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闹市做菜,季胥虽有些遗憾,但她也有一条新的食官之路要走,在少府,她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那里做菜,也能使她心里宁静。
在家歇了一日后,季胥戴着田氏用丝线绣的兰草鞶囊,回了官署。
她先到了住所,将田氏给她收拾的包袱放了,另用一个新的尿桶,取代了角落那个先前用旧了的。
这院里有专门打扫的老姑子,每日会弃灰倒尿桶,再把一些份例的柴禾送来,这样晚上就能烧炕了。
话说季胥这膳人,并不是待在原先的饼饵室了,因她发现了饼酵法,是从前没有过的做法,因此汤官令命新成立了一室,叫做“饼饵次室”,由她负责。
和花膳人原先的饼饵室是平起平坐的,且在各室征集有意愿的庖人,到季胥的饼饵次室当差,这事在住所传开了。
“从来汤官处的饼饵、果蔬、酒浆、羹汤都是各有一室,现在饼饵处多了个什么次室,由季膳人来管,说是和花膳人一样的,平起平坐。”
“真是平起平坐,为啥要叫做次室呢?坏就坏在这个‘次’字,是次于老饼饵室一等的。”
“你们先前狗腿似的巴结人家,如今机会来了,可都愿去她那里当差?”
周平看了眼隔壁,在这院中道。
因季胥升迁了,空出个位置来,有她姨母举荐,她总算成为庖人了,穿上官庖的衣裳,搬去了庖人一间的屋子,原先的屋子就只小葫芦和铜儿两个厨婢了。
聚在这里叨咕的庖人姑子们都不言语了,她们巴结季膳人,一是沾沾喜气,二是她官高一级,卖个笑脸总归没有错处。
可要是叫她们去她的手底下,也就是那什么饼饵次室当差,事关前程,自然得掂量清楚了。
“去不得呀,她年纪轻轻的,不知要熬多久才能再往上升,若在她手下熬,咱们到老也升不了膳人了。”
“谁说不是,到底是我们原来的地方好,那些膳人都是做老了的,有脸面体面,比她更有可能往上爬,咱们也才能跟着升呀。”
“她那还是个次室,听着就低了一等,说是饼酵法,可咱们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知道她做的东西如何,能不能得上头喜欢,万一是个冬瓜做的碓嘴,一捣就出水,今天成立,明日散伙,岂不是耽误了我们?”
“就是,去不得。”
“我可不去。”
“我也不去。”
她们都摆手不愿去,男庖人那院里也是类似的说法,商量下来,竟没有一个主动愿去的。
“我愿意去。”
“我也愿去饼饵次室。”
人堆里唯有小葫芦和铜儿两个说去的,人家笑道:
“你们两个小丫头,去了她那里不也照样做厨婢,又成不了庖人,起什么兴头。”
“就是呀,她还能拉拔你们两个不成?她要是能拉拔我成膳人,我明日一早就去听她差遣。”
“季膳人从前待我们好,常常的分我们好东西吃,不嫌弃我们是厨婢,我们自然
愿意去了。”小葫芦道。
“就是这样,我们愿意去她那里。”
铜儿说,她比小葫芦还瘦小些,她们两个要好,小葫芦去哪,她必定跟着的。
周平气的拧了她们两个,骂道:
“白眼狼,在饼饵室难道我姨母就虐待你们了?走了再也别想回来,在她那里做一辈子的厨婢!”
骂的两个钻进屋,闭门不出了才罢休,小葫芦闩住门问铜儿:
“你还去不去?”
“去。”
“我也不变。”
饼饵次室就在老饼饵室的附近,大约一丈之隔,原先这屋子是拿来堆放杂物的。
季胥领了钥匙,一开门都能看到招下来的灰尘在飞。
里头都是些用旧了的釜、鬲、苕帚,还有半袋的沙砾、石灰,不知是修哪里没用了的,蒙上了蛛网灰尘,小葫芦掩鼻道:
“听说这里从前是老的羹汤室,自从羹汤室搬到了新修的那间去了,就闲置了拿来放杂物了,少有进出。”
她和铜儿两个都告诉了花膳人,愿来季胥这里,花膳人大方的放她们走了,还说了些好话:
“她到底是我手底下出去的,你们到了她那,尽心的帮她才是。”
不过汤官四室,现在应该说五室了,除了她们两个厨婢,再没人愿来的。
“朝向是好的,就是灰尘多了点,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出来,再到库房支取新的炊具。”
听了季胥吩咐,小葫芦、铜儿两个都撸起袖子干活了,她们合力把这些杂物都抬去了库房。
季胥则打来水,里外的洒水扫拭,用长竹篙扎了稻草,将顶上的蜘蛛网都撩走了,又绞了抹布,和她们两个,将这墀地都擦了一遍,使得地板露出了原本的漆红,墙也恢复了原来的石灰白。
“瞧瞧隔壁,累的她们那样。”
孔庖人偷笑道。
“从没见膳人亲自做粗活的,手底下一个庖人也没有,就和地里光杆儿的芸苔菜似的。”
周平则道,因季胥走了,她姨母将她举荐成了庖人,她姨母手下可是有三个庖人,十来个的厨婢,少有亲自动手的时候,只靠她指挥就是了,哪像隔壁,也太寒酸了,
“就是做了一室领事的膳人又怎么样,还不如我们在这里做庖人呢。”
他们向着窗户,一面干活,一面看了隔壁饼饵次室的笑话。
季胥也知道,她这是新成的地方,不做出功绩,人家是不愿来的,上头也还处于观望状态,不会强行调人给她。
好在初期应该也用不着许多人手,就凭她们三个,应该也能忙的过来,该有的炊具,库房倒是不曾少了她们的。
季胥盖了印,陆续的支取了橱柜、陶灶、烤炉、釜、鬲、甑、箅、铲、灶帚、牛角器、棒槌、面杖、爪篱、刀俎、勺筷等器物回来,按序摆放了。
最后,还在门边叮叮当当的,敲上了写有“饼饵次室”的木牌,看着也就像样了。
接连两日,导官处的食监来各室派送写有膳食名称的竹片,其他饼饵、果蔬、酒浆、羹汤四室都收到了,唯独没有她们饼饵次室的。
“食监大人,可有我们的竹牌?”
