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哪里来的瘟贼这样糟蹋东西的?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要打砸一通,那些菜多水灵呀,还有那肥嘟嘟的母鸡,六只被拧了脖子!”
田姑告诉说贼人逃窜了,不在里头,问了些话,又谢了街坊们,说这里乱糟糟的,等拾掇好了,改日请他们吃茶。
街坊们便散了,走时忿忿的说个不停。
“依我看,不是偷东西的贼,倒像是仇家来报复的!”
刘老姑的女婿吴斗说道。
“这话有理,偷盗财物的贼人何必连厨房菜园子也不放过,只在主人的屋子找着值钱的便走了。”
刘老姑问了:
“你们再细想想,可有生面孔到我们巷子里来的?在田姑家附近徘徊的?”
七嘴八舌的都说有,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得有七尺高,一脸凶相,我不认识他。”
“还有一个讨饭的叫花子,也是脸生的。”
“我出去买饼,碰到好几个呢!都不像正经人。”
他们这里临着交门市,属于市井闹市了,每天过路的有许多,碰着也不稀奇。
只是一问,都说没有看到哪个在田姑家门
口逗留的。
“看来是个惯手,且对这家有人没人,是有数的。”
“你们说,真是满香楼的胡掌柜捣的鬼?”
“必定是那姓胡的贼妇!她看不过我家平安食肆生意好,使人把我支走了,一有个空档,我家里就遭贼了,除了她再没别人了!”
那些田氏才也问了街坊们,得出这话,又令金豆去报官了,如今贼曹的小令史带人来家里问话,田氏对着他们叫苦不迭,
“瞧瞧我家成什么样了,那菜,那鸡,那些好衣裳,钱袋子也被偷了,那毒妇手下养了许多打.手,必是他们所为,令史大人一定要拿了他们一伙!”
“这事我们会彻查。”
贼曹的令史去了高市,进了满香楼,却没有下文了。
还是田氏追去了官府问个结果,贼曹的官员说了:
“泼妇,休要攀扯满香楼,人家是天下第一楼,何必与你们过不去。”
田氏吵了开来,那官员呵叱道:
“你别说的太难听了,人家楼里的也不是打手,都是正经畜养的豪侠,来人,将这闹事的赶出去!”
如今富贵人家为非作歹的打.手,也许过去在当地有人命官司,或是离乡在逃的亡命徒,为躲避官府追查,寻个长安有权有势的人家庇护,私下帮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们有个体面好听点的叫法:豪侠,也有叫侠客的。
其实就是行差打.手。
家里遭贼的事,官府那头一直也没个结果,田氏没讨着好,回来气的咬牙,
“怪我听信了那食客的话,匆匆离了家,但凡有个人守门,家里也不会成这样了。”
话说事发那日田豆听着消息,傍晚也随季胥回家来了,只见一家子在收拾狼藉。
季凤存钱的陶猪扑满被砸了个稀巴烂,里头少说也有二百钱的,一个子也没了,她气的在那里骂:
“手上生烂疮,黑了心肝的,一个子也不给我留啊,学门口的油饼也吃不着了!姓胡的老货,让我逮着了吊起来打!”
季珠则是在捡散落一地的书籍、毛笔。
田氏才送走了贼曹官员,和金豆、银豆在收拾厨房。
田豆见状,心里又是气,又是堵的难受,如今听了田氏自责的话,低头说:
“怪我,是我不该堵了满香楼的沟渠,臭了门前,惹怒了胡掌柜,她这才派人来糟蹋家里,分明是怪我。”
好好的家被损毁了,季胥心里也有气,也有后怕,但她明白,这不是家里任何人的错,因道:
“好了,都别怪自己了,要怪也怪那些黑心肠使坏的,真知道胡掌柜他们这样猖狂,我反而庆幸阿母不在,没伤着人就是万幸了,
就是家当坏了,咱们添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好在是积蓄还在。”
又对田豆说:
“别恼了,我让金豆她们在厨房炸黄鱼,香味都飘到这儿来了,你就不馋?去吃些。”
“我才不馋呢,等好了大家一起吃。”
田豆最爱吃炸黄鱼了,感服了心肠,红了脸咕哝道。
今日都在,因是季胥的十八岁生辰,她们母女,并四豆都齐了,也不主仆分案了,两张大案并在一起,上设酒菜,一起给季胥过寿。
有了这件喜事,她们脸上的愁云都散了,说了许多吉祥话,金豆说了:
“我和银豆的月钱藏好了,没被偷。”
正高兴,只听外头一句学人的鸟语:
“富乐未央,富乐未央……”
“是八哥回来了!”
这还是她们过去教会的吉祥话,季凤将它引进了鸟笼子里头,见它尖喙两边有结痂的血迹,应该是那日打.手闯入,在笼里受惊了上蹿下跳留下的。
也许他们想捉了它,打开了笼子反而叫它飞出去了,这会儿竟回来了。
她们稀奇的看了,田氏很信那些怪力乱神的,因说:
“我女儿过寿,这小八哥就回来贺喜了,可见我女儿是有福运的。”
家里坏了的家当,这两日也都一一添置了。
季胥照旧的开业迎客,这日打马入高市,被胡掌柜招手叫作一金女娘。
季胥本不想勒马理会的,因她问候道:
“家里还好呀?”
她便掉头停在了她跟前,“我家里的事,是你派人做的罢?”
胡掌柜但笑不语,打量了在马上的季胥,和她的这匹大高枣马,说:
“听说你也二九年纪了,该好好的待嫁闺中才是,反倒开起食肆,成天打马过闹市,连车轿也不坐,难怪人黎家寻你做下妻了。”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胡掌柜倒是在官宦人家做了正妻,可是一朝被休,渭桥头上也卖过皂荚,如今也开食肆,不都是靠自己过日子的事,怎么反倒拿这样的话来寻派我?”
这话不知怎的掏中了胡掌柜的心窝子,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了,连声音也尖了:
“识相的关了店,滚出高市,否则我能毁你家一次,就有二次三次!”
季胥加鞭走了,她好容易开起来的食肆,绝不会关了。
家里,田氏总算等到了赖牙子送健奴来,不过却是可气的,数落道:
“你做事越发不力了,我要的是健奴,你拖了这些日子才来,又给我带的什么人!”
