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而等在蛮夷邸的巴旦这次是真的饿了,他看到赶来的季胥,连说了几遍的:
“太慢了,你的工作太慢了。”
季胥解释道:
“慢工出细活,使节大人的要求我尽力满足了。”
巴旦可不信,这不过是他随口刁难这个厨子的话,这世上不可能有不甜不咸不酸不辣,还好吃的东西。
“如果不满足要求,你还要重做。”
说罢,当着季胥的面将门一关,将里头的陶盘取了出来,只见是片状的东西,并一杯乳浆。
他嗅了嗅,应该是羊乳,大宛农畜兴旺,有大片的草原来畜养马匹牛羊,他是大宛人,从小到大习惯了喝牛乳、羊乳,吃乳酪,因此对这杯羊乳是接受的,一口气喝完了。
至于那盘片状带干果的点心,他能嗅到一股麦子的香气。
他的家乡大宛也种植稻谷和麦子,日常吃各样的饼干点心,不过,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里头有许多的气孔,一口咬去,边缘是酥脆的,内里又是松软的,吃着很有嚼劲,很香。
不知不觉,他竟然把这一盘吃完了,肚子里的饥饿也很好的得到了缓解。
“巴旦,看来,那个东方姑娘不像去年的王胡子,她接受住了你的‘考验’。”
这间屋子,分里间外间,来进京朝贡的各国队伍,一般来说,身份最高的是使节,他们也会选择住里间,外间则留给贴身的侍从。
而大宛这间屋子,却是巴旦住外头,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里间出来了。
他是典型的高加索人的长相,高鼻薄唇,金发浅肤,蓝色的瞳孔,身材还有着属于少年的苗条清瘦,看了巴旦面前的空盘子,用一口流利的古希腊语,似笑非笑的道。
“没这么简单,这还只是开始。”
巴旦擦了擦嘴道,才发现他的胡子都沾上面包碎屑,想想刚才的吃相,简直太失礼了。
是夜,季胥照常在住所教了小葫芦、铜儿两个认新字。
她们的月钱不多,早先更小时,还被一些坏心的食官昧去了,如今都拿来给季胥攒着,托她在外头买笔墨,和练字的木笘了。
不过她们也只是在住所,才会动笔写字,平常在饼饵次室,有空了就用沾水的柳枝,在门口的地下写写画画,都有一颗好学的心。
周平看了,常说她们是猪鼻子插大蒜,装相。
其实她的字,还是她姨母花膳人日常教她认的,从小在这做厨婢,起初也是大字不识的。
教了半个时辰方散,她们回隔壁院时,周平出来泼洗脸水,见两个小鬼怀揣竹卷回来,甩了甩盆说:
“又到隔壁苦读用功了,日后可是要去太学读个五经博士回来?”
“哼,就你话多。”
小葫芦歪头鼓嘴道,拉着铜儿钻进屋里睡觉了。
隔壁的季胥也吹灯歇了,她不认床,在哪都能睡好。
夜半时分,睡的正香时,却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了。
“季膳人,季膳人?醒醒呀。”
是管院的老嬷嬷在叫她。
“嬷嬷,怎么了?”
她披了外裳,趿了鞋来开门,夜已经黑透了,老嬷嬷提着灯笼道:
“外头一个蛮夷邸的小吏来找你,额,说是什么碗……”
“大宛使节?”
“是,就是大宛使节,他要吃宵夜。”
说话的功夫,季胥已经系好衣裳,外头披上了羊裘,
“我知道了,大晚
上的嬷嬷受累了。”
说着,到隔壁院叫醒了小葫芦、铜儿两个,她们也都是睡的正香,两眼惺忪的,穿上衣服,出来被冷风一吹方醒,和她并这老嬷嬷,出了住所。
这里的动静再轻,夜深人静的,也难免吵醒同院觉轻的人。
“谁啊?大半夜的出门?”
屋子里的庖人姑子坐在炕上,向窗看了会儿,说:
“是季膳人和她手下两个小丫头。”
这话一说,里头睡的周平就明白了,打了个哈欠道:
“必定是那大宛使节作妖呢,可有的她受了。”
“好在咱们没在季膳人那,连觉也不能睡了,她的手气可真差。”
姑子庆幸道,摇了摇头,听见旁边的人嘀咕进风了,冷的很,便关紧了窗户缝,缩回了暖和的被窝。
季胥一行出了住所,果见白天见过的小吏拢手缩在亭边,向这里张望,跑到跟前来诉说:
“蛮夷邸的厨房做了给他,他挑我们的不好,一定要膳人来做,实在没法,才来扰季膳人的。”
膳人的官职比他这小吏要高,照说只管使节的一日三餐,再有别的,就该蛮夷邸应付了。
只是那巴旦使节实在粗蛮,不通人情,本以为中食、晡食那巴旦都没闹事,这一天也就平安过完了,没想到半夜还有这么一出,他也很不好意思来找季膳人。
季胥道:
“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他可有说要吃什么?”
