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步试探
雨珠从屋檐的尖角坠下,连成串珠,摔碎在地面的青石砖。树叶變成了更深的碧绿,輕盈盈地晃动,一把微透如雾的傘从树前撑起来,往门那走去了。
“陆大夫,等等!”
宋蘿提着裙摆,踏过淺淺的水坑,追上陆云风。她面颊沾了雨,碎发黏在下颌,扑面潮湿的雨水味。一双眼睛浸得水乎乎的,抬起了傘面。
“你是不是要出门采買紙錢香燭?”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微喘着气,“我同你一起去。”
陆云风拿着把发黄的旧傘,目光落在她崭新光滑的傘面片刻,挪开了眼睛,冷淡说:“走吧。”
今日清明,街上的行人零零散散,几乎没人敢往他们这走。
像避瘟神似的远远掉头跑开了。
宋蘿小步跟在陆云风身后,这人丝毫不照顾姑娘,步子踏得又急又快,若不是他刚才答應了要同她一起走,她还以为他急着将自己甩开。
白日话少性子闷,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谁能想到到了夜晚,竟干那档子强迫人的事。
她心中啧啧称奇,忍不住问:“他们好像很怕见到陆大夫你,这是为什么呀?”
“看路。”陆云风只说。他拐进了另一邊的巷子。
紙錢白燭摆在棺材般的门内,几个被风吹得摇摆的紙人守在门口,跨入高高的门槛,这香烛铺的店主是名衣着朴素的妇人。
一望见他便从柜台后绕出来,口中道:“走走走,今年不卖你了。”
陆云风被推搡着后退,收起的伞垂下雨珠,划出道蜿蜒洇湿的痕迹。他一句话没说,眉间也并无埋怨,像是块任风吹雨淋的木头。
他身后的宋蘿显露出来,俏生生的少女,眨着好奇的眸子望着他俩。余娘子驚了驚,嘴里嘟囔:“这小姑娘站这怎么不说话,跟个鬼似的。”
她一眨眼就到宋蘿跟前,换上了笑脸:“姑娘要買什么?紙錢还是香烛,我这都有。”
宋萝额前的发打湿了,显得脸颊白净,一双栗色眼眸仿若浸了水,看着柔柔软软,怯怯弱弱的。
就这一会儿,她看见余娘子身后的陆云风面无表情,沉钝钝地走出了门。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回头看了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姑娘是外乡人吧?”余娘子殷勤地拿过她的伞,放在门邊立着,“他是我们县出了名的克星,克死了他家五口人,常人离他近点,回去都要发几天高燒!”
許是生意不好,难得来位客人,她端上了杯热茶递过来:“喝点热的,祛祛晦气。”
卖死人用的纸錢,竟然嫌活人晦气,这可真是奇了。
宋萝捧着茶杯,弯起眼,笑盈盈道:“謝謝姐姐。”
买完了要用的纸钱和香烛,她撑起伞,将伞柄压在胸前,提着它们,小心地放慢步子,走到巷口。灰色袍子的青年身型清瘦,风呼呼地灌进去,吹起了下摆。
他握着伞,冷淡地看着她走近。少女欣喜地开口:“陆大夫,你没走呀。”
陆云风:“现在可以走了。”
宋萝倾斜着伞,分出一半香烛和纸钱递给他,陆云风沉默着接了。
她手上瞬时輕了,长吐一口气,眉间又變得輕快起来:“陆大夫,这是给你的,走吧,回家喽!”
陆云风脚步顿住,面色变了又变,叫住她:“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不愿意卖给我,是我自己的事。”
宋萝转过身来,伞尖上的雨珠划了个弧面。瞧了他半晌,她靠近一步,伸出手,摊开白皙的掌心:“那你给钱吧,一共十五文,谢谢。”
*
雨到晌午停了,天边泛起淺浅的暖光,鸟啼从树尖顶上飞过。
宋萝蹲在院子角落,往地上的火盆燒纸钱。头上双髻投下的影子晃动,被燒灼起波纹,映入她眼睛里。
眼眶发酸,她揉了揉,又丢下一叠浅黄的纸钱,余光看见木质泛冷的轮子碾过来,鞋头绣着的玉兰花莹润发亮,连滴雨水也没沾着。
沈洵舟調整轮椅的方向,避开撩来的烟尘。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微皱起了眉,想好拒绝的说辞。
宋萝果然兴冲冲发问,声音像清凉的雨珠砸过来:“大人有要祭奠的人吗?我幫您燒纸钱给他!”
“不嗯?”沈洵舟喉中发出含糊的语調,眸光闪了闪,“你要幫我,烧纸钱?”
“我也是听说书的说的。”她拨了拨火盆里未烧透的,残余的浅黄被火舌卷上,“说您去平安寺上香,被里头的方丈赶出来,在寺前大斥您罪孽深重,污了佛门清静之地。”
自那以后,沈洵舟连祭祀都不允許去,不能上香,也不能给死去之人烧纸钱。
皇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让他不能亲手祭奠自己的父母。
她想起沈府祠堂上落的厚重铜锁,抬起脑袋,仰望着他:“今日是清明,我买了大人那份,要吗?”
沈洵舟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紅的眼角,语气意味不明:“你倒是挺会筹备。”
“哎呀,这是我應该做的。”宋萝怀里还有一大把纸钱,堆在罗裙上,“我给陆大夫也买了。”
沈洵舟冷笑一声:“那他人呢?怎么不陪着你一起烧。”
“他当然是去祭奠自己的亲人啦。”宋萝又从怀中抽出三根香,瞅着他,带了几分哀怨,“陆大夫那份十五文,他已经给我了,大人答应我的月钱可别忘了。”
“”沈洵舟抿住唇,黑眸浮起柔软的水光,一瞬后,又散了。
他指尖摩挲着手腕,触到掩在衣裳下的镯子:“你掉钱眼里了?天天说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顿了顿,
又回应道,“既然答应你了,自然是忘不了的。”
宋萝也觉得自己这几日提多了。主要是这银子,它不经花呀,每次看到空空的钱袋,她就忍不住想说上两句。
她决定以后克制克制,清了清嗓:“大人还没回答我呢,您要祭奠谁呀?给人烧纸钱总得有个名姓吧。”
沈洵舟左右看了看:“你在别人家里院子里烧?”
“陆大夫说可以,他还让我帮他看好家呢。”
天色又暗下来,宋萝催促:“要下雨了,您快些想。”
这奸相的性子她已经摸清了,没拒绝就是同意,明明是帮他的忙,还得要她哄着来。简直就像小时候村口那只漂亮又傲气的小猫。
小猫晃着尖尖的耳朵,扭扭捏捏:“你方才是在给谁烧?”
宋萝默了一瞬:“绣坊的姐妹。”
她打算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握着细细的香,忽而感受到落在脸颊上的凉。
下雨了。
沈洵舟缓慢地报了两个名字:“帮我烧给她们。”
他凝望着她因讶异睁大的眼睛,心中升起奇异的冷悸,令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此女又在揣测他了。
“不是我父母,很惊讶吗?”
他眸光滑过她的额头,眼角,嘴唇,再到白皙的脖间,像是黏腻的毒蛇爬过。
心想着:她知道代他祭奠父母是怎样的亲密吗,他又不是她的夫君,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宋萝迟疑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不是沈将军与沈夫人的名字。
她垂下头,点燃香。纤细的烟气往上飘,拦在两人之间。身着罗裙的青年面如白玉菩萨,漆黑长睫落在眼尾,俯视过来。
“是有些惊讶。”被猜透了心思,她只好答道,“我以为大人会烧给沈将军和沈夫人。”
她执起香拜了拜,插.入火盆前的泥土,轻轻念着名字,艳丽的火光卷过纸钱,往上蹿,映出她低垂虔诚的眉眼。
沈洵舟听到了长长连续的悼词,轻灵悠悠地飘散开。
陛下为他父母翻案,却下令不允他亲手祭奠。这些年想要替他办法事的人不在少数,也有女子,起初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全部拒了。
直到有官员的女儿走过来,祈福宴上暖黄的光下,笑眼弯弯地,“沈少卿,可否帮我挂个心愿?”