只见这些奴隶,都是面目黄瘦,形如柴杆的,哪有看家护院的本事。
赖牙子全然不似从前狗腿子似的,围着田氏奉承,而今爱答不理的,也不正眼看人,帕子一甩,说了:
“健奴都紧着五陵的大户人家了,官宦人家的宅第多高多大呀,才用的上健奴,你这宅院不过十几步,有这些也很足够了。”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带上你的人滚出去,满西京我还买不着健奴了?做生意的不止你一个人牙子。”
金豆原要上茶水的,田氏也不给她喝了,在那里赶人。
“我告诉你,你买不着,从前你家有黎家做靠山,尊你家为财主,有了好人才拉来这里,紧着给你挑,
如今全安陵邑的人牙子都知道了,你田财主家得罪了黎家,连贼都到家里来造反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咯!
要不是看在你家还有几个臭钱,我才不来呢!”
“老贱妇,看我不撕烂你的蛆嘴。”
如今幽州那头打了胜仗,岭南水患也熬过去了,卖身为奴的少了,奴价又涨回了从前,甚至高过先前。
赖牙子的生意好做了,也越发狂了。
田氏厮打着将她赶出了门。
趁金豆下半日卖了卤食在家看门,又和街坊们说了,请他们留神照看些,便套了牛车亲自去了一趟城内的西市。
这里是大市,牙子很多,顺着列隧走过去,不少
的奴隶和牛羊同圈,竟都没有健奴,都是尚小的,干瘦的模样。
寻找到一栏干净处,里头都是身高马大的健奴,穿的也干净体面,田氏好声好气问了:
“这样的什么价钱?卖给我家两个看门用的。”
人牙子道:
“这些都是有定数的,安陵邑的晁邑令家两个,茂陵邑黎家两个,司隶校尉家两个……你是哪家的?桑树巷田家?没听过,去去去!”
会卖身的,向来是家穷,吃不起饭的,身强体健的很罕见。
有的是他们在市廛养壮的,调教好的,做的都是官宦人家的长线生意;
有的也许是在上家犯事被发卖的,只见一个人牙子叼了根草,将一个健奴拉来了给田氏,说:
“吃醉酒打残过人被卖出来的,你家要不要?”
田氏头也不回的走了,白费了半日工夫,一个也没买着。
越是知道健奴难买,也越发感念宋氏的好,将五福六谷送来了,起码守着食肆那头。
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脸,再管人家张口的,不过她自己在家留神,提防有人作乱罢了。
同时每日不断的招了街坊们来家里编斗笠,编一具,比从前多给两个钱。
姑子们吃过朝食聚在这,直到日落时分才散,连那游手好闲的吴斗,也被刘老姑拽来了。
还有肖姑他男人,没揽到啥泥瓦活的时候,就来这编斗笠。
斗笠足够了,便编苇草席子、灯芯草的鞋、蒲扇。
夏日炎炎银豆拿到槐市去卖,总有买的,既能挣了钱,又能聚了人气。
吴斗吹嘘道:
“别看我生的瘦些,打架没吃过亏,再有人敢来,我一脚踹飞一个!”
逗的满堂发笑。
“田姑这里又近,又能挣着钱,我家伙食都好了,若是他们要毁了这里,我头一个不依,咱们这些姑子伙着上,将贼人制服了!”
肖姑不让道。
如此一直相安无事,下半日嘱咐了金豆给街坊们画记号记着件数,出了趟门,往高市寻女儿去了。
“你这样连日的忙,好几日都没回家了,瞧着脸也尖了,瘦了不少,阿母炖的骨头汤,你空了记得吃了,补补身子。”
季胥因担心食肆这头被做祸,这些日子都宿在后院了,送了田氏出门时说:
“这里就是食肆,你女儿也是做这个的,还愁吃不着骨头汤呀,阿母还大老远的送来。”
“你这滑头,阿母几日没见,想你了,寻个由头来见你也不能了?”
田氏捏了她的鼻子道,
“你能做,可总是顾不上吃的,眼瞧都瘦了。”
季胥搂着卖乖说:
“只是怕累坏了阿母,那骨头汤我一定记着喝。”
母女亲热的模样被落在远处胡掌柜的眼里,她看的捏紧了扇柄,指甲在手心掐出印子来,典计上楼来回话说:
“食客都找好了,都是和咱们八杆子打不着的,明日平安食肆一开业,便能到她那里去。”
“慢着。”
胡掌柜看着远处笑道,
“也许不用我们动手了。”
只见季胥才目送走田氏的牛车,旁边停下一具双驾马车,奴仆抬下来一个坐漆木轮椅的富贵郎君。
正是鲜有出门的黎家少爷,黎权业,双目冷冷的黏在季胥身上。
第172章
“你近日怎么不到我那里去了?”
他兴师问罪道,季胥说:
“调理那些日子,黎少爷身子也好多了,何况我这里新开了食肆,不大做登门庖厨了,不过想吃什么,依旧可以遣人到我这里来买。”
黎权业的视线从“平安食肆”的匾额落回她的脸上,刁钻的道:
“烟熏火燎,有什么好忙的,你缺钱使找爷要就是了,还能少了你的?”
“那哪能一样,到底自己赚来的更安心,过去我大母说了,手心朝上的日子可不好过,再说我也喜欢做菜,黎少爷既然来了,可要进店坐坐?”
“我不坐,也不吃你做的菜。”
黎权业有心赌气道。
“那黎少爷请便,我先去忙了。”
才撤身,又被他拿话问住:
“是你亲口和夫人说,不愿做我的下妻?”
季胥认下了,
“是我说的,哪怕嫁个市井之夫,一心一意的过一辈子,也不愿到官宦人家为下妻,仰人鼻息的过日子。”
“这就是你的狭隘了,宁为富家妾,不做贫家妻,我也听说了满香楼为难你的事,倘若你点头做了爷的妾室,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黎家的妾室就好做了?我听过不少转赠姬妾的事,倒不如我自己在这里立足为好,起码自由,做的是我爱做的,我想我和你也说不通这件事,黎少爷若是为这事来的,就请回罢。”
“谁要转赠你了?你说上这么多,无非是想做正妻,你出身低微,实在高攀不上,若是伺候好了,以后抬你为侧室。”
季胥还是在庾氏跟前的那番话,黎权业变了脸色,红了眼圈说:
“你可知道我大父是大司农,专管钱谷租税,你若不肯依我,这平安食肆也别想开了。”
“黎权业,你要是还念我一点好,就别使下作手段!”
黎权业却走了,走之前说:
“我等你回心转意。”
翌日,高市的市长,并市吏随从闯入了平安食肆,说道:
“有食客来报,你这食肆卖了不干净的东西,吃了闹肚,今日起,闭店彻查!”