“这回倒说了,要吃咱们这里的豚皮饼呢。”
有想要的倒好,季胥只要依样做来就是了,好在饼饵次室还有前些天领的米粉,不然还得扰起导官处粉屑室的人。
她先给小葫芦、铜儿两个分工,说:
“小葫芦去导官处的肉室取二斤羊排肉来。”
肉室不同于别室,那里的肉官、屠官们鸡鸣时分就得起来烧水、宰杀牲畜,以便天亮时各室去取新鲜的肉骨,所以这时候去,倒能取着肉。
“铜儿替我注水生火,烧开那高汤。”
两个小丫头听话的忙去了,小吏不是这里的食官,按规矩不能进里头,因此在汤官处的院外等候。
等灶上的水沸了之后,季胥用开水调了米粉,使其成流动的浆糊状,再用一个底部浑圆的铜钵,这样舀一勺粉浆在里头。
手指捏住钵底,在手里转上一圈,使得粉浆挂在壁面上。
放到沸水里头,再适当的摇晃,粉浆便均匀的铺在每个面,很快能煮熟,粉白粉白的,好像一张小猪皮似的,因此叫做豚皮饼。
这样做上十来张,镇在凉水中,小葫芦也把羊排肉取回来了,说:
“是今日才宰的羊,鲜着呢。”
季胥将这羊肉斩成骰子大的小块,用鸡汤来煨熟,这汤是季胥白天吊好的,有老母鸡、鸭、猪骨、火腿、牛骨等等,三四个时辰才成。
原本是想做帝室的早膳用的,一些需要肉羹的汤饼,用了这吊汤,吃起来味道更加的浓郁。
汤里另加了笋丁、香蕈丁,还有薯蓣丁子,一起煨熟,和羊肉并热汤浇在豚皮饼上,浇上辣汁,胡葱、胡荽,满室都是香气,这便成了。
她叫两个小的回去补觉了,自己和那小吏去了一趟蛮夷邸,折腾到这会儿,小吏敲了大宛的客舍门,说:
“使节大人,你要的豚皮饼来了。”
不曾想巴旦说:
“我不想吃了。”
这就是刻意的玩弄人了,季胥想,难怪师父王胡子从前会跟他动起手来,不过她也没有恼,只说:
“既这样,就不扰使节大人清梦了。”
但这大宛使节要在这里住到年后方归,要是每天都这样折腾,她肯定是吃不消的,想起自己看到的,向小吏打听道:
“怎么咱们敲门,不是他住在外间的侍卫来开门,反而是巴旦亲自来开,一直都是这样?”
小吏想了想,还真是,
“一直是他开门的,这巴旦,对侍卫倒是体谅的,偏偏对咱们刁钻。”
“去年呢,可也是这样?”
季胥问道。
去年也是这小吏接待的大宛,因有印象,说:
“去年是他的侍卫来开门,比巴旦和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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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胥回想起早上自己看到的,巴旦鞠躬的那幕,心里的疑虑更大了,这也许不是表象那么简单。
一路下了楼,只见一个外国客在楼下要吃的,用蹩脚的汉话道:
“伙计,我需要一盘点心,来填饱我的肚子。”
“去去去,打烊了,打烊懂吗?”
他面前原本在打盹儿的年轻小吏道,比手划脚的,
“厨房,厨房里没有人了,他们在睡觉。”
做了个闭眼打鼾的姿势,说:
“要吃的,只等明早辰时罢。”
这是来自安息国的商人,安息国不像大宛,大宛是服属大汉,归汉朝的西域都护府管辖的,每年要向大汉进行朝贡,而大宛的使节,在汉朝自然也有些厚待,住的是二楼的客舍。
安息国在西边,比大宛离这里还远,靠近古罗马了,那里的商人,会通过丝绸之路,做西域、罗马和大汉的贸易,比如带来那里的香料、香水、玻璃、水果,卖给汉人,再带走关中的丝绸、陶瓷器,卖给西方各国。
安息国是独立的国家,并不服属大汉,所以那里的商人,在蛮夷邸自然没有优待的,住的也是一楼的客舍。
在小吏眼里,这个安息商人和关中普通商贾没啥区别,因也不会为了他,去吵醒厨房当差的食官,更别提季胥这样的帝室膳人了。
安息商人道:
“外面宵禁,不能走动,也买不了食物,伙计,别这样,我会付钱的,我是真的饿了。”
他是黄昏才入住的,那时已经错过了蛮夷邸的晡食时间,身上的干粮又吃完了,他现在饿的能啃下一头牛。
季胥见状,便托身边的小吏将那碗白做了的豚皮饼,送给那个安息商人,自己提了空的食盒回少府官署了。
这安息商人正在哀求人家,却见一碗热乎的汤饼推到了自己跟前,小吏和他比划着说了什么,指了指门口,是一个纤细的汉人女子的背影。
他举着钱袋子追到门前,只来得及看到马车在夜色中驶去。
“嘿!”
马车并没有停留。
安息商人回到案前,狼吞虎咽的吃了那碗豚皮饼,他发誓,这绝对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问那个小吏:
“我该支付多少钱合适?”
小吏道:
“她是少府的食官,这碗饼,不收你的钱。”
“你们真是心地善良的人,我真想定居在长安,天天吃到这样的美食。”
安息商人道。
“你定居长安可吃不着她的手艺,今天是凑巧罢了,不过,我们长安的确有许多好吃的,煎鱼切肝,韭卵炙豚,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而季胥这里,回到住所,略合了眼,天边泛白时,便去了汤官令的院中。
汤官令身边随侍的奴婢正捧了水来给她洗脸,便听外头的人来说:
“那个年轻的季膳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和汤官令禀报。”
第202章
季胥入内了,这里丫头在为汤官令梳头,银白的发丝梳成发髻之后更添了几分优雅。
听完季胥所说的,汤官令眉头微锁,陷入了沉思,季胥想了想,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能得身为使节的巴旦如此尊重的,那人身份应该不一般,必定在巴旦之上,且扮作侍从入京,说明他的身份,是不被允许离开大宛,进入长安的,也许,会是大宛王室的什么人?”
当年,大宛和汉朝是交过战的,起因是先帝听说大宛出产汗血宝马,便遣使臣携带一匹黄金铸造的金马,并金银财宝,前往大宛,以这些换取大宛的良马,不过两方意见相左,换马不成,大宛还将使臣杀之,先帝一怒之下,派兵讨伐大宛,将其降服,另立了亲汉的贵族为大宛王。
后来大宛贵族又杀了大宛王,另立了王,遣质子入京,时过境迁,这位质子应该也年近半百了,据说便居住在长安附近的某处别馆。
汤官令点了点头,眼里有了认可的神色,命人写了她的拜帖,说:
“你的心很细,若是牵扯到大宛王室的事,并非我们汤官处受理的,少府大人近日因亲眷病故告假,离京返乡了……
这样,你持了我的拜帖,去光禄勋的官署上,那里是专管宿卫宫城之事的,想必会有法子。”
又传令下去,命手底下一个信得过的老嬷嬷去领半日饼饵次室的事。
季胥乘了官署的一具马车,离了少府。
光禄勋和少府同为九卿,属官众多,汇集办公的官署,在未央宫附近的章台街,不过和少府也有区别,这里进出往来的,多是身穿铠甲,腰佩刀剑的武官,也有些谏大夫的身影,和少府那里进出的食官、医官这些,又不一样。
季胥是外来人,是不能进里头的,这也是汤官令给她写拜帖的原因了。
门室的小吏看了帖子,上头有汤官令的印,于是遣人递到里头去了。
不多时,季胥被领了在一处武场附近。
只见是尤鲁在那里练枪,他才听人来报,说是汤官令手下的属官,要来见他兄长,便令带来自己先见过。
“胥娘?”