紅纸上的墨迹清晰,竟是写的他父母的名字。那女子的脸映在灯边,长长细细的眉毛像是上面的笔画,诡异地动着。
“听闻沈将军与沈夫人一生忠烈,奴家便许了这个愿,愿其下生顺遂,莫再遇奸人。”
她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如飘渺的白烟,“其实……奴家已心悦少卿许久,我……”
“你许错愿了。”沈洵舟冷冷说,“若为他们不平,你该许愿这世上的奸人都死光。”
“你既心悦我,好啊。”他重新抽了张红纸出来,眼睫沾了夜雾,显得潮湿寒冷,“重写。就写希望……剥皮挫骨,死无全尸。”
这是她爹爹的名字。
女子眼中闪过惊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恶鬼。
“你不敢?”他顿觉无趣,收回这张纸,“那我自己写了。”墨笔被捏在指间,正要落下,忽然被哆哆嗦嗦的另一双手指拦住。
抖的这样厉害。他以为她是要求饶,已勾起了冷笑。那女子声音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带着低泣,却是说:
“我,我知晓少卿本性良善,只是突逢大变,才故意拒人之外,可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总该要放下的,我可以陪在少卿身边照顾……”
“你说什么?”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杀意。
女子抬起眼来,他嘴角的冷笑凝住了。她眼眸里的情意与怜悯被花灯照得灼灼发亮。
怜悯。
轻灵的语调仍在继续,念出了另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一时间,那红纸上的字浮现出来,沈洵舟耳中嗡鸣,眼前诡谲如梦地旋转起来,少女的身影像墨迹一样晕开了。
他努力将视线凝起来,喘了口气:“你说什么?”
“大人您没事吧?脸色好白。”碧色覆过来,占满他眼中,飘来浅淡的纸钱烧过的香火味。
烧个纸钱的功夫,这人怎么眼神都涣散了?
宋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手腕一痛。如玉雕竹节的指尖圈紧了她,遏住她的动作。
泛红的皮肉从他指腹处突出来,她轻“嘶”了声,被捏得痛出眼泪,对上沈洵舟黑眸中的审视。
他又发什么毛病!
宋萝在心里骂人,面上浮现关切神情,问道:“怎么了呀?”
沈洵舟望着她。
看不见倾慕的情意,那就是……同情。
心中浮起怒火,那时的杀意席卷而来。他殷红的唇向上挑,语调轻柔缓慢,如毒蛇吐息:
“宋娘,我可没说我要烧给我爹娘,你凭什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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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步试探
宋蘿缓慢地眨了眨眼,泪珠晕开,沾濕下睫。
离得太近了,沈洵舟清晰看见那睫毛打濕,显得异常柔软漆黑,栗色眼珠也凝上一层水雾,微抬起弧度,像是琉璃珠子在盏中輕微晃动。
要求饶了吗?他心想。
少女的手腕如此纤细,只是被他捏着,那绷起的腕骨就被按得陷下去,宛如一根风筝线。他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圈起的皮肉平下去,指下的心跳鼓动得愈发欢快。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放在她唇上,如桃瓣一般粉,上唇抬起了,露出一截鲜红濡濕的舌尖。他吞咽了下,才听见她的声音傳入耳。
“大人没说,但我覺得”她直望过来,“我没猜错。”
不是求饶,也没有半分做错的心虚。
她的眼神里坦荡一片,沈洵舟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样清澈沉静的眼眸。
他心中的杀意燃得更甚,語气愈发輕,漆黑的眼珠凝在她面上:“喜欢猜我的心思,好啊。”頓了頓,唇邊笑意深了,“那你再猜一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宋蘿往后仰,避开拂过来的气息。她看着他眼睛里升起的怒气,有些想笑:只許他猜测自己,却不許她揣测他的心思,这人还真是难以交心。
她想了想,说:“避雨。”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宛如断线的珠子般砸下来的雨珠,方才輕柔细密的雨丝变大了,落在臉上,傳来钝痛。
沈洵舟被淋了个猝不及防,雨水流过面颊,泛起濕漉漉的水泽,像是白瓷像浸了水,泛起朦胧的莹光。雨珠砸在他如狐耳的双髻,迸溅开,勾勒出光晕般的轮廓。
他眸中的怒火也被浇湿了,眼珠黑润润地望着她,长睫垂落在眼尾,蜿蜒道道湿痕。
方才还伸爪挠人的小猫,失了气势,变得可憐兮兮的,不太高兴地放开了爪子。
“我本来想烧完纸钱就推大人去屋里避雨的,谁知您拽着我不放。”宋蘿抹了把额上的水珠,腕间红痕明显,拿起地上的火盆,“看天上这乌云,我就知道不是小雨。”
沈洵舟抿了抿唇,放在膝上的手指捏住濡湿的裙帶:“你在怪我?”
“宋娘岂敢呀。”宋蘿一手抱着火盆,一手推他。轮椅碾过石砖,停在廊檐下。她递过去张干爽的帕子,故意把捏红的手腕晃了晃,嘴上关切道:“大人快擦擦吧,别着凉啦。”
这鲜红的痕迹滲出淤紫,触目惊心。
沈洵舟睫毛顫动了一下。这么一折腾。杀意褪去,鼓胀起的胸腔却未平歇,傳来空虚的燥,他伸手握住了那红痕。
与方才紧捏的力道不同,此时轻柔地摩挲着,如羽毛撩过。
宋萝睁大了眼睛:他在给她揉捏疼的手腕?他不会是被雨淋得发烧了吧!
他如玉温凉的指尖染上熱,揉起来,竟真的缓解了些痛楚。
她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沈洵舟抬起眼皮,白皙面颊浮上红,睫毛上帶着未落的细碎雨珠:“不是故意在我眼前晃?现在收回去做什么。”
“”宋萝噎了噎,任他又
揉又捏,半晌,小声嘟囔,“大人不也在猜我的心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沈洵舟頓了顿,掌心中的手腕白皙柔嫩,横生一道淤痕,他揉了一会,淤痕未消,反而多出几个指印。
肌肤相贴,传来的熱熨平了燥意,仿佛有股暖流沿着筋脉进入,填满了空虚的胸腔,令他产生了晕眩感。
眼前少女的身影与那时女子的臉叠在一起,但又完全不同。她既不羞怯,也不遮掩,眼瞳清亮亮的,就像院子里的树,他在下方遮荫、避雨,她只是张开了枝叶,与他毫无关係。
他垂下眸,轻缓地问:“你在憐悯我吗?”
“憐悯?大人在说什么呀?”宋萝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眉间凝出些灰雾般的郁色,像话本中在屋檐下看雨悲秋的闺阁少女。
她蓦然想到那话本上,崔珉的评語:矫情。
湿漉漉的青年低下脑袋,白玉似的下颌滴落水珠,身上的罗裙也湿答答的,碧色愈深,勾勒出与女子不同的宽阔臂膀,腿上的肌肉勃发,滲出源源不断的熱度。
他脖间係上的白帕也被浸透了,紧贴着喉結的凸起,上下滑动。
“我身负杀孽,煞气缠身,连平安寺的住持也不渡我,我给爹娘上香祭奠,只会减去他们下辈子的福运,无法上香,不能烧纸钱,如今我连他们的牌位都没拜过。”
“你给我爹娘烧纸钱,是不是可怜我?”他说。
宋萝臉上浮现真切的茫然,拢了拢裙摆,不让它落到地面。她想收回手,才动了一下,被紧紧扣住了。
沈洵舟抬起头,方才语调里的委屈骤然消散,漆黑眸子里显出偏执的冷意,“快说。”
在他面前说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凝视着她的神情,丝毫的波动都会引起他的怀疑。
宋萝想了想,如实说:“不是。我以为猜中了大人心思,代您去做,覺得您会因此顺心。”
沈洵舟眼眸如冰,望着她,神色未明。
她弯起眼,语调轻快地扬起来,像在安抚炸毛的猫:“而且大人这算什么煞气缠身呀,若真要算,岂不是每个杀敌的将军都不能给自己亲人祭奠了?我覺得肯定是那住持诓您的。”
沈洵舟掀起唇:“你还真敢说。”
宋萝眨眨眼:“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这里只有大人和我两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洵舟圈着她手腕的指尖蹭了蹭,随即松开了。她的手背抵在他腿上,隔着湿透的裙子传来滚烫的热,下方的肌肉绷紧。
“拿开。”
“哦。”宋萝收回手,见他仍一副阴郁模样,心中叹气: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了,看他这神情,怕是被记恨上了。
她只好又说道:“我做过女冠,我向菩萨请愿,如若真有什么减福运的事,就算在我身上好啦。”
沈洵舟用帕子擦拭脸颊上的水珠,闻言顿了顿,瞥向她。
宋萝仰着脑袋,屋檐下的雨溅起,有几颗落在她睫毛上,像是凝了泪。她凑过来:“大人别生气啦。”
那股香火味已散了,少女身上浅淡的香气飘过来,她在耳邊脆生生地喊:“大人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做了”“我没觉得大人可怜”“我是真心想让您开心”。
一连串叫下来,沈洵舟眉心跳了跳,那股恼意生生被她喊散了。手指抵住她额头,将她推远。
宋萝蹲着本来脚就有些麻,被他推了下,没站稳,向后仰去。她话说了一半,“我觉得陆大夫才可怜啊!”