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店内的食客赶走了。
季胥想见那吃坏肚的食客,也被驳回了,细问何日吃的,吃的哪样,也不被理会,她明白这是权势压人,心里气的难受。
田豆更是气的浑身乱战,拦了这个,说不能抢,扯了那个,说不能搬。
蚕豆捏拳说:“你们到底要查多久!”
那些市吏将后厨的食材尽数搬走了,其中那积怨的卢市吏尤其嚣张,进到后厨先踢翻了两笼菜蔬,还把卤肉往自己怀里塞。
“你们查食材,凭啥抢钱?”
算账的陈车儿抱着钱匣子不肯撒手,这都是今日收来的钱,还没入账的。
被那卢市吏一脚踢开,将匣子里的钱全倒走了,和他的同僚瓜分个干净。
大牦本来抱了一盆洗好的盘盏,从后院进来的,全被他们抢去摔个粉碎。
后厨好像飞蝗过林,光秃秃的,剩的只是一地狼藉。
“有了结果自会告知与你。”
那市长说了,一行人走时,才把合伙压在地下的五福六谷松开,将他们撵到外面,大门一关,在门口锁了把官府的大铁链。
秋姑在那里气的跺脚:
“菜是菜农在地里现摘的,肉是屠户那里现宰的,就是有剩的,东家也分给我们带回去吃了,从不许第二日再用,哪里就要吃坏人了。”
才从里头被赶的季胥,愣愣的走出来,如今天热了,一行人站在大太阳底下,旁边围的都是看客,对着指指点点。
她听着只觉脑里嗡嗡作响,眼一黑不醒事了,远处的胡掌柜看了,面有幸灾乐祸之色,说:
“大开店门,迎客!”
“东家!”
“小姐!”
桑树巷田家,金豆去请灞桥的马道姑来切脉看诊。
“我们家小姐遭了气,倒在了高市,这会儿灌了豆水还是不醒。”
金豆一面说,一面加鞭赶牛,把马道姑颠的左右摇晃,田氏是她的熟客了,见她为女儿急的满头大汗,也不说那些唬人的来骗人家买符烧水喝,实话道:
“劳心劳神,体内亏虚,满头的冷汗,恐怕遭受了什么打击?我开一张方子,你们抓了药,煎了喂给她吃。”
“是了,是了。”
田氏心疼的眼泪鼻涕一把,命田豆带了方子抓药去。
渭桥上挤的都是百姓,在那里看班师回朝的汉军。
“听说和匈奴的仗打赢了,斩了上
万的匈奴,还活捉了他们的瓯脱王呢!”
“这么着,以后的边市又能开了?”
只听靴子马蹄踩的山响,那些军士打了胜仗,从函谷关一路进来,都是气宇轩昂的,道旁桥上的百姓堵在那喝彩。
田豆无心看这些,在里头挤来挤去,可算挤到了药肆。
药肆的伙计也站高在一具驴车上,对着那些汉军指指点点的,听见田豆说买药,故意的装作没听见,田豆骂道:
“你们的耳朵聋了不成!再不下来替我抓药,告诉你们掌柜,把你们的皮揭了!”
“急什么,财主家的丫头就狂成这样?”
伙计不情愿的替她忙了,将药柜倒腾着撒气,说,
“难怪连黎家都得罪了去。”
“拜高踩低的东西,忘记你们狗腿儿似的围着我家打转的时候了!”
“哼,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家高市的食肆都开不成咯。”
伙计们看扁那些奴籍的,摆谱是想敲两个钱的,换作圆滑的金豆便塞给他们买个好了。
可田豆是个刁钻的性子,反而冲到后头去叫掌柜的,伙计这才不磨蹭了,将药抓好给她。
田豆呸了声,抱着药忙忙的走了,煎了一副,田氏喂给季胥吃下。
马道姑又替她施针,到了傍晌的时候,季胥忽的吐了,田氏用漱盂接了,一面替她拍背顺气,说:
“吐出来就好了,马道姑说这是你体内的秽物,吐出来就好了。”
季胥果真能坐起来了,进了碗米粥,只是连日身体一直懒懒的。
也许是绷着的那根弦断了,思多食少,总是气虚体弱,也不大下的来床。
三日过去,去官府打听消息的金豆回来,仍是摇了摇头,说:
“还是说在查,将我打发了。”
是日一早,金豆推了独轮车去交门市卖卤食,又原样的推了回来,气的抹泪说:
“说是有人吃了咱们的卤食肚疼,那里也不准咱们卖了,连这个月的市租也不退。”
金豆是被那里的市吏赶回来的,说是强卖就抓她去服苦役。
才说这事不久,去槐市摆摊的银豆也原样回来了,理由是她们晚交了市税,苍天作证,她们从不晚一日的交市租市税。
按季胥交代,还时常的给某几个市吏塞好处,可他们全都翻脸不认了,只管不准她们再卖,田氏咬牙骂道:
“欺人太甚,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也不敢骂大声了,屋子里季胥吃了药才睡下。
吩咐金、银豆将这事瞒着季胥,恐怕她听了动气,自己出门去了,在交门市大叫薛市吏。
“薛市吏!薛市吏!”
薛市吏素日得了她家不少好处,如今在市楼避而不出,田氏便在下头骂:
“姓薛的,你说清楚!到底谁吃我家东西吃坏了肚子!分明是你们捏造是非,欺负我们寡母一家。”
附近的小贩对着指指点点,素日争的你死我活的,见田家落水了,也有点兔死狐悲的感伤。
“都是得罪了黎家。”
“从前多好的生意呀,说不给卖就不给卖了。”
金氏也在那里看,她儿子季虎孩如今也帮着卖粱饭肉羹,挣钱还无盐氏家的借贷钱。
后来杜贤开了门,将田氏放进市楼了,薛市吏无奈赔了她二两银子,
“你们得罪的是上头的人,我小小市吏哪里护的住呢,这是前日你家才给的钱,还给你罢了。”
家中两处摊子被闭的消息,一日之内便不胫而走了,次日,院门口堵的都是要债的典计。
金豆,并车儿在外拦相劝,金豆道:
“不是还没到划账的日子,素日我家可有一天短过各位的?各位典计别急,进来吃杯茶,有话好商量。”
“我们不吃你的茶,只管将钱拿来,我们划了账,好向东家交差,”
这些典计拿着账册说,
“城东药肆,账上欠银十两。”
“直市商货肆,欠银二百两!”