见了来人,收枪近前来,难掩的喜色,一面问道,
“你怎么来了?在少府还好啊,听说你迁为膳人了!”
“一切都好,说起来,还是你和司隶校尉做赌,使我有一个在汤官令跟前露脸的契机,才有了后来以饼酵法升迁的事。”
事后季胥休沐时,还做了点心送给他吃。
“你替我赢了赌约,让那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司隶校尉受了我一鞭,我还没谢你呢!”
彼此寒暄了一番,听季胥说了正事,带她去见了兄长。
从官署出来,季胥也算弄清了始末,原来巴旦那个侍从,竟是如今年迈的大宛王的幼子,名为延留。
方才在室内,庄盖邑听了她的来意,和她道:
“在长安的质子,是延留的兄长,半年前染上了瘟疫,加上旧疾复发,眼看病入膏肓了,后来按方吃了药倒好转些,他弟弟延留是当时收到消息,伪装成侍从来探望他病重的兄长的。”
庄盖邑也是前些日子在明光殿飨外国客时,观察到了一些异样,遂查明的。
“这么说,这事倒不险?”
季胥问道。
“嗯,他们此行人数不多,不足以构成威胁,只是于矩不合,此事我也禀明了大将军,念在他们兄弟分离多年,只需放任他与质子兄长见上一面,年后照旧启程回大宛,也就是了。”
“你近来可还好?”
说完这些,庄盖邑又看她问道,季胥弄明白了这事,自然高兴说好,她只有半日工夫,急着回少府,点了点头,辞别离去了。
先在汤官令跟前回禀了此事,接着在饼饵次室当差了。
果然,到了夜里,大宛使节又使唤蛮夷邸的小吏来说,要吃点心,季胥烤了一盘木瓜酥送去,他依旧改变主意,说不想吃了。
季胥再不想任其折腾下去,因道:
“不知道使节的侍从可有因我敲门而被吵醒,不若将这木瓜酥送给他,就当是我的赔礼道歉,也许他会喜欢我们关中的木瓜酥。”
“你什么意思!”
巴旦捉弄这个汉人厨子的坏心瞬间无了,反而因她的话而情急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在这段日子,与使节和平相处,”
季胥又道,“包括你那个不该进京的侍从。”
“你在胡说什么!”
巴旦不像早先那样粗声大气,大呼小喝的,反而放低了嗓门,左右看了看。
好在是深更半夜左右客舍都睡熟了,而那个随同的小吏,也因季胥有捅破这事的打算,而事先叫他在楼下等候了,因此这里就只有巴旦和她两个人。
“巴旦,还不请这位季膳人进来?”
门的另一头传来命令,巴旦便让开身子,为她开门请她进去了。
里间的延留早已出来了,双手接过季胥手里盘盏,说:
“多谢你的款待,我为巴旦的粗鲁向你致歉。”
这个金发浅肤的大宛人,倒能说上一口流利的汉话,手扶胸口向她微微弯了腰,抬头时看了眼巴旦,说,
“巴旦的父亲早年败在汉朝与大宛的交战之中,他的内心,一直觉得中原人阴险狡诈,因此每年来这里,心里便有捉弄汉人的心,不过这是早年两军相争的事,不该把气撒在无辜的姑娘身上,巴旦,你也该向季膳人道歉。”
巴旦不情愿的向她颔了一首,季胥也向他回了一礼,说:
“你在这里的事我只当不知情,叨扰了。”
欲走时被延留叫住:
“等等,你是怎么发现的?”
季胥坦言道:
“使节性情粗犷,唯独对你恭敬有加,加上每次都是他亲自来开门,也就不难猜了。”
她身为汉人,发现大宛王室入京了,首要做的必然是上报,既然专管京师安危的光禄勋说了此事不险,她便正好借机给自己谋个便利。
延留入京来会见质子兄长的事,若是闹大了,到底是不合规矩的,有了这件把柄,以后也就可以不受巴旦的刁难了。
“哼,你们中原人果然狡诈、阴险!”