小葫芦跑到食监边上巴巴的问道,人家依旧是摇头。
而周平则取了饼饵室的竹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日要的饼饵,神气的道:
“收拾干净有什么用,不还是闲在那落灰,谁吃她做的饼饵,就那冒酸气的饼酵,还不把人吃坏?”
瞅了眼隔壁,一拧身进去了,剩了小葫芦在那,憋了气朝她后背戳戳点点的。
“还是没有咱们的?”
铜儿见她满脸失望回来,就知道今天也没有领到,
“这可咋办,咱们饼饵次室真成摆设了?”
“还有办法。”
只听季胥道,每日的竹牌,有各宫指定要的;当然,大部分还是既定的,是导官处的食监,依据各室已有的菜馔,搭配而成的,再将各室要做的,写在竹牌上,分配下去。
“我们饼饵次室得不到竹牌,一来,是各宫没尝过我们的东西;”
那天在甘泉宫,也只是赴宴的官员吃过,东西二宫,并掖庭那些婕妤以下的嫔妃是不知道的。
“二来,连食监那里也没有我们的菜谱,竹牌上自然没有我们饼饵次室的东西了,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先让食监尝过,才有可能收到竹牌。”
“说的对。”
小葫芦她们两个听了都点头。
只见季胥从袖中拿出一爿竹片来,上面都是她写各式的饼饵名称,小葫芦不识字,铜儿也不识字,都看不明白,问道:
“季膳人,这上面写的啥?”
季胥念给了她们听:
“蝴蝶卷,千层油糕,什锦素菜、蟹粉、三丁、鸡汁、小笼……饼酵法做的十八样蒸饼。”
因她们不识字,想了想道,
“我家里有妹妹启蒙时读过的《仓颉篇》,改日拿来给你们,若是你们愿意,暇时到我屋里来,我教你们认字,将来能用的上的地方多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要做的是将这竹片交给食监。
“食监大人,这是我们饼饵次室的新菜,请您抽空来监察品尝。”
小葫芦去把这竹片递给食监了,周平也出来,递了她那里的新菜,说:
“我新想了一道桂花栗子糕,也请食监来品鉴。”
各室新出的菜,做的全部过程,必得由食监把关,并且品尝过后,才有可能被编写在竹牌上,成为某日的菜谱。
若是食监吃了口味不行,或是吃坏了肚子,那是绝无可能到各宫的食案上的。
食监先看了小葫芦的,竟有十八样,小葫芦说了:
“季膳人的饼酵法能做的远不止这些,先请食监品尝部分,日后再递上来更多的。”
周平道:
“东西不在多而在精,写这样多有啥用,选不上都是白费工夫。”
食监又看了周平的,说:
“明日辰时,我带人到你们两处来,逐一察看。”
第197章
因明天食监要来试菜了,小葫芦和铜儿两个激动的一宿没睡,一大早就到饼饵次室当差了。
这间次室的钥匙有两把,季胥那里一把,还有一把交给了小葫芦,小葫芦如同得了宝贝,系上红绳挂在脖子上,连睡觉也不曾摘下过,到了这里,先把水打上,把灶膛里的火生好。
不多时,季胥也来了,她先携印到导官处取了面粉、腊火腿、胡葱、胡麻等物来。
周平则在那取桂花、栗子之类的,看到她,把脸别过去了,她到底比季胥官低一级,心里有气,也不敢当面指摘。
辰时时分,两个食监带了文书到了汤官处,分别的来监察季胥和周平新想的饼饵。
这个监督过程,文书要从第一步就开始记录,用了什么食材,用了多少,最后呈什么样,口味如何。
因此季胥做饼酵,也不能在昨晚提前做了,得等人家来了才动手,对食监是不存在任何藏私的。
季胥净手过后,从取水溲面开始,只见她将铜盆放在有一定温度的灶台上,说:
“外头在下雪,天气冷,这饼酵便放在这上面汲点暖气,估计要到晡时才能好,食监大人先看我处理火腿和胡葱罢。”
不过处理别的食材,也不用从早到傍晚,因此一屋子人都在等这饼酵形成了。
中途食监还去吃了中食,处理了别的公务,留了一个文书在这里守着。
再看隔壁,周平的桂花栗子糕还不过午就做好了,捧给食监吃了,食监吃在嘴里,绵密香甜,点了点头。
周平送人家出门,路过隔壁,只见文书还捧着竹书守在灶边,说:
“什么稀罕物,累的文书连中食也不能吃了,哼,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货,不过是白效力。”
小葫芦气的叉腰道:
“你的嘴可真坏,少把人看扁了,谁的饼饵能被写在竹牌上,还不一定呢!”
“死丫头,敢跟我强嘴,别以为到了新地方我就不敢打你了。”
“季膳人,你回来了!”
