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洵舟将脑袋扭回来,眼尾发红,眸光潋滟:“你是不是故意的?”
刚刚那句奉承的确太过虚意,宋萝想了想,真诚道:“那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您别怕。”
她掀开帐子退出去,裙摆一重,手中的烛火晃动,停了下来。
一截如玉的手指拽住她的裙角,再往上,是青年急切探过来的身子,上襟压得凌乱,露出大片洁白如玉的锁骨,烛光下泛起莹色。
他仰起头,漆黑的长睫颤动,如受惊的蝶,偏圆的眼瞳睁大,唇瓣張合数次,略尖的唇珠陷入下唇,緊紧闭成了一条暗红的线。
沈洵舟这副欲言又止,盯着她的模样,活像个被抛下的小媳妇似的。
宋萝等了半晌,没等来下文,目光在他胸前裸露的大片肌肤停留片刻,感到一阵冷。她倾身过去,拾起他堆在腰腹处的被子,给他裹上了。
沈洵舟隨她的动作向后倒了倒,身体陷进被子。她膝盖顶在他身侧,手还放在他肩头的被子上,这个姿势,像是她将他压在了身下。
烛火照亮两人之间,沈洵舟仰面躺着,黑润润的眼睛望着她。少女栗色的眼眸在火映之下,看着更暖了,宛如初升的日光,带着短短的绒毛,他心口又泛起奇异的酸涩,藏在被子里的手指蜷了下。
宋萝只想给他盖个被子,被这人柔柔弱弱,欲語还休地看着,生出几分撩人的旖旎。她没想对他做什么啊?他这么娇羞干嘛!
她像是烫到般收回手,扯出自己的裙角,认真道:“我就是去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也好有个防备。大人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沈洵舟翻过身:“嗯。”
“嗒。”
烛台在桌上磕出声响,輕微的脚步声后,门合上了。
沈洵舟转回来,伸手摸了摸被子,上面残留着少女的温热。床邊矮桌上的烛火跳了几下,阴影覆过来,衬得他眉目森森。
窗外的哭声渐小,他将脸贴在那块布料上,闻到了极浅淡的香气,直到香与热都淡去,他起身下了床。
白日里这院子里晒了藥草,现下都收了起来,一路走的空荡无阻。墙边树枝猛烈晃动,甩落不少叶子,像是哗啦啦落了场暴雨。
借着这呼啸的风声,宋萝輕悄悄地停在陆大夫房间门口,里面亮着灯。
女人的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呜呜呜你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低泣之中,话語断断续续响起。那女人在求饶。
陆云风不复白日里冷淡的嗓音,显得又急又怒:“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走?”
“咣啷。”
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陆云风似是压抑不住,一字一句,语调凌厉:“你还有没有廉耻!还要回周府做小妾被他折磨?”他忽而一變,又放轻了,“还是说你很喜欢这样?那我我也可以!”
女人的哭泣變成了甜腻的呻.吟,像是被高空抛下,声调戛然而止,接着泣声变了调:“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你之前不是这样子的唔!”
声音被堵住,传出低喘,床榻摇动嘎吱嘎吱。哭声渐渐没了。
宋萝听了一段活春.宫,抬眼瞧了瞧乌云沉沉,黑压压地笼下来。她迈开步子,静悄悄走向角落的厨房,片刻后,裹着一身湿凉夜色回来了。
屋内的蜡烛燃了一半,向下淌蜡泪。它挪了位置,不在床边,立在正中的桌上,照亮青年握着绣鞋的手和柔软润亮的黑色双眸。
沈洵舟长发披散,垂落在肩侧。他微翘的睫毛沾染烛火的光点,衬得尾端金茸茸的。如此悲天悯人像画中菩萨俯望众生的目光,落点是一双没绣完的鞋。
他端详得很认真。
宋萝站在门口惊了:他不是腿断了,怎么下的床?
她一步并做两步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鞋,心中涌上羞恼:“你我,我还没做完呢!”
手心骤空,沈洵舟眨了眨眼,才察觉到身侧的宋萝,他皱起眉,似要发作,又忍下了,轻声道:“不是给我做的?我看看怎么了?”