还有肉肆、酒肆……都是从前记在账上,按月一次结清的,如今听到风声,都提前来要账了。
其中要属直市的商货肆欠银最多,这还是当初为平安食肆置办器皿案席,各式的陈设欠下的。
那时积蓄都用在建楼上了,只留了一笔周转的钱,这项大头便欠下了,那时平安食肆风头正劲,都传靠山是黎家,因也能记下这么大一笔账,这会儿自是不能了。
外头的吵嚷传到东厢房了,季胥问缘故,田氏还有心相瞒,怕她听了气的难受,因道:
“近日有班杂耍的在这附近逗留,也许街坊们看热闹呢,先吃了药。”
季胥才吃了药,只见金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似有话和田氏说。
季胥招她进来说,金豆只管把眼望了田氏,她便知道有事,
“你别看我阿母,外头怎么了?”
金豆实在拦不住,只好全盘托出了,季胥听了急的吐了口药,田氏在那里替她捶背,擦嘴,
“我说你病还在身上,别操心这些事,才吃的药吐了可怎么好,这钱本不该这时候还,他们提前来要账还有理了?照我说将门闩了别理他们。”
“阿母,我没事,闭门不出不是办法,金豆,放他们进来,令车儿将账册拿来。”
季胥强撑出去了,捧了钱匣子,在堂室见这些典计。
第173章
“女娘可别为难我们,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不能欠了,恐怕再拖就要成烂账了。”
“何尝不知催债讨人嫌,可咱们也只是替人家做事的,没法子呀。”
典计们见她清账,到底把话说软些了。
“我也知道各位的难处,欠钱没有不还的道理,这就替各位结账。”
只是她的食肆才开了一个多月,加之开业酬宾,多有贴钱引客的,算下来,挣的不多,加上其他两处小摊攒的,并先前留着周转的,勉强能有三百两。
前阵子兴建门房,有了二十两的开销,这里又有一笔二百两的大账要还,其余的账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六十两。
将账清完,就剩二十两了,钱匣子都变轻了,她的心也轻了。
这里典计们散了,她又数了钱,将雇工们的上个月的月钱结了,其中两个楼下跑堂的姑子各六百钱,秋姑兼顾揽客,是七百钱,车儿一两,大牦三百九十钱,并四豆,五福六谷的月钱,金豆先来且做事老成,是六十钱,其余三豆如今都是五十,五福六谷同样。
这里一共去了将近四两。
“张姑王姑的,就劳烦秋姑替我送给她们了。”
这是说的另两个跑堂的姑子,她们都是在安陵邑有家室的,如今不在这。
自食肆被查封,秋姑因无地方住,便暂时在家里和四豆住在后院同一间,车儿则与五福六谷住前头的门房。
秋姑看了那些讨债的,将她的那份推还回去了,
“她们两个的我不好做主,你说送去,我便送去,只是我的便罢了,我被扫地出门,亏的有胥娘给的容身之所,如今还让我借住在家里,这钱,就当是我的房钱了。”
“当初是我揽了你们来,说好给吃住,原是想长长久久的做下去的,有了这样的事,是我想的太天真了,趁我还有,就都拿着罢,这是你们应得的,别为我难受而不肯收。”
劝了他们,挨个的将钱发下去了,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一屋子却都哭哭啼啼的起来。
其中陈车儿还是收到口信,千里跋涉来为她做事的,不曾想只短短一月就要散了。
季胥心里难受,可全无办法,蝼蚁怎么能撼动大象,陈车儿也低头在那里用袖子擦泪。
“我累了,趁这阵子歇一歇好了。”
散了众人,季胥将房门闭上,独自躺了。
田氏在门外担忧的踱来踱去,正想敲门,隐隐听的门内淌眼抹泪的啜泣,将手放下了。
如今不仅欲告无门,除了宋氏,那些交好的官宦夫人,都对家里避犹不及,登门拜访的帖子纷纷送去,没有一家愿见的,这就是全无出路了。
她这女儿一向坚韧,鲜少的掉眼泪,开食肆是她从小想做的事,眼下被毁了,和摘她的心肝有什么区别。
哭吧,哭出来也许好些。
田氏守在外头,等声音止了,才进里头将重新煎好的药劝她吃了,将她搂在怀里,
“还有阿母呢,不怕,不怕……”
半个月过去,田氏一身灰尘遢邋的旧衣,从码头回来。
从前被她厮打过的,卖切肝的郭大郎幸灾乐祸道:
“这不是田财主吗?你不在家享福,咋跑到码头又搬又扛了?”
卖煎鱼的李姑子也是从前算计卤食摊,没落着好的,指着后头回来的二凤笑道:
“瞧她满身的泥点子,像不像长了斑点的花狗?”
季凤如今也不读书了,那日苦苦求田氏,叫她出来做活,说:
“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天儿一热,在那里光打瞌睡了,不如出来替家里赚钱,一直都是阿姊挣钱,处处为我,替我着想,如今我大了,也能好好的爱护她了。”
这二女儿就像她,心粗,几分的奸刁,不是细心读书的料
,照她看,出来做活也没啥不好的,田氏便答应了。
后来在高市的一处官营作坊做学徒,好在那里不归大司农管,属于少府管辖的,没人故意刁难她,季凤这半月来一直在那,学做陶器,多少挣几个钱。
家里的四个豆也不忍卖给人牙子,如今田豆、蚕豆,也跟着季凤在作坊做活,这会儿一并回来了。
母女泼辣的回呛了他们,依旧回家去了,到了门房,才将身上藏的东西拿出来。
只见田氏从腰上抖落不少麦子出来,照她教的,季凤也藏了两个红陶碗回来,对着敲了敲。
“这好,能值不少钱。”
田氏说。
田豆则掏出来两个别致的陶耳杯,唯有蚕豆胆小,不敢偷,田氏教道:
“不敢拿就罢了,毛手毛脚的,被发现了反而讨打,只是别告诉了你小姐,否则我先打你一顿,将你发卖了去。”
说着将各样来路不正的东西藏在了门房,住这间的五福六谷两个,最近跟了阳城老爷,去请他主事的大户人家那挑砖担沙的盖房子了,都是出力的活。
“身子才好点,就折腾这些个,快别忙了,累坏了。”
进了内院,只见银豆去蒙学接小珠了,金豆在厨房弄杂碎,季胥在那里新烧一釜卤汁,额头上都是细汗,她倒不觉累,
“做这些反而好些,阿母,我想明天拿到渭桥头上去卖,就像从前在老家似的。”
因渭水上人多,虽未建市,却也有流窜着卖货的货郎,市吏禁而不止。
他们会挑着时辰来卖,卖的多是皂荚、竹盐、燔石之类的小杂货,也有卖鸡鸭蛋的。
家里三处摊肆,查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那食肆到现在还被官府锁着,贴了封条,说是里头的东西都是证据,一概不能动。
“那里人多,踩着你怎么办,挤坏了你怎么办。”
田氏劝了一番,季胥仍想去,她说:
“就当是从头再来了。”
知女莫若母,田氏便嘱咐道:
“挑着早上不热的时辰出去,太阳大了可得回来啊,这样的三伏天只怕你受不住。”
季胥应了,次日,便和金、银豆,三人分别提了篮子,沿渭水卖卤食了。
许多人认出是一金女娘,也吃过她家有名的卤食,
“交门市如今有好几家卖卤食的,都不是你这个味。”
“还是你的正宗呀!”