巴旦气的吹胡子瞪眼,那王室的延留反道笑了,说:
“你是个聪明的人,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说罢,回身入内取了一个羊皮囊做的酒壶来,
“这里面是我的家乡大宛酿造的葡萄酒,在我们那里,若是欣赏一个人,便会请她喝家里酿造的葡萄酒。”
这时候的葡萄,还叫做蒲萄,大宛盛产葡萄,一些王室贵族的家里会珍藏百石千石的葡萄酒,中原也引进了葡萄苗,不过还相对少见,葡萄酒坊间还没有卖的。
新鲜的葡萄要上层高官显贵方能吃的着,普通百姓能在市井里买着西域进来风干葡萄,那些比鲜葡萄容易保存,也就没有那么珍贵了。
“这酒囊珍贵,我不能收。”
酒囊上还镶嵌了宝石与珍珠,看着贵重,她不好收,但却之不恭,想了想道,
“我去楼下借一个陶罐来,将酒倒在里头。”
“这个羊皮囊是专为盛葡萄酒而造,换了容器,就不是我家乡的味道了,”
延留道,他一点也不觉得这酒囊珍贵,
“你们中原有句诗歌,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看了看案上的木瓜酥,这木瓜酥,是季胥用了木瓜泥和面,烤成指头大小一个,外呈金黄色,外面起了一道道的酥,两头扎了一道海带,好像枝头熟透的木瓜一样。
延留将这木瓜酥吃了一块,香甜酥脆,极为可口,巴旦若是尝了,一定要后悔他这两晚拒绝了她做的宵夜点心,他说:
“我吃了你的木瓜酥,你也该收下我的葡萄酒才是。”
将盛着葡萄酒的羊皮酒囊递了给她,季胥暂且受了,后来浅尝了这里头倒出来的葡萄酒,感受过了来自大宛的美酒。
便在西市买了两个普通的羊皮酒囊分开来储存,一囊送给了王胡子,王胡子别提多高兴了,他还没吃过葡萄酒呢,不过季胥可不交给他,而是给了夷姑保管,夷姑每天只倒一小盅给他吃,别看这是葡萄酒,吃多了也醉人呢。
还有一囊,自然是带回家了,田氏说要留着过年吃。
如此便将这个镶宝石珍珠的酒囊空了出来,在某次来送晡食时还给了大宛的延留,说明了自己已经尝过他家乡原本风味的美酒,感受了他的心意,请他收回贵重的宝石酒囊,这是后话。
当日夜里,她在蛮夷邸和延留、巴旦他们说开了,下楼来,又遇着了那个安息国的商人,他说:
“我终于等到你了!昨天夜里那碗豚皮饼,真是美味至极,我应该当面谢你!”
送给了季胥一个刻花的绿玻璃碗,据说是罗马来的东西,是他运来关中贩卖的,因为季胥不收他的钱财,便送了这个作为回馈的礼物。
“这玩意可真稀罕。”
田氏在院里,将这刻花的绿玻璃碗对着太阳来照,
“绿莹莹的,还能透光呢。”
“我的女儿,你也太能耐了,连骡马的东西也能带回家来。”
休沐日时,季胥将这绿玻璃碗带了回来,田氏宝贝的放到东厢房的博古架上去了,不舍得拿来吃饭,只看着赏玩,每日擦拭灰尘。
直到除日前夕,平安食肆也暂时闭店了,二凤小珠,四豆都在家里,桑树巷的姑子来家里磕牙,满室屋子叽叽呱呱的笑声,田氏将房中的宝贝拿来给她们看了。
“嗳哟,绿油油的,怪好看的。”
“不是泥捏的,也不像瓷,更不是铜了,哪来的?”
姑子们上手来摸,田氏一点也不撒手,怕给碎了,只拿出来现一现,说:
“这是骡马来的稀罕物。”
“骡马?那是啥地方?”
刘老姑道,那日外国人从渭水街上一队一队的进长安城,她老姑子也去看了热闹,不曾听过有这个地方。
“必定是养了许多的骡子和马了,才起这么个名字。”她女儿刘春娘一面吃香豆,一面道。
秋姑笑的肚子疼,说:
“罗马,不是骡子和马,我听说是西边的国家,离咱们这十万八千里呢,胥娘怎么得了那里的东西?”
田氏脸上有光道:
“是一个外国商人给我女儿的,叫做绿玻璃碗,罗马那里吃饭用的。”
第203章
年后,各国使节陆续归国了,过了这年关,汤官处也渐渐清闲了些,一些庖人姑子下值后,窝在住所的门房,烧了热炭盆,掷羊拐骨赌钱玩,不免说起她们这阵子负责的使节们,
“我去给夫余使节送早膳,他送给我一颗珍珠呢,比黄豆还大,我做了攒珠的簪子,留给女儿做嫁妆。”
“韩秽人送给我一包鱼干。”
“哎,周平,你得了什么?”
“还用问哪,没看前阵子头上戴的那顶鹿角毡帽。”
旁人说的周平心里得意,在院里收衣裳,问小葫芦那两个厨婢:
“你们的季膳人可有收着什么?”
“哼,就你爱挑拨。”
小葫芦原本挤在那里看她们大人掷羊拐骨的,听说这话,也不高兴待了,拉着铜儿钻进了自己的屋里。
“那大宛使节粗鲁难缠,哪能得到他什么,季膳人怕是这半个多月都没能睡一个好觉罢。”
一个姑子道,季胥得了宝石酒囊装的葡萄酒这事,并未声张,后来也把贵重的酒囊还回去了,她们也就更加不知情了,连小葫芦她们两个也不清楚,只记得那巴旦一开始的刁钻难缠。
“我可听说汤官令有心提拔人,填补空缺一年的汤官丞那个位置!”
“当真?”
周平心动了,紧着追问。
“当真,是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透露的口风,说是要看这次咱们各室对这些使节应对如何,再做决定呢。”
“那些使节们临走前,帝室在明光殿飨食了他们,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在,咱们的汤官令也在,你们那里可有托那些使节们,帮各自说好话?”
“我姨母负责的肃慎使节,可是答应了我,一定在汤官令面前多多的说我姨母的好话。”
周平道,若是她姨母升迁成汤官令,那饼饵室膳人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姨母必定拉拔她来填补。
光想想,她就高兴不已,瞥了眼隔壁院,那大宛使节还能替她说话?
不颠倒黑白,胡乱指责就不错了,汤官丞的位置,她姨母得有七八成的胜算。
次日,汤官令召集各室,果然说起了这事:
“汤官丞的位置已经空缺多时了,关于此职的拜迁,我已经向少府举荐,昨日也得到了禁中的恩准。”
此话一出,底下都激动不已,这是汤官丞的拜迁结果已经有了!各室领事的膳人、酒正,彼此对看了一眼,在想会不会是自己,周平悄悄的和花膳人道:
“必定是姨母了,羹汤室的许膳人资历不如姨母;果蔬室的赵膳人年前还因赌钱的事受过苛责;酒浆室的贾酒正去年有用烈酒陷害王胡子之嫌,这是咱们私底下传开的事;
至于饼饵次室的季膳人,她这次抽中了大宛,姨侄女听说大宛使节多次挑她,竟说她做的饼里有沙石,想必也在汤官令面前说了许多她的不足,因此是最最不足为惧的一个了。”
花膳人心里也有个谱,觉着这位置多半是她的了,要知道,汤官令年事已高,若能成为她手下得力的汤官丞,等她告老辞官了,便能接替她的位置了。
正盘算,却听汤官令将文书宣告道:
“饼饵次室膳人季胥兼领原职,入守汤官丞,试守一岁,满岁称职为真。”
“什么?”