宋萝绷直了身子,心跳变快了些,往后退了退:“做完再给大人看。”
沈洵舟见她将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端着个碗,咽下喉间的话,转问道:“你端的什么?”
宋萝放下碗,搁在桌上,向他推过去。碗中黑乎乎的藥草泡了水,荡了荡,绿色的汁液弥散出清苦气息。
“怕大人痛得睡不着,这是止痛的藥草,我给碾碎了泡的水,您喝了,身上的痛会减轻些。”她弯起眼,无比真诚地说道。
面前黑漆漆像胆汁一般的玩意,在烛火下泛起诡异的色泽。
沈洵舟盯了它片刻,看向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错开脸:“你怎么”
你怎么知道我怕痛?
你怎么知道我痛得睡不着?
你不是出去看看,为什么给我带了止痛的药草?
话到嘴边,他却问不出来了。诚然他是故意那样说的,说自己“痛得睡不着”,故意袒露背上的伤疤,挑起两人都知晓的那段过去,故意展现柔弱,以博她几分怜惜。
而她也确实怜惜他了,那是一种对待受伤的,无害的,小兽般的怜悯,与她救下的小雀不无不同。
心口泛起灼热般的酥麻,令他搅紧了手指。少女仍在无知无觉望着他,等待他未说完的话。
他厌弃地闭了闭眼,眸中浮起如波的潋滟,长睫颤了颤,诱哄般抬起了下巴,張开殷红的唇:“可不可以,喂我?”
宋萝愣住了。他向她仰着头,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喉结凸起,如墨的长发散在脑后,雪色莹润的面颊晕开红潮,黑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下方是散乱的襟衫与罗裙,犹如艳鬼。
她感到危险的寒意爬上后背,正要拒绝,这艳鬼般的美人轻飘飘开口:“我手臂有伤,拿不起来,所以,帮帮我吧?”
手臂有伤?方才是谁拿她绣到一半的鞋在烛火底下看!这人真是有毛病,阴晴不定!
宋萝忍了忍,拿起碗靠过去。沈洵舟下颌绷紧,克制自己没躲开,冰凉的碗沿抵住他的下唇。
“张嘴。”
他张开唇,绿色的药汁灌进去,淌入舌面,发麻的苦漫遍口腔,他没来得及吞咽,呛了呛,汁水从他唇边流下,被轻柔的帕子接住。
随即,她捏住他的下颌,抬起,将碗倾斜,试图把药汁直接倒入他喉口。
“舌头放平,咽下去。”
这样的灌药姿势,只要掌握住流动的速度,基本不会被呛到。她感觉有些急躁,沈洵舟这副任她摆布的模样,勾起了一点内心的毁坏欲.望。
像是在蹂躏一朵艳丽的娇花。
他的下唇被抵得靡丽发红,泛起水润的色泽,黑色双眸半阖,十分柔顺地“咕噜噜”咽了下去。
她越靠越近,膝盖顶.入他双腿之间,罗裙堆积在一起,形成盈盈碧色,从外看来,就是两位亲密的少女。
宋萝心跳愈发快,在这
样诡异的气氛中,她感到抬起的手臂发麻。才闪过这个念头,有什么轻柔地托住她的肘部,眸光下移,沈洵舟的手指握住她的小臂,他的神情与方才没什么变化。
因为他的托举,她只能又靠他近了些,胸前的裙带挂在他裸露的锁骨上。
沈洵舟张开唇,大口吮着药汁,翘在眼尾的睫毛像个小钩子,不住地颤。她的视线停留在了这处,后知后觉,她面上烧起烫。
寂静中只有吞咽的声音不断滚动。
碗里的药汁很快见了底,只剩下些许未碾碎的药草残渣。
宋萝将碗拿开,随着她的动作,拉出了一条银色丝线,随即被沈洵舟舔去。
第29章 第二十九步试探
烛火跳动,漂亮的青年緊盯着她,唇瓣红豔豔的,吐出两个字:“好苦。”
“良藥苦口嘛,大人您忍一忍。”宋蘿顺手把碗搁在桌上,她的帕子被他按在嘴角,她只好松开往后退。
沈洵舟就在这时说道:“宋娘,谢谢你。”
他的神情好认真。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了。宋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望着他,从心底升起几分愧疚。
她清咳一声:“我扶大人去床上歇息吧。”
窗外惨厉的哭泣已停,取而代之的,是狠狠拍打在屋檐、窗纸上的雨。
“轰隆。”
雷声划过天际,闷闷震响,屋内的烛光跳动不停。
床帳中,宋蘿扶人躺下,又给他蓋好被子,这样适合逗人的夜晚,她没了心思,直接说:“那哭泣的女子,是陸大夫藏在屋内的”
她斟酌片刻:“金屋藏娇。”
沈洵舟冷嗤:“金屋?”他武功高,耳力自然也不错,陸雲风的屋子隔得不远,多少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
他躺回被窝,白皙如玉的臉颊覆满红潮,語气變得刻薄冷漠:“我猜那女子是被他拐来的,这医馆破成这样,那女子不愿嫁与他,便强抢。”
宋蘿怀疑自己听错了,看这奸相的意思,他是要打抱不平?
