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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18526 字 4个月前

“邹老伯原路返回罢,我家就在不远处,看看夕阳水景,走回去也好。”

“哎,汤官丞行路注意脚下。”车夫向她作揖了,掉转车头,离去了。

这里相撞的两车,都是宝盖华车,一个的车夫说:

“是你冲出来太快!”

另一个车夫则说:

“是你分心!”

边上还有一些做了判官的看客,对着指指点点的。

季胥从边上过了,走不多远,只见柳下停了朱轓漆轮的官员马车,两侧车轓都是朱色,该是二千石的仪制了。

前头还有骑吏,一个骑吏掀了帘,庄盖邑下车来,皂色官服,腰间配的青绶鞶囊,应当是办什么公务回来。

骑吏并车夫离远了,他们在柳下说话,如故人朋友似的,起码季胥是这么以为,她说了自己右迁的事,他也贺了她。

不过他话少,若非公事,或是她的话匣子,彼此也安静了。

柳枝拂的水波摇曳,季胥道:

“家里等着,我便先回了。”

“外头的传言,不知你可有听过?”

罕言的庄盖邑将她叫住道,

“大将军那里,我已经回绝了。”

“嗯。”

季胥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隐隐觉出点什么苗头,或许说早过于现在,在他帮自己解封了食肆,派骑吏来食肆送金匾额时。又或者更早,早到还在青州那会儿,只是还缺一点验证,如今当他在自己面前说了这些,她也就更加肯定了,他等在这不是为了寒暄。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你不用说原因,我已经明白了。”

看了柳枝在水面点弄的涟漪,她回头道,

“只是我的心不在这上头,我只想度过试守的一年,称职为真了,再想别的,那些会叫我分心的。”

“好。”

庄盖邑原本还有一句话想说的,可却被她堵的结在了喉咙里,脸色也沉了。

“你若是有遇到更好的,改变了心意,只管告诉我,我也不会强要你等我。”

第206章

季胥才到家,田氏就把她扳来屋里坐下,一张嘴从进门就没停过,说:

“哎呀,我的好女儿,你说说你,荣迁了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托人捎个信回来,这几日,媒人可都要把咱家的门槛踏破了!阿母留心了好几家,要说最好,和你也最有缘的,还是那个叫做顾秋的羽林左监,家世好,官职也不错……”

这顾秋,季胥也有点印象,当初她在收容所时,那些羽林郎不想吃官署送的饭菜了,也找她做点好的来吃,当时替太医令烤的髓饼,香味飘到羽林卫去了。

后来便有羽林左监找来,出了食材,请她做点给他的那队人打牙祭,这人就是顾秋,很是温和,体贴下属的一个人,季胥也听明白了这事,说:

“阿母快别忙这事了,我如今只是入守汤官丞,要试守一岁,才算正式的拜迁,这一年里,须得恪尽职守,不出岔子。

这位置得来不易,底下人不少想拿我错处的,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去忙什么姻亲,成婚的事了,他们还不放心的钻空子了?就是提拔我的汤官令,也会觉得我的心松散了。”

如今男女家缔结也很重婚礼酒席的,喜欢风光大办,流水席办个好几天的也有,都是要占据时间的。

“这也有理,可成婚也不是说明天后天就能成的事,还得纳采、问名占卜、纳吉送聘、择定婚期,这才到最后

的迎亲送嫁。依了阿母来看,你先和男家会见相看了,满意了,后头的事才有眉目呢。

咱们也可以商量,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一年以后,不耽误了我女儿的官路,若是一概连纳采相看都不愿,你的亲事,猴年马月才能成的了。”

“那顾秋,我与他早有会面,我对他没有心思,也不必再有两家来会见的事了,阿母尽早回绝了那蔡媒人,别误了他说别家。”

季胥接道,

“再有,阿母说的这些,可见繁琐,都是要费心神的,仕途不稳,我还无心于此事。”

田氏一听,心凉了半截,女儿心里没人家,不能强扭,又嫌婚事繁琐,一心只想钻营为官的事。

可她这为人母的,也不能不操心女儿下半辈子的事,起码嫁妆得齐备,这半年家里平安食肆开的兴旺,也挣着些钱,她也可以尽心的备嫁妆了,除去前半年已经找工匠打好的一套金头面,她准备添到嫁妆里,这还远不够。

听说现在有钱人家都会给女儿的陪嫁里添一张琉璃榻,她女儿自然也不能少,还有大到车马、箱笼、竹笥,小到一些木屐、鞋袜……一件也不能少。

一年也快,她得赶紧备妥当了,再暗暗的物色些好人家,等女儿试守的关键一年一过,便安排来相看。

季胥在家的这一日,教了四豆一样新菜,平安食肆每十日会闭店一日,正好合准了季胥休沐的时日,她便在家检验她们四个的厨艺,另教些新菜给她们。

这四豆里,要属蚕豆的天份最高了,一教就会,一做就像样。

一眨眼开春了,隔壁的季元临盆了,竟是双喜临门,生了对龙凤双胞胎,粉团儿似的,三月三上巳日前夕,家里办满月酒,因天气好,抱出来给人家瞧了一眼,才吃了奶砸吧嘴睡着了,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当然,田氏是没去的,金氏也不曾请,她是听街坊们说的。

这金氏,在这事上到底快她一步了。

三月三,上巳日这天,风和日丽,春暖花开,官员在渭水边上举行祓禊仪式,洗濯宿垢,祓除灾气,文武官员后又随行帝室,在东郊别苑狩猎,太官、汤官、导官三处,自然要随行做炊的。

汤官令年事已高,并不同去了,只在各室选了一班人,由季胥操持,前往东郊为帝室和随行的官员庖厨。

出发时,季胥独乘一辆马车,前有导车骑吏,后面的从车坐了汤官五室随行的食官。

周平看了眼她那马车,宽敞气派,还有一边的车轓是朱红色的,心中多有不服,说:

“这位置,本该是姨母的,大宛使节说她的好话,不过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凭资历,她凭啥走在姨母前面?”