小葫芦朝她后头叫了一句,趁她回头,把门掩上了,说,
“如今我不是你姨母的人了,你再敢拧我,我就告诉季膳人,她比你官高,会替我治你。”
周平撸起袖子,还想逮她,被花膳人叫回去了,说了她两句:
“你如今是官庖了,还和小丫头置什么气,也不怕丢了身份。”
门里头,小葫芦正围着那文书说些好话:
“文书先生受累了,不过也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才要您记录在案,日后就不必这样麻烦了,我们季膳人记着您的好呢。”
因这些是新菜,才要记录,若没有问题,日后食监就不必时时守着,只做好试吃就行了,偶尔会来抽查一番。
说着话,季胥回来了,提了食盒,里头是从官署取回来的中饭。
她们虽说是做庖厨的,但所用都是上等细面、精粮,外头罕见的果品蔬菜,是供给帝室的,所取所用都有数目,自己除了赏味,是不能偷偷的吃的。
他们这些食官的一日三餐,是少府的厨房做了来,整个官署的官员都在那里取餐食,官阶秩次不一样,标准也不一样。
厨婢是最低等的,最近中午就有一个麦屑粗饼,铜儿把小葫芦的那个也领了回来。
季胥则帮把这文书的中食给领了回来,把他的印还给了他,从食盒里取出两份饭来,都是一样的,一碗麦饭,一样肉羹,一样烩芦菔。
这肉羹还算实在了,有指头大块的肉,从前做庖人时,五日才有一样荤腥,所以田氏才给她做些肉酱带来拌饭。
她这趟回家,田氏又做了好几样荤菜包在她包袱里,都是休沐那日的半夜起来做的,为的就是能多放些时候。
她把那罐炸肉圆也拿来了,这会儿分给文书一些,
“文书先生尝尝,是我阿母做的。”
“多谢。”
又给小葫芦、铜儿两个分了,把自己碗里的麦饭拨给她们一些,她们的饼是粗麦屑做的,自然比不上麦饭的味道,
“我吃不了这些,你们也吃一点。”
原本只有一个麦屑饼,只能垫个半饱,现在又多了肉圆、麦饭,她们两个吃的格外满足。
前些天还吃过季膳人阿母做的煨羊肉呢,那个有汤水,不经放,先吃的那个,真是把人香死了。
这里吃了中食,说了话,彼此更加亲热了。
直到晡时,食监返回了这里,揭开铜盆一看,酸味直窜两个鼻窟窿眼,到底食监见的多,并没有说这股酸味就是放坏了,反而道:
“我曾在监察做英粉、粱麴时也闻到过酸味,不过在面粉里还是头一次,有这酸味,难怪叫饼酵了,你这名字取的好。”
没有久等的枯燥,反而有几分期待了,说:
“这饼酵要如何用?”
只见季胥取了部分来溲面,静置后,使得面团在盆里膨大了两倍,里头都是气孔。
她把面团揉的光洁,使了一根面杖,将其擀大、擀平,在上头间错的撒上火腿丁、胡葱段。
再刷上白天做的肉酱,这样从边上捏住,卷成一个长卷,再用刀切成窄窄的一片。
这样两片和在一起,用筷子在腰上夹一下,再顺着卷边处,捏出触角,这样就成一个蝴蝶了,蒸出来也是蝴蝶状。
“难怪叫蝴蝶卷了。”食监见状道。
“这是咸口的,我用胡麻浆再做个甜口的,看着是黑白相间的蝴蝶状。”
季胥道,胡麻浆是用胡麻,也就是西域来的黑芝麻,研磨成粉,调糖水合成的,再拿来溲面,这样这面团就是黑的了。
擀好后平铺在白面上,做法是一样的,不过色彩、口味不一样。
“嗯,一个咸香,一个香甜,且都是松软无比的,这都是饼酵的功劳了。”
食监尝过后道,如今的饼饵,不管是蒸是烤是煎炸,向来只有酥脆的,或是绵实的,还是头一回吃出松软的口感。
后来季胥又做了千层油糕,这时候已经天黑了,剩下没试完的,留到明天再试。
做法都记录在册,由食监试吃了,接下来只看食监是否安排她们的食馔在某日的菜谱上,等着竹牌送来了。
周平也在等,每回一得了竹牌,就看那上面有没有她的那道桂花栗子糕,只是都不曾写在上面,因当面问食监:
“我那糕,那日食监吃了可是说好的,怎么也不曾写在竹牌上一次?”
食监说了:
“你的桂花栗子糕虽好,可前头已有桂花薯蓣糕、桂花枣泥糕,甚至栗子饼也有,未免重合了。”
“食监大人,可有我们饼饵次室的竹牌?”
小葫芦也锲而不舍的跑去问,只当这回也要失望而返了,却见食监竟递了块竹牌给她,上面写了两样东西!
她只认得上面的卷、糕二字,这是她和季胥新学的,食监道:
“先前吃了季膳人做的饼饵,实在新鲜,本想次日就写在竹牌上的,但也得看我们这些品尝的事后可有不舒服,故而等了些日子。”
他们从前有尝过人家新琢磨的菇子羹汤,结果后来眩晕呕吐的,这种是断不能写在竹牌上的,不过季膳人的东西吃了都没有异状。
对他们导官处来说,除了要准备原材料、把关食物的制作过程,也要负责将菜馔呈给各宫,甚至是禁中,自然希望太官、汤官两处做出好的来,这样他们导官处送去也能得些夸赞赏赐了。
“是是是,多谢食监大人,我们可不是马尾串的豆腐。”
这是在呛周平呢,小葫芦领了竹牌,不顾后头周平追出来骂,溜回了隔壁,拿给她们看了。
“太好了,咱们也有竹牌了!”