她倒是不觉得:“我感觉陸大夫与那女子的感情不错,许是另有隐情。”
方才的藥汁灌进来,沈洵舟嘴里全是苦味,舌头发麻。他不再多说,翻过身。
宋萝念叨:“家中藏着一个人,他定然不敢与官府打交道,即便发现我们身份有异,也不会报官,如此,我们就安全了。”
沈洵舟没说话,拧着眉,心想:此女端来的藥草一点也不管用,腿上的傷传来沉沉坠痛,像是冬日里把腿浸在了冰湖里。
好痛。
痛得睡不着。
思绪分散,忽而他的背被戳了一下。她是不是故意的?正好戳在他腰下的圆形傷疤上。
她像是在戳团成团的刺猬,歡脱地说道:“先别睡呀,我还有话和您说呢!”
“”沈洵舟转回来,露出闷得粉粉的臉颊,“说。”
宋萝半靠在床邊,伸出两只手,柔软的指尖變换着姿势,映在帳上的影子不停地动:“大人要装成哑女,不能说话也太闷了,我教您几个手語。”
沈洵舟默了默,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她:“你会手语?”
“那当然了,我学的可多了。”宋萝臉上浮起几分自得,她卸下了发髻,此时脑后的头发翘起几根,随着她动作晃悠,“陸大夫的娘亲因病不能说话,平日里以手语交流,诺,这几个手势就是陆大夫教我的。”
她比出几个动作:“这是‘我’,这是‘你’,这是‘喝藥’,这是‘谢谢陆大夫’。”
沈洵舟起先还认真看着,听到最后一句,唇邊已勾起了冷笑:“蠢死了,我不学。”
他又翻过身,背对她,担心她又戳他,他恨恨道:“睡了!”
宋萝虚空戳他的背,想把他翻来覆去当个卷饼来摊。戳了半晌,戳出了风声。她吹熄床邊放着的蜡烛,也蓋上被子睡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安眠,听着听着,她意识坠入黑暗。
身旁的呼吸逐渐平稳,沈洵舟转了过来,黑眸融在暗色中,久久凝望她。
靠的太近了。
她身上的温热几乎染过来,整个床帐都泛起暖意。他腹中的蛊虫不安分地躁动,翻涌起熟悉的热潮。
酥麻从下腹蹿到脊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令他的心口也发起痒来。这痒意与身上的痛交缠,形成新的、难以言喻的渴望。
好想碰碰她,好想抱抱她。
想和白日在庙里时,用她的柔软的手抚慰。
欲.望如水,一旦开闸,便再也控制不住。他缓缓靠近,掀开她的被子,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輕微的触碰,沈洵舟脑中炸开白光,喘息不稳,額前冒出了汗。
少女的香气飘过来,他扣住她的手心,輕輕拽入自己怀里,胸口与腰腹不断起伏,呼出的气息帶着热。
他极力抑制着,黑眸泛上一层水意,蜷缩起身体。又向她挪了挪,两条被子緊贴,他终于抱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抱着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他闭上眼睛,皱起的眉松开,转而溢出一点安详满足的意味。
沈洵舟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
宋萝偏过头,青年抱着她的手臂,額头亲密地贴住她,从那处传来滚热的烫。在这短短的夜晚,他换了数个姿势,但唯一没放开她,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
她睁大眼睛瞪着漆黑的床帐:他身体这么热,还这么闹腾,叫她怎么睡啊?