花膳人低声将她呵道:

“住口,编排上官,被治了罪我也不能袒护你。”

说着,看了眼头上汤官丞的车,上了前车,周平这才不嘀咕了,钻进了和其他庖人同乘的一具车里。

其实她能察觉出,她姨母心里也是不服的,不过不易在外人跟前显露罢了。

到了东郊别苑,这里山涧绿林,春色晴朗,看着很是怡人,不过山里可凶险了。

这处别苑就是专门为帝室狩猎而建,占地广袤,险山阪峭,堪比二崤,山里的动物,既有自然孕育的,也有别苑官员放养的,连虎豹熊罴这类的猛兽也有,只看春猎何人能猎到最凶猛的野兽。

营帐是扎在山下平坦空地的,以帝室营帐为中心,簇拥着向外扩散,这布局是光禄勋那边安排的,有士卒专门负责扎帐。

膳食局的营帐在离帝帐不远也不近,大约一里的地方,季胥正指挥放置炊具。

导官丞那里,则在指挥放置带来的粮食,只见一辆辎车的绳索解开了,上面都是些精细的御米、英粉、面粉等,一些厨婢接连的搬运下来,放到帐中。

酒浆室的贾酒正,正在指挥放置带来的酒浆乳酪,暗暗的瞅了眼隔壁导官处的马车,那上头的面粉,必定是给汤官处做饼饵用的了。

待狩猎比试结束,一些官员猎了东西回来,帝帐那里便会吩咐太官,将这些动物庖解了,现做成炙肉来,在幕帐中飨食群臣;

至于汤官,必然少不了要用这些面粉现烤热乎的馕饼,因现在流行一种西域传来的吃法,用囊饼卷着炙肉来吃。

贾酒正的心思转了转,正好一个厨婢抱着袋英粉,险些脱手了。

“当心!”

他借着上前扶的动作,用藏在手心的大头针,使劲在马腿上扎了一下,只听一声尖锐的嘶鸣,车头的马匹顿时失控的向远处乱窜,连原本站在辎车上卸货的厨婢,都被甩了下来。

随着马儿的跑动,车上松绑却还没卸完的粮食也一袋接一袋的甩落。

“让开!当心!”

贾酒正藏起了大头针,还假意的向远处的官员摇手,叫人家当心乱撞的马匹。

“不好了,马儿受惊了!”

小葫芦指着惊道,季胥看了,那车上可是做炊要用的粮食,此行轻装简行,一切都是有数的,只稍微多带了一些备用。

可如今,甩落的粮袋滚在地下,被碎石、或是营帐的地钉划破,已有的露出雪白的面粉,沾上尘土了!

那受惊的马匹还在狂奔,再远处就是小河了,一旦车上剩下的面粉袋被河水泡了,那汤官处,尤其饼饵室、饼饵次室,也就无粮可用了。

周平看了,急的打转,将那才摔下来的厨婢指责道:

“粗手笨脚的东西,那可是我们饼饵室要用的!此地离少府百里远,弄脏了你能有翅膀,飞回去拿不成!”

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她姨母花膳人也是一片焦心,忽见一匹马追了上去,马上的背影清瘦,策马加鞭极为熟练,皂色的官衣也被急遽的风鼓的隆起,堆髻的发丝飞扬。

周平回头看了眼,原本在那里的季胥不见了,就这一会儿,只见她追上了那匹拉着辎车的马,翻身到它马背上去了。

只是那马癫狂,将她甩的身子都挂在一侧,摇摇欲坠,看的周平也揪住了心,咬牙道:

“踩住马蹬呀!”

季胥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马蹬乱晃,她一时很难踩着,更别提坐起来勒住缰绳了,只能暂时抱着马脖子先稳住自己。

“把手给我!”

庄盖邑才从大帐中出来,便看见季胥几欲坠马的险情,从侧向驾马赶上,要横臂将她揽到自己马背上来。

至于这马并车,也就任由它冲到河里,自然就停了,可季胥抱住马儿不放,只道:

“斩断车辕!”

庄盖邑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可车辕斩断,马匹重量减轻,速度只会更快,带她一并落水。

“听我的,斩断车辕!”

季胥看了,他腰间有佩剑,河水就在眼前了,庄盖邑脸色一沉,拔出利剑,将车辕斩断,辎车停在岸边,粮食因惯性齐刷刷的前冲,不过前有车板挡住了,没有落入水中。

而离了辎车的马匹,也像离弦的箭,瞬间冲入水中,庄盖邑正加鞭追赶,只见前面水花四溅,一声嘶鸣,马儿高扬前蹄,被她勒停在河心,她身上不免湿了,回首看了岸边的辎车,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多谢。”

她一面抚了马颈,一面掉转马儿向岸边踱来,向他道,反而他面色阴沉,说:

“你知不知道这河水有多深,下游就是断崖!你不该这样涉险!”

解下了披风,看了远处的人,只能发泄似的攥在手中。

季胥说了:

“我有把握在水里勒停它,况且,我小时候常采菱芡,水性好着。”

“汤官丞,汤官丞!哎呀,大人,你可真威风呀!”

小葫芦远远的跑来道,因见她湿水,故而抱着她的披风,被旁边那施帻戴冠,褒衣博带,佩利剑,气场低沉的人给慑吓的小声了点,不过还是高兴的蹦到了季胥身边。

跟来的还有导官、汤官两处的人,连花膳人并周平也来了,看了她一眼,忙的查看车上那些面粉。

导官丞先向马背上官高的光禄勋行了礼,又向季胥作揖道:

“鄙人实在惭愧,这马匹是我的人看管不力,连累汤官丞受险来保住这一车的粮食。”

季胥的视线落在从众上前来的贾酒正身上,对方眼神闪避了一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的猜测,如今回了一礼道:

“我无妨,东西保全了,也是成全我们汤官处。”

第207章

这里将辎车推了回去,连带掉落在地下被划破的粮袋,也都被抬了回去,统一清点了,还是不够。

帝室召集了王侯和官员,在帐前鼓舞了士气,这些人都涌入山里去狩猎了,光禄勋也在其中,等他们带回猎物,太官处便要刨肉而炙,他们汤官处也该献上饼饵。

“有六斛面粉被地钉划破,沾惹了尘土,已是不洁,不可能用了。”