铜儿高兴的接过去瞅了,也读不懂,交给季胥来认,只见是蝴蝶卷和千层油糕这两样。
后来挂在了门边,这就是她们明日要做的早膳了。
总算卖出了这一步。
“死丫头得了意,越发猖狂了,一块竹牌给你就高兴的找不着北了,我们饼饵室每日都有不曾间断的竹牌,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够现眼呢。”
周平的桂花栗子糕没在竹牌上,显不出她新官上任的厉害,可不沤了一肚子气,在那里骂人,直到被花膳人叫到了屋里,她还在说:
“姨母真不该把那两个厨婢放手给她,两个丫头也敢在我面前顶嘴了,尤其是那小葫芦。”
“你也太沉不住性子了,不过两个丫头,给她又何妨,她的饼饵次室,终究比不过我们饼饵室,就说腊八赏赐,各室都有一份菜馔,唯独她那里没有,可见地位。”
每年的腊八节,禁中会赏赐些酒、肉、名菜,给高官股肱之臣的家里,这些赏赐的菜馔,自然也由太官、汤官两处做出来的。
就说汤官四室,果蔬室备的是腊月罕见的鲜果,有葡萄、樱桃了,甚至还有御宿园种出来的五升大梨;
酒浆室备的则是千石万石的琼浆玉液;羹汤室则是象征君恩的鹄羮,是一道从商朝就流传下来的御赐名菜;
她们饼饵室,做的也是有名的金钱饼,外观似金钱,寓意美好,吃着肥美无比。
而臣子们也把腊八节能够就食太官、就食汤官,看作是一种荣誉。
“这些赏赐的菜馔里,可没有一样是饼饵次室做的。”
周平听了这话,心里不禁解气。
第198章
眼看腊八临近,年关在即,桑树巷的各家各户门前开始悬桃枝苇索,画神荼郁垒二神在大门上了。
长安城内的横门大街、夕阴街、槀街,也因临近东西两个大市,格外的热闹。
汤官五室,其中四室因腊八节对臣子的赏赐,比以往更加的忙了,小葫芦看了其他四室的热闹,回来手舞足蹈的说:
“那酒浆室,备了一百石的中山冬酿、一百石的金浆醪、五百石的椒柏酒、五百石的兰英酒……那里的酒室堆山码海的,我一进去都晕乎乎的,感觉已经醉了似的。”
“还有浆室,乳酪浆、胡麻饮,又香又甜,我真想钻进那个大坛子里去喝个饱!”
铜儿一面说,一面擦口水。
周平那里也满脸的神采,正指使厨婢搬运粉浆回来,这都是饼饵室要做赏赐的金钱饼用的,一串人陆续的从她们饼饵次室门前经过,热热闹闹的。
周平说:
“哎呀,蒙上,拿布蒙上!别招了灰进去,我们做的金钱饼,到了那些高官仕宦的家里,代表的可是帝室官庖的水准,你们再敢粗手笨脚的,我就回禀了姨母,打发你们到隔壁去。”
那些人可都不想去饼饵次室,那是汤官五室里,唯一不做御赐菜馔的地方,近些天冷清的连蚊子都不落脚。
他们被周平的话唬住了,都加倍小心的干活了。
小葫芦听懂了人家的奚落,一时也没有看热闹的心了,心里好像跟着这间次室,变得冷清了,心想:
唉,要是我们这里也能做御赐的饼饵就好了,我小葫芦走出门去,也就能够挺胸凸肚了。
“我就不明白了,季膳人做的饼饵那样好吃,到底为啥不选我们的作为赏赐。”
铜儿道。
“要说我们差在哪里,就是在寓意上了。”
饼酵法做的各式蒸饼,吃了容易消化,不易胀气,不像死面那样,在腹中遇水变的坚硬,闷在里头,极易积食。
因此她们每日都有竹牌领,可见新颖是有的,只是不能作为腊八节的御赐物,季胥想,也许还差在寓意上。
“寓意?”
小葫芦不明白,铜儿也不明白。
“嗯,离腊八还有三天,我们再试试。”
季胥可不想到时候就她们这里独守冷灶,因此这几日也细细想了,说,
“就取双鱼的寓意。”
“双鱼?”
小葫芦她们两个同声道。
“是了,就是双鱼。”
鱼的寓意,多子多福、年年有余,不必多言。
这时候,还有些神性的美好象征,如鱼逢水,长乐受喜,许多器皿、用具上也有鱼的图案,比如她家里用的双鱼仙鹤红陶盘、水禽衔鱼的铜灯,外头大街门上能见到的双鱼衔环的铺首,都有“鱼”的影子。
“可鱼的饼饵该怎么做?常见方的圆的,长的扁的,那些庖人能做出形状似月、似花的,就很了不得了,鱼的模样,要怎么才能做的出来?”
小葫芦琢磨不出来。
下半日,季胥去导官处取了东西来,小葫芦看了,有两样鲜少见的,黄栀子和红蓝草,她不明白,因此在边上看了,
“这是做什么的?”
只见季胥打横了刀面,将黄栀子拍碎了,泡出一碗黄浆来,里头还加了姜黄粉,颜色越发浓郁了,说:
“用这两样,取黄、红两种色来染色。”
这黄色便有了,小葫芦从前在老饼饵室,也见过他们那些庖人用这个来杀出黄色,染在饼饵上,
“我想起来了,这红蓝草能杀出红紫色的汁水来!”
“对了。”
果然,季胥捣碎了,用绢布杀出一碗红紫色的汁水,上次祭祀用的五色饭,应该就用了这个汁水来浸泡谷物,使其蒸出来是紫米饭,不过这还是偏紫色的,不够鲜红。
只见季胥加了些酸石榴汁,便成鲜红色了。
“真是怪事!怎么一眨眼就变红了?”小葫芦稀奇道。
季胥说:“这是里头的花青素遇上酸浆,有了反应,外头有些胭脂,便会这样用红蓝草来染色。”
以前在吴地老家,还小的时候,季胥也会去山里采红蓝草、黄蓝花了,回家来淘澄胭脂、染指甲,还把冯富真她们那些孩子教会了。
小葫芦听的点头,
“季膳人,你的手可真巧。”
季胥的手是纤长的,因常年庖厨,也有握刀持铲磨出来的茧,别看她外貌单弱,这双手还是很灵巧的,且有力气的,不然怎么揉面。
那面团揉光洁了,裹了馅料,在她手里,有了鱼儿的大致雏形,再是借用匕首,刻画鱼头、鱼鳍、鱼尾,捏上一排排像梳子齿的鱼鳞,静置了,膨大过后,也才掌心大小。
一金一红的蒸出来,鱼首相对,鱼目圆睁,鱼嘴微张,鱼身丰腴,鳞片分明,鱼尾似在游动,逼真极了。
“还以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鲤鱼呢!”