周平不敢信。
这文书的意思是说,由季胥拜迁为汤官丞。
至于“入守”,意思就是正式任命之前的试用,试守一岁,也就是一年。
一年试用期过后,这个汤官丞的职位便是真正授予了。
不过,诸多紧要的官职都需要时间试守,这一年里,只需要称职尽责,不犯大错,一般来说,一年后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动。
底下一片响动,有忿不过的,也有忙着向季胥道喜的,汤官令听见了这里头一二句愤懑之言,因道:
“季膳人将大宛使节迎待的很好,巴旦临走还在我这里说了,她是个出色的膳人,他因为心存偏见,初来那两日才闹了许多的事。”
巴旦那个粗鲁的大宛蛮子,能说出这样好听的来?
周平先是惊,这会心里又是疑。
这其实是季胥的请求,因她也听说各国使节临行前,帝室会在明光殿设宴送行,三公九卿等属官也陪同在侧,因此她托巴旦,在自己的上峰汤官令跟前替自己美言两句。
不止她,许多负责以美食迎待使节的膳人都托人家说些好话。
虽然巴旦在这里半个多月吃胖了好几斤,但他打心里觉得汉人诡诈,要他说汉人厨子的好话,还是不可能的,皆因有把柄在她手里,又有延留说和,这才不情愿的答应了。
“季膳人,恭喜,恭喜呀!”
汤官令一行离去了,这院中还是久久不散,一伙人围着季胥作揖道喜,有的笑眯眯说了:
“还叫什么季膳人,该称汤官丞了。”
“就是呀。”
“不过还在试守期间,诸位太客气了,还按原来那样称我也不妨事的。”季胥回礼道。
“你也太谦逊了,试守一岁,这一岁里你做的可是汤官丞的事,那膳人的职位不过是兼领,该当这个称呼。”
有的连忙奉承,立刻有许多附和的,
“就是呀。”
丞是令的副职,协理汤官处的大小事务,汤官令年事已高,以后倚重的必定是她亲自挑选的副手,他们自然先巴结上了。
也有后悔当初没有去饼饵次室的,这季胥一升,膳人的位置可不就是自个儿的了?一时悔青了肠子,直到黄昏回到住所,说起这事,懊恼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当初真不该看走眼了,她竟然是个这么能蹦跶的,比花膳人升的快多了。”
“日后咱们这整个汤官处,想必也是她来主事了。”
桑树巷这里,也有一桩喜事,阳城老爷家今日嫁女,他女儿阳城丝,闺名叫做丝娘的,芳年十九,许的是同为安陵邑的人家。
男方是羽林卫里头的一个羽林郎,当初丝娘因瘟疫被带去收容所,在那里两人互通了情愫,又在家里过了明路,今日是明媒正娶,迎亲送嫁的大喜日子,吹吹打打的。
桑树巷附近的男女老少,都钻出来看热闹了。
田氏也拉着凤、珠两个在这里,并这一条巷的邻居们都到了,他们是来婚宴上吃喜酒的。
这时候就有婚丧嫁吊赠送庆礼的习俗了,礼金通常在百钱以上,根据远近亲疏、家里贫富情况等,数目不等。
来的宾客们,既有亲戚朋友,也有邻居,桑树巷住的人家都收到了请柬,这些姑子们也商量了,作为邻居,每人送一百钱的礼金,用红布包着,在进门时就去房里给了新娘子。
田氏因为她家的平安食肆是阳城老爷主事建造的,多包了些,包了五百钱。
因申氏管的严,她女儿丝娘鲜有出门,这巷里还没大的小女子,都对她稀罕着,借着家里阿母大母来送赠,一伙的钻进来看新娘子呢。
“新娘子好漂亮呀。”
“脸蛋儿红红的!”
羞的丝娘低下了头,这里正说话,外头一片嚷叫道:
“新郎官来咯,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咯!”
一群皮猴儿从巷口就跟着那接亲的队伍,只见刘老姑家的孙子大牦手持一木杖,敲打在那新郎官的身上,这是在进门前行棰杖礼,代表这家人嫁女的不舍。
因为丝娘没有兄弟,便找了大牦来拦门,不过阳城家的祖先到底是勋贵人家出身,也没有借着棰杖来戏谑玩闹这位女婿,有的地方,因为棰杖没有分寸,还打出人命来的。
大牦轻轻敲了,便放这新郎官进门来接新娘了,满屋子的鼓钹吹打之声,别提多热闹了。
“这新郎长的也端正俊气,和丝娘很般配!”肖姑道。
“到底是羽林郎出身,不说这是秩次三百石的官身了,能做羽林郎的,可都是品貌端庄的良家子弟,可见不会差了。”
秋姑年轻出入富贵之家,最重视旺儿读书,巴望他能做官,对这些也是最通的。
“秋姑在我们这里,可是百事通了。”
田氏道,在院里吃酒的姑子都笑了开来,那里申氏正送女儿出门,哭成了泪人,阳城老爷也红了眼圈,秋姑便道:
“你还有心笑?”
指着那里看新娘的凤、珠两个,“你家可有三个女儿,待她们出嫁,可有的你哭了。”
田氏这心里顿时酸了一片,不过嘴硬道:
“我是铁一样的人,你何曾见我撒过泪?”
这里的酒案是首尾相接的,金氏一家也在这里吃酒,看了他们多般配的一对人,又听人家说新郎是羽林郎,秩次三百石,想想比他女婿杜贤还高一级。
对着满院钻来钻去撒欢儿的二女儿季止黑了脸,将她扯来规矩坐好,教训道:
“你也二八的年纪了,还和毛丫头似的疯疯癫癫,你阿母我可怎么给你说个好人家?快安生些罢!”