这里才卖的正好,只听说:
“市吏来了!”
便叫四周先散了,季胥也提了不显眼的篮子,就和过路似的。
那市吏却越过卖皂荚、鸡蛋的,专向她来,一把抢过她的篮子,将卤食一股脑倒在地下,用脚踩了个稀巴烂。
“不许你卖,她的东西吃了坏肚,都不许买她的!否则将你们抓起来!”
“我的东西究竟吃坏了谁?你说,你说清楚!”
季胥不放手的抢了,被一把推倒在地,那些好好的东西都被糟蹋了,因她争时挠破了那市吏的手,他还想报复。
“算了,算了。”
被另一个拦了,在他耳边悄悄嘀咕了什么,两人才放过她。
只见渭桥头上热热闹闹的,人家的就能卖,一个卖竹剑的货郎哄了小孩说:
“小郎,买只竹剑,像汉军那样斩杀匈奴。”
小孩甩了竹剑问他阿母:
“我像不像羽林中郎将!”
这话正说完,只见街上打马而过一队羽林郎,行色匆匆的叫路,
“让开!让开!”
才买了竹剑的孩子指着“羽林”的旗帜,满是雀跃,
“是羽林郎!阿母,以后我也要做羽林郎!”
季胥被推在地下,才捡了自己的篮子,只见前方马蹄踏起一阵灰尘,有心躲避,可起来太猛,眼前反而发黑。
好在是一个心好的老姑子扶她到了街边,扶着一棵桑树才缓过来,虚虚抬眼看了那只路过的队伍,只觉前头为首的略有眼熟。
那老姑子替她捶背将气顺下了,说:
“女娘,瞧你满头的冷汗,这是怎么了?”
季胥无心这些了,紧抓着老姑子的手问:
“老姑可认得出羽林郎为首那个?”
“自然认得了,汉军凯旋时,我就见过他坐在马上,原是籍籍无名的关外侯,立了军功,如今成了羽林中郎将,街头巷尾的小儿郎,都立志要做他手下的羽林郎呢!”
“关外侯……可是封邑在青州的牧平候?”
季胥心里抓住点什么,面有激动。
“这我倒不清楚了。”
“就是那牧平候,据说是封邑只有五百户的小侯。”旁人道。
是他!
不知他有没有门路,能否帮一帮自己,除此外,她再想不到有心有力能和黎家抗衡的了,就是有一点希望,她也得去试试,因问道:
“羽林郎这行是去哪里的?”
他们都说不知,不过季胥问到了他的宅邸,据说是新赐的宅院,在二千石高官、齐楚贵族之后云集的长陵邑。
她没有力气骑马,因而雇了辆便宜的牛车去了长陵邑,只见这里都是高门大第,香车宝马。
季胥坐牛车到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对那些看门的家丁问路,也是爱答不理的。
好在才刚的卤食卖了二十个钱,季胥塞了这些钱,才有给她指路的,
“羽林中郎将?在炽盛街,大门上还没来得及镶扁的那一家就是了。”
季胥如愿找到了,请车夫到桑树巷的家里去要僦钱,再捎个口信,
“找田姑,她看到这篮子就认识了,就说她女儿来找一位故人,晚些回去,叫她别担心。”
车夫去了,吱吱呀呀的牛车落在这家的家丁的眼里,分外的嫌弃。
只见车上下来的女娘,打扮的寻常,才被太阳晒的脸上通红,反而朝自己府上来问事,
“老伯好,这里可是羽林中郎将的府邸?”
那做老了的家丁有心捉弄她,说:
“不在这里,你往华阳街去。”
季胥就是才从那问路过来的,离这里很远,她看了,炽盛街只有这家没镶扁,一时不知到底谁在骗她。
只是身上的钱都用完了,也没有再可以打点这家丁的好处,不过先前那个给了钱,到底可信些,试着在这里等等罢了。
“这里不能站人,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那家丁又驱赶道,季胥便下了台阶,在道旁的一棵树荫下等。
大暑天的蝉鸣不绝,地下蒸腾的一股热浪,季胥不住的拿帕子擦汗。
可这心里并不像从前那样懒懒的,带着盼头张望向来路,反而能强撑住了。
“那是谁呀?”
门口才回来的家丁指着树下问道。
“说是认识咱们中郎将的,谁理她,我打发她走,她倒不走,晒的她那样。”那老家丁偷笑道。
这门前车来车往,不少来给中郎将送礼的家眷,季胥见了,也就知道自己没
找错地方。
且听那老家丁对那些华服贵人奉承的口风,中郎将一大早因公外出了,暂未归家,她也就越发坚定的等下去了。
直到太阳西斜,又来了群说是给修园子的工匠,那门上的人老家丁待他们也是鼻孔朝天的,为难了一阵子,才放他们从侧门进去。
其中一个栽树的姑子,背了些树苗,见季胥独一人在这里,和她搭讪了一会儿,指着那耀武扬威的老家丁说:
“满府就他最狂,专为难我们。”
又好心的给了季胥些水喝,她等了大半日,实在口渴,不大好意思的喝了。
“你和我女儿一般的年纪,也不知要等多久,拿着喝罢。”
那姑子将她的水都倒在季胥竹筒里了,见前面工头在招他们进去了,匆匆的走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她脸上有了神采,只见来路那是打马的常服男子,见到她,也是一脸欣喜的下马来认。
“胥!”
是家乡做过游徼的尤鲁,后来跟随尚在微末的庄盖邑出来了,一面高声说话,一面领她往府内去。
“兄在函谷关一带办事,夜里方回,幽州一别一年多,你可还好?既来了,也不到里头坐等。”
见她只说这年如何,避而不谈在外头苦等的事,便知缘故了,撂下脸对那家丁骂道:
“老畜牲!你敢为难她!”