沈洵舟也没想到轻轻一推她就倒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捞回来。宋萝結结实实扑到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前,“唔”了一声。
她嘴唇磕到他露出的锁骨,眼眶瞬时落下泪来。
沈洵舟猛地顫了颤,那温热像是渗进皮肤,蹿遍全身,烫得脊骨发麻。腹中的蛊虫有了反应,翻涌起浪潮。与她双唇相贴的位置,如火般烧了起来。
忍过这酥麻的快意,他回过神,才发觉落进上襟的滚烫
她在哭?
沈洵舟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宋萝撑住他腰腹,慢吞吞抬起脑袋,栗色眼眸含着泪,下意识望向他。
他目光下移,她唇邊磕破了,流出丝丝血迹。
不就磕了一下,她哭什么?他盯着她破皮的下唇,这么容易就被咬破了
“你怎么蹲都蹲不稳。”沈洵舟扶住她胳膊,往上提了提,让她借力站稳。
宋萝悬空的脚踩在地面,仍有些发麻。这下不仅手腕疼,嘴唇也疼了,都拜眼前人所赐。
今天就该去外边找个空地烧纸钱!
“还不是大人先推我。”她小声反驳。
沈洵舟白皙的面颊泛上红晕,眉间不悦:“你离我太近了,吵得我耳朵疼。”
廊内吹来阵风,两人衣衫湿透,贴着皮肤,像是贴了块冰。宋萝搓了搓胳膊,见他整张脸犹如蜜桃,白中帶粉,嘴唇也红艳艳的,“大人,您脸好红,是发烧了吗?”
她心中震惊:淋雨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着凉发热了?这也太娇气了。
沈洵舟手背贴了贴额头,另一只手覆上腹部,压了压凸出肚皮的蛊虫。他黑眸潋滟,流转间有种华丽的光彩,直勾勾看着她。
宋萝心跳快了些,愈发觉得他淋过雨,更像被水滋润过的娇花了。
“是有些发热。”他张开唇说道,“推我进屋换衣裳。”
屋内支起了窗,扑进阵阵凉意,风夹杂雨丝落入青年裸露的后背,他眼皮颤了颤,余光扫过屏风后的影子,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那边传来。
宋萝在换衣裳。
她动作很快,换上干爽的衣物,身上都松快许多。
“大人,您换好没呀?”她卷起被雨淋湿的衣裳,隔着屏风,扬声问。
没有回应。
她已经习惯了。虽然沈洵舟每次在床上脱上衣换药不避着她,但洗澡换衣裳都不允许她看,腿上的药也是自己上的。
她不自觉地想:这奸相腿上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胎记?
民间还真有个传闻,说这沈相面容妖艳,狐媚惑主,大腿处有朵五瓣桃花,尤其意乱情迷之时,那花瓣张开,十分艳丽,香艳万分。
不会真有吧?
“裙子系不上,你过来。”
这声音如冰粒在耳边滚过,惊得她瞬间回神。
见她久久不动,沈洵舟不耐烦了:“快过来。”
宋萝绕过屏风,窗边的风吹起她额上碎发,头上双髻悠悠晃过来。沈洵舟坐在床上,捂住胸口,提着裙子,双色裙带交缠叠在膝上。
“缠住了,系不上。”他扬了扬下巴。
宋萝俯身拾起裙带,指尖灵活地挑动,几下就将缠住的地方拆开了。床帳被风带得飘动,紗一般的帳子鼓起,忽然将床柱上的勾子挣开,白紗倾落而下。
视线一暗。
她迟疑了下,犹豫先拉帐子还是先给他系裙子,抬起眼,沈洵舟望着她,日光隔纱滤进来,显得柔软而润亮。
他目光落在她的唇。
唇上的伤不再渗血,结了薄薄的血痂,说话时还是有些痛。宋萝决定闭上嘴,凑近迅速系好裙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拉开白纱帐子,光亮泄进来。她合掌拢住床帐重新挂上去,沈洵舟扯过被子盖住腰间,日光照耀下,脸颊泛起红。漆黑的眼睫下垂,在眼下覆起扇子似的阴影。
宋萝看了他半晌,确定这人是真发热了。
“等陆大夫回来,我让他给大人开个治风寒的方子。”她小心道。
沈洵舟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古怪,说了
一句:“你可怜的陆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宋萝奇怪地瞅他:“什么可怜的陆大夫”她反应过来,顿觉无语,“他和我说下午晚些就回来,估计那时候雨也停了。”
下唇的伤被拉扯着传来痛意,她打算结束话题:“要不大人您先睡会?闷些汗,好退烧。”
见他默认,宋萝拉起被子给他盖上了。他浑身一抖,顺从地躺下,睁着黑润润的眼睛。她感觉像是给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盖白布,直挺挺的。
撤开的手指被勾住了。
沈洵舟的手伸出被子,勾住她一截小指,“等我睡着你再走。”
宋萝懂了,握着她的手才能睡。算上在沈府的那几天,她觉得他可能是染了什么毛病。
她在床边坐下,沈洵舟指尖发烫,贴入她指腹。他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宋萝忍了忍:他到底睡不睡!
思索片刻,她轻声道:“其实陆大夫真是个可怜人,您以后别给人家脸色看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步试探
黑色的坟头开出一支白花般的伞,绵密的细雨拂过发黄的伞面,泥土如沼泽陷进去,淹没半邊破旧的布鞋。
陸雲風久久凝望着这两座坟,原本放着墓碑的地方空了一片,不远处碎裂的木牌摊在水坑里,如浮萍飘飘摇摇。
他摸了摸被雨淋湿的臉颊,慢慢走过去,弯下身,捡起爹娘残碎的墓碑,上方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他又擦了擦眼睛,面无表情地算着。
这是第几次了?
怀抱着这堆冰凉回到爹娘墓前,他抽出三根香点燃,升起的烟气亲昵地萦绕身周,像是爹娘站在旁邊。
阿娘伸手抚了抚陸雲風的额发,白烟凝成的指尖落在他发尾,像是輕柔的安抚。
他语调艰涩:“爹,娘,债未还完,但我想走了,我想带玉儿一起走,去一个没人认識我的地方我撑不下去了,好累啊,娘,你帮我劝劝我爹,让我走好不好?”
呜咽混在雨中,逐渐消散。
雨變大了。
背后传来粘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陸雲風捏緊伞柄,尖端陷入掌心,整个手背都颤起来,转过身,大喊:“你们够了吧!都五年?”话音骤顿,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面前的青年一身墨黑圆领袍,翻出藏蓝色的领口,腰间黑色系带圈出清瘦腰身,柔軟的袍角被風吹得飘起,露出下方□□的长靴。
他踩进泥地里,停在陸雲风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可是陆仁堂的陆大夫?”
这人身形修长,撑着崭新的碧伞,白皙指骨捏着伞柄,眉间隐隐透出清贵。只是靠近,陆云风不自覺地绷起脊背。
陆云风谨慎地盯着他:“你找我做什么。”
青年扬声,透过雨滴穿过来:“我是来巡查的巡邊御史!我姓謝,你不必害怕,我来找你是问一件事。”
这御史走近两步,压低声线,问道:“你认不认識黄大土?”
这名字如惊雷乍響在耳邊,陆云风猛地抖了抖,直起的脊骨像被什么压弯了。他垂下头,顿了半晌,深吸几口气,说:“不认識。”
“哈!”謝灵台笑了两声,伞面晃出水线,溅落在陆云风臉上。他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哎呀,不好意思小兄弟。既然你认识他,那就随本官走一趟吧。”
“我不认识什么黄大土。”陆云风抬起脑袋,抹了抹臉上水珠。
他作势要走,被謝灵台挡住。青年面上的笑收了,眼瞳望过来,多了几分威慑:“那就和本官聊一聊,五年前那桩旧案?陆家五口人陆续惨死,而后这瘟疫蔓延到了整个县,死了数百人,这你总该没忘吧?”