小葫芦惊道。
自己试成了,次日便请了食监来,从头到尾的做了一遍,由他记录在册。
因饼酵法做的东西一直没有问题,这次也无需多等了,次日食监就把这双鱼饼写在了竹牌上,说:
“有这样好寓意的饼饵,正该在年关里呈上去。”
因关中有名菜金盘脍鲤鱼,这双鱼饼,食监还是取了金玉盘来盛的,十分的相衬。
“明日就是腊八了,辰时一到,导官便要往西京各处送去御赐的菜馔,我们饼饵室的金钱饼,也是其中的一物,
就从我这个新上任的官庖带头,今晚就不歇了,连夜做金钱饼,你们若想要清闲,就去隔壁,她们那饼饵次室,是整个汤官处最清闲的,
只是,要想和我似的,有个官身免奴为良,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够了。”
周平召集了一室的厨婢们,在门前说话。
金钱饼可是她姨母的拿手饼饵,如今教给了她,显的她比孔、武两个老庖人还更威风。
一语才落,却见食监往这里来,忙的迎上去问道:
“食监早已遣人送过了竹牌,怎么这个时候亲自来了,可是明日腊八有额外要加的饼饵?”
“的确有一样,要加在明早御赐臣子的菜馔里头。”
食监一说,周平只当是老饼饵室的东西,笑都挂在脸上了,指着那群厨婢说:
“今夜可有的忙了,听我的,一个都不许走!”
却听食监说:
“不是你们这里的,是次室的。”
听的周平涨红了脸,隔壁的小葫芦早都在门后头守着了,听见这周平又在奚落她们饼饵次室,咬牙又切齿。
这会子听见食监的话,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食监大人,食监大人!”
一面叫,一面到了跟前,又是高兴,又是恭敬,收了另加的竹牌,只见上面一道双鱼饼,正是季膳人新试的饼饵,周平嘀咕道:
“什么双鱼饼,也能当御赐之物?”
食监道:“前有金盘脍鲤鱼,今有金盘双鲤鱼,这两条鱼用饼酵法所做,活灵活现,如鱼逢水,长乐受喜,禁中吃了,命赐给各家添喜添福。”
各室庖人都因此在门前探头探脑的,等食监一走,饼饵次室可就热闹了,庖人们接连的来和季胥道喜,说:
“哎呀,我就说季膳人是个能人,才多大年纪,所做的饼饵就能成为御赐的菜馔了,恭喜呀!”
“依我看,你这间次室,和饼饵室也并无差别。”
“就是呀,偌大的一室,又是要做一日的膳食,又是要做御赐的金盘双鲤鱼,多么的忙哪,就你一个膳人,并这两个不顶事的毛丫头,”
一个庖人姑子说着,把小葫芦、铜儿两个扒拉开了,挤到季胥跟前,那叫一个亲和客气,
“恐怕忙不过来,这样,我到你这里来做庖人,也好有个替你顶事的人呀!”
她们原先都觉着这里没前程,一个也不肯来,如今这次室起来了,每日不仅有竹牌,连御赐的饼饵也做得,她们可不都看到了好,都想来了。
这里一个庖人也无,若是自己来了,可就是独大了,因此不少到季胥面前来说的,大多数是后来私下悄悄递话的,说:
“我愿意到你那里去。”
“我也愿意。”
就连武庖人也动了心思,就是那个曾经损坏过牛角器,算计过季胥的。
孔庖人本来就比他更有脸,如今花膳人还把她姨侄女拉拔上来了,他越发的守冷灶了,偏偏隔壁正热闹,他可不是想去那,受到重用。
不过季胥现在就说了,后来也回绝了:
“我这里有小葫芦、铜儿两个就足够,暂时也不用别的人手。”
她心里想把她们两个也教会,以后成为官庖,若是这里招揽了做老了的庖人,她们两个小丫头就没有那么轻易了。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没有歇了心思,这两日待季胥是从未有过的热络,看的周平忿不过,啐道:
“墙头草,两边倒!”
而这金盘双鲤鱼,腊八节那日,送到了高官显贵的家里,光禄勋作为九卿之一,也得了御赐的酒肉、羹汤饼饵。
总管事的将这些清点了,这些御赐的菜馔,不比寻常,肯定不能直接端上食案,要先送去家祠祭祀,供奉祖宗的。
别的不说,他们的光禄勋大人只令将这道双鱼饼放到他的房中。
总管事看了,这金盘盛的双鲤鱼,的确别出心裁,难怪连不贪口腹之欲的大人也相中了,如此想着,照做了。
第199章
“外国人来咯,外国人骑着马来咯!”
腊八节过后,有的人家屋前还留着祭祀灶神设的土坛,田氏这土坛,可是用女儿从通天台附近带回来的土设的,必定很灵,因此一直留着。
这会儿,田氏正在家里收拾一个菹菜用的双领大罌,近来大雪,小珠的蒙学放假了,二凤在官营作坊那里的
活计做完了。
两姊妹这日都闲着在家,帮田氏洗那些菹菜捞完了,酸酸的陶罌,就听外头谁在说外国人。
二凤丢下竹刷跑了出去,逮住巷子口进来的皮儿,问道:
“瞧你疯疯癫癫的,什么外国人?”
“外国人就是外国人,不是汉人,渭水上好多的外国人呢!”
皮儿是肖姑的孩子,穿着厚厚的冬衣,脸蛋冻的红扑扑的,时而舔一下,吸一下淌在嘴上的鼻涕,说着撒腿跑了,甩着手里的竹剑高兴的道:
“哦——去看外国人咯!”
“去看外国人咯!”
街巷许多孩童都跟着向渭水边上去了,闹哄哄的,可把二凤稀罕坏了。
她还是初到长安那年,在城里的东市附近见过外国人呢,和他们长的不一样,那时还以为是什么病了的人。
田氏一听,哪里闲的住,她最爱凑热闹,嚼舌料嘴了,因也不洗菹菜罌了,扯下袖上的臂褠道:
“走,咱们也去看看外国人,到底是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四豆并两个小厮这会都在平安食肆经营,家里就母女仨,锁了大门去渭水边上了。
只见街边桥上已有许多男女老少驻足看热闹的,连渭水的冰面上挤的都是人。
腊月里那里的冰冻了三四尺厚,还有许多孩童坐在一块木板上,由人拉着在上面滑来滑去的。
大街上果有许多的外国人,正向城内去。
他们有的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连眼珠都蓝幽幽的,好像深水潭子,把一些汉人小孩吓的直往大人怀里钻,还有的直接吓哭了的。
“哎,你们是哪国人?”