沈洵舟丝毫不知她的想法,拿脑袋蹭了蹭她,思绪混沌不清,呓语:“腿好痛,阿娘,我……好痛。”
湿热浸透衣襟,熨开她臂上的皮肤,烫得她想立即抽回手。
他怎么又哭了?一痛就哭,还真是娇气。
她心中叹了口气,那股愧疚涌上来,令她没动。
算了,抱就抱一会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她这样想着,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汗津津的,迟疑片刻,她手指下移,迅速按了几个止痛的穴位。
沈洵舟呼吸渐缓,身体放松了些。他是真的又困又累,受了这么重的伤,折腾了两个晚上,早该昏过去了。
宋萝收回手,像做贼似地拉上自己的被子,盖住发烫的脸。和男子共睡一床,她到底还是第一次,心中宽慰自己:别瞎想了,快睡吧!
*
如薄雾的日光透过支起的窗,帶着湿润的泥土味漫进来,昨晚下过雨,整个屋子闷得慌。风吹开了床帐,垂下的帐纱拂过床底的鞋。
一双做完的绣鞋,鞋头用碧色丝线织出叶子,围在中央的是绽开的玉兰花。
沈洵舟坐在床边,俯身拾起它,仔细打量,从整齐的绣线中看到了少女打着哈欠,强撑着做完的神情。他唇角微微一翘,将鞋穿上了。
这次的花瓣倒是没绣歪。
他扯开裙带,碧绿的上襟塞进襦裙里,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拂平裙摆上的皱褶,双手放在膝盖上,宛如乖巧等待夫君的新妇。
“轱辘辘”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手指缩紧,心口传来极轻的悸动,像是被暖热的湖水浸泡着,热从脖颈爬到面颊。
昨日匆忙,套上罗裙时还没什么感觉,今日宋萝的衣衫紧贴着他,仿佛自己也成了和她一样的少女,装扮成女娘有了实感。他没来由地心跳快
了些,扑通扑通震响在耳边。
门开了。
宋萝推着一把木制轮椅进来,她头上的双髻映在地面,模糊的影子走近了,像山间的狐狸支起了耳朵,轻快跳跃过来。
车轮抵在绣鞋前停住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碎开的水珠,给沉闷的屋子带来清爽的凉意:“大人早啊,您醒啦?”
轮椅只用简单的木片拼接,看起来简陋又破旧,把手处依稀可见磨损的痕迹,但被擦得亮晶晶的,泛起水浸过的朽木头味。
身旁的另一张被褥已凉透,沈洵舟瞥她:“大清早不见你人,你就是找这个去了?”
他目光又落到轮椅上,黑润润的眸子垂下,眉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
宋萝忙了一早上,额前卷起几缕碎发,面色却是神清气爽:“不是啊,我早上给陆大夫帮忙理药材去了。”
她凑过来,像是与闺中好友般亲密,尾音轻轻的,对他说:“昨晚下雨,堂屋顶上破了个洞,把药材和医书打湿了,淋的那叫一个凄惨!陆大夫真是太可怜了。”
说着还叹了口气。
沈洵舟轻柔如水的眸光凝住了。似乎有股火往上冒,他掀起眼皮:“你还真是善心大发。”
“帮忙。”他唇边弯起淺淺笑,语调又冷又轻,“他给你付银子了吗?”
“那当然没有了。”宋萝说的头头是道,“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若不勤快点,多不招人喜歡呀。”
沈洵舟近乎是冷笑了:“那你的陆大夫喜欢上你了吗?”
给别人帮忙,连银子都不要。怎么一到自己这,她就满脑子想着月钱?
宋萝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奇怪地瞅他一眼:“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帮完忙好办事,我向陆大夫借了这个。”
她拍了拍轮椅上弯起的横条,“您坐上来试试,我都擦幹净了。”
见沈洵舟脸色古怪,她意识到什么,“哒哒哒”跑去柜子前,从里面拿了条软布铺上去,心中咂摸:怎么跟小姐一样娇贵!
她弯起眼,殷勤地往前推了推:“快上来呀。”
沈洵舟抿着唇,别别扭扭地坐了上去。轮椅发出即将断裂的“嘎吱”声,他脸色一变,撑住了旁边的木把:“这是从哪找的破烂!”