季止只好不和那些小丫头玩闹了,坐下来大口吃这里才端来的炙肉,
“真香,阿母,你也吃呀!”
金氏看在眼里,攥紧了牙根,用帕子擦了她嘴上的油,说:
“吃没吃相,多大个人了还贪吃成这样,元娘像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婚了。”
话说季元已经怀孕了,月份大了在养胎,这里院子小,人又多,金氏
怕她被人家推搡着,动了胎气,因此叫她别来了,回头带点给她在家里吃。
“总说这些话,真没意思,我才不要成婚呢。”季止道。
也不知道这次女着了什么魔,总是说些恨嫁的话,可把金氏气坏了,拧了她一把,又将她骂道:
“胡说什么,男当娶,女当嫁,你现在是正好的年纪,蹉跎成怨女旷夫,看哪个还要你。”
“哼,不要就不要,我也要像隔壁的胥娘似的,做个女官,她十九了,比我大三岁,也不急嫁呀。”
第204章
说起季胥,附近的姑子七嘴八舌的问起田氏来:
“田姑,你家胥娘过了年,可是十九了?”
“和阳城家的丝娘同庚,可有说人家了?你这个做阿母的,怎么一点也不操心这事。”
“俗话说,女子二七、丈夫二八便能有子,你家胥娘十九了,若是还未说定人家,可就有些迟了。”
当今的风气是早婚的,这姑子说的俗话,应该是流传自《黄帝内经》的素问篇,里头有写: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又写:丈夫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
女子十四岁,男子十六岁,就已经是能够有子的年纪了,可见这时候的婚育年龄还是比较小的。
不过十四岁或者小于这个年纪出嫁的女子还在少数,因也有一种说法,世俗嫁娶太早,女子和丈夫还不懂为人父母之道,就有了孩子,容易教化不明,养不大也养不好。
所以一般会在闺中说定人家,等及笄了再出嫁,成婚的年纪在十五岁以上的比较普遍。
对于女儿的婚事,田氏哪有不上心的,及笄过后便是适婚的年纪了,她们初到长安那一年,也有不少人家听说她家女儿模样好,性情温柔,有手艺,请媒人上门来介婚的。
不过都是一些市井出身的贩夫屠人,最多也就是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商贾。
妯娌金氏的大女儿嫁了个做市官的丈夫,在隔壁有两间房、一匹马,田氏当时还在租人家的仓库住,多少有点眼红。
因此也有心给女儿说个为官的人家,便以要多留女儿在家一两年为由,拒绝了登门的媒人。
后来和小幺的亲生阿母宋氏结好了,还托她在茂陵邑多多留意附近好人家的适婚青年,介绍给她的女儿。
当时的季胥还是给人家登门庖厨的一金女娘,后来在高市开平安食肆,因生意做大了,又是自家的店肆,是要入市籍的。
不过她家也和许多长安商贾一样,选了可靠的门客来入籍,她家则是放了金豆的身契,使她免奴为良,入了市籍,每年要交的税钱依旧是她家来出。
市籍不能为官,虽不比民籍,但比奴籍要体面,就说将来不顺心了,是有来去自由的权利的,金豆也神气,心觉自己被倚重了,在这家里她的月钱也是最高的了。
这平安食肆因有了金豆的市籍,后来才能一直开店做生意,这事也是常见的,托赃侩张二便给办成了。
也就是尴尬在这了,季胥虽未入市籍,但实际做的是商贾的事,名号再响,也只是市厨,清贵人家是看不上的。
宋氏做了两次媒。
一家是卖盐的小吏,照说卖盐的商人是不能为官吏的,在西汉初期尤其严苛,但后来盐铁官营,店肆卖盐的也换成了小吏,况且各官署小吏又多又杂,里头也不乏有些贾人;
还有一家的丈夫,则是有爵位的,是个五大夫,不过是买来的,此时是有卖爵令的,尤其当财政紧张,或是需要招募兵卒时,各地便有颁布卖爵令的时候。
当时幽州边庭匈奴来犯,便有了这卖爵令,那家通过输送奴婢去戍边打仗,又捐了一笔军费,得了这个五大夫的爵位。
虽说是个小爵位,但好歹可以“复身”一人。
复身,便是免除兵役、劳役的意思,可别小瞧了这作用,这时候的男子从十七岁开始就得服役,兵役劳役都有可能,一直到五六十岁为止,不想去的话,便要出钱来买役,这钱也不便宜。
因此买爵可以有免役权,许多家里殷实的商贾还是会买的。
宋氏的夫家是祖辈贩盐发家的,也买了爵,不过到底不是在朝中为官的,能张罗的这两家,也算是还不错的人家了。
起码男家一个是盐吏,是小官;一个是五大夫,是小爵。
纵使微末,但都是复身了的,不用担心成婚后丈夫还得服役的事,且都是长相周正,未曾纳妾的清白人。
有她在中间搭桥,那两家都使媒人上门来介婚了,请媒人登门来说亲,便叫做“介”。
田氏看好那家有五大夫爵位的,后来把女儿的生辰八字给了男家,由男家去请巫师问名占卜,这也是缔结良缘的必要步骤。
通过占卜,看这桩婚事是否吉利,不料算出来却是大凶,这家便不能成了。
田氏又反过来觉得那盐吏一家也还不错,丢了西瓜,她可不得捡个芝麻,不过,盐吏家算的卦,也是凶兆,这家也没了音信。
这可把田氏气坏了,当时在家里骂那两家:
“请的什么阿猫阿狗算卦,要请也该请灞桥的马道姑,她的卦才准!”
然而没多久她家就因不肯做下妻,得罪了黎家,人人避之了,女儿的婚事自然无人问津,都不想揽祸上身。
这会子,说起季胥的婚事,还有街坊记得那两家,说:
“大半年前就见有媒人登你家门,我还问了,说是五大夫家来说媒的,后来怎么没成?”