二凤拉着田氏和妹妹挤到了最前面,她的胆子大,向着马上的外国人问道。
不过那眼窝深陷,穿着怪异的外国人不知听没听懂汉话,低头怒瞪了她一眼,吓的她退了几步,田氏拍着胸脯说:
“怪吓人的。”
“他们是大宛人,马上那个必定是大宛的使节了。”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道。
“大宛?那是什么地方?老伯,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大宛人?”
“只看他们骑的马匹也就知道了,那可都是上等好马。”
那些大宛人的马匹都是个头高大,肌肉发达,四肢有力的。
更绝的是大宛人牵着走的两匹大高金马,毛发好像一层华贵的纱幔,通体珠光粼粼的,有懂的百姓看了说:
“那一定就是汗血宝马了!他们那里出产好马,在我大父那辈,当时的博望侯出使西域,就曾到过大宛,据说那里农畜兴旺,大汉将其降服后,每年都向我朝进贡两匹珍贵的汗血宝马。”
听的季凤点了点头,
“大宛人吃什么住什么呢?咋和咱们长的不一样?”
“就是呀。”
田氏也说,看到这样多的外国人,内心激动,对着比手划脚的,
“倒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看着到底和咱们汉人不一样,听说那些蛮夷都是吃生肉喝生血的,不像咱们中原懂得生火做炊,可是吃了那些,长的这样怪的?”
不知道田氏从哪里听来的,总之市井之地有这个传言,连刘老姑那样上了年纪的,也是这样以为。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曾到过大宛,只知在西域,离咱们这远着咧。”那老叟捻须道。
这街上的,都是来向大汉朝贡的国家或部落,日子正好对上了。
有的倒和中原的汉人长的没啥区别,不过打扮上不一样,他们戴着厚厚的毛毡帽,手持骨杖,脸上有对称的彩绘,身上还裹着兽皮。
“你们又是哪里人,可也是西域来的?”
季凤好奇的道,路过一队人她就问人家是哪来的。
大多都不理会她的搭讪,这队戴毛毡帽的倒应答了,用拗口的关中汉话告诉她说:
“不是西域,是东边,我们是肃慎人。”
“肃慎?”
季凤从没听过这么个地方,向他们后头看了,只见他们进贡的,有楛木做的箭矢,也有猎来的野兽,虎豹熊罴、猩猩麋鹿。
把季凤看的目不暇接,问人家那是什么动物。
“神仙咧,要猎到这些个野兽,可不简单。”
一面乍舌道,还记得她们北上幽州,听说邯郸广阳道有一段路闹虎患,都怕的绕路了,这些人倒能把老虎囚在笼子里,进贡给汉朝,可见狩猎是极为擅长的。
又路过一队,说是夫余人,他们穿貂裘,胸前挂着珠串,那些珠子圆润光明,比她家吃的酸枣儿还大,可把田氏看的迷住了。
据说,夫余人擅长在水里捞珠,他们就是来进贡美珠的。
“今年朝贡的王国部落这样多,足见大汉富强。”
那老叟捻须点首道,季凤看的意犹未尽,说:
“要是阿姊也在就好了,也能看到这样多从未见过稀奇人、稀奇东西。”
老叟听说她阿姊在少府做膳人,说:
“少府离槀街近,这些外国人,必定是落脚在槀街的蛮夷邸了,说不定你的阿姊能比我们这里看的更清楚。”
岂止是看,因各国来朝,帝室在明光殿飨外国客,筵席上的菜馔,便是太官、汤官两处做的。
季胥也因这筵席,添了竹牌,从早忙到了晚上,散席后,据说那些外国客都入住了槀街的蛮夷邸,离少府不是很远。
入夜,官署掌灯后,汤官令还把手下的食官们聚集了,道:
“各国使节都在蛮夷邸住下了,和旧年一样,帝室赏赐使节们美食太官、美食汤官。”
这便是给使节们的特权,使他们这阵子能够吃上帝室的厨师,太官、汤官两处做的美食,意味着食官们的工作量也增加了。
不同于甘泉宫祭祀,大家都争抢着去,给外国客做膳食,都显得兴致缺缺的,周平撇了撇嘴,心想:
哼,那些个不通礼法的蛮夷,谁爱伺候他们。
汤官令说了:
“我这里备了写上各国名字的竹签,秩次二百石的食官们到我这里来抽取,抽中哪个,便负责哪国使节的一日三餐,
不得推托,不得懈怠,更不得闹事,丢了我朝颜面,再有去年那样的事发生,就革去他现有的官职,永不复用!”