陆云风僵直住身子:“没忘。”
*
黄大土从榻上惊醒,心仍扑通扑通跳。自柔軟的美人榻上起身,已有面容稚嫩的丫鬟端来一盏茶,恭恭敬敬地对他喊:“老爺。”
他自胸腔内长长吐出一口气,梦见陈年旧事,额前鬓角出了冷汗。丫鬟乖順地靠近,用帕子拂过,带起輕柔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角落里香炉升起长条的烟气,蜿蜿蜒蜒绕到房梁顶上。
被伺候着穿好衣裳,他仍旧未曾从梦里出来,仿若回到那时候又活了一次,眼前精致辉煌的宅邸泛着暖光,晚霞映在窗纸上,犹似梦境。
“五明呢?”黄大土站起来,被照得满面紅光,拽了拽上好绸缎制成的长袍,这柔順的触感贴身穿着,方覺此刻真实了些。
丫鬟恭順回道:“二少爺出门了,还未回来。”
黄大土臉上闪过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眉眼压下来,胡须浓黑,只看着她,逼得她双腿发抖,跪了下去,语调哆哆嗦嗦:“老爺”
“铛。”
茶盏重重磕向檀木桌面,撞出回声。
黄大土烦躁道:“行了!老子看见女人哭就烦,你滚出去,把吴管家叫进来。”
“是,老爷。”丫鬟站起身,腰仍弯着,低着头悄声退出去了。珠帘晃动,在地毯上照出圆润剔透的影子,布鞋踩上去,陷入短小的绒毛,寂静无声。
吴管家行了礼,脊背弯得低低的:“老爷,您叫我。”
“去找人把周五明叫回来,成天喝酒,哪有个状元的样。”
吴管家应声:“是。”
黄大土在内室踱步转了两圈,霞光透过窗落在他有几根花白的发上,泛起银针似的芒。
他叹了口气,一半脸颊隐入帘子的阴影中,沐在光的那半边脸显现如沟壑般的皱纹:“再找个法师过来祈福。”
“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嗎?”
今日清明,下了大半天的雨,屋外凉爽吹起风,屋内闷得管家额前冒出层汗。
黄大土想了想,问:“那位大人呢?”
“今日在亭子里品茶赏雨,折腾了一日,前些时候回房歇息,看见晚霞又出来了,正在院子里作画。”吴管家瞥了自家老爷的脸色,“说是画晚霞,还找了几个貌美的丫鬟陪在那。”
黄大土忍俊不禁,嘴上胡须抖动:“他这个状元怕也是和咱五明一样,不过五明可是不近女色,真是愁人呐。”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支起窗,风灌了进来,吹得珠帘不断撞響,折出数粒彩芒。院内花圃里的娇花被雨摧残过,此时在照耀下颤巍巍直起了身,花瓣托着巨大的水珠,承受不住,滑落了。
雨珠落进宋蘿伸出的掌心,順着掌纹洇开,留下湿痕。她手腕处的淤青未散,像是被鬼攥过,显出不详的暗色。
她心想:可不就是鬼么!阴晴不定的恶鬼!
她收回手掌,捧起怀里的医书,手肘撑住膝盖,仰起脑袋,双髻晃啊晃,从回廊那边穿过的风撩起一页书角。
“吱呀。”
前面的房门被輕悄悄地打开了。
探出纤柔的半个身子,墨黑的长发垂落腰间,是个女子。宋蘿身影掩在廊柱后,女子左右望了望,只迟疑片刻,迈步往前跑,下方纱裙散开,晃动着,犹如波浪,直直奔向院内的后门。
宋蘿扣住医书站起身,挪开短凳,发出輕微的“哐啷”声。
这声響并未止住女子动作,她没回头望一眼。
地面浅坑蓄了雨水,明亮如镜,映出黑乎乎的影子,风一般掠过,带起涟漪。
落漆的木门横起一根方木,被闩上了。
秦浓玉心跳急促,长发粘在出汗的脸颊上,她顾不得扒开,满脑子都是“逃走”,耳边响起阵阵宛如针刺的嗡鸣。
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覺了。
陆云风一到晚上就来折腾她,任她哭闹打骂,最后累得她小口喘气,手掌都扇疼了,他也不放手。
到床榻上更是變着法地折磨,小腿处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她不自覺地发起抖来,眼眶一酸,竟想落泪。
他就是个大混蛋!
秦浓玉咬牙,伸手摸向门闩,稳住指尖,将它抽出来。木头摩擦发出“嘶嘶”声,像划在她的心上,令她心惊肉跳。
门闩落下,门被她拉开一条缝。
洒落的霞光随风涌入,映得她眉间紅痣熠熠生辉。
她心中一喜,用力拉开这
条门缝,终于到可以钻出去时,一只素白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按住了门。
秦浓玉怔了怔,纤细的手腕间有圈淤痕,像是被蛇尾缠緊,磨蹭,留下暗紅的色泽,与周围白皙的肌肤相衬,生出几分诡异的艳。她一时难以移开目光,同样莹白的手指抵住木门,慢慢推了回去。
背后的呼吸又轻又缓,浅淡的甜香飘过来。
秦浓玉余光看见一片碧绿色的裙摆。是那两位外乡人。
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到了自己背后的?她要拦我出去嗎?秦浓玉心想着,慢慢转回脑袋。
少女顶着张明媚面孔,撑在她头顶上方,落下的影子将她覆住了。
秦浓玉惶惶不安起来,说:“我过来找陆大夫买药,不小心走进院子里了,我这就从前门出去。”
宋蘿没拆穿她的谎言,退开半步,手掌从门上松开了。见她迅速背过身开门,幽幽甩下两个字:“五两。”
秦浓玉动作顿住。
宋萝盯着她如瀑的长发,回想了下沈洵舟威胁人的语气,阴恻恻地说:“你前脚敢逃出去,我后脚就去周府告状,你猜猜是你跑的快,还是他们追的快?”
秦浓玉仿若脱力地倚着门滑下来,半晌,掩面痛哭:“呜为什么都不放过我,为什么都不放我走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好不容易挣脱了绳索,从周府跑出来,又被关进了这里,我只是想走,为什么都不放我走”
之前晚上的哭声隔了面墙,此时直直传入耳中,更加凄怨哀婉。
“我若让你走了,我们怕也呆不长了。”宋萝有些心軟,蹲下身,递过去张帕子。
秦浓玉抬起凝满泪的脸,哽咽着问:“是不是陆云风让你看着我的?”
宋萝用帕子轻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放軟语气:“这倒不是,陆大夫对此讳莫若深,像是在屋里藏了个珍宝。对我们隐瞒,恐怕也是担心我们去报官,怕姑娘再被抓回去,我觉得他是想护着你的。”
她声音如清凌凌的溪水流淌,不疾不徐,温柔沉静。
秦浓玉停住了哭泣,不自觉抓住脸颊边的帕子。
宋萝继续劝诱:“若姑娘想走,等我妹妹的腿伤好了,我雇辆马车悄悄地把你运出去。你今天这样跑出去,既没带钱银,也没带遮掩面目的幂篱,不说陆大夫,周府的人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你。”
秦浓玉本就处于神思溃散边缘,被她这番话砸过来,神情动摇:“真的?你没有骗我嗎?”
“不对,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秦浓玉转了转晕乎乎的眼珠,按着额头。
“因为姑娘现在走了,陆大夫也会走。”
“什么?”秦浓玉将这话想了一遍,发疯似地高喊,“他不会!他不会!他爹给他立了遗誓,五年前我就劝他走,他不听,他不会跟我走!他就是要把自己赔给这里的死人一辈子!”
宋萝望着她眉心的紅痣,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臂,安抚地说:“为什么不会?我听说姑娘和陆大夫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觉得陆大夫会的。”
指尖按住她的脉搏,果然没猜错:脉象细长散乱,阴盛阳虚,她活不长了。
秦浓玉逐渐平静下来,抽噎着没说话。微抬起眼:“你摸我的脉做什么。”
宋萝松开手指,弯起眼,“诊脉呀,你脉象虚弱,更不能哭啦,你这样夜夜长哭,身子吃不消的。”
“”秦浓玉沉默了一会,“你说到时候会帮我逃出去,是真的嗎?”
“当然是真的了。”宋萝点点脑袋,索性将计划说与她听,“到时候我妹妹腿伤好了,我起早雇一辆马车,把陆大夫支开,你便可趁机跑出来。我家中经商,结识不少官员商贾,等到了长安,帮你弄个过所不成问题。”
秦浓玉呆呆地看着她:“你真厉害。”
宋萝觉得她有点像幼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温柔说道:“同为女子,你的处境我也懂,帮你是应该的。”
秦浓玉抹了抹脸,眉间显露一丝尴尬。闹了这么一通,不仅没跑成,还对阻拦她的这女子生了些好感。她耳尖泛红,声若蚊蝇:“那你别忘了。”
“姑娘眉心的红痣是生来就带着的吗?”