导官丞道,他家世代的食官,为帝室庖厨,原本是很看不上季胥这样半路出家,从市厨转为官庖的女子。

当初季胥试守汤官丞一年的消息出来,少府各处同级官员都给她贺喜了,唯独他心气高,不屑与她为伍,素日见了,也不曾有过招呼。

可才刚险情中抢粮的事,他的心也发生了变化,对季

胥多了几分钦佩和恭敬,也到她面前来说话了。

这次别苑狩猎,帝室赏赐了随行官员美食太官、美食汤官,也就意味这些随行官员,所吃的饼饵,都由汤官处做来,所用食材自然也是导官处提前备好带来的。

如今这导官丞梁英道:

“算上少府的膳食局、太医署、黄门署……光禄勋那处的羽林卫,这些为帝室随行护驾的人员在内,随行官员总有七百一十四人,算下来,面粉还差了三斛。”

“这都是破了六斛,不然怎么也够的。”

周平道,现在返回去取,必然也来不及了,心里不禁急了,东西做的不全,到底丢了饼饵室的脸面。

唯有贾酒正看了这场景,心里一片得意,论理,他也是汤官处酒浆室领事的人,是不该做这样有损自己同僚的事。

可他不甘心季胥平安度过试守的一岁,得了汤官丞的位置,早在王胡子落下马来,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这一年他兢兢业业,反倒便宜了这个外头来的市厨,他怎么甘心?故而设计了这么一出。

那扎马腿的针,早已被他悄悄的丢在草丛里了。

季胥道:

“带我看看那六斛被划破的面粉。”

导官丞领她到专门存放粮食的帐中看了,只见这些布袋都有毛毵毵的破口,内里剩的面粉也沾上了砂土,季胥道:

“用绢布筛一遍,先把较大的砂石筛出来。”

“这怎么行?就算筛了,还是会有很细的尘土在里头,是不洁的,我们怎么能用这样的食材。”

周平道,也许觉出她插话有些不妥,说的小声了些。

倘若是普通人家,这些必然要筛一遍,照样拿来吃的,但帝室的膳食局不可能用这样的材料。

“你说的有理,只是馕饼是炙肉宴上必要的,自然不能呈给帝室或是旁的官员,这事由我们起,就由我们汤官、导官二处的人,吃这些面粉做的馕饼,不知导官丞觉得可不可行?”

导官丞哪会有任何异议,只是他算了算人数,说:

“就算你我两处的人吃这些,那些洁净的面粉也还是不够。”

不过,同在膳食局的太官丞来说:

“我们太官处的人,也可吃这些。”

又有太医署的人来说:

“方才汤官丞涉险救粮,我们都有目共睹,听闻面粉不够做饼饵,我们太医丞说,太医署的人也可吃这些处理过的面粉做的饼饵,将干净的留给在朝的其他同僚们。”

紧接,这事传开了,黄门署,就连光禄勋那里的羽林卫,也派人来说,愿吃这些。

周平在内的,饼饵室的所有人,不禁松了口气,只听他们的上官季胥吩咐道:

“这些面粉若能处理好了,也不会不洁,可都用绢布筛过一遍了?”

“筛过了。不过这里头还是有细微的尘土,比绢布的孔眼还小,不能除去。”周平道。

季胥也料到了,因又命取来粟米,这粟米是在另一辆辎车上的,没有任何受损的,因此会有些富余。

“要这粟米有何用?”周平不解道。

只见季胥将粟米煮的发涨、微微柔软时,用爪篱滗出来,再倒到一口装有面粉的大布袋里,束住袋口,提着反复的旋转抖动,倒出来一看,这些柔软的粟米粒,都沾上了微黄的尘土!

季胥道:

“尘土附着在粟米上,这样便能用绢布筛走了,面粉也不会受损。”

这也是家乡不舍得丢弃掺了砂土的粮食的土法子,季胥道,

“一斛面,约用三升粟米,都按这法子,尽量的使面粉洁净。”

“是!”

周平激动的应道,连她姨母花膳人也照做了,吩咐厨婢也依样处理,人多力量大,这六斛受了砂土的面粉,都用这样的法子变得雪白,看不着细小的尘土了。

这里正忙,一年轻女子找到帐外来,说:

“这里的汤官丞是哪个?”

季胥掀帐出去,只见来人眼生,穿着胡服马靴,头上结了许多小辫,还点缀了鲜艳的宝珠,很是秾丽张扬的打扮,后头还跟了两个简装的奴婢,应该是某个高官的家眷。

这趟狩猎,也不乏一些显赫的官员被恩准带家眷来打猎,不过家眷们自然是自带干粮或是奴婢生火做炊,不属于膳食局管。

“你就是这里的汤官丞?”

郝锦娘打量出帐来的人,与她相仿的年纪,杏壳脸,白白净净的,形容婉约,不像大多的食官过于腴胖,反而身单似柳,有脱俗的气质。

“我便是。”

听她说了,郝锦娘道:

“我是当今大将军的女儿,锦娘。”

“不知锦娘找我何事,我正好要去河边饮马,不如边走边说。”

她大约猜到了,不过这里都是同僚,忽然一个官眷找来,已是引起不少人侧目了,季胥便寻了个借口将她带远了。

郝锦娘跟了她向拴马的草地去,路上多走几步,回头将她拦住说:

“当初他拒绝我阿翁的议亲,说的是他心里有人了,想必你就是光禄勋所说的心里人了?”

她方才见到了马匹受惊,光禄勋加鞭去搭救的那一幕,加上听说光禄勋曾经还遣骑吏去给她的平安食肆送金匾额,两人又有同乡故交之谊,便也猜到了。

“你想确认这事,应当去找他询问才更有可信度。”

季胥说。

“这事我已经有数了,来找你,是想与你做个交换。”

“什么交换?”

“你现在还在试守期间,未满一年,若你去劝他与我郝家缔结良缘,我便回禀阿翁,请他以大将军之权,免去你试守的时间,提前使得汤官丞的称职为真,且日后汤官令年迈致仕了,她的位置也必定是你的。”

锦娘看了她,问道,

“我看你为抢粮不惜涉险,是个心系仕途的人,若是答应了我,这位置就提前是你的了,怎么样?”

停下来说话的工夫,季胥背对的地方,锦娘的视野里,正好看到了话中人的身影,身形如树,他和他随行的属官都不曾出言,锦娘便也不提醒。

本想令他亲耳听到季胥的应承,不料季胥却拒绝了,她说:

“这交换我做不了。”

“为什么?”

