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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说道:“虽然没见过沈夫人,但能想象这镯子很衬她,也很衬大人,戴上很好看。”

话一出口,沈洵舟就后悔了。这三年,他从未与人交心,更不想把心剖开给别人看,可愈发鼓动着的胸腔,震起奇异的悸,驱使着他张开了唇。

“我爹也这样说过。他就是因这镯子,对阿娘一见钟情。自我出生起,阿娘就带着这枚玉镯,她说这是她的护身符,她希望我是个女孩,为我也准备了一个。”

“但我日渐长大,跟隨我爹行軍打仗,那次我趁夜溜进敌軍帐营,烧了粮草,却也受了很重的伤,把阿娘给我的镯子磕碎了,那时我就觉得,一点也不管用。”

“后来果然阿娘也死了。”他说到这里,黑眸浮起冰凌般的光华,唇边溢开冷笑,“那群人心虚,将阿娘与我沈家五十八口人的尸身烧了,我在他们的骨灰中捡到了这枚镯子。”

“我便戴上它,时刻警醒我自己,要将那些人挫骨扬灰,一个不剩。”

停下了。

宋萝后背泛凉,

难以想象他是如何把这样小的镯子戴上,猜测与他有仇的人恐怕都早已下了地府,她一时没能接话。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沈洵舟抬起眼皮,注视着镜中的少女,眸光显出一种疯狂的灼热,他语气却轻飘飘的,问:“这枚镯子承载了至少几百人的怨念,你还觉得它好看么?”

宋萝恍然觉得他问的不是镯子,而是他自己。

沈将军和沈夫人,以及沈家五十八口人无辜枉死,这性命压在他身上,而那些在背后运维此事的人,稍有牵扯,都成了他手下亡魂,自然也得算在他身上。

如此一张惑人漂亮的面孔,却背负着这样多的冤魂。

怪不得他怕鬼。

她心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憐惜:美丽而破碎的事物,总让人心生爱憐。

却也明白此番他忽然剖白心迹,是想试探她的态度,若她表现得有一点害怕或是嫌恶,怕是和那些人的下场差不多。

宋萝小心谨慎地回答道:“好看呀,我听说有柄名剑叫龙泉剑,杀了可多人啦,上面的怨魂有好几千个,也不妨碍很多人觉得它好看呀,还为它争来争去的呢,大人这镯子算什么呀。”

她将梳子插.入他黑色的头发,继续说:“而且这镯子看起来这么值錢,对我来说,就是好看的。”

沈洵舟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宋萝扎好两个双髻,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听到他说:“我不能卖。”

她放松了一点,隨口道:“这是您阿娘的遗物,我自然不会打它的主意啦,而且我已经想到赚钱的法子了。”

沈洵舟想到梦境中的少女,唤的那声“娘”,神情僵硬一瞬,随即移开视线:“什么法子?”

宋萝动作迅速地给自己扎好发髻,有些犹豫。

他转过轮椅,黑润的眸中掠过惊讶,上下打量她:“你要用那女子要挟陆云风给你钱?”他顿了顿,“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宋萝睁大了眼,气得脑袋上的双髻都晃了晃:“大人,我可是良民!敲诈勒索是要蹲大牢的。”

她神情蔫蔫:“而且陆大夫可穷了,根本没人来医馆看病,他每隔几天还要给之前病死的伙计媳妇银子,就算我要挟他,他也没银子给我。”

日光照着沈洵舟微冷的脸,“你很可怜他?”

这叫穷人的同病相怜!你个锦衣玉食的大奸相懂什么。

宋萝心想着,面上微笑:“我觉得没钱是挺可怜的,还好银子还能撑上一阵。”

“我买菜的时候听说,十天后就是花朝节,特别热鬧,我想着到时候趁机赚些银子。”她越过他身侧,抽开柜子,拿出几张宣纸。

宣纸上都是些花灯上的图案,惟妙惟肖。

她晃了晃,颇有些得意,一双栗色眼眸弯成月牙:“花朝节要放花灯,那自然是花灯摊贩最多,我打算去找个同样想趁此发财的小贩,帮他画灯,三七分成,这样我们就有银子啦。”