见中郎将的异姓兄弟这样看重她,那张狂的家丁立时跪了,说了一箩筐认罪求饶的话。
只见尤鲁引了人抬脚进去了,和她说:
“这处旧宅留了些刁奴,迟早发落了去!”——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见面和预估有出入,文案改了下[抱抱][抱抱]
第174章
尤鲁说着请她到厅上坐了,立时有丫头捧了茶水来。
“咱们早也该见了,只是先前从因为燕王案才从幽州回来,不几日又到那里打仗去了,一直不得相见,今日你来,一定要见了兄长再走。”
说着请她喝茶,尤鲁自己也端了茶呼呼的牛饮起来,听她说到如今的难处,掷杯拍案道:
“好个黎家,好个黎权业,仗着祖父是大司农,欺压你至此,我这就杀上门去,将那龟孙提来问罪!”
行武之人速度快,提了案上的一柄大刀,眨眼便冲出门去了,季胥忙的相拦,可赶不上。
好在是被厅门口那的一个男子拦下了。
“长平万万不可。”
只见是个一身半旧禅衣,手持折扇,难掩文气的年轻人。
“陈先生为何拦我,那老不修的先前在朝堂为难我兄,如今还纵容他孙子为难兄长的故人,我就用这把刀,将他的胡子鬓毛剃光了,丢在大街上,让他这世代勋贵,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陈卷说:“你当朝顶撞大司农,将军令你悔过,休要再惹是非,否则连我也不能护你。”
又和季胥作揖说了:
“女娘本不该来的,才刚我在外头也听到了你说的事,只是大司农位列九卿,我们将军虽说立了军功,可官职仍在其下,且根基不稳,若说女娘还念旧情,实在不该跟我们将军开口说这事,还是请回罢。”
九卿之一的大司农,秩次二千石,羽林中郎将如今虽说风光无两,但乃是光禄勋的属官,比二千石,“比”则是秩次略低二千石,乃在大司农之下。
且大司农本就轻看了将军,竟敢当朝耻笑将军为关外侯,但瓯脱王一事上还需拉拢大司农,此时绝不是多事的时候,陈卷如此想道。
季胥见陈卷一脸难色,便知这事难办。
心虽灰了,但以己度人,她和庄盖邑虽说有些交集,但也就是同县的旧识,交情尚浅。
没有为帮了她这外人,使得自己以下犯上,官途坎坷的道理,她听出了意思,便也不去强求令人为难了,说:
“是我考虑不周了,一时心急了贸然上门,反而给尤兄弟添了场气受,我这会儿知道难办,也就不再说这话了,天也不早了,叨扰这会子,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
“尤兄弟留步。”
陈卷作揖让身供她出门去,抬手将尤鲁止住了,看着那渐远的背影说:
“你若真心想将军好,便瞒下今日之事,也不要与她往来。”
尤鲁气的一拳将廊柱砸了个大洞,
“这京官做的可真憋屈,还不如打仗来的痛快!”
季胥还记得来路,出了这府邸,一路也招不到载人运货的牛车驴车,好在是遇到一个给官宦人家送柴的老翁,夕阳西下,驾了辆空的牛车,好心将她捎出了长陵邑的地界。
到了渭水边上,市井之气更足了,她招了个僦人,在天黑前将她送回了桑树巷。
可巧田氏也从码头回来了,在巷口给了僦钱,说:
“这一整日去哪儿了?你们才出去不久,金豆银豆他们的卤食都被市吏抢去糟蹋了,提了个空篮子回来,只有你不见回来,我在渭桥上找了一圈,正急呢,家里来了个要钱的僦人,拿着你的篮子,说你在长陵邑见故人,是哪个故人?”
“就是那牧平侯,听说他如今迁升了羽林中郎将,本想求他帮忙的,后来才知不妥,就回来了。”
说着,替田氏拍打了身上的灰尘,
“阿母今天累不累?”
“你阿母我最会躲懒,还能累着?这衣裳故意作脏的,倒是你,晒这一日,脸都红了,晡食我吩咐她们做了凉凉的米粥来,你待会儿吃了消消暑。”
“嗯。”
季胥这一路也想了许多,食肆的事不能解,也就罢了,家里有房子住,有牛车、马匹,欠无盐氏家的贷钱也早都存足在钱庄里,每月都能还上,不用发愁这项上的钱不够。
如今就是挣钱嚼用,她也想好了,去找份谋生的活计,不再苦想食肆的事了。
母女结伴回去,她摸着田氏腰上鼓鼓的,以为她又偷了官家的东西,正要问,却见田氏掏出个荤油渗透了麻纸的胡饼,
“香罢?在码头就远远看到你,才给你买的,还热着呢。
放心,你阿母早早答应你不再偷鸡摸狗了,自然说到做到。”
季胥听她说的真,也就信服了,将这胡饼掰了小块来吃,
“香。”
许久未吃,越发觉得胡饼香了,剩的更大的拿给田氏吃,田氏推给她,
“我才吃了一个,你都吃了去,瞧你瘦的,能吃下东西阿母开心的很。”
“那这剩下的,就留给妹妹和丫头们分着吃,她们想必也馋了。”
“二凤和小珠倒也罢了,都是我生的,那四个丫头,哪有这么多好的给她们吃,没将她们卖还给赖牙子,都是我心肠厚道了,还想吃胡饼?”
回去将这剩的胡饼,掰了两半,一半给季凤,一半给季珠,故意当着四豆的面说:
“只买了一个,就这一口,还是你们阿姊省给你们吃的。”
金、银、田、蚕豆知道是说给她们听的,都装作不犯馋的模样,各自忙活手中的事,浇菜、扫院子、收衣裳、烧火……
等田氏进屋了,凤、珠两个先后过去悄悄拍拍她们,每人撕了小块,也分给她们吃了,都觉着香极了,默契的没有声张。
只见田氏闩了门,脱了鞋磕出块丹砂来,谁能想到,她把东西藏在鞋里了,也不嫌硌的慌。
这会儿偷摸的藏好了,待攒多了拿去换钱,估摸着季胥洗过澡要回房了,先将席子复原了。
次日起,季胥便在四处找活,她有手艺,只是那些食肆,问了她的来历,知道了她是从前的一金女娘,都不敢要,怕惹祸上门。
经过高市,只见满香楼喧阗热闹,胡掌柜笑容满面的,
“听说一金女娘如今在各处找活?我这里倒缺个杂役,每日刷碗倒泔水,只怕屈就了你。”
“你给多少钱?”