锦娘不禁急了,出口的瞬间,却又后悔了,这必定是她心里视他高过于仕途了,自己还问原因,被他听去,反而当面成就了他们。

季胥也不知后头有人,拾步越过她,一面走,一面道:

“我也听说过,有的官员得到上头的特权,可以不需要试守,直接拜迁的,可到底不能服众,日后也难以管理手下人,走不长远,我不走捷径,是想走的更稳当一点。”

况且她也有心能够度过剩下的试守时间,真正得到称职。

不知道是不是锦娘的错觉,那树荫下的人,似乎没有听到想要的,眼里也和这乍起的冷风一样,落在人身上寒津津的。

她掉头追上了季胥,又劝了几句,见她还是这番道理,不愿答应,气的走了。

季胥独自到了河边草地,在找方才那匹受惊失控的马。

整个营帐的马匹,都拴在这里了,由马官看守,她问了看守少府马匹的马奴,说是那匹马,被光禄勋的人借走了。

“光禄勋的人?”

季胥听了疑道,庄盖邑叫人来借这匹马做什么,光禄勋那里是最不缺马匹的,心想着,原路返回了。

回程她是面向来时的后背方向的,远远的看见了庄盖邑,以及他身边下属牵的那匹棕马,正是导官处受惊狂奔的那匹。

当着众人的面,她和他问候揖拜了下官的礼,上前去牵过缰绳来查看了,手心在马儿身上摸索。

“在右后的大腿上。”

听见他在身后的话,扒开绒毛看了,那里果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针眼。

“光禄勋借了这马匹,就是为了察看它身上是否有伤?”

这里从马的身上掉转视线回头,庄盖邑已将随行的下属遣散了,嗯了声应答,她道:

“省了我不少的事,多谢了,我心里也猜着是谁,衣针小巧易丢弃,不易寻,只怕他早已将证据毁了,此番我们这里的汤官令不在,只能先防着,回去禀明了再处置。”

说着,将马儿牵走,要还给照看的马奴,便要告辞了,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好,问道:

“光禄勋心里有事?”

他抿唇不言,两眼有如深水暗流似的看住她一会,最后到底转开了视线,说:

“没有。”

季胥便去了,还马后回到营帐,操持汤官处的事。

第208章

光禄勋在长陵邑的私宅门前,陈卷送走了大将军府上门客的马车,摇扇返回府内,心中有了盘算,尤鲁问道:

“大将军的遣人登门来,所为何事?”

“为的是庄、郝两家的结亲的事。”陈卷道。

“这事我兄长早已回绝了。”

拒亲那天尤鲁也在,他兄长所说的是心里有人,他虽是个大老粗,但多少也能猜着,那人必定是家乡同在一处的胥娘了,这些年,兄长唯一有交集的女娘也只有胥娘了。

这事陈卷心里也有数,早在主公不惜得罪黎家,也要帮扶那家平安食肆时,他就明了了,一向谨慎的人,还遣骑吏入高市,去送什么金匾额,这就是在昭告世人,自己和市厨的故交之情了。

不过陈卷说了:

“与大将军联姻,方有助于大人拜入中朝佐政,你我应该劝大人缔结这段良缘。”

“要劝陈先生去劝,上回听信陈先生的,瞒了我兄,心里好不自在,后来还被申饬了一番,可见郝家这门亲不能成。”

“未必。”

陈卷道,他听说,主公的母亲怀他时,正值收麦子的季节,五百户封邑的老牧平侯带领兵民去收麦子了,不曾想被山贼偷袭了城郭,占领搜刮了封邑,老牧平侯也死于埋伏的山贼之手。

且这伙山贼担心斩草不除根,日后招来报复,要将其妻儿也赶尽杀绝。

其怀胎的妻子,只能在亲生父母的陪护下,南下避祸,直到在会稽的灵水县落了脚。

后来这寡妻为了有个庇护,二嫁了当地的杀猪匠,将遗腹子分娩了,可惜母子被朝打夕骂的,日子并不好过。

其母死后,这杀猪匠吃了酒,时常的鞭挞这个没有血缘的幼子。

事情做到这份上,杀猪匠被入室偷盗的贼人割喉所杀时,他那受了苛待的儿郎却用家里的杀猪刀,追贼十里地,将其手刃了,那年不过才十余岁,成就了一段为父报仇、孝心至诚至坚的佳话。

过两年,还以此得到了县官的举荐,成了看守公田的田啬夫。

对这段佳话,陈卷心中却有两个令人寒毛倒竖的猜测:

这家的儿郎,力能扛鼎,也许亲手将他那继父割喉了,反将其嫁祸给入室的贼人,自己再亲手将贼人杀之;

又或许是旁观贼人将继父杀害,自己再追敌杀之。

不管何种前因,他都能得到一个孝子的美名。

不过这也只是陈卷跟了主公去打仗,和他朝夕相处的一点猜测。

当然不全是空穴来风,起因是主公在京中做了骑郎官,承袭了先父的爵位之后,以落叶归根为由,命人将外大母、外大父,并母亲的墓迁至了在青州的封邑,其中倒也提到了,迁坟时,将假父,也就是继父的坟墓修一番。

这本该是孝心所使,可是说这话时,眼里的冰冷恰好被陈卷捕捉到了,后来亲眼所见到主公在沙场杀敌割喉的利落冷静,他的直觉使然,便有了这番猜测,追随的心也越发坚定了,他看中的正是主公这份残忍的野心。

正因此,陈卷也有几分把握,说服联姻一事。

等主公从别苑狩猎回府,陈卷便在书房外求见,会见后说明了此事,尤其劝道:

“大将军在中朝多年,根基深厚,主公若能与其结亲,日后必定加官晋爵,拜入中朝。”

不料庄盖邑未曾采纳他的建议,陈卷揖拜道:

“君子如樛木,女子如葛藟,樛木高大,葛藟攀缘,互相成全,方为福履。主公应当做枝繁叶茂的樛木,娱乐于情,而不宜太过纵情,大丈夫当以仕途为重哪!”