宋萝在后面扶着,也是心惊胆战。她抓着椅背晃了晃又摇了摇,发现没散架,松了口气:“没破烂没破烂,还是挺结实的,大人放心用吧。”
轮椅在发出那道“吱呀”声后,没再有其他动静,似乎只是因为太久没人用,与这位新主人打了个招呼。
沈洵舟被她晃得脑袋发晕,人被她推到窗前,日光洒落进来,他眯了下眼。
窗台前铜镜里倒映出两人的身影,似亲密地依偎着,裙带交缠。
他墨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被她撩起一缕,从面前的木桌上拿起梳子,插.入他发间。这动作极其熟稔,令他恍然觉得,他与她本该就是如此,同住一屋,互相梳发。
他望着镜中的少女,她垂着眼眸,薄纱透出白皙的臂,像一截白藕,飘来浅淡的香气。他吞咽了下,眸中泛起迷蒙:“我饿了。”
宋萝打算给他扎个与她一样的双髻,已梳了一半。他额前的发全被撩了上去,露出偏圆的脸颊,鬓间竟出了浅浅的汗。
饿得都冒冷汗了?
她加快了动作:“我就是来叫大人吃饭的,等洗漱完,我推您过去。”
两个精巧的发髻在她手中成形,身着罗裙的青年变成了齐齐整整的少女,不似昨晚披散头发时的夺人心魄,此时像是话本中刚下山的懵懂小狐妖。
宋萝又取出胭脂,用食指沾了些,点在他下唇上。
沈洵舟任她摆弄,落在眼尾的睫颤动,犹如窗外的被风吹动的枝叶,将落未落。
叶片还残留着未幹的雨珠,折出炫目的彩,将晃动的碧石坠子染上琉璃般的色,轮椅行到地面铺着的药材前,这晃动也停了。
陆雲风抬起眼,面前少女耳垂上的坠子闪了他好几下。
午后日光渐烈,“她”额前沁出细小的汗珠,漆黑双眸冷冷盯着他。
“沈姑娘不在这。”陆雲风冷淡地说,“方才她说上街采买些东西,已经走了。”
沈洵舟知道宋萝去街上了。她去之前还仔细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菜”,别人去买菜都是赶早,她倒好,吃过早饭才去。
他抿着红艳艳的唇,拿出张叠起的帕子打开,里面是略显干枯的草药,茎身微蜷。把帕子往前递了递,他手上比了个动作。
陆云风望了一眼:“这是黄凤仙,碾碎敷在外伤处,可以活血止血。”
沈洵舟又比了比。
陆云风古井无波地答:“泡水喝?没有什么效用,这是用于外伤的草药。”片刻后,他想起面前这女子挑剔饭菜的模样,以及那道甜口的鱼,说:“会很苦,最好不要泡水服用。”
沈洵舟捏紧了帕子。
好得很,此女又耍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张宣纸,墨迹未干。这是一张药方。
陆云风面上的冷淡终于变了,讶异道:“半夏与乌头,这怎么能共用?”顿了顿,又如拨开云雾,“这方子原来如此。”
“这看上去是一副清心止欲的方子,吃多了会令男子不举。”他带了点不解,“小沈姑娘你要用?”
第30章 第三十步试探
“姑娘要寄信?”
书斋店主放下手里的毛笔,美人图描摹了大半,依稀可见其中风情。镇纸压在上方,见她两手空空,他另取了張宣纸过来,指引角落的矮桌:“纸墨一文,寄往长安五文。”
宋蘿羞赧道:“我不识字,可否劳烦掌柜代写一封?”
“自然可以。”几名客人进门,来生意了。店主扫了眼她的穿着,扭向后叫人,“林許江,过来招呼着!”
一个年輕的青年走出来,粗布短衣,将抹布丢开,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姑娘写什么?”
被他帶到矮桌前坐下,盯着方正的墨块,宋蘿想了想:“家书。”
“好嘞。”林許江摊开宣纸,抚平细微的褶皱,这才拿起笔沾墨,“写给家中父母?”