季胥想,她做不了买卖,各食肆又无人敢用,只要这胡掌柜能用她,做个杂役她也愿意。
自从卤食在渭桥头上卖不成,金、银豆便跟了田氏在码头挑货,她原也想去的,起码那里不排挤她一家。
只是田氏不让,说她身弱力小,被那些货也要压扁了,只管在家强饭健体,养好身子。
季胥心里有数,越闲她反而越多思多虑,放不下从前,于是出来找些相对轻省的活了。
“每日十个钱,你做不做?”
胡掌柜道,这是有意克扣过的数目。
“我做。”
“堂堂一金女娘,到我这里来做杂役,你也不怕人家笑话,罢罢罢,我便收了你。”
两具皂盖红幡的马车停在黎家门前,只见一身常服的庄盖邑自里头出来。
边上是气的一脸猪肝色的尤鲁,因他兄长回朝述职,大司农多有挑拣,做弟弟的气不过,在大殿上言语粗鄙,冒撞了大司农黎旦,此番是来赔礼道歉的。
黎旦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礼赔的,把他憋坏了。
“兄在外杀敌,老东西却看不上咱们行伍之人,依我的脾气,刚才非将他那把老胡子揪下来!”
也不坐车了,解下一匹马来翻身上去,陪行在那具马车边上,直到路过高市,嗅到酒香肉香,心里才痛快些,指着那满香楼说:
“自到京中,常听人家说天下第一楼,一直未到过,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兄弟两个进去喝个痛快!”
见那车帘纹丝不动,下马来请,
“兄到了这京中,越发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了,什么千金之子不入市,若是不能大口吃肉喝酒,做官还有啥意思。”
不知哪句说动了庄盖邑下车,将这里看了,也闻到了香味,因问:
“我叫你打听的事,如今怎么样了?”
尤鲁倒不敢看他了,只管抬脚先进了满香楼,嘀咕道:
“满长安也没打听着她,也许不在长安,回老家了。”
这里胡掌柜笑盈盈将他二人请上了楼,这是间最好的雅室,云贝屏风,冰鉴,点香插花的,只是里头才散客,一个女杂役还在收拾榻案,背影纤细。
胡掌柜先哄了他二位稍等,外头能听着她低声的教训:
“你如今不是食客追捧的一金女娘了,手脚也麻利点,耽误了贵客这个月的月钱也别想要了。”
“嗯。”
这里虽设冰鉴,可季胥仍忙的一身薄汗,话说这胡掌柜雇她,原是为了看笑话,不承想她坚持了半个月,越发将活儿都指派她来做,今日她这两条胳膊就没停过。
这会儿擦好了食案,重新焚了香,抱了一盆的盘盏铜钟铜壶,在胡掌柜的絮叨中下了榻,穿鞋出门去。
“既如此,我再托扬州的官员打听,若是真回老家了,倒比在京中……”
一语未落,才和里头出来的人相看了,她露出两条细胳膊,抱着沉沉的陶盆,发丝粘在脸上,忙中认了人才道:
“牧平侯?”
便被后头的胡掌柜驱赶了:
“小蹄子别杵在这,挡了贵客的道儿。”
季胥微微点头致意了,便出去了,尤鲁的眼里又是惊,对上庄盖邑的审视又是怕了,遂将实情都交代了。
第175章
季胥在后院井边,用皂角水洗食具饮具,这天是七月中旬,她洗着盘子,想了八月、九月的事。
每年的八月起,全国各地上计,“上计”便是各郡、县、道,统计辖内的户籍、农桑、钱谷出入等情况,一级一级上计到中央,各地每当八、九月份的时候,也要开始缴纳赋税了。
去年家里便是九月份交的税,那时候已经在京城了,买了桑树巷的宅院,记得那时候就为算缗钱,也就是财产税,而紧着卖卤食攒钱。
今年,家里三处摊肆全无,户籍上的财产却比去年更多,意味着赋税更重了。
其中住的宅院价值一千五百两,完好的平安食肆值二千两,六个在册的丫头小厮,按小奴一个十两,大奴一个二十两,共值八十两,枣红马匹四十两,黄牛、黑牛各八两,总家訾值得三千六百三十六两。
有这些,也难怪从前被称为财主了。
只是如今食肆在名下,却因查处开业不得,卖不得。
她也想过卖了宅院,换两间小点的房子,剩的钱也够母女们日子过的不错了。
可宅院的事自从上月底,就托驵侩张二郎在找买家,一直没有合适的买家。
能买的起这处宅子的,多少有些资产,不想得罪了黎家,一概连门也不登,倒有些想捡便宜的市井人家,不过能给的价钱十分低廉,她还不到才卖三成价的地步。
一则亏本,二则卖了房,意味着家里不够住了,须先安置好家里的丫头们,相处这样久了,起码给她们找个好人家,不朝打夕骂,能吃饱穿暖的。
可好人家也不要她家的人,二两银子卖还给赖牙子,她倒收,这就是将她们送回虎狼窝受折磨了。
如今他们四豆就怕这样,都是勤恳干活,尽量的少吃,看着令人心疼。
季胥想了,丫头们到底是财产小部分,就是卖了她们去受罪,也凑不齐税钱的零头,不如叫她们安生待着。
如今她们也在各处做活,都想替家里挣钱交税。
季胥也在这满香楼做了半个月的杂役了,只见旁边堆山码海的盘盏杯壶。
忙过中食这阵子,只听后厨说吃饭,她便洗了手,在腰上的方巾擦了擦。
里头的伙计都坐了,一盆的麦屑饼,一盆的炸肉丁,一盆的苦堇。
这满香楼等级森严,杂役最低等,连肉也不给吃,她拿了个麦屑饼,到自己的包袱里掏出罐自己做的肉酱来,剁的细细的,酱色,油浸浸的,夹在干巴的饼里,拌着苦堇吃。
吃完回去可算洗完了那些东西,每天最踏实的时候,就是太阳落山照在这堆干干净净的炊具上,她拾掇好也就能回家去了。
出门遇上一个质朴的老翁挑了柴,结结巴巴到满香楼外来问,这里要不要柴禾使。
“很便宜,一担十个钱。”
“我们不要你的柴,老东西,分不清什么地方,到咱们这来问。”
那胖厨夫说不要他的,又一脚将他连柴带人踢倒了。
季胥初在这里,也受过他的刁难,也有将她搡倒想动手的时候,不过旁边有劝住他的,像那日的市吏似的,在他耳边嘀咕了什么,他才收手了,但不可避免的每日的说些粗俗不堪的话。
如今见他走了,季胥将那老翁扶起来了,见他柴禾里头有干草,晒干了像菊花,夹杂了三四株。
“老伯,这是白术,根茎可以做药材,拿到药肆卖钱的,混着当柴禾卖不值当。”
从前常去药肆配药做卤料,也见过这白术,后来给人家登门庖厨,不乏要调理身子的,因也翻看淘来的古医卷,识得更多了。
扶了这满身泥的老翁,便驾牛车去接了同在高市,在官营作坊下工的季凤、田豆、蚕豆三人。
她们是学徒,每日管饭,不过一天只有四个钱,这会儿都教给季胥保管,
“阿姊,九月份的税钱,咱家还差了多少?”