秦浓玉闻言眼中浮现茫然,“红痣?”随即她反应过来,在对方关切的眼眸中,不自觉说道,“不是,好像进就有了,周府的姨娘都有。”
宋萝想起来了。去年在崔珉身边曾经见过这种眉心带红痣的美人,眼神空洞,神色木然,犹如木偶,进入府后不到两个月就死去了。
“你问这个?”崔珉看了看茶盏里晶莹一团的东西,地上躺着面目青白的美人,敞开的肚皮裂开道缝,不见血液,依稀可见里面干瘪灰色的脏器。
他抬起眼,见她面色发白,温柔地笑了笑:“阿萝别怕,这是一种蛊虫,我从古书上习得,不过好像炼制失败了。”
“真是可惜了一个美人。”他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
“此蛊寄居人腹中,引人求欢,若不得于交合,则会蚕食腹中血肉,直至寄体身亡,自腹中破出。若得于交合,那这人便长期衷于情事之上,久而久之,意识消沉,變成一个只能求欢的野兽。”
他颊边酒窝更深,“阿萝你说,这是不是比毒药还厉害得多。”
“还有个更有趣的。这蛊虫还会钻入梦境,引人沉溺幻梦,这可比控制人心的手段高多了。”
崔珉的手都伸到商县来了吗?
沈洵舟那日的话浮现脑中,他说这不是春.药,而是一种情蛊。他也中了蛊,看反应,似乎也和求.欢差不多,不对,差很多,他看上去十分正常,远不如秦浓玉神智不清。
而且还能掐人!她现在手腕还疼着呢。
宋萝将秦浓玉扶起来,插.上门闩,回首微笑,哄道:“那我们现在回房?”
*
陆云风垂首,对着满桌酒菜,面无表情。
琵琶声缠绵地绕在耳边,雅间内蒸着不知名的甜香,酒杯清脆地碰了一声。
“陆大夫,怎么不喝?”谢灵台举着酒杯,双指纤白,瞧着他神色,“莫不是夫人在家,不许你饮酒吧?”
“谢御史想听的我已经说了。”陆云风冷淡道,“我可以走了吗?”
谢灵台笑了笑:“是啊,是个精彩的故事,难道不值得饮一杯?”他啜了口酒,双颊泛上些许红晕。
“五年前那场瘟疫带走几百人性命,不少人因此痛丧亲人,至今还未从悲痛里走出来。”陆云风冷冷地盯着他,“你把这称为精彩的故事?”
“这我知晓,他们一悲痛,就去踹你爹娘的墓碑。”日光透入窗,照进谢灵台后靠的身上,黑色圆领袍泛起柔软如水的色泽,他敲了敲桌面,“那不少人都认为你爹是罪魁祸首,但本官不这么认为。”
他语调懒散:“代入周县丞的视角,这可不就是个精彩的故事么?初来商县,就撞上这么一件天灾,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又带着捕快找到了瘟疫的源头,三天内宛如神助,颁布施令,控制住了这场瘟疫,将灾祸变成了政绩,还得了先帝赏识。”
“此事过后,所有人对周县丞百般爱戴,却恨上了第一个救治疫病的你爹,甚至你一家五口人都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奇怪那又改变得了什么。”陆云风在桌下死死攥住衣袖,说:“我报过案,但于县令将我赶出来了。”
谢灵台直起身子,一合掌:“正巧,本官就是来查此事的。这种操控人心,推波助澜的事最近在长安也出了一件,本官顺着往下查,查到了这桩案子。”
他
压低了声音,“悄悄和你说,本官背靠的可是当朝沈相,陛下身前的大红人儿,哪是那于县令可比的,有什么你尽可与本官说便是,无需多虑。”
他手指弯曲,又敲了敲:“现在可以说一说黄大土了吧?”
五年前,商县。
烛火点亮屋内,清苦的药材味弥漫开,一卷草席上躺着面目青白的十三四岁少年,满脸稚嫩,緊闭双眼,才咽了气。
“你还我儿子的命!你把我儿子的命还回来!”
黄大土攥着眼前大夫的衣领,双目赤红,眼下青黑,面上青筋凸起,恨不得将他食血啖肉:“你不是神医吗!为什么要害死我儿子!”
“阿弟!阿弟呜呜呜——”年轻的青年被陆云风拉着,大喊:“你们陆家医馆都是骗子!”
陆叙元叹气:“来的太晚了,他送来之时已是回天乏力,我尽力了,请节哀。”
黄大土“呸”了声,“明明是你施完针我儿子就死了!”他三十多岁的年纪,眼睛红了一圈,气得嘴上的胡须都在抖。
“我听说商县陆大夫是个神医,带着阿苑走了几百里路过来,结果到你这他就死了!”
“你知道在路上阿苑与我说什么吗?他说好高兴,见到神医我就能活下去了,他睁着那么大的眼睛,望着我,他说他能活下去了!”黄大土捏着衣领,手指颤抖,喉间溢出抽气声,“你还我儿子的命啊!”
陆叙元以一根木簪束发,被他拽住衣领,神色未变,冷淡地说:“施针之时我也说了,此法凶险……我已尽力,节哀。”
黄大土怔怔地放开手,脸色几经变换。陆叙元后退两步,清瘦的脸颊没入阴影中,在柜台前取了些碎银。
“收下安葬了吧。”
黄大土一把推开他,银子洒落,咕噜噜滚落,撞到布鞋边。黑色的鞋面上的淤泥已干涸,凝成硬状的黄色土块,显得脏污不堪。
他一路长途跋涉,走了许久才来到这里。
沾湿的帕子擦去鞋面上的脏泥,这长靴又显得光滑耀目了。谢灵运靠在软椅背上,翘起一只腿,听着陆云风古井无波地叙述着,难得有些犯困,揉了揉额角。
心想着:这是何等催眠的语调,简直比学堂里的夫子讲课还要让人犯困。
“黄大土不要我爹的银子,背上他儿子走了,过了几日,县里新上任的县丞来了,我和我爹在医馆里,只是偶有听说,那新来的县丞很是廉明,一来就帮县里修路造桥,人也公正,县里最有钱的李员外犯事也照抓不误。”
“后来的一个深夜,捕快敲响了医馆的门,说是县丞忽然犯了高热,请我爹去医治。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爹才背着药箱回来,他同我说,躺在县衙里的周县丞,就是那天晚上抱着儿子来看病的黄大土。”陆云风说到此处,冷淡的神情碎裂了。
“轰隆——”
雷声划过夜色,乌云亮了一瞬,又沉沉地暗下去。地上的的泥土腥气与涩苦的草叶味向上弥漫,淹没到了人腰间。
“爹!你过来看,这里倒着个人!”
黄大土扒开半人高的发黄的草丛,看见那人脖间翻起的泛白皮肉,里面的血已干透了,凝在青白的脖子、面颊和藏蓝袍子上。
这是一件上好绸缎制成的圆领长袍,摸在手中顺滑柔软,与苎麻制成的粗糙短袍完全不同。
黄大土没摸到这死人的钱袋,摸到了一张轻柔的纸,又是一声“轰隆”,闪起的亮光照亮这张展开的宣纸,墨迹显现出来,他看清了上方的红印。
吓得撒手:“这死的是个当官的!”
他惊慌了一瞬,文书的粗粝触感割着手指,有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中升起来,他又捞回这薄薄的纸,攥在了手心里。
这是不是老天爷给他的机遇?来弥补他倾散的家产,弥补他死去的阿苑?活了三十六年,终于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难以言喻的欣喜划过黄大土全身,令他不住地颤抖起来。
*
烛火点亮屋内,照出桌前的四个影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死寂。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宋萝极其自然地夹起一筷子魚,吃得津津有味,她往嘴里扒了口饭,奇怪地望了一眼:“你们不吃吗?都看着我做什么?”
秦浓玉不安地看了看身侧,陆云风緊紧盯着她,眉毛轻皱着。
对面漂亮的少女撑着脸,黑润润的眼眸饶有兴趣地在他俩身上来回绕,耳垂上的碧石坠子晃晃悠悠,折出一点烛光,脖间系着的白纱隐入阴影,下方裸露的锁骨泛起莹白。
秦浓玉不安地搅起手指,一双筷子夹着肉落进她面前的碗。
陆云风的声音将她拉回神:“快吃吧。”
宋萝看得心中惊奇:这还是那个冷淡的陆大夫吗?眼睛里的柔情都快化成水溢出来了。
好巧不巧,正是要将秦浓玉带回房时,陆云风回来了。
那时的场面十分尴尬,现在四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局面也算不上正常,每个人揣着心事,默契地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戳了戳碗里白胖胖的米粒,打破沉默:“还不知陆大夫你夫人的名姓,今日匆忙碰面,倒是吓了一跳。”
“你叫她……玉娘吧。”陆云风转看向她,眼眸重新变得冷淡,“玉娘一直在房中养病,鲜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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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宋萝眨了眨眼,手中的筷子放下了,“陆大夫,今日有位穿着华贵的男子找你。”
“嗯。”陆云风应了声,他身边的秦浓玉骤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擦出声响,三人都望过去。
秦浓玉神情欲泣,眼神惊惶地绕了一圈:“我……我,我想坐在宋姑娘身边。”
话音刚落,她感觉有道凉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犹如冰凌,冻得后背发凉。
她看过去。高挑美貌的少女眸光带着冷意,微勾起唇,面前的碗丝毫未动。她想起味道诡异甜腻的魚肉,顺着喉咙往上涌,竟想吐。
“可以呀。”宋萝笑盈盈地说,“正巧我也与夫人一见如故,觉得十分亲切呢。”
见陆云风没有阻拦的意思,秦浓玉颤巍巍拉过椅子,在宋萝右侧坐下了。
沈洵舟冷冷看着她俩挨近的身子,扯起唇角:她还真是会哄人。
耳边响起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心想,她果然是属小鸟的吧,这么能吵,话这么多。
他看见两人的手握住了,那哭得让人心烦的女子此时柔柔顺顺地贴在她身上,甚至叫起了“姐姐”,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魚肉,戳着上面的刺。
宋萝被紧贴着,看见她腕间绳索绑过的红痕,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笑着说:“感觉像有了两个妹妹。”
一只碗被推过来,米饭像个小山似地堆起来,尖尖上盖着片魚肉。如玉的手指缩回去,顺着往上,是白皙的下颌,殷红的唇紧紧抿着,看上去不大高兴。
宋萝递去目光:?
