头也没有茶叶了,申氏正要喝,听见外头的动静出去了,丫头画儿正捡那地下的拜帖,她问道:

“这是谁家下的帖子?”

画儿说:“是巷子里头田姑家的,说是想来和夫人说说话。”

申氏想了想,就是那家在交门市卖熟食的,听画儿说还卖了羊毛挣着钱的,见有拜帖,说:

“她家倒有些规矩。”

阳城建道:“市井钻营之流,这样的人家休想登我的门!别踩脏了我的地。”

“我家夫人病了,不见客。”

金豆将画儿的话带回去了,后来又写了两回的拜帖,都推说病了。

“到底什么病,还没见好。”

田氏不明白的嘀咕道,

“我猜是不想见我们了。”

季胥在替人家登门庖厨,明白他家不肯见,一时先将这事放下了。

这日,田氏去药肆抓药,倒不是她家里谁病了,而是买几味药材当作香料,家中做卤食要用的,只见一个眼熟的丫头被伙计赶出来了。

“你张大眼睛朝西边看看!长乐宫、未央宫可是阳城家的祖先主事修建的,我们家是梧齐侯之后,当今家主是通晓楼城建筑的能人,日后岂会短了你的?”

“去去去,没钱谁赊给你,还梧齐侯之后呢,连个药钱都给不起,真穷酸,呸!”

丫头被搡了出去,捡了地下的手帕,拍了拍身上。

“画儿,你是画儿罢?

我是跟你家一条巷的田姑子呀,你家夫人的病可好些了,如今吃什么药?”

田氏挽着篮子,弯腰凑过去认了,有心和她搭讪。

画儿却一撇嘴,别着脸走了,临走还白那伙计一眼。

伙计无心理她,只顾着笑脸迎田氏:

“田姑来啦!今日抓些什么药?您可是我们这里的大财主了,听说您女儿能耐着,连黎家都能送了一间店肆给您家,比那些空有名头,什么梧齐侯的后人强多了!

你们同住一条巷,怎么就这样天差地别的两家人?您待我们多和气呀,不像他家的,成天吊着张脸,赊账买药还是那样的口气。”

第160章

田氏如今在桑树巷,在交门市附近,也算是颇有脸面的人物了,出来买点什么,人家都对她恭恭敬敬的。

田氏心里也受用,和药肆的伙计磕了会儿闲牙,问他:

“才刚走的那丫头,她来这里买什么药?”

“抓些治咳嗽的药,方子倒有,欠了两回药钱,我们掌柜的说,她再来,就赶了去,总这样没钱,谁卖给她呢。”

伙计说,在给田氏称药。

“她欠了多少药钱?”

伙计拿出账册来看了,

“五百钱。”

田氏想了想,说:“她家的药钱我给了,另再按她的方子,抓两副药,你替我送到她家去,下次我来,给你包了卤猪耳吃。”

能结了账,还能得好东西下酒吃,阳城家离这里不过一条街的路,伙计哪有不应的,连说:

“您心肠可真好。”

“谁呀?”

阳城家住在巷子口,一堂两室,五六步的小院。

听见门响,画儿几步路就到了跟前。

只听外头说是药肆的伙计,画儿将门吱喽喽的开了,没好气道:

“你来做什么?”

伙计将药给了她,说了来历,走时还说:

“遇上田姑,也算你们好福气,不然我们可不白给了药给你家。”

画儿臊了,有心追了去将这药还给他,只听里头的申氏又咳了,一咬唇,将药拿了进来。

“外头的是谁?”

阳城老爷出来问了,画儿只说:

“哦,是药肆的,来送咱家的药。”

好在阳城老爷没有多问,他给一家故交递了拜帖,正要到人家家里去,使唤画儿去交门市给他雇马车,画儿为难道:

“没钱,雇不起车。”

“哼。”

阳城老爷将袖子一甩,自己驾了家里的羊车去了,羊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阳城老爷,出门呀,到哪里去?”

阳城建也不搭理附近的街坊,待他走远了,他们在背后嚼舌,

“一听这声响就知道是他家的羊车,出门两步路也得乘车,还不如宰了那羊,一家吃顿好的呢。”

家里,

画儿将药煎了一剂,捧给申氏喝。

“才说药肆不肯赊欠,怎么又得了药?”