每两千钱的财产,要缴纳一百二十钱的税,相当于百分之六的财产税税率,她家今年财产税就得将近二百二十两。
哪怕自从闭店一个月以来,除了小珠,全家出去赚钱,加起来也不过赚了五两,就这些还要掰出一两多,一大家子嚼用。
能有二十两,大部分还是从前剩的积蓄,她算了算道:
“嗯,二百两。”
也就是二十万个钱,凭她在这里做杂役,一天十个钱,要做两万天,相当于五十五年。
一听这数目,满车都焦了心,因季胥自从做杂役,和她们同行回家,她和田豆都不敢偷东西了,怕被季胥发现数落她们。
季凤只恨自己今日没偷拿个陶器出来,少说卖个百钱,岂不比做工值钱?
季胥驾了车,听见她这妹妹嗐声悔气的,看了眼,发觉她眼珠溜溜的转,因教道:
“家里还有些值钱能卖的,距离交税还有两个月,阿姊会想法子凑齐这二百两,你可别想些歪门邪道。”
敲打了她,又问她们,田氏最近可有偷拿东西回家,因从小阿姊向来教她好,教她不能偷抢,季凤越发不敢认,瞒下了说没有。
蚕豆则是听进去了那句“家里还有些值钱能卖的”,眼里都灰了,凄哀的想:
丫头里数我最木讷,连夫人教的也不敢做,必定是卖我蚕豆了……
到了家里,只见阳城老爷家的丫头画儿等在那里,季胥勒了车和她说话,她们三个走了几步路回去了。
不一会儿,季胥也带画儿回来了,到后院牵了那匹枣红的马儿给画儿看,她抚摸马头说:
“家里实在喂不起你了,阳城老爷家有更好的草料喂你。”
这马通人性,原要上等草料才吃的,好想知道家里穷了,连下等草料也吃,不再挑拣了。
只是也养不起,打算将这马,和那头新买的黑牛卖了,留一头从老家跟出来的黄牛,便够用了。
“我们家老爷自从给你家主事了,也渐渐的接了别人家建房子的事,挣了些钱,想买了马匹来代替那羊车,叫我四处打听打听,正好听说你要卖马,这才叫住你问了。”
画儿看了道,
“这马可真不错呀,四十两银子你愿意卖?”
“愿卖。”
这马还是宋氏送她的,如今没有夫人请她登门庖厨了,宋氏因带小幺来了家里探望过两次,听说生意上被庾氏使了绊子,亏损了千两,家里再缺钱,也不敢张口去向宋氏借了,季胥因道:
“只是,我得罪了黎家,如今黎家为难我,也许就是要我凑不齐税钱,母亲关大牢去,好些人家都不敢接手我家的东西,如今我也不好瞒你,你家要了这马,也许有被离黎家为难的风险。”
“好,我回去和老爷夫人说明了,再答复你,我阳城家祖先可是梧齐侯,想来也没啥可惧。”
这马也许知道要卖它,眼睛都湿了,第一次不温顺,不愿回马厩里去,季胥心里也是不舍,可不得不卖了。
“一金女娘呢,一金女娘死哪去了?还不来将这碎了盏子扫干净。”
翌日,满香楼的胡掌柜楼上楼下的叫唤,她分明说季胥如今不是一金女娘了,却还管她叫作这个,尤其当着那些食客的面,叫的越响。
“我在这里。”
胡掌柜将雅室的门拉开,只见这里收拾好了,她却不出去,
“小蹄子,仗着这里有冰鉴,你敢到这里偷懒!”
说着要来掐她,季胥才来的时候,不防被她掐过一把,特别疼,胳膊都紫了,这会儿绕案在她对面坐了,拿话引住她,说:
“胡掌柜,我有笔买卖与你谈。”
“九月份纳税,你的财产成了你的累赘,那时就是你给黎少爷做下妻的日子,如今还有什么买卖可言?”
胡掌柜笑了道,心知她们全家做活挣钱,不过挣口吃,挣点穿,税钱别妄想。
“我的财产如今的确是累赘,可我的方子呢?平安食肆的卤食,多少食客为这口下酒菜来的,我将它卖给你,你这满香楼,越发稳坐天下第一楼的名头了。”
这方子家里一直保密的很好,就是丫头出去配料,也从不在一处药肆买全了的。
“谁敢接你的烫手山芋,不是自找不痛快吗,那宋虔婆就是例子。”
“我姨母与我家要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可胡掌柜不一样,你从前算计我,如今刁难我,谁都知道你我不和,你买了方子,风口上的确用不得,
可五年六年,十年八年呢,黎家少爷的早也忘了我是谁了,那时也许我撑不下去回老家了,你捏着这方子,就是全西京独一家了。”
说的胡掌柜心动了,京中卤的吃法颇为有名,都称一金女娘做最正宗。
虽说市井吃食,价贱些,但她满香楼一做,也就值钱了,
“这卤食的方子,你卖多少钱?”
“二百两。”
胡掌柜摇摇羽扇,却说了:
“我只能给五十两。”
这小蹄子户籍上一区宅院,一处店肆占大头,要交多少税钱她算算也就知道了,这方子虽说难得,她可不能给满了,万一真教她缴齐,事后抖落出去了,也不全是她胡九娘帮的。
“一百两。”
“我只给五十两。”
黎家,
“老爷,中郎将要见您。”
“不见。”
只见这处书房雅致怡人,年过半百的大司农黎旦在那里对着一卷书翻阅。
“他让我将这个给您,说是见到这绶带您就有空了。”
只见不是什么高官的紫绶青绶,不过是六百石官员配带的黑绶。
黎旦对着思索了片刻,却大变脸色,像沾了什么疫病似的甩开了。
小厮来请,等在外头的庄盖邑抬脚进去了,到了书房,寒暄一番后,黎旦道:
“不知这绶带是何意?”
“去年冬,岭南水患,粮价飞涨,均输令张右奉命运粮前往岭南平抑粮价,年后,漕船照例的运了当地的一船缣布返回关中。”
均输令秩次六百石,是这掌管钱谷租税的大司农的属官,说的是黎旦手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