不知这句话令他想起来什么,在灯下的面色也显得晦暗不明,略带嘲弄的道:

“好一个以仕途为重。”

丢下书卷,踱步出了书房,说:

“此事我意已决,先生不必再劝,鲜卑匈奴一带今年大旱,寸草不生,牛羊不牧,昨日在别苑,八百里加急来报,已有几起匈奴掠夺边民的恶劣事件,禁中为此提前起驾回宫,我已请旨,以去年生擒的瓯脱王做向导,深入匈奴腹地,将其击溃,她不肯走捷径,我心亦如是。”

“她若有这样一条不必以身试险的捷径,权衡之下,未必不肯走。”

“住口。”

陈卷的话,令那背影回身,将他喝斥了,陈卷不禁满头大汗,心惊自己妄议过头了,等再抬头,那背影已是大步流星的去了。

季胥这里,也因狩猎结提前束,返回了官署当差,月中时候,听说了北境边庭不宁,光禄勋受命领兵击敌的事。

出发那日,东郊大点兵,许多兵卒的家眷都来相送了。

还有的带了儿女来,她们会在灞桥边上折了柳枝,放在丈夫的包袱里,以取相留的寓意,盼望郎君早日得胜归来。

尤鲁的一房姬妾也乘车来送了,拉着哭哭啼啼的,尤鲁的脸直红到脖子,说:

“老子是去杀敌挣功名的,比憋在长安畅快百倍,你反倒哭丧着脸。”

这姬妾在他胸前捶了道:

“妾这是心系将军安危,故而哭泣,沙场刀剑无眼,将军可一定要当心。”

说着,也和许多女眷一样,在他手心塞了一段柳枝,依依不舍的与他挥别了。

“回去,回去罢!别送了。”

尤鲁一面回头招手,一面打马到了他异姓兄长身旁。

见他低眸看了自己手中的柳条,越发不自在了,故作洒脱道:

“这都是娘们才信的东西!”

不过倒也没丢,将柳条攥成一个环,背着手下的将士,悄悄的塞在自己衣襟里了。

“众将士已整顿待发,只等将军令下。”

陈卷一改平素文弱先生的打扮,也身穿坚铠,打马来道,风将旌旗吹的飒飒作响,马背上的身影反而安静,顺着主公的视线看了,那是从清明门出城而来的路。

不过,此处远离城郭,路上送行的家眷也已经撤去,空无一人,唯有风动野草,冷冷清清的。

“出发!”

庄盖邑敛收了视线,掉转马匹,对着千军万马施令道,乌压压的一地向边庭而去了。

汤官处,也在说汉军去打仗的事。

“卓庖人,你家女婿是军营里的弓弩手,可也在征讨匈奴的军队里头?”

周平问道,自从历经别苑随行狩猎一事,她的心有了改变,心里对季胥少了几分尖酸,多了几分的诚服。

连带饼饵室,与最早由季胥创立的饼饵次室,两室的关系也变好了,不像从前那样水深火热,她和这里的庖人还时常的磕闲牙呢。

“可不是,我女儿一早就做了干粮、馕饼,去灞桥边上折柳相送了,盼他平安归来,这会儿行军的队伍想必已经出了函谷关了。”

只听人群里有提醒道:

“汤官丞来了!”

院中聚集的食官们便不说笑话,或是聊闲天了,专心的听季胥给各室安排事宜。

如今是春夏更换之际,各室的事务也随四季时令而更迭例。

如酒浆室,不酿春醴,改酿夏醴多少石了;果蔬室的时令蔬菜,也由春韭等,换成了茄子、胡瓜等;饼饵室、次室的饼酵法,因天气转暖,发酵时间也要随之变短。

“一定要多为留意,以免发酵过头,食之有损身体。”

季胥叮嘱道。

除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酒浆室的贾酒正,因办事不力,被贬为酒人了。

这事是汤官令她老人家的处决,季胥从别苑回来之后,将马匹被针扎而受惊发狂的事禀明了汤官令。

虽无实证,但当时有不少人目睹了贾酒正上前替厨婢托举粮袋,排查后,只有他嫌疑最重。

况且前年王胡子吃醉了酒误事,就有传言是他用烈酒,替换了王胡子的浊酒,虽说这也是王胡子自己当差时吃酒贪杯,有错在先,但贾酒正也有设计陷害上官的嫌疑。

当初汤官令没有深究,放过了他,这次无论如何找了理由,将他发落了。

这些事吩咐后,只听季胥照常道:

“各室都散了罢。”

“是。”

食官们齐声应诺,各回地方当差去了,门口看了这幕的汤官令点了点头,和随身的老嬷嬷道:

“这汤官处,越发井井有条了,我选的人,没有错。”

看了这院里嫩绿的青槐树,被风吹的窸窸窣窣,一片盎然生机,老汤官令满意的拄杖去了。

这院中的青槐树,从夏到秋,满地落叶,再到深冬,枝头堆雪。

底下的食官来往不绝,官服也穿夹的,带毛的了,小葫芦穿着厚实的夹袄,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道:

“汉军凯旋,汉军凯旋了!”

满院奔走相告了,都为此高兴不已。

自然也更加的忙碌了,因禁中要在明光殿犒赏大败匈奴的军士,丝竹管弦,美食珍飨,整整三日方歇,整个膳食局都为席面而忙。

季胥作为汤官丞,自然不能免。

且还有一则消息,是禁中的小黄门来传的口谕:

“光禄勋曾在敌腹身中箭伤,好在不曾伤及要害,太医已挖去腐肉,嘱咐调养,这期间的饮食,便由膳食局来筹备。”

第209章

光禄勋身负箭伤的事,在朝野中传开了,不少官员来府上探望,一连数日,门前络绎不绝的车马,都以病者需要静养为由,由陈卷接见了,事后到寝间回禀了此事。

只见太医正在换药,庄盖邑的伤在右肩,因边庭荒凉,能用的药很有限,也找不到好的郎中,随军的医官到底比不上帝室的太医,加上他带伤御敌,要以右手挽弓挥剑,这伤口就一直没长好,后来还坏死,形成了腐肉。

在班师回朝那日,太医为其挖空了腐肉,那右肩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需要每两日换一次药,静心修养,避免使用右手,以便伤口痊愈,这些都是太医的叮嘱。

这会袒衣由太医换药,能看到他前胸后背,都有不少旧伤留下的瘢痕。

这右肩的箭伤,换作常人经受换药的清理,早也疼的嚎叫了,他连眉也不皱一下,仿佛一点也不吃痛。

就连挖腐肉那日,也不曾发出一声轻哼,太医挖完下来,脑门的汗比他还密集。

这会,换完药,系上中衣,听了陈卷说这一日有谁想见他的。

“主公大胜归来,中朝局势有变,不少来登门来贺的,就连昔日口出狂言,与尤将军做赌的司隶校尉,一早也想会见主公。”

陈卷摇了摇扇,颇为畅快的道,见他并未展颜,稍近一步道,

“只是,汤官丞这几日倒不曾登门,也许可派人去请。”

“退下。”

“是。”

陈卷撤身去了,和膳食局来送食馔的人迎面相见了,是导官丞领了一双厨婢来送的,由门上伺候的小厮接下了,管事的请了导官丞在偏厅吃茶。

一小厮将菜拣出来,用雕漆食案捧着,送到寝门外,向里道:

“将军,膳食局送的午膳来了。”

“来的是谁?”