“是。”
满院的食官们应诺了,秩次二百石的食官,便是膳人、酒正级别的,能够领事一室的。
只见汤官令面前设了竹榻木案,伺候她的老奴捧上来一个竹筒,里头都是带字的竹签。
花膳人作为饼饵室领事的膳人,第一个去抽签了,她捧起竹筒,
竹签摇动的声响牵动着底下人的心,尤其是她的姨侄女周平,口中嘀咕道:
“不要大宛,不要大宛……”
“花膳人,肃慎。”
直到一支竹签落地,那伺签的老奴看了道,周平并孔、武两个都松了一大口气。
再就是饼饵次室的季胥去摇签了,小葫芦、铜儿都看的目不转睛,她们虽是低微的厨婢,可去年也经历过使节们美食汤官的事,彼此也都嘀咕道:
“不要大宛,可千万不要抽中大宛……”
不料却听到登记的老奴宣布道:
“季膳人,大宛。”
若非汤官令在这里,她们就要嚎出来了,而周平就该笑出声了,隔着距离,看了她们一眼,眼里难掩的得意。
要知道,那些使节们,就属出产好马的大宛,那国的使节最难伺候了。
当初王胡子吃酒误事被贬,就是误在这个大宛上,去年这时候的王胡子还是汤官丞,是汤官处仅次于汤官令的二把手。
因着本身性子粗狂,加上吃了酒,酒兴上头,和大宛使节起了冲突,甚至动了手,因此被贬为庖人,后来还被发配去东郊收容所,给瘟疫的病人做炊,落魄无比,再不能回到从前的官职了。
汤官令方才说不能有去年那样的事发生,就是指王胡子那件事。
他们可不想落的和王胡子一样的下场,都不想抽中大宛。
后来各室都抽了,酒浆室的贾酒正抽中了夫余,只要不是大宛,他们都是面带喜色的。
这里散了后,周平可算不忍了,笑说:
“抽中大宛的,可是行大运了。”
“是呀,想想去年的王胡子,真是大运行过了头了。”孔庖人道。
季胥今年下半年才来,虽未亲历,才刚也听小葫芦说了去年的事,知道这大宛在这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不过既然抽中了,没法更改的事,那就尽力一试罢了。
官署住所,那老奴伺候年迈的汤官令更衣安寝,想起抽签的事,因道:
“是那个年轻的膳人抽中了大宛,她还是头一次经历,手下又没人,恐怕不能够应付。”
汤官令想了想,道:
“我记得她,饼酵法便是她发现的,在甘泉宫的筵席上,对着那些达官显贵也丝毫不怯,
这次,只看他们应对如何,王胡子被贬职也有一年了?汤官丞的位置空了这么久,也该添人了。”
第200章
次早,季胥提了食盒,坐了官署的马车,到蛮夷邸去送早膳,小葫芦也跟来了,向着车窗新奇的张望。
年关在即,槀街上许多人家门前都彩绘了神仙,还有悬挂了胡头、射鬾来驱邪的。
一些孩童在打帛幡玩,为首的大孩子身骑竹马,手摇布帛当作幡旗,后面一群小孩叫喊着追随他。
街上还有许多杂耍的戏班子,叠案、跳丸、旋盘、旋球、吐火、舞剑、高空履索……
甚至还有变幻术的,从空的布袋里大变出一个活人来,围观的百姓都在那叫好,看的车上的小葫芦也不禁拍手,
“这街上可真热闹。”
不仅槀街上热闹,蛮夷邸也闹哄哄的,如今的格局,早在春秋时期便有了说法,华夏居中,其东为夷,其西为戎,其南为蛮,其北为狄。
蛮夷邸设在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国客的,属于官营性质,比一般的驿站还大,里头客舍、马厩、厨房等一应俱全。
因各国朝贡,这蛮夷邸的人气比以往更足了,进出都是外国人的面孔,口中说的都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小葫芦是官奴,即使少府离蛮夷邸就一条槀街的距离,但她鲜少外出,从前只听过那些外国客住在蛮夷邸,还是第一次亲见呢。
行走在这里,好像那些人格外的高大,她仰头看这个,又看那个,听他们叽里咕噜的,一看季膳人在楼梯上招手叫她,忙的挤过那些人,跟紧了。
才在二楼入口,就听见廊道上一片吵闹。
“早餐!我的早餐呢?”
一个高鼻深目,满脸金须,形容肥硕的外国客,对着蛮夷邸的小吏大呼小叫,用蹩脚的汉话在要早餐,又叽里咕噜些古希腊语,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小吏道:
“还不到时辰,使节大人再等等。”
“我很饿了!”
那使节挥舞着胳膊道。
各国朝贡的使节有美食太官、汤官的恩赏,他的随从们所用一日三餐,是在蛮夷邸花钱买的,蛮夷邸还会接待一些外国商队,收钱给他们提供食宿。
而季胥正在顺着门上的牌子,依次的路过了夫余、肃慎、韩秽……
“这就是大宛了。”
找到了门上悬挂“大宛”木牌那间,那冲着小吏发火的,正是大宛使节,巴旦。
小吏见她来了,问了她是少府膳食局负责大宛的膳人,如逢救星,指着她手中的食盒道:
“瞧,你的早膳来了。”
巴旦盯了一眼这个东方女子,一把夺过那食盒,指着她道:
“太迟了,你来的太迟了!”
“不迟,眼下才刚到辰时。”
季胥指着角落计算时辰的铜漏壶道,大宛在西域,日出更晚,朝食的时间只会更晚。
何况她知道大宛使节难应付,特地早到了,比汤官令原定的辰时二刻还早。
隔壁的肃慎、夫余使节都还没收到早膳,听见巴旦的吵闹,只是在门口安静的向这边看,显得有礼多了。
来自肃慎的那个戴毛毡帽,裹兽皮的使节道:
“难道大宛的日出比我们更早?”
有听懂的使节便笑了,巴旦粗哼了一声,推门进去了,动作倒是轻的。
趁着门扉合拢之前,季胥隐约看到了巴旦鞠躬的动作,依稀听见,他再说古希腊语时,语气倒是低缓的,不像刚才那样炮语连珠,肢体乱挥。
季胥心里存了个疑虑,和这倒霉的小吏,并小葫芦三个下楼去了。
小吏一路都在说那大宛使节如何磨人,
“从住起来起,先是要单独的马厩安放他们的马匹,说是大宛的马,不吃咱们长安的草料,一定要我们喂上好的苜蓿草,饮马必定要山泉水,
到了楼上,又嫌屋子临近楼梯,要我们和夫余换了最里面的一间给他,所用被褥,必须要丝绸,屋里要熏木犀香……真真是折腾死人了。”
“去年也这样?”季胥道。
“去年倒还好一些,就算那样,王胡子的脾气还和他动手了呢,今年变本加厉了,好在你的脾气比王胡子好多了。”
小吏叹了叹,
“只盼年关一过,他们赶紧走罢,我也就自在了。”
“站住!”