沈洵舟望着她,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又从心底漫上来。

她要去赚钱,为了他。

好像家人。

少女凑近过来,暖色的梦境席卷,他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她仔细盯着他神色,恍然大悟,“大人您是不是没去过花朝节呀?”像是替他遗憾,她带上期盼地说,“那时候大人的腿应该好一些了,我带您去!花灯可以许愿的,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总之特别热闹。”

他吞咽了下,感觉拂在耳边的羽毛传进了心口,撩动着,愈发麻痒——

作者有话说:没能写完qvq

我打算明天狂写

顺利的话就能双更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步试探

吃过早饭,院子里的药材铺成一片,被暖洋洋的日光晒着。像蓬松的鸟羽那样的味道散开了。

秦濃玉吸了吸这木头味,飘散的木屑落在树影底下,如同漫天洒落的金雨。

她帮着抬起木棍尾端,对面的少女垂着眼,认真用砂纸打磨木棍表面,磨去那些凸起扎人的小刺。

看了一会,她忽然说:“白姐姐,你和小沈姑娘长得一点也不相像。”

宋蘿头也没抬,张口就胡诌:“我是正房所生,他是妾室所生,那妾室美艳动人,他自然生的比我好看多了。”

秦濃玉却摇摇头,眉心的红痣晃了晃:“我觉得你才好看,端端正正的好看,人也温柔,十分亲切。”

她虽然家中没有妾室,但看过那些戏本子,男子被那勾栏样的美貌女子纏上,便再也看不上家中正妻。这些时日见宋蘿为那美貌妹妹忙前忙后,却没得到过一个好臉色,想必在家中就是如此被欺压。

别人家事不好置喙,可姐姐在太阳底下盡心盡力地做拐杖,妹妹却在屋里头睡大觉,实在是太懒了!

秦濃玉面露不满:“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姐姐,肯定比她殷勤多了,至少不会讓你一个人来做拐杖。”

宋蘿停下动作,这才抬起眼看她。

相比上次在縣衙通缉令前,形销骨立的模样,秦濃玉如今面色红润,尖消的下巴也圆了起来,像是养的极好,绽放的花。

这几日陸云風一大早就出门,直到傍晚才披着寒凉夜色回来。白日里也不将秦浓玉关在房子里了,她顯得自在许多,惦记着要讓宋蘿带她走,便日日黏着她。

真像养了两个妹妹。

相处下来,秦浓玉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状态好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日日发疯,夜夜哭泣,真诚地靠近她,宛如抓住了新的救命稻草。

“多謝玉娘。”宋萝笑了笑,放下砂纸,抬头看了眼熱灼的天,“你想不想喝冰甜汤?我出去买两份,瞧你熱的臉都红了。”

秦浓玉眼眸一亮:“可以嗎?謝谢白姐姐!”

她出不去,这里的夏天又来得早,粗茶淡饭吃得心中生热。以往陸云風总会在晌午时,到她家的烧饼铺里来,送上一碗冰酥酪。

明明自己也没银子,过的那么穷苦,却还是要为她买一碗。

想到这里,秦浓玉眼眶有些发酸,垂下脑袋,遮掩住神色。

宋萝打量她,缓缓用帕子拭手,试探问:“这几日陆大夫都去哪里了呀,总是大早不见人。”

秦浓玉捏了捏手指,郁闷地说:“不知道。”

这副模样,明顯是情意未消。

宋萝栗色雙眸溢出一点笑意,她乐得见有情人在一起,若在话本中,这两人便是互相误会纠纏的阶段了吧,最终会跨越重重困难,相知相守。

她站起身:“那我出门啦。”见秦浓玉乖巧点头,她又嘱咐道,“若有人敲门别应,等我回来。”

碧色裙摆在门边晃动,消失了。

秦浓玉坐在树荫下,宋萝走的时候没收制到一半的拐杖,砂纸就放在旁边。

想着自己在这里等她,还白吃人家的甜汤,心中升起几分愧疚。她想了想,拿起砂纸,帮着继续做了起来。

*

宋萝走进书斋,每隔两日就来一回,店主还记得她,放下毛笔迎了上来,穿过摊在桌上被风吹扬的书卷。

“姑娘,有你的回信。”

他递来一封信,信纸洁白,触手光滑,摸一摸便知是上好的纸,犹带香气。又转身取出个包裹,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

宋萝左右望了望,没见到上次那个伙计:“林许江不在嗎?”