“回将军,是导管丞和他手下的两个厨婢。今日送来的有松子鸡卷、琥珀莲子、八宝河鼋羮……”

“赏给你们门上吃了。”

里头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道。这些可都是帝室的膳食局做的好菜,他们府上虽也有闻名西京的庖人,可到底比不上这份精细与体面。

小厮谢领了,可也纳闷,将军的力气可拉开七石巨弓,饮啖兼人,难不成这箭伤令他虚弱,连饭也吃不下了?

这日的汤官处,季胥照旧在将做好的饼饵递交给导官处,由他们去递送给各处,只听她有条有理道:

“这份是禁中的,这十份是掖庭的,这两份是长乐宫的,这一份,”

她指的是一份浇了牛肉羹的豚皮饼,

“是光禄勋府上的。”

他的这份倒也有些不一样,一概不放猪肉,她还记得,从前在吴地老家时,隆冬时节,他帮着乡民们猎回来一头野猪,在她家烧水杀猪,分猪肉,她挑了一条琵琶后腿来做火腿,他把他分的那份后腿也给了自己,说的是他不好豕肉。

那个时候,老家哪有不好猪肉的人,一点荤腥都能把人馋坏,季胥想,也许是他家里杀猪为生,吃腻了反而不好这个的缘故,后来做了猪鬃毛的牙刷,给了他一把,也算是不白得他那份猪后腿。

近来他因箭伤调养,汤官处也要做他一日三餐的膳食,这一点,季胥倒记下了,汤官处一直也没有做猪肉的东西给他。

这里正说完,小葫芦慌慌张张的跑来说:

“不好了,不好了,说是光禄勋吃了咱们羹汤室做的鱼菰羹,腹中绞痛!”

“什么?你听谁说的?”

羹汤室的许膳人拉住小葫芦细问,小葫芦说:

“是他们光禄勋府上的人来请太医,我才在外头撞见了太医署的人,急急忙忙的,正跟了他府上的小厮要去瞧呢!”

“你先别急,这样,你我和导官处的人一并去光禄勋的府上,送今日的午膳,再望侯一番,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季胥道,这事在她试守期间发生,她必然要妥当处理的,因此劝了有些心焦的许膳人,去往了他府上。

他的宅邸在长安城外的长陵邑,以前她想请他相帮平安食肆被封的事,还问路到过这里,不过那时候是三伏天,这街上都是燥热的蝉鸣,如今道旁都是堆积的清雪,呼出的气也都成了雾气。

出示了印绶证明来历,大门上的小厮便开了侧门,供马车通行,在院外下了车,这里看门的小厮也没有阻拦,带他们一行到了寝门外。

只见一些捧了漱盂、巾帕、热水的小厮从里头鱼贯而出,随后太医也自内而出,季胥问了里头情况。

医官和食官同为少府的官员,那太医官低一

阶,客气的做了一礼道:

“是吃了鱼菰羹,后又吃了茶,二者相克引起的腹痛,并无大碍,只需多饮些清水,便可好了。”

这里说着话,里头拿话问道:

“谁在外头?”

季胥隔门回道:

“汤官处听说大人身体抱恙,特来望侯。”

“你进来。”

一语毕,季胥想了想,才跻身里头,不防他就在门边,着一身皂色中衣,一只手在她头顶,将她背后的半页门关上了。

这寝室内里格局开阔,白天也得点烛,应当是为了便于他休息,此时墙角墀地下那些连枝灯没有点上,这里头自然就暗沉沉的,季胥认了是他,道:

“你伤了,怎么也不到床上躺着?”

他一时没有应对,季胥总觉着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豹子在安静的看待猎物,没有扑食也只是暂时的压抑了本性。

细想了,不禁对自己的这个比喻感到汗毛倒竖,因此借着放置手中捧进来的午膳,稍离他远了些,称他为光禄勋,也自称下官了,她说:

“听说光禄勋吃了我们的鱼菰羹不舒服,下官心里惶恐,好在是误会一场。”

“我若是不说吃坏了你们的东西,你也不来看我了。”

“又是一个年关,实在多事,我的心里一直是惦记你的伤的。况且太医署也同在少府,你又是征讨匈奴的大功臣,你的伤势,在我们那里早也传开了,连枝头的麻雀只怕也会唱了,我自然也听说了,好在是不险,”

她把午膳放在了案上,想起太医的话,将案旁炭火炉子上的一把紫皮银壶拎了下来,倒了一杯热水一并搁在边上,便要出这道门了,说,

“那里放的是浇了牛肉羹的豚皮饼,你吃了罢,静心修养。”

说着抬脚要走,不防被他从后头抱住,腰上的胳膊好像铁一样将她烙在怀里,她能感到耳边热了一片,是他的呼吸。

她试着掰了一下,发现不能撼动分毫,便任由他抱了一会,说:

“我该走了。”

“你的试守一过,我就去提亲。”

他粗粝的唇峰碰着她的耳珠道。

季胥嗯了声,他总算松开了她,背过身,放她去了。

等到明年的元月初六,她的试守也就满一岁了,如今正值腊月二十,马上就是年了。

季胥回去时在车上算了日子,不过也就半个月了,这也快了,她要做的,便是度过这半个月,得到正式的拜迁,真正的成为汤官丞,一想这些,心里不禁热了。

今年这时候,又逢使节来朝贡,入住蛮夷邸,需得他们膳食局接待三餐。

不过,这次季胥并不做抽签了,而是整个汤官五室一起负责所分使节的膳食。

她事先遣人去过问了使节们的喜好忌口,再和食官们商量了一份膳食表,也像平时一样,制定成竹牌,各室负责做自己擅长的部分,再轮流安排各室的庖人领了厨婢送到蛮夷邸,这样合力的完成这次接待。

“女儿,女儿,下次休沐回来,你的试守可是就满一年了,称职为真了?”