“写给我妹妹。”宋蘿目光移到他臉上,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一边端详一边思索,说:“给她报个平安就成,就说我在商县,不过路遇劫匪,东西都丢了,过两天才能回家。”
“唉,外边那條山路是不大太平,土匪一窝一窝的,好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人没事就好。”
林許江坐在这高高大大的,字却清婉秀逸,像是个闺阁女子的字迹。写完最后一笔,他问:“不知姑娘名姓,如何落款,寄往何处?”
他抬起头,窗外日光照亮她的臉。
长眉之下,是一雙明净清澈的眼睛,嘴唇輕抿,映出一点淡粉,雙髻利落地梳上去,露出小巧白皙的耳朵。
他不自觉盯着入了神。
“就写姜稚,王女姜,幼禾稚。寄往长安玉林街长青巷,紅乐舞坊,姜幼。”她抿唇笑了笑,双眸弯成两个小月牙,“劳烦了。”
林许江爽朗道:“不劳烦。”
他落下“姜稚”,盖上印章,待墨迹晾干。在这间隙,嘈杂的鼓乐从外头传来,铺面的喜气透过支起的窗子,染上悬吊的书卷墨宝。
听着听着,他没能忍住冷嘲,见她一副往外看的好奇模样,说道:“这是隔壁的周府设宴,庆祝他儿子考上了状元,锣鼓喧天,吵了一天一夜了。”
“还真是什么人都能当状元。”
“他们这样吵,不怕宵禁嗎?”宋蘿撑着脸,她过来时的确看见隔壁客满盈门,“那还真是阔气,我听说这是整个县最贵的酒楼。”
“怕?周二少爷可说了,他读过的书里就没有‘怕’这个字。”林许江看着她,这張明媚的少女面孔沐在光下,溢出柔软的暖色。
他好心提醒:“姑娘看见周县丞可要避远些,他喜欢强抢美貌的女子,掳到府里做姨娘。你一看见趾高气扬,两撇小胡子的人就得赶緊跑,撒丫子跑。”
宋萝被逗笑了,林许江见她笑,以为她是不相信,继续说:“姑娘来的晚,半月前那秦氏之女,被活生生拖得家破人亡,最后人被纳入周府,逃出来数次,又被抓回去。”
“上次我见着她,形销骨立,像个骷髅站在路口,我还以为撞鬼了呢。”他加重了语调,刻意说得寒意森森。
宋萝想起昨日早上撞见的女子,敛了笑。她表示了一番感谢:“多谢郎君,我定然离他们远远的。”
林许江折好信,装入信封。
她帶了些迟疑:“我如今住在陆仁堂,离县衙隔了几條街呢,應当是碰不到的吧。”见他动作顿住,忐忑地问:“怎么了?是信有问题嗎?”
林许江这下是真真切切惊讶了:“你怎么敢住那啊?”
“陆云风克父克母克妻克友,阴气纏身,路过他那医馆我都觉得掉了几年阳寿,估计看你是外乡人把你骗了。”他直直叹气,“赶緊搬出来吧。”
“那秦氏女,原本是他未婚妻,如今凄惨下场,皆为陆云风所害。”
屋内点亮了烛火,女人的哭声又响起了,斷斷续续,呜咽凄厉。宋萝关緊了窗子,扭头,对上沈洵舟不大高兴的脸。
她好奇了:“怎么一天比一天哭得惨,我瞧着陆大夫端着饭菜进去了呀,不至于是饿得吧。”
“你就这么喜欢听别人墙角?”沈洵舟坐在桌边睨着她,“我的杏子干呢?”
在这住了几日,他就嫌了几日藥苦,她随口答應他帶些甜果子回来。今日喝完藥,她没能拿出来,这人就生气了。
“没银子了。”宋萝一件件数过来,“给你买菜买肉买衣裳,又多了一副藥,买不起了。”
说到这她满心疑惑:“陆大夫为什么又给你多开了一副藥?”