烛光下,沈洵舟漆黑的眸子泛起暖色,似凝起一片水意,犹如清湖,隐隐晃动。与这柔软的眸光不同,他脸色堪称阴沉,见她久久没有动作,勾起唇,露出一个冷笑,寒意森森。
美人即便冷下脸来,亦有几分风情。他顶着少女才梳的双髻,抱起手臂。轻薄的襟衫贴着皮肤,因往后靠,系在脖间的白帕撩开一角,露出大片莹色的锁骨。
他微扬起下巴,投落的影子晃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矜傲地瞪着她。
宋萝懂了,他这是要她给他剔鱼刺。
她心想:这人没长手吗,这么娇贵,干脆把饭喂他嘴里得了!
思索了一下把饭灌进他口中的场景还挺解气的。
她拿起筷子,三两下把刺剔出来,将碗推回去:“行了吧?”
沈洵舟神色缓了缓,屈尊降贵地挑了点鱼肉放进嘴里,随即皱起了眉。他仿若无事地放下筷,端起手边的茶喝了口。
宋萝看得想笑。这鱼晾了这么久,早就凉了,让他不吃,现在吃不了了吧?
察觉到另一边的注视,她偏过头,对上秦浓玉迟疑的眼神。她想了想,问:“我也帮你剔一块?我手艺很好的,保准让你一根鱼刺也吃不到。”
秦浓玉有些踌躇地说:“为什么这个鱼是甜的?”
沉默片刻,宋萝决定把问题抛给桌前气鼓鼓喝茶的小猫,带了嗔怒:“沈青青,你为什么非得吃甜的鱼?”
沈洵舟浑身一僵,这比小字还亲昵的称呼传入耳,仿佛有阵冷气顺着脊骨蹿了上去,他
不自觉绷紧了后背,坐直了。
连耳朵都在发麻。
忍过这难以言喻的痒,自心底却勾出一股渴望来。
想听她再多叫叫,想让她抱着自己唤他的小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清脆脆地像淌过的溪水,却有带着少女独有的绵软,尾音总是压下去,如往下勾的羽。
他放下茶杯,吞咽了一下,偏开脑袋不看她。
宋萝盯着他漆黑的后脑勺,转回脸,顶着两人的视线,代他回答:“我妹妹爱吃甜的,所以便多放了些糖。芸娘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做个咸口的。”
话音刚落,她裙边传来拽力,两根手指在裙子上攥起了一个角。
她睁大了眼睛:这人是怎么做到背对着她,还准确拽住她裙子的?
应该是离得太近了。
她伸手把他身下的轮椅推远。
沈洵舟下意识松开手,扶住木把稳住身子。他似要发作,冷眼看了她半晌,又忍下了。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收拾了碗筷,夜色沉沉罩下来。清凉的雨汽顺着支起的窗透进来,染湿烛火下莹润如玉的面颊,碧绿的耳坠被摘下,捏在指尖。
沈洵舟双髻拆开,如墨的长发散下来。他黑润的眼珠被照得发亮,看向镜中身后为他梳发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
宋萝放下梳子,侧耳听了听:“今天倒是没哭了,我还以为她没能逃出去,会哭的比往日更加厉害呢。”
沈洵舟嗤了声:“方才吃饭的时候倒是装的姐妹情深。”
“那人家喊我姐姐,我也不能不应呀。”宋萝扶上椅背,转而往床前推,“况且我觉得芸娘也不是真的想逃,她对陆大夫还是有感情的,但如果她真的想走,帮她一把也不是不行,大人觉得呢?”
沈洵舟陷入柔软的被褥,半靠着,仰起脸看她,眸中映出潋滟,轻声问:“不是说没银子了?你还要带上她?”
宋萝迟疑了下,被他抓住手腕。青年漂亮的面孔逼近,方才装出来的温和迅速褪去,眸中的冷笑止不住外溢:“你还真想带上她,她叫你几声姐姐,你就善心大发了?”
“”她莫名其妙瞅着他,“这和人家叫我姐姐有什么关系,顺手帮一把怎么了?银子可以再赚呀。”
现在明明是他被她养着,忽然发什么脾气。宋萝心中冒起了火:“大人既装扮成女子,也稍微理解一下女子的处境吧?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就算换作另一个女娘也会帮秦姑娘的,我帮她有什么稀奇。”
床帐散落,沈洵舟面颊暗下来,张开红艳艳的唇,语调森森:“那真是令你可惜了,我不是女子。”
宋萝膝盖抵在他腰侧,整个人罩在他上方,俯视着他:“那你把我的衣裳脱下来还给我呀。”
沈洵舟眼眸沉沉,看了她半晌,忽然将她的手腕往胸前的裙带上扯。宋萝猝不及防,身子被带着靠近一大截,几乎与他紧贴,胸口起伏间,传来喷薄的温热。
“好啊,你来脱。”沈洵舟按着她的手,说话时胸腔震得她掌心发麻。
宋萝被他这副不知廉耻的模样惊住了,热意顺着手心爬上脸颊,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在他胸前推了几下,手掌下的触感柔软,按下去被弹起来,像是未熟透的青涩的橘子。
“唔”
沈洵舟唇边溢出喘息,身躯猛地颤了颤,胸口的起伏变剧烈了。系在脖间的白纱已解下来,露出毫无遮挡的喉结,浮起一层薄薄的汗,带着水泽,上下滚动。
他有些恼:“你乱摸什么?”
宋萝感觉耳尖都在发烫,望着他,小声说:“那大人您放手呀。”鼓动的心跳响了一会,圈在她腕间的手指松开了。
身下的青年深陷床褥,仰起白皙的脖颈,浮现几条淡色的青筋,她微微后退,烛光照进来,他额角鬓间微微发亮,这层水光覆在他肌肤上,如浸在水中的玉,一片莹色。
这莹色又被红潮浸润,泛起桃瓣般的粉,漆黑眼眸迷蒙地看着她,抿住了唇。
这副柔柔弱弱,委委屈屈的模样落在眼里,宋萝瞬间就来了气势,也不下床了,伸手掀开被子,趁他没反应过来,又掀起他的裙子。
裙摆被按住了。
沈洵舟制住她,声音不稳:“你做什么?”
“脱衣裳呀,不是大人叫我脱的吗?”宋萝维持着这个姿势,将话还给他,“您又不是女子,怕什么?”
沈洵舟喘了喘,抬起水意弥漫的眸子:“你”顿了片刻,他捏住自己的裙子,耳尖红得滴血,咬牙切齿地说,“算了,你带那女子走,我不管了!”
“把手拿开!”
“哦。”宋萝抽回手,又帮他把被子盖上了,拍了拍。
心想:摸一下他就脸红成这样,还让我脱衣裳,现在还缩进被子里,好像她欺负他似的。
方才被她按了几下,沈洵舟腹中的蛊虫扭动,翻涌起阵阵浪潮,他半阖着眼忍耐,闭上唇,以免喘息溢出。
好热。
为什么被她摸胸口这么舒服,还想要。
耳边传来被褥摩擦声,她掀开被子躺下来了。
视线处于黑暗中,触感更加敏锐,他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热意,像一块暖呼呼的糯糕,散来浅淡的香气。腹中的空虚如火般撩了上来,他忽然有些饿。
无数羞耻的念头泛上来,他不得不想些别的来分散心神。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宋萝刚闭上眼,听到这奸相的问询,惊得后背发凉,谨慎地回道:“亲生的妹妹倒是没有,但珍珠喊我姐姐,我也就把她当妹妹看了。”
那边沉默下去。
她猜想他估计早忘了珍珠是谁,翻了个身,“就是绣坊里那个脸圆圆的,年纪最小的绣娘。”
床榻轻摇。
沈洵舟感受到晃动,心想:怪不得那么熟稔,梳头发,系裙带,剔鱼刺,都给另一个女子做过。
她对他这样,是不是把他当作了那什么珍珠?