听人家说起,田氏心里还有气,也不说是占卜出凶兆的事,强嘴道:
“那家没福,我女儿如今是有铜印黄绶的食官了,想要更好的也有。”
“说亲还是趁早,蹉跎了好年华,日后只能配个老男子,不能挑清俊的男人了。”
一个这附近的姑子道,可算是一句话掏中了田氏的心,十九的年齿还没说定人家,确实有些迟了。
人家又问起金氏,她家的女儿如何,金氏这脸上有光,说:
“我那长女怀着胎,就要临盆了。”
“你有福呀,今年就能做外大母了!”
“是呀,我的次女虽才十六,也在替她慢慢的相看了,耽误到十八、九,那都是为人母的不尽心。”
说的金氏心里也高兴,后头这句时,瞅了眼田氏,只见脸都灰了,一点不如她的鲜亮
神气。
这里吃酒散了席,田氏心里还在琢磨这事,次早,正要去找媒人来家,不料接连的有媒人登门了。
“田夫人,田夫人,给你道喜,给你贺喜呀!”
其中一个媒人簪着大红绢花,笑的喜气洋洋的,说着到田氏跟前来。
“你这媒人,倒说说,哪来的喜?”
田氏身边的田豆先问道。
“你家的官女儿,昨日才荣迁比六百石的汤官丞,你们竟不知道?”
蔡媒人的话,田氏听了,脸上别提多有神采了,说:
“我这女儿,向来不好声张的,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稳的住。”
“是,我们做媒人的,都知道田夫人有个聪明温柔的官女儿,才半年,就连升好几阶了,多少为官的男子,也没有她晋升的快呀。”
一番话人把田氏奉承的找不着北了,只顾着乐,媒人吃了口田豆捧来的茶,接道:
“我这里有一桩亲事,叫夫人家里喜上加喜,男家呢,是早年迁茂陵邑的三百万巨富,日子和您家一样,美着呢!
又承袭了祖上七大夫的军爵,能够复身免役,他家的儿郎,今年二十,从小饱读经书,读过太学,后来还学了医道,如今在太医署做待诏侍医呢,和你家的女儿,同是少府的官儿!这可是门当户对的缘分。”
若是田氏答应媒人的介婚,便要给媒人包一份喜钱。
男家那里得到媒人的好消息,便会派人,一般是长辈,备了礼物上门来会见女家,看看这家女儿的仪容样貌,端不端正,是不是像媒人或是外头说的那样,这也叫做“纳采”。
去年田氏安排的盐吏、五大夫两家,都是背着女儿的。
她女儿一心庖厨,不肯配合她,她便想了个法子,请那两家先后到渭水桥上等着,女儿回家时会打马路过那里,田氏等在那里迎她下马,两家也就能远远的看上一眼,看她走路,看她的相貌。
这些田氏很有把握,她女儿的仪容自然没得挑的,就是出门骑马不坐轿,那两家也不到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地步,因此对季胥都很满意。
相看满意了,后来就到问名占卜了,也就是拿着女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回去占卜,看凶吉,不料接连的都在这一步出了差池。
“附近多少俊秀的女娘要嫁给他,好容易等到他家的媒,我自然想着夫人你了。”
媒人道,
“田夫人,你可得早做决断哪!”
双喜临门,田氏脑子一热,险些答应了。
想了想:
这家不比宋妹子介绍,知根知底,我可不能瞎答应,招了人家来相看,万一不好,岂不误了我女儿?
因说:
“嗯,我想想,改日答复你。”
媒人走的时候,还叫她别耽误了这门好亲,田氏本想去一趟茂陵邑,向宋氏打听打听这家人,后来一想,就近问秋姑也行呀,便去她家了,她家旺儿在门口读书,字写的比以前还好了。
秋姑在屋里向窗缠线,田氏也上手帮她,说了这门亲,秋姑却摇头道:
“待诏侍医,啥是待诏?那就是等着诏令。他家那个,只能算是临时的侍医,还没成为正式的呢,故而才叫待诏。
官阶比现在的胥娘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你才说是姓什么,姓方?家里有七大夫的军爵?
不成不成,他家才迁茂陵的时候确实是三百万巨富,可惜子嗣不争气,败家,如今落魄的不行了,怕是看你家平安食肆开的好,胥娘又是汤官丞了,打着拉拔他家的主意呢!”
田氏听了不禁骂道:
“好个蔡媒人,说的天花乱坠,险些把我哄住了,亏的我们这里有个秋姑,有个百事通。”
第205章
次日,蔡媒人果又登门来了,田氏可不是昨日那样迷瞪瞪的,心里可清醒着,说:
“怪道说媒人的嘴,一尺水十丈波!你昨日将那待诏侍医说的千好万好,根本不是那回事,他的官阶,不过才比二百石。
我的女儿,如今可是比六百石的汤官丞了,我也不贪图什么高嫁,且得找个门当户对,品行好,样貌端正的官丈夫!”
蔡媒人自个打了一个嘴巴子,又凑过来,有说有笑的:
“昨日那七大夫家的待诏侍医,论理是差了你家一些,田夫人看不上,也是我料想之中的,若非他家的夫人一再叫我来,我也不来说这样孬的亲事。”
各家有适婚男女的,都不想和媒人闹的不堪,她们的嘴没量斗,谁知道会在外头说道什么,没的妨碍了自家的姻缘。
因此蔡媒人把话说圆了,田氏也不好端着了,命金豆煎茶来,请她到榻上坐了,这蔡媒人又道了:
“今日我来,有一桩真正好的姻亲。”
“你的嘴我可不敢信了。”
田氏被她哄了一回,也只是半信半疑的听了,蔡媒人道:
“田夫人听我说,这可不是我混编的,那男家丈夫,是羽林左监,与你家的女儿可是有过谋面的,就说半年前闹瘟疫,你的女儿可是在东郊的收容所做庖厨?”