“良药苦口不怕多。”沈洵舟翘起唇,漂亮的眉眼凝出森森冷意:“周府不是在庆宴撒钱?你去说个吉祥话,不就有银子拿了。”
宋萝数完錢袋里的铜錢,又摸着这金色软乎乎的料子:“恶人给的钱我才不要。”
说完一阵寂静。
她抬起腦袋,沈洵舟靠在烛火边,冷冷盯着她,殷紅的嘴唇勾着,“惡人?你现在还拿着恶人儿子的錢袋呢。”
“这是他自己掉的,又不是他给我的。”宋萝自有评判,把錢袋塞进怀里,“再说了,要是我过去,被那老头看上了怎么办。”
沈洵舟冷嗤一声:“他现在忙着给自己儿子张罗呢,怕是没功夫看上你。”
他上下打量她,眼里写着明晃晃的“也看不上你”。
这张在烛光下也艳丽惊人的面孔,此时发髻未拆,只卸了胭脂,多了几分素净,像是仕女图走下来的美人。
宋萝感到自惭形秽,这话由美人说出来,很是信服。
她又冒出个惡劣的想法:若是那周县丞将沈洵舟抢了回去,发现他竟是个男子,还是曾经权倾朝野的丞相,不知脸上会作何表情。
“你傻笑什么?”沈洵舟往前滚动轮椅,凝视着她。
宋萝努力抑制,适得其反,嘴角抽动起来,形成一个略显狰狞的苦笑。
沈洵舟难以言喻地默了默,隔了好半晌,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肩:“等到了汴州,就有钱了。”
他好像认为她笑成这样是穷疯了,漆黑的眼眸望着她,带了几丝安慰的意味。
宋萝破天荒的终于有了做幕僚的实感。转而一想,身上的钱已经支撑不到等他伤好再去汴州了。
她像个小白菜似地蔫巴下去:“大人还欠我月钱没发呢。”
沈洵舟的手僵在那,抿住了唇。倒映的阴影遮住眼睛,暗色荡开,犹如浓重的墨。
“我都记着,会还与你的。”他的手指落在她臂间的輕纱上,薄薄的肌膚下,跳动着温热的血液。顿了顿,极低地问:“你只想要银子吗?”
宋萝像淋了水似地活过来,小白菜支棱起腰板,脆生生说道:“当然不是啦,要是大人能给我买间房就更好啦。”
沈洵舟盯着她,“你倒是想得美。”
“是大人先问呀。”宋萝冤的慌,他不想给问什么问?就为了嘲讽她一句“想得美”?他性子也太恶劣了。
而且想得美怎么了,她还想的长呢!到汴州的路费都得她赚。
他说的高高在上的,一路挑挑拣拣,这不吃那不吃,有本事出钱呀。
沈洵舟长睫忽而一抖,放开了她,有些恼:“我一个长史,哪来的钱给你买房。”
“哦。”宋萝把这视为搪塞的说辞。他之前可是丞相,光是皇帝赏赐的黄金珠宝就能堆满屋子了。
外头的哭声渐弱,比更声还准。
她站起身:“去床上吧,我们也该睡觉了。”
木制的椅轮抵住柔软的床帐,洁白如玉的手指攥着床边,漆黑的木与这冷色相融,泛起莹光般的雾,朦胧一片。
罗裙与碧绿的襟衫落下,层层堆叠在沈洵舟腰间,再往上,是窄瘦绷紧的脊背,犹如白瓷像的裂痕,渗出道道紅梅的枝条,透来极淡的血腥气。
宋萝手指沾了药膏,轻触上去。他身躯猛地一颤,唇边溢出喘息,荡在床帐之间,像是在做什么亲密之事。她感觉耳朵发烫,不自觉用了点力。
指下的肌膚躲开了,她抬起眼,被几条凸起的青筋吸引住了,似乎是极力忍着,本应是淡色的筋络从脖间显出,隐隐鼓动。
只要割开这条青线,就会有鲜血喷薄而出。若她在此时动手,杀了他是轻而易举的事,
宋萝压下心中的念头,仔细为他上药。每晚换药,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偶有压不住的重重喘息,正如此刻,源源不断传入耳中,仿佛那炙热的气息扑入了耳廓,撩起一阵痒。
他喘的好厉害,有那么痛吗?