季胥前脚刚出蛮夷邸,后脚被叫住了,只见巴旦将楼梯踩的摇晃,大步追上来,将食盒用力的掷在一旁的漆案上,说:
“你真是个粗心的人,做的饼里面有沙石!”
这是不可能的事,要是平时供给帝室的菜馔上出现了沙石、头发,那是要累及汤官、导官两处的。
今日做饼用的面粉,都是细绢筛过的,里头的馅料,也都是取来后她自己又细心检查过的。
“是哪个蒸饼里吃着了沙石?”
季胥一面说,一面取了食盒来察看,发现只有一个鸡汁馅的蒸饼动过,而且那个口子不像是咬过的,倒像是掰开来的。
也许这个大宛使节,一口都不曾吃过,看来这样折腾,还是不饿。
巴旦一口咬定适才自己吃到了沙石,要求她重做,
“就是这个饼,我吃到了沙子!大汉帝国帝室的厨师,竟然如此粗笨。”
他的话,使得附近经过的外国客停留了,纷纷看向这处,季胥可不能就这么令他污蔑,
“那使节大人说说,这个吃出沙子的饼,是甜的还是辣的?”
“甜的!”
“这就不对,分明是咸的,使节大人根本没吃这个饼,又怎么吃出沙子来的?也许是哪里不如意,可你不能污蔑我做的东西不卫生,这是成为官庖最基本的要求。”
“就是呀!”
小葫芦应和道。
这话当众戳穿了巴旦的无理取闹,他又改口说:
“我厌恶吃这个,你重新做!”
好在是卫生的事成了他个人喜好的问题,季胥答应了,不过当她询问巴旦的饮食喜好时,他却刁钻的道:
“不要甜的,不要咸的,不要酸的,也不要辣的。”
“既然这样,他怎么不直接喝井水呢,最合他的意了。”
回官署时,小葫芦因巴旦那几条无理的要求,忿忿的道,
“或是给他熬一碗黄连鱼胆羹,不甜不咸不酸也不辣,倒是能苦死他。”
回去后,却见季胥在和面,用的还是细面粉,不过这次她在面粉里,加了小匙黄黄的面筋粉。
面筋粉,这是季胥之前在小葫芦、铜儿两个面前“取”的名字。
这面筋粉,导官处没有这样的原料,是她自己通过水洗面团,使得里头的淀粉溶在水中,倒了去,只留下部分不溶水的,那就是常说的面筋。
她上学的时候,学校后头有一家卖烤面筋的,老板竹签上串的面筋便是这样手工搓洗的。
这面筋,也是小麦中的蛋白质部分,当时她也烤了来,撒上香料葱段,香的整个汤官处都在问是什么好东西,问了才知是饼饵次室的一道新饼饵。
除了现烤,她也通过烘干研磨,把湿面筋,变成了面筋粉,以便日后使用。
“还记得这面筋粉加在面粉里头的作用吗?”
先前研磨面筋粉的时候,就教过她们两个小的,因此都记得,小葫芦道:
“增加面团的筋性,使得面团更能拉扯、延展。”
“就是这样。”
铜儿也说,两个都很骄傲,她们可是认真学了的,季膳人说了,慢慢的要把她们也培养成官庖,就不必吃厨婢的许多苦了。
“说的对。”
季胥夸道。
这时候的面粉,属于中筋面粉,比较适合用来做中式的面点,比如后世说的馒头、包子、饺子、面条;
而要想做面包、泡芙等一些起酥点心,还是高筋面粉比较适合。
高筋面粉的和中筋面粉的区别,就在于里头的蛋白质含量,高筋面粉的蛋白质含量更加的高,每一百克的含量大约在十四克;中筋面粉含量则在九克。
所以,季胥想得到高筋面粉,便在里头按比例添加了面筋粉,来增加蛋白质含量。
眼下,又面粉里加了杏仁、胡桃碎、鸡蛋,还有饼酵、清油,这样等它通过饼酵膨大之后,反复的拉伸折叠,使得筋性出来。
筋性越强,面团能扯出来的膜也就越薄,越不易断,好像丝绸一般,能够包裹发酵时产生的气体,做出来的成品,口感也就越松软。
不过季胥这次要做的,是有嚼劲的面包,因此不需要形成很强的筋性,没有过于加水和揉搓,小葫芦道:
“倒和做蒸饼不一样。”
“这次不做蒸了,咱们用那烤炉来烤。”
如今做胡饼、髓饼这些都是烤制的,因此饼饵次室也有一个烤饼用的炉子,圆柱形,壁厚,是从中心来放取的。
只见季胥将面团整成了椭圆,在斜斜的划了几刀,用细绢做的簸箩抖上干粉,烤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麦香,便取了出来。
烤过后的面团,开口明显,外表是金黄的,刀刃在面上轻划,那声音都能感觉外头是干脆的。
“难怪叫做烤面包了,这名字可真灵,可不像一个大大的包袱!”铜儿道。
“好香呀!”
小葫芦不禁馋道。
季胥使刀切了开来,里头还有孔眼,在冒着热气儿呢。
“尝尝味道。”
她片了边角部分,给她们两个小的吃了,尝味是允许的,不过从前在老饼饵室,怎么也轮不着厨婢来尝。
眼下两个珍视的捧了来吃,果真是不甜不咸不酸也不辣,只有一股浓郁的麦香、杏仁香,嚼劲里头又兼有胡桃的酥脆。
季胥还煮了一杯羊乳,不放任何的糖和蜂蜜,这样配着新烤好的面包,盛在食盒里,重新带去了蛮夷邸。
隔壁的周平早也忙完了,她姨母负责的肃慎使节极好相处,还送给她一顶带着对儿鹿角的厚毡帽呢。
她戴着在院里走来走去的,拨弄着鹿角,对着水缸自照,很是喜欢。
看见季胥还在为大宛使节的早膳出门去,和人家说:
“有些人的运气忒差,忙前忙后啥也捞不着,只能白白的为那些蛮子受累,到底是我姨母的手气最好,抽中的肃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