这倒是,她女儿在那里足足待了五十天,只听这蔡媒人接道:
“那羽林左监,叫做顾秋,便也在收容所那里,手下带了一队人,专在各处查一些染疫的百姓,带到收容所去,也是那里做事的,还吃过你家女儿做的羹汤、髓饼呢。他也许心里藏了情意,这不禀明了父母,请我来介婚。”
蔡媒人吃了茶,说:
“要说他家,也是有军爵的,虽说是曾大父那一辈买来的军爵,那也是捐了一万二千石粟米买来的,一万二千石!那可是能够一家七口吃上一辈子的粮食,这顾秋已经死了的曾大父,那时便是个有许多良田的富户,故而能捐的起,因此得了十八级爵位——大庶长。
这大庶长呢,可比五大夫、七大夫的爵位都要高,复身免役自不必说了,这大庶长的爵,还是能世袭继承的,你若有了外孙、曾外孙、曾曾外孙……他们可都是能继承这爵位的,也就都能复身免役了。”
田氏不禁听迷了,军爵能世袭,那女儿的后代,可都不用受兵役劳役的苦头了!
想想她那死了的丈夫,孩子们的阿翁,虽说不是个东西,在父母面前就是个软耳朵,委屈了自己的妻女也要尽孝,啥也不争。
田氏为了自家顶撞姑舅时,他还要数落田氏的不是,甚至动过手,好在田氏泼蛮,又还算高大,敢于还手和他对打。
他也占不着便宜,便扬言要休
了她,若不是家里没钱另娶,只怕早也将她扫下堂了,因此他死了,田氏也不难过。
这会儿会想到他,是蔡媒人说了承爵免役的事。
季贵便是为了挣点盖房钱,替人家代役,去修栈道,被落石给砸死的。
在她看来,服役是有很大的风险的,老家还有不少的男人,因为服役,断了手,残了腿,甚至还一去不回的,留了一个寡妇,带着子女,日子别提多艰难了。
因此听说了这家有大庶长的世袭爵位,能够子孙后代免服兵役劳役,心中狠狠动摇了,拉着蔡媒人的手,就要答应男家来纳采相看了。
好在是银豆在旁边守着,咳了声,说:
“这事还是得问过小姐。”
“哎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人也不可太纵容女儿了,这么好的姻亲,还有什么挑的呢,小姐年齿十九了,可得抓紧呐。”
媒人劝道。
田氏到底找回了几分理智,说:
“我那女儿,向来有主意,否则也不能做官了,这样,我劝她,一定将她劝妥当了,再给蔡媒人你一个答复。”
笑盈盈的送走了蔡媒人,也留了个心眼,又到秋姑家里,打听了这羽林左监顾秋这一家,秋姑说的,倒和那蔡媒人的没啥出入。
且还有一点,田氏也问了:
“那羽林左监,官阶咋样?”
“嗯,秩次六百石,倒比胥娘的比六百石,还高一阶。”
听了秋姑此言,田氏也就彻底宽心了,只等女儿休沐归家,告诉她这一喜事。
“你们可听说了,大将军有意把女儿许配给如今的光禄勋。谁是光禄勋?”
小葫芦如今地位也不一般了,因季胥拜迁了,虽说这一岁,仍旧兼领膳人一职,可汤官丞事务繁多,到底忙不过来。
因此汤官令和季胥商议了,另派了两个做老了的庖人到这里来,一个姓刁,一个姓卓,季胥都教了他们饼酵法,以及这里饼饵的做法。
日后教熟了,她只要偶尔这里来,无需事必躬亲了,厨婢也另添了三个,小葫芦管着这里的钥匙,和从前的周平一样,是为首的大厨婢了。
听了小葫芦问的,那个新来的刁庖人道:
“哎呀,就是曾经活捉了匈奴的瓯脱王的那个羽林中郎将,后来又彻查了瘟疫一事,拜迁成现在的光禄勋,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了,日后必定能入内朝佐政了,听说二十几了,还未娶呢!不过也快了,大将军有意结亲,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了。”
季胥来这饼饵次室,正好听见了这话,两个庖人见汤官丞来了,也都不说闲话,专心的做饼饵了。
“用饼酵发过的面团,要揉着将气要排干净。”季胥看了卓庖人手里的面团道。
又在这里教了他们一会儿,去了隔壁的饼饵室、果蔬室、酒浆室、羹汤室,依次看了。
她如今亲手庖厨的时候少了,以指挥居多,除非是一些新菜,或是禁中指明了要吃她做的什么,才要亲自动手。
她要负责的是这里食官的调动、考绩,和其他太官、导官两处的协商,包括各室竹牌的安排,等等。
从前这里缺了汤官丞一职,因此一些菜馔酒浆的安排,暂时由导官处的食监全揽了,现在她填了这位置,也有一半的抉择权。
汤官令年迈,已有致仕的想法,因此派了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来教她,季胥每日事多繁剧,不过也充实,直到她休沐,才有工夫歇一歇。
汤官丞比六百石,月俸六十斛。她如今在试守期间,拿的还不是全俸,是一半的俸禄,到一年后职称为真了,才领全俸,得到黑绶带。
不过好在在出行上面,还是提前给了待遇的,她有官署配的马车、车夫了,回家不用自己到槀街上去雇车了。
且若是正式出行,按照比六百石官员的规格,前面还会配备两个开路的骑吏,前后各有导车、从车,不过休沐回家也就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了。
车夫驾车送她回家,沿着香室街,从清明门出了城,到了渭水边上,忽然勒停了马匹。
这车夫姓邹,老伯的年纪,季胥称他为邹老伯,掀帘问道:
“邹老伯,怎么停了?”
“前路两车相撞,纠缠不休,堵了路,恐怕在等司隶校尉的人来处理了。”
季胥看了,确实如他所言,这条道狭窄,常有“车祸”发生,司隶校尉的人是专管京中道路秩序的,等他们来,只怕要一会,要么就绕远一点路。
这里离家也不远了,季胥索性下了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