情.潮翻涌,搅得他心神不稳,不自觉地转过去,靠她近了一点。宋萝裹着被子,隆起模糊的轮廓,真像一片糯甜的长糕,他舔了舔齿尖,感受到刺痛,稍微清醒了些。
他睁着眼眸,压低声线,语气粘腻而甜蜜,唤道:“姐姐。”
宋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能是最近睡的太晚,人一累,就容易听见各种声音。她心想着:赶紧睡吧!
然而那吐出的气息温热,如毒蛇缠在她耳边,甜腻腻地又唤了一遍:
“姐姐。”——
作者有话说:啊啊本来应该剧情和感情夹杂着写的,但是赶稿有点匆忙,就直接推剧情了(我有空再修一下),但推完就可以写点刺激的了!小沈发疯破防然后酱酱酿酿,期待!
第34章 第三十四步试探
仿若细碎的冰粒从耳廓上滚过,遇熱即化,如同春暖雪融,成了缠绵的春水流下来,黏黏糊糊带起湿意。
宋蘿后颈炸起一片鸡皮疙瘩,心跳“咚咚”在胸腔中跳,她舌尖有点麻,難以置信地想:
这奸相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身后传来窸窣声,那熱更近了,她能感受到他张开唇吐出的气息,吹动发丝,传来轻癢。
他又甜丝丝地唤:“姐姐”
忍无可忍。
宋蘿拉下被子,坐起身,伸手一把将他推开。沈洵舟几乎貼在她背上,卷着被褥,像条卷饼似地滚远了,撞到墙停住。
现在她耳朵就跟被鬼吹了气似的,又涼又癢。她真是覺得他有病,脱口道:“大人您被鬼附身了吗?!”
沈洵舟語气飘忽忽的:“你不喜欢?”
宋蘿怔住了,心中的怒寒变成了无語:“您要是没事干就早点睡吧,您不睡我还睡呢。”她躺回去,又小声嘟囔,“还天天嫌我吵,大半夜的闹的人睡不了覺的是谁啊?”
两人就在一张床内,这话自然传进了沈洵舟耳中。他一反常态地没发作,语调悠悠:“我们装扮成姐妹,我却没叫过你一声姐姐,方才我这样叫你,你不喜欢吗?”
他尾音向上飘起,像在认真发问,气息从齿间吐出,靠了过来。
宋萝没忍住往后躲了一下,模糊的人影轮廓停在她面前,面孔在黑暗中亮起来,泛着莹潤如玉的光泽,朦胧地晃动。
沈洵舟侧身凑近,眨了眨黑潤润的眼眸,视线被黑笼罩住,令他失去了方向感,感受到拂在脸頰上的涼,骤然顿住了。
本来只是想看看她的神情的,没想到什么也看不清。
不小心靠得过近了。
少女好像张开了唇,溫熱的呼吸蹭到他下巴,轻飘飘地从唇上擦过,猶如貼过来的鸟羽,若有似无地撩蹭了下,又撤开了。暖热瞬间冷却下去,他喉间升起细微的痒,感覺那羽毛又扫过喉咙。
宋萝背后抵着坚硬的床架,只好垂下脑袋,避开他逼近的身躯,忙说:“不喜欢!”
“大人是大人,我哪敢和您姐妹相称呀,这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说完这一串,她咬住唇,捏住了掌心下柔軟的被褥,热度蔓延至耳尖。
清晰的“咕咚”声响起,在这床帐的暗里勾出几分旖旎。
他他咽什么口水啊!
正猶豫着要不要将他推开,这张微亮起来的漂亮面孔忽然后退,凉意灌进身前,扬起的风吹拂额前冒出的细汗,她松了口气。
“睡吧。”
这声音冷淡平和,好像方才发疯的人不是他似的。
宋萝莫名其妙,瞅着他自己把被子裹上,又躺成了一条卷饼,方才心中过快跳动的震出酸意,堵在里面不上不下,她捂住心口,不放心地说:“那我睡了啊,大人您可别再叫了。”
真是叫的人心慌。
她恨恨想:这人指定是有什么毛病!
沈洵舟闭着眼,身下的床榻晃了晃,被褥摩擦了几下,随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的也太快了。
他扬起唇,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她。一团模糊不清的漆黑轮廓逐渐清晰,在他眼中变成了碧裙的少女。心底涌上難以言喻的暖意,像是被什么軟绵绵,暖呼呼的东西填满了。
盯了她片刻,他悄悄挪近了些,贴住她的被子。
她睡觉嫌热,伸出两只手臂晾在被子上,等冷了又迷迷糊糊地缩回去。
沈洵舟慢慢勾住她的小指,摸着凸起的指节蹭过去,先是中指食指,然后是柔軟的掌心,握住了。他重复这缓慢磨人的贴近,终于抱住了她的胳膊。
虛虛拢着,止住腹中蛊虫勾起的渴意。
每每带着这股情.潮入睡,总是睡得不安稳。
这三年来,他躺在床榻上,总觉得身上被冷水浸着,寒意渗入骨头,冷得睡不着,只有燃起檀香,才能驱散一些寒。
中蛊之后,那冷水变成了沸水,煮着他,皮肤烫得烧灼起来,半夜惊醒,嗓中止不住的血腥味。
可今日不知是那空虚感被别的什么填了一些,他竟觉得不那么难耐了。抱着她的手臂,心口像是装了溫热的水,暖洋洋地晃。他眼皮沉沉,唇边不自觉带起了笑,意识坠落下去。
*
烛火摇晃,窗纸上的影子跟着颤动,那手指捏着小巧的剪刀,“嚓”一声,少女纤细的影稳住了,内室重新亮起来,映得窗纸暖黄。
剪完了烛芯,她勾着剪刀尾端绕了个圈,美人榻堆起几个软枕,金丝绣成的鸳鸯磨损,突起一个线头。
她看见帘后站着的人,不大高兴地鼓起脸,眉间掠过嗔怒:“站在那做什么呀?子青?”
珠帘撞起来,犹如落进玉盘。
他走到美人榻前,微微低头。少女指尖捏起线头,拽出金线,剪刀抵在枕上,“嚓”一声,线齐根断了。
软枕被她压在腰下,松散地靠下去,勾出朦胧的腰线。
她向后仰,肩上的紗衣滑落,露出里面的紅色布兜,似是贪凉,布兜往上卷了一截,露出雪白平坦的肚子。
再往下,裸露的双腿隐在垂落下的紗间,膝盖上放着摊开的书页,翘起一只脚,脚趾莹白,踹了踹他的衣摆。
他下意识握住,手指圈住软滑的肌肤,摩挲了一下。掌心下的脚踝纤瘦,灵活得如一尾鱼,从他手里脱开了。
少女捏起书晃了晃,栗色的眼睛弯起,明媚的面孔浸上烛光。
他看清了这张脸,心底的念头迟疑地冒上来:我是在做梦么?
这样与他亲昵的宋萝,神情柔软……犹如一朵软乎乎的云。
梦里的他俯身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轻柔问道:“在看什么?”
“医书呀。”
少女在榻上翻过身,支起一只手撑着脸頰,语调有些幽怨:“娘不是最近腰疼嘛,我请了个按摩师傅过来教我,他给了我这册书,让我记着穴位。”
“娘?”
他心想着:哪来的娘?她管谁叫娘?
“就是……”她眸中溢了点羞怯,有些不习惯改口,闷闷地说,“你阿娘。”
他在榻边坐下,凑近了些,如情人一般低语:“羞什么?不是已经成亲了,还不适应的话,就多叫我几声夫君。”
少女推了他一把:“把书还我!”
碧色的紗衣柔顺地堆叠在她身上,随着扬起的手臂,露出肩膀的大片肌肤,鲜紅的肚兜衬着雪白,微微起伏。
她喘了口气:“你就会折腾我!”直起身望着他,“夫君夫君夫君夫君!行了吧?”
如桃瓣的唇张合,清脆的字句吐出来,撞进耳中。他想起来了,前几日他们早已成亲拜堂,喝了交杯酒。
“今天你不在,娘在外头院子里耍红缨槍,我见了觉着新奇,娘就问我要不要試試,那我肯定点头了呀。”她比划着槍法,语气蔫下来,“结果教到一半娘把腰给闪了,现在还疼呢。”
“你赶紧把书给我,我学完明儿个去给娘按按腰。”
他却把书一抬,没忍住笑:“娘骗你的。”
少女抓了个空,转而在他腰间拧了下:“胡说,娘骗我做什么?”