大年初一大早,官署的邹老伯驾了一具马车在门口等候,要接她去当值了,因一年四季三餐不断,所以因膳食局每天都不能离了人,他们的休沐都是轮着来的。

昨天除夜,是大节日,也得留部分的人当值,按往年的规矩,一般是留那些独身一人,外头没有家眷,食住都在官署的,这样的一般是从官奴升上去的。

他们也会攒个夜局,一起在住所的院子里,过个年,赌钱到半夜。

季胥也想他们过个好年,令平安食肆送了些好酒好菜给他们吃,也不多留,恐怕他们反倒不自在,要对自己恭维起来。

把东西交给小葫芦,叫晚上大家分了吃,便回家和母亲、妹妹们过年了。

今日一早恢复当值,换了昨日那一班人,走前在对镜整理官服,田氏拉住她问了。

“是了,待我初六回来,便已满试守的一岁了。”季胥道。

“哎呀,我女儿可真能耐,这一岁到底平安过来了,你过了年,也就双十的年齿了,再有好人家来说亲,你可不能强着不肯会见相看了。”

田氏打着主意道,她女儿倒和当初应承的一样,答应了她,出门乘车而去了。

田氏在门口目送了官车离去,也叫五福套了家里的马车,要出门呢,

“金豆,你陪我去一趟东市的榻肆。”

换了件体面的貂裘,一路进城,到熙熙攘攘的东市去了,榻肆的掌柜的迎道:

“田夫人,你的琉璃榻打好了!我带您去库房瞧瞧。”

这琉璃榻,足足打磨了大半年,琉璃是从安息商人那里买的,木头是上好的黄梨木,和琉璃成榻,尤其夏日坐卧在上头,清凉无比,这可是花了重金的,田氏摸了摸,果真是细腻光滑,点头道:

“好,可配给我女儿使。”

第210章

金氏的那对龙凤外孙,一个叫杜子腾,一个叫杜娥飞,粉雕玉琢的,已经能坐能爬,到了蹒跚学步的月份了。

金氏给他们穿了肥嘟嘟的绵衣,左一个,右一个的抱了,在门口巷子里的平地上,摇了手里的拨浪鼓来引他们走路。

桑树巷的街坊们稀罕这对孩子,也在边上拍手逗他们玩,

“子腾,娥飞,到刘老姑这里来!”

“拨浪鼓,好玩的拨浪鼓!”

子腾是个懒哥哥,走两步摔了一跤,干脆坐在地下不动了;娥飞聪明,还知道扶墙,稳稳的走到了金氏身边,拿了拨浪鼓来玩。

“车车来咯,谁家的车车来了?”

听见姑子们的话,还机灵的转头去看,指着进巷的马车说:

“车车!”

子腾也扭过头去,看见马车格外兴奋,站起来拍手道:

“车车!马马!”

金氏也看了,那马车眼生,不知道是谁家的,到了跟前,只见下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媒人,向她们问道:

“这家的夫人可是姓田的?”

“是呀,你是来介婚的?她家有个待嫁的闺女,还是个食官呢,你要介的是哪家的婚?”

“是如今左将军的婚事。”

说着在那里叫门,金豆来开的门,问了来历,到田氏跟前说了,后来田氏高声说话,将人请进门了,大门关上,她们也就瞅不着了。

“左将军?”

刘老姑可不懂这些,好在秋姑在这里,说:

“左将军就是光禄勋哪,是征讨匈奴的功臣,回来就加封了左将军,论官阶,前、后、左、右这四方将军,官阶二千石,这可是中朝官!”

“是他呀,你说是他我就知道了,那日汉军打了胜仗回来,我还去看热闹了,为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色铠甲的,看着很是威武,街上多少女娘都挤着去瞧他呢!”刘老姑一拍大腿道。

“是他。”

金氏也想起来了,这个如今赫赫威名的左将军,从前还在老家附近做过田啬夫,据说力能扛鼎,比远近所有的力士都强,难怪如今能征讨匈奴了,如今看到媒人来介左将军的婚,心想:

论远近,我家也是灵水县出来的,当初还与他有过照面呢,我那二女儿还年轻好几岁,怎么不来说我家的亲?

“哎呀,只怕那左将军,早就属意胥娘了,不然当初也不会送了金匾额到平安食肆,任由外头相传,他是平安食肆的靠山了。”秋姑道。

一说这个,金氏又想起来,过去田啬夫就买过那小蹄子的蒸饼,大雪天猎了猪,偏偏在隔壁二房给乡民们分猪肉,这出了柴禾来烧热水的人家,即使没出力,也能分得猪肉,想通了嘀咕道:

“我说呢,那时候咋偏去她家,咋不来我家分呢。”

一时眼热不已,这样的人物,竟要做她田桂女的女婿了?

她们这些姑子在外咭咭呱呱了一阵,只听大门一响,是金豆送那媒人出来了,金氏问了:

“听说这左将军,比当初的黎家官阶还要高

,该不会也来说妾室的罢?”

“夫人的话可不中听,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谁家说妾还使媒人上门的呢,这自然是明媒正娶的,才差我来登门介婚了。”

媒人说完,这门口看热闹的姑子也说了:

“当初黎家的事闹的这么大,谁也知道胥娘不给人家做下妻的,她如今又是食官了,谁还来讨这个没趣。”

金氏被她们这话给呛了一道,假装低头哄了一会孩子,媒人走了,她们还在那说个不停,说这门亲事多好,郎才女貌,情意互通,金氏听了酸溜溜道:

“你们也先别起兴头,想我那大侄女,一心做她的食官,这一年都没相看人家,就算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只怕也不如做官使她上心。”

金氏道,这是可不是她胡诌的,连她那次女,都学了这坏头,成天的说不嫁,总是异想天开的,想做个女官。

金氏自然也盼了,想她田桂女的女儿都做食官了,眼看都比六百石的官阶,比她女婿杜贤都高了好几阶,成日里有个少府的老车夫接送她上下值,她见了,哪有不眼热的,几番和次女季止说:

“别说做官了,你若是真能进了尚方局,做个吃官饷的工匠,我也就拜谢神仙保佑了。”

如今,金氏道:

“我那侄女若不肯,只怕也难。”

“是了,还不知道胥娘是个什么主意?”