她暗暗腹诽,戳了戳他颤抖的肩:“转过来吧。”
沈洵舟撑住柔软的被褥后仰,黑眸在烛光显出一层水意,这汪水晃了起来。少女抵开他双腿,膝盖贴在他腿内侧,几乎是整个身子靠过来,垂下腦袋,认真盯着他腰腹上的剑伤。
她的呼吸拂过来,那块肌肤炸起细小的疙瘩,融在一片模糊的暖色,隐秘地突起来。
头顶的喘息渐重,离他这么近,宋萝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暧昧的旖旎,面颊有些红。栗色眼眸垂着,没有眨眼,沉静地涂上药膏。
恶狠狠地想:他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前面的伤自己不能上啊?又不是手断了。
她每触一下,沈洵舟的喘息就响一声,像是触碰了什么精密的机关,她甚至能感受到落在后颈上的热气,带着湿意,贴近了皮肤。
忍无可忍。
宋萝抬起脑袋,额上擦过湿润的柔软,而后亮光洒进来。沈洵舟退开了些,白皙的脸颊覆满红潮,潋滟的眸子望着她,鬓边亮晶晶的,艳红的唇张开了:“看我做什么?”
你你亲到我额头了!
一股羞恼泛上来,她现在看他,就跟看话本里吸人精气的妖精似的,气鼓鼓地说:“你离我远点,挡着我光了!”
沈洵舟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尖上,唇角翘了翘,依言往后靠:“现在行了?”
宋萝拿起纱布,刻意隔着手臂,迅速纏好。她灵巧地打了个结,盖上药瓶,准备撤开,轻微的拽力阻住了她。
两根相纏的裙带绷在空中,紧密相连。
这是什么时候缠上的?
沈洵舟伸手去解这缠紧的带子,绕了两下。反而缠得更死了。
他无辜地看着她:“抱歉,我不太会解。”
这奸相的道歉简直是悚人,宋萝惊呆了,在他这副柔弱的气势中生出几分胆大,一把拍掉他的手:“我来。”
她凑近了些,解这裙带比上药还磨人,沈洵舟的呼吸就拂在耳廓上,像小羽毛似的。
漫长的寂静中,手臂传来酸痛,沈洵舟极其自然地将她托住了,指尖弯成圈,收紧,拢住她的小臂。
宋萝动作都轻快不少,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拽缠紧的结。
“周五明的状元,是花钱买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察觉到他想找话打破这沉默的寂,
宋萝眼都没抬,十分配合地惊讶道:“状元还能买呀,他们家真有钱。”
“买的不是状元,是另一个人的状元路,他顶替了他。那个本该是状元的学子,死了。”沈洵舟手指下按,隔着轻薄的臂衫,感受她绷直的血肉。
宋萝“哦”了声:“那还真是可惜了,大好前程徒白断送。”
沈洵舟轻笑:”又不怕死人了?”
“不是大人上次说,怕死人还做什么幕僚。”两根裙带被解开,她握住自己的,向后挪,抬起脑袋看着他,“我想跟着大人做事,那自然得克服克服。”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表衷心了。
她眼皮颤了下,却说:“但是大人别让我去杀人好不好?”
沈洵舟凝望着她的神情。
她纠结地拧起眉,似乎在思索说服他的理由,半晌,张口:“杀人要偿命,要蹲大牢,要被砍头,我想活的长长久久的。”
活的长长久久。
沈洵舟心想:那你不应该跟着我。
他柔润的眼眸暗了暗,把衣裳拉上来,遮住胸前的纱布:“上次你吃我子的时候不是吃的痛快?世事如棋局,赢的人才能活的久。”
宋萝睁大眼睛,被他一番无理言论弄懵了:“哪有这么算的呀。”
“困了。”沈洵舟系好裙子躺下,盖上被子,翻过身,闭着眼道:“睡吧。”
这人又背过去了!黑乎乎的后脑对着她,长发如缎散开,她勾起一缕,故意说:“咱们汴州三年前也出了个状元呢,不过不是买的,是真真切切考上的,可给咱们长志气了。”
“我听说书的说,他是压了大人您一头,让您得了个探花!”
不仅如此,那说书的还振振有词,说这沈相因此记恨,官场处处与状元使绊,使其为官之路坎坷无比,如今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吏。
沈洵舟转回来,露出森森冷笑:“他有没有说,我睡得不好,是要去狱中杀人泄愤的?”
宋萝的胆子一下就弱了:“说了”
他给她拽被子,扬眉:“那还不快去把蜡烛灭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