阿娘练枪都练了十几年了,抱着红缨枪的时日比抱他还多,军中大半将士的枪法都是与她学的,怎么会教着教着闪了腰。
估计是兴致来了又走了,懒得再教。
他捏住腰间作乱的手指,揉了揉:“骗你给她按腰。”
“……”
她瞪大眼睛,沉默半晌,栗色的眸子转了转,忽而凑过来,肩上的纱衣倾落。
唇上一暖,温热的气息抵入他唇缝,目眩神迷,手中瞬间空了。
少女退回去,得意洋洋晃着抢来的书。
他覆身过去,将她压在了榻上,垂下纤长的睫毛。腹中升起空虚的渴,逐渐化为难耐的灼烧,齿间发痒,令他想咬点什么。
目光落在她的唇。
少女捂住了嘴巴,眸光闪烁:“不行。”
他气笑了:“真不讲道理。你亲我就行,我亲你就不行?”
“那还不是因为你会咬我!”
他扬起眉,催促:“那还不快去床上睡,不许看了。”
烛火跳动,窗纸上交缠的影子抖了抖,随即分开了。
“哎,等等呀。”她伸出手,拽住他的衣摆,
“其实我学完了,你趴下来,我给你按两下试试。”
他下巴陷入柔软的榻,脸颊贴着她落下来的纱衣,刺得发痒。她膝盖往前顶了顶,扯开堆叠的纱,小腿毫无阻隔地贴上他的唇。
“嗯……”
闷哼一声。
少女慌忙道歉:“磕到你了吗,子青?”
“继续。”
后腰上的手指动了起来,游走着按了按,不知按到哪个穴位,极致的麻意从顺着脊骨窜上来,他猛地颤了颤,捏皱了软枕。
抑制住不稳的喘息,他翻过身,抓住她的手臂,再次将她反压在身下。
他撑在她腰侧的手指上抬,慢慢滑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肚兜卷起,下方的白皙鼓起,平下去,再次鼓起。
他触上去,感受她起伏的呼吸。
活生生的,温热的。
这怎么会是梦呢?
少女瞪着他:“你硌到我了!”
他眨了眨眼,很轻地问:“哪里?”
“你还说是哪?当然是手腕了!”她皱起眉,“好端端的你戴什么鐲子呀?”
鐲子。
他目光下移,看见手腕上圈着莹透的玉镯,卡在腕骨上方。
心重重地跳了下。
暖黄的烛光,少女的面孔,碧色的纱衣一齐灰暗下去,像是墨画泼了水,朦胧着晕开了。
他骤然睁开眼睛,清爽的凉意拂开白色床帐,扑上脸颊。
“大人?您硌着我了!”
宋萝使劲推,身旁的人纹丝不动。沈洵舟简直就像树藤一样缠在身上,扒都扒不开,他的手伸进她腰下,硌得她痛死了!
一个大男人戴什么玉镯?
微朦的天光透过窗缝进来,她还想多睡会呢!
宋萝恨不得往他脸上甩两巴掌,忍了忍,伸出手指打算掐他的脸。
还没碰到,就被攥住了。
沈洵舟黑润润的眸子望着她,神情有些迷蒙,张开红艳的唇:“你怎么……”
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地抵着,气息交融。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子青了?”——
作者有话说:双手合十(保佑)
第35章 第三十五步试探
宋蘿往后挪,避开扑来的温热,后腰与柔软的被褥间,隔着他的手。腕间的硬物在脊骨上蹭着,傳来发麻的痛意,她輕“嘶”一声,栗色眼眸浮起水意,皱起眉。
沈洵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神情。
她莫名从这眼神里看出一股缱绻来,帶着缠绵的软,黑眸也湿漉漉的,眼瞳微微涣散,像蒙了层雾。
“大人,您做夢了吗?”她语气放輕,感觉他是认错了人,小心地说,“我是宋蘿呀。”
做夢。
这两个字从少女口中吐出,猶如清凌凌的溪水,扑头浇了过来。
沈洵舟猛地推开她,手从那处温软抽出来,掀起被子,近乎仓皇地坐起身。他面颊泛白,连唇也失了血色,睁大眼睛,活像是甩开了一个恶鬼。
怎么会做这样的夢。
在夢境里他与她是夫妻,她甚至还穿成那样,与他亲昵
未破败的沈府,暖意蒸腾的內室,墙上贴了大大的红喜字,堆叠起来的鸳鸯枕,如同明亮的幻梦,阿娘还在,他娶了妻,他重新拥有了圆满的家,在烛光下触碰的柔软如此真实,是平和又幸福的夜晚。
他不是没做过梦,梦里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没有蜡烛,沉沉夜色覆下来,罩住同样灰蒙的城楼,阿娘的臉亦是模糊不清,只有红缨枪尖上的一点寒光,清晰地刺过来。
很痛。夜晚也很冷。
被刺穿身体悬吊在树上,耳邊清楚地听见风的呼啸声,吹动阿娘挂在城楼上的尸体,一晃一晃。但闭上眼,血腥气浓得呛人,从喉间向上涌,从腰上的血洞向下流,像是要将一身热血流尽,只越来越冷。
可今天的梦,好温暖,像一片暖烘烘,软乎乎的云,少女明媚的面孔猶如烛火一样照亮起来,身躯是那样的暖,对他笑,与他鬧,仿佛本该就是这样,这样毫无隔阂的贴近的宋蘿,本该就是自己的妻子。
他捏皱掌心下的被褥,仔細瞧着宋蘿的臉。晨光的暗蓝变成更亮的白,滤过床帳,洒在她泛起迷茫的眼眸中,身上的碧色襦裙微微散乱,几根略短的额发翘起来,显出些许困倦。
他往后退了退,犹如避开洪水猛兽般,直缩进了床角。然而却无法移开目光,以前怎么没发现,刚起床的宋萝看起来如此宁谧,日光披在她身后,踱了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心骤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大人”宋萝见他脸色愈发难看,从床上起身,手拢着床帳挂起来,刻意没看他,问道,“大人早上想吃什么呀?我一会去買菜。”
白色的床纱成了一束,日光填进床帐中,沈洵舟脸颊泛起莹白,犹如白瓷像染了光,漆黑眼睫垂落下来,颤了颤。
半晌才说:“杏子干。”
“这多不划算呀,饭菜能填饱肚子,甜果子可不能。”宋萝走过去支开窗,凉风涌进来,她挪了下窗台上的铜镜,里面映出床內青年的身影。
他坐到床邊,罗裙坠下来,穿上了绣鞋。
宋萝把輪椅推过去,木輪抵住玉兰花的鞋面。沈洵舟仰起头,黑眼珠仿若浸了水,生出几分冷意,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勾起唇:“不愿買,那你问什么。”
“”她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爱吃甜的,扶住椅背,下巴搁在交叠的两只手臂上,歪了歪脑袋,“大人,您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吗?一包甜果子可以買半袋大米。”
“那你为什么要买纸錢?”沈洵舟眼眸中掠过嘲讽,“若省下我那份,你还可以多买几个萝卜。”
“买都买了。”宋萝被他呛得心累,打量他面色,心想:这人做了什么噩梦,脸这么白。
她递出一只手掌,沈洵舟盯着她手腕,片刻后,握住了。他薄纱的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莹透的玉鐲,卡在腕骨上方。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鐲子,宋萝怔了怔,好奇地看过去。
似乎是小时候就戴上了,卡得严严实实。玉质上好的鐲子,比琉璃还透,隐隐透出里面的肌肤。
她心想:怪不得都说玉器衬美人,这玉鐲圈上去,简直是冰肌玉骨,让人挪不开眼。
扶着他坐上轮椅,她还是没忍住,问:“大人的镯子真好看,多少银子买的呀?”
沈洵舟放下袖子,抬起眼,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知道,我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没见识的人。”
这人真是受了一点不高兴就要还回来,宋萝狠狠瞪他的后脑勺,推着轮椅到窗台前,撩起他一缕头发摸了摸,再次感叹:果然是有钱才能养出来的,又滑又软。
想到錢袋里日渐变少的银子,她叹了口气。
气息拂在耳边,沈洵舟全身都绷直了,发尾傳来的触感轻柔,他却感觉她的手摸在了头顶,后背,腰间,每一寸皮肤,帶起阵阵酥麻。
那个梦,他闭了闭眼,是那个梦。
他摩挲着腕间冰凉的镯子,又忽而察觉到裹着它的袖子,是宋萝的,他穿着她的襟衫和襦裙,这衣裳曾紧贴着她。心跳飞快,好像两人交融在了一起。
“这是我娘的镯子。”
宋萝正仔細挽起一边发髻,闻言看向镜中。他垂着眼,眉间轻皱,仿佛经历着极大的斗争,紧紧抿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