刘老姑道,她们可都是见过胥娘的刚烈的,照说当初黎家说妾,于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个极好的归宿了,胥娘被那样为难,硬是不肯低头。

金氏都悔死了,早知道当初那田啬夫会是今天的左将军,她那时也该卖个好,给他两个蒸饼吃,这样,自家和他也有故交之分了。

就是不能攀亲,那也能找他帮忙,想来女儿做官匠,女婿升官的事,在他这样的中朝官眼里,就是动动嘴,一弹指甲盖的事,越想,越悔的肠子都青了。

自然巴不得季胥不点头了,否则她那妯娌越发得意了。

“我答应这门婚事。”

田氏一天都在想怎么说服这事,不承想女儿回来,她一说,她就答应了,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甚至还把纳采的日子安排了,

“嗯,就定在元月十一那日,我那天休沐,也不去外头了,阿母和媒人说,就在咱家会见相看。”

到了那日纳采,这巷子里的人都出来瞧热闹了,只见前有四名骑吏开路,后有红轓皂盖,朱漆雕轮的马车,因桑树巷窄长,车不得旋,这车是从交门市的北大街进来的,衬得老街巷都好像贵气了起来。

车后跟了都是腰系红布绸,抬着男家礼物的小厮,他们看了,有大雁一对,羔羊一对,鹿一对,金漆两石,鱼鳔胶两石,等等。

主要取的是大雁的忠贞诚挚,吉祥成双,如胶似漆的好寓意,还有各样的好酒,都是市面上买不着的,也许是御赐之物。

“这阵仗还只是纳采,不知道的还以为下聘来了呢。”

这一路看的各人乍舌,那马车停在田家门口,只见下来的人身长八尺半,面目英俊,气宇轩昂,这里的人在街上看过汉军回朝,可不都有很深的印象,都能认出来。

后车上被下人搀扶下来的,是个须髯花白,手拄鸠杖的老者。

“听说左将军父母双亡,这应当是青州族中的什么长辈。”

人群里有的道,庄盖邑这些生平之事,随着他风头正盛,自然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是庄盖邑头一次到这里,进了门槛,这院墙边有两畦伺弄的齐整的菜地,转到内里,桑树秋千,黑猫八哥,院里立了五口大缸,应当是她在捣弄的什么粉浆,墙角下还种了一溜不知名的小花。

田氏和他族中的老伯见了礼,这老伯道:

“听闻田夫人有女,柔婉灵慧,仁恕温谨,今备了薄礼,特来纳采见女。”

男家看女,女家自然也看男,田氏打量了这左将军,身长玉立,英貌伟岸,今日来见,穿的是博带常服,比班师回朝那日少了几分从沙场带回来的煞气,不过气场还是天生的冷冽逼人,不像是个好聊天的,可以说说笑笑的随和性子,田氏问道:

“听说你受了箭伤,伤在哪里,可有好些了?”

“晚辈谢伯母关怀,伤在右肩,已然好多了。”

后来吃茶时,还用右手端了茶盏,田氏见状,便放心了,她也怕落下个什么终生的残疾,误了女儿。

聊天中,她也打听清楚了,这左将军也是有爵位的,牧平侯,属于列侯,是二十级军爵里最高的一等,属于贵族爵,能世袭,是高祖时祖先受封的,虽然随着早年的酎金夺爵,被削了许多的县邑,最后就剩下五百户封邑了,但田氏看重的是爵位可以荫护子孙,为后代复身免役的权利,况且,随着他一再的打胜仗,封邑范围也加封到万户了,这可比她老家的一整个灵水县还要大的多!

说实话,也就是女儿也有官身,否则平民见爵是要跪拜的,田氏见他反而对自己作揖,行晚辈的礼,心里也就越发看好了。

后来还听这族中老伯说,纳采的这些大雁、羊、鹿,都是他自己猎来的,是出征前就猎好了的。当时随了帝室别苑狩猎,人家都想着猎虎豹熊罴,以挣威名,随行官员中他最擅猎猛兽,反而一心猎了这些,养在家中,直到今日。

得知他这么早就上心此事,田氏哪还有挑的。

厨房那,除了蚕豆在平安食肆,其余三豆都在那里偷偷的看,她们可不都好奇未来姑爷长啥样,田氏前几日就嘱咐了她们,要穿的干净体面,不得乱跑,在客人面前失了规矩。

凤、珠二个,也听了这样的话,如今在西厢房呆着呢,也从窗户缝里向外头瞅,季珠说:

“是那个田啬夫!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坏,欺负阿姊。”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季珠还记得小时候他鞭挞人的那幕,加上行伍之人气场强大,季珠见了他,心里还是战战的。

她如今十岁了,已经读完了蒙学,在范书师的介绍下,跟了一个先生学医道,就是不知道是娘胎里进补的少,还是小时候没吃啥好的,一直瘦瘦小小的。

田氏每日煮羊乳给她吃,个子还是不显高,比同龄人矮了一个头,初见的都还以为她才七八岁,如今还得踮脚方能够着窗户的高度。

季凤倒是拔节了,身量长挑些,一早穿了田氏新做的体面衣裳,原看了这院里的大雁、羊、鹿这些活物,正乍舌的,听说了这话,道:

“他若敢欺负阿姊,我就拿了大棒子打上门去。”

田氏这里,引人在榻上坐了,说了些话,叫金豆把屋里的小姐叫出来。

照季胥所想,她也一并在外头等就是了,可田氏一定要学那些富贵人家的派头,在堂屋焚香插花,命她在里头矜持等候,这都是秋姑教她的。

等金豆来叫,季胥便出门去了,只见她描了愁眉,面施粉黛,鬓发如丝,梳成了垂云髻,湘妃色裳裙,衬的她犹如清水芙蓉。

其实她心里已有数,这不过是走个礼数上的过场,看了他一眼,坐下吃了茶,感到田氏掐了她一下,便主动的回房去了,后来自然是长辈们交换了生辰八字,各自策告两家祖宗,问名占卜了。

不出意外,她就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