申氏道,她一到春天就犯咳症,吃药才能好点。

可家里没了爵位和封邑,如今的日子只出不进,就是当年带来的一点薄产,也都用尽了,家奴也卖得只留了一个,她的陪嫁都当的不剩什么了。

日子眼看都要过不下去了,也不知夫婿今日出门是个什么结果,光想想,她又咳了两声。

“听说巷子里的姑子们都在田家编蓑衣,挣两个钱,女儿也想去。”

丝娘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襦裳,身子也单薄,替申氏捶了背说。

“不可,你是千金之子,怎么能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日后旁人怎么说?你还没嫁人呢。”

申氏反倒咳的更厉害了。

丝娘忙的捧了画儿手里的药来,“阿母,先喝药。”

申氏喝了,想起来问道:

“你这丫头,我问你话,怎么半天不言语?这药哪来的,难道是你偷来的,抢来的不成?”

画儿这才说了实话:“药肆的伙计送来的,说是田姑子替咱们结了药钱,还抓了两副药来,盼着夫人身子好转,闲了一处说话。”

申氏将手上的银镯褪了,命画儿拿去当了。

“这是夫人最后一件陪嫁了。”画儿道。

“早晚都得当,我们不好欠她家的。”

这日,申氏乘了羊车,带着画儿到田氏家里去了。

田氏得知她们主仆要来,心想,可得替女儿把事办成了,备了果子和点心,扫榻以待,又叫孩子们去屋子里玩去,别在这里唧唧呱呱的。

听见羊车的铃铛作响,忙去迎了。

“申夫人,里面请,里面请。”

画儿进了院子,只见厨房那里探出个头来打量,想必那就是田家叫金豆的,不愧是市井人家,给丫头起的名字也金呀银的,显得俗气,画儿不禁挺直了腰板。

田氏引着申氏到榻上说话了,画儿在门外等,只见金豆进去伺候了茶水。

出来时,到她边上,手里抓了一把肉脯给她。

“这是我家小姐做的,是鹿肉脯子,可香了,你拿着吃。”

这是田氏事先要她和那画儿多说两句话,金豆就来搭讪了。

画儿才吃的清汤寡水,嗅到肉脯的香气,借着理发髻,偷偷的咽了咽口水。

“不必了,我吃不下……哎!你做什么呢!”

只见金豆抽了她手里的帕子,将这些肉脯包着塞给了她,便去厨房看火了,家里是要留申氏用晡食的,甭管她愿不愿意,田氏让事先预备了。

她不在跟前,画儿才悄悄的吃了一块。

香!

说不上来的香,她多久没吃上肉了,接连的吃了两块、三块,余的包好了,藏在衣裳里。

金豆悄悄的在厨房的窗根下瞧了,见画儿馋的那样子,吃了却又擦了擦嘴,依旧冷冷的样子,不忍扑哧笑了。

里头田氏请申氏吃茶吃果子,拉了几句家常,慢慢的说了正事:

“我家女儿手艺好,得了黎家送的一间店肆,可惜烧毁了,要拆除重建,常听说阳城家的祖先乃是修皇宫的,如今的家主也通晓建楼筑墙,我家愿出五十两银子,请阳城老先生来主事我家店肆的修建。”

画儿在外头隐隐听了,倒抽一口气。

若搁以前,家里自然看不上区区五十两,可如今穷了,夫人的银镯才当了一两半银钱,又能支撑多少日子呢。

五十两,能值得两匹马,若省着点,也够吃用几年了。

申氏却不为所动,拂袖走了,田氏追了说:

“这是怎么了,价钱不公道可以再商量呀,怎么抬脚就走呢?”

“这话以后不用再提了,你也说了,阳城家祖先是修皇宫的,后人却为小贩庖人做事,岂不是丢了前人的脸?画儿,将药钱给她,我们走。”

画儿叫了几声的夫人,申氏却是片刻不停走了,她只得将一两银子塞给了田氏,急忙追上了。

丝娘在屋子里绣花,她绣的手巾也拿去卖的。

一起头申氏也不让,后来实在没处抓挠银钱了,才肯令画儿拿她们母女的针线活去卖了。

见申氏回来时脸色不好,趁她喝药睡了,将画儿招来问了。

“五十两,难怪外头都说田姑子一家如今发达了,可是夫人不肯,气着回来了。”

画儿将听来的事说了,又将那包鹿肉脯子拿出来,解了疙瘩,给丝娘吃。

丝娘吃了,也说味道极好,

“好香的鹿肉脯,你也吃呀。”

画儿心疼她,多久没摸着荤腥了,只捡些碎的渣子吃了,大块的留给她,不过都不敢教申氏夫妻发现了。

申氏吃了两副药,咳嗽见缓,只是一停药,就又咳了。

丝娘拣了那药渣,又重新煎一遍,颜色淡了许多,但也比没药吃强,捧给申氏,说:

“阿母何必那样的心性,田姑有心帮忙,咱家领了情,日后再还她,偏要一时将钱都还了,眼下才买了米,却又没钱买药了。”

“岂有欠她们的道理,你阿母我就是咳死了,也不能欠她们的。”

丝娘明白她的心,没有再强嘴,只是药渣再煎,已经不出色了,吃了和喝白水似的,一点也不管用,申氏夜里绣帕子咳得

厉害。

她们买不起好丝线,绣出来的帕子卖得也便宜,还不够抓一副药的。

这日,画儿从外头回来,衣襟里鼓鼓的,背着申氏,到了丝娘跟前。

“揣着什么?”

向窗拈线的丝娘问,只见她掏出来一个用蜡密封的陶罐,揭开了,里头是褐色的膏子。

“这是秋梨枇杷膏,”

画儿悄悄说,“是田家的金豆给我的,说是她家小姐制的。”

这还是去年秋天,田氏在槐市买了一大筐的梨子和枇杷回来,新鲜的吃不了,季胥便熬了两罐的膏,用蜡油密封了。

一罐妹妹们时常化了热水来喝,甜津津的,她们都很爱这滋味,且吃了也不犯春咳。

还有一罐存到了今日,季胥回来听说了申氏的事,便让田氏将这罐膏子给了她家,田氏又教了金豆几句。

“金豆说,这个秋梨枇杷膏吃了能缓咳嗽,给夫人的,还请我帮着说和说和,我答应了她,可又不知怎么向夫人开口,要不,还是还给她罢了……”

“不能还,我找机会会劝阿母的,这膏留着给阿母吃。”

丝娘说,化了一匙在热水里,搅成了淡淡的茶色,申氏喝了说:

“女儿,今日的药怎么甜丝丝咧?”

“许是反复煎了多回,就不显苦味了。”

丝娘还没想好怎么说,先糊弄了。

吃了这化水的膏,渐渐的,申氏倒是不咳了,只是她也不是傻的,心里总有疑虑。

这日,下了场春雨,豆大的雨珠将陶瓦打的噼啪作响。

画儿穿了蓑衣要出门,不成想被申氏从窗户里瞅着了,将她叫进来问:

“你身上的蓑衣,是哪里来的?”

画儿望了眼丝娘,支支吾吾的,丝娘说:

“是她捡来的。”

“胡说!哪里有捡?分明是田氏家里的,是不是她家给你的?”

申氏上回登门,见她家堂屋就挂有许多这样的蓑衣,田氏还同她说了,是往日姑子们编的,她要拿去槐市卖的。

画儿瞒不过,只得认了。

这蓑衣,的确是金豆和那膏子一起给她的,说是膏子给申氏,蓑衣给她个人的,大约见她时常出门,没有一件好的蓑衣。

“不许穿!咱家有蓑衣,却拿别人的,好个贪心的丫头。”

申氏将她骂道,命她将这蓑衣脱了。

因和布肆的伙计约好了,今日送帕子给他们的,画儿也不得不出门,只得翻了家里那件破破烂烂的蓑衣,包着一包帕子,冒雨冲出门去了。

“阿母好狠的心,这么大的雨也不怕淋坏了她。”

丝娘一时看雨,一时看申氏,跺了跺脚,在家里担心的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