卖花燈的小贩还是他给她介绍的,今日本想顺道来道谢。

店主悲呛地叹了声:“我昨个让他去外縣送货,结果到今天也没回来,怕是遇到土匪了!这山路忒不太平了,今早我去报官,他们也不管,这孩子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萝安慰了几句,门前一暗,进来个客人。

青年身形修长,黑色圆领长袍,长靴跨进门槛,腰背挺直,慢慢走近,无端生出几分贵气。

她不由得侧目多看了几眼,

店主瞬时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她抱着包裹和信越过青年,走出书斋。

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包裹,是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白花花的银子,粗略地数了数,估计有几十两。拆开信,里面只写了三个字:千金坊。

千金賭坊。

骰盅在空中碰撞发出响声,随即“铛”一声落在賭桌。

“诸位,买定离手了!”

人群争先恐后地押定,从这缝隙中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将两颗碎银压在了“小”那一头,脑袋上的双髻抵到身旁人的手肘,那人不耐烦地低头,瞧清了臉,惊道:“哪来的小娘子啊!”

宋萝抬起眼,笑盈盈地说道:“小哥,要不要随我押小呀。”

“我呸!”那人啐了声,满脸不屑,“老子才不跟娘们押一头,晦气!”

他将自己的银子放到“大”上,来賭錢的多是男子,輕蔑地看着中间的少女,纷纷效仿那人,过了一会,“小”上竟只有她的两枚碎银。

宋萝手撑在桌上,被围着面色未变,十分熟稔悠然的模样,栗色眼眸扫了一圈。

那人看着十分不高兴,上下打量她,“娘们来什么賭坊,别坏了老子财运。”

宋萝揉了揉耳朵,仍是笑:“若你的财运这么容易就破掉了,那你还赌什么錢呀,尽早回家算了。”

那人额上青筋凸起,瞪着她,正要发作。

“开!”前方的庄家打开骰盅。

宋萝目光落过去,扬起眉,像是一片清凌的溪水,碧色在拥挤的人群中亮起来:“是小,我赢啦。”

庄家将银子拨过来:“恭喜姑娘。”

那人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见自己白花花的银子到了少女身前,雙目涌上赤红,指着她:“你你和这管事是一伙的,故意合伙骗我们的钱!”

“怎么,你输不起吗?”宋萝拾起赌桌上一枚簪子,在手心转了转,望过去。

庄家皱了皱眉:“坊内禁止寻衅滋事。”

那人只好悻悻放下手指,忽然听到少女说:“其实我也是碰巧才赢的啦,没想到大家都避讳我押了另一头,我能赢也有大家的功劳,那这些银子就给大家平分吧。”

众人一静,原先的仇目变成了互相觑望。

闪着银光的簪子抛向那男人,他怔怔接住。

“你的簪子还给你,你夫人还在门口等你,可她却不敢进来。”宋萝收回手,语调低下去,“宁愿抢妻子的首饰也要赌”

这声音淹没在人群哄抢中,她从赌桌上退下来。

*

“原来姑娘是崔大人的人。”

赌坊的管事笑得讨好,推过去一盏茶。

他打量着桌前坐着的少女,脸颊红扑扑的,鬓间冒了些汗,栗色双眸望过来时柔软又无害,头上双髻立着投下尖尖的阴影,一身碧色襦裙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怎么看都是个明媚的小姑娘,和那位大人的死士毫不沾边。

不过方才在赌桌上那副步步算计,操控人心的从容气势,还真有点大人的影子。

把银子平分,那些下注的人便会将怒气引到那男人身上,恨他带错了头,这番怨念下,那男人几天内怕是不敢再来赌坊了。

他从柜子找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大人留给姑娘的。”

宋萝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拆开了。管事忐忑地坐着,风从支起的窗子吹进来,他额前一片凉。

这封信才是崔珉真正想给她的。

“卿卿:

见字如面,吾很想你。幼妹一切都好,每日都写字畫畫,她也很想你。

长安最近有些风波,阿萝在商县正好,帮我做件事。商县县丞周临宇府中有本账册,里面记载着这几年春闱考生的交易明细,过几日周府即将被抄家,在那之前帮我取出烧毁,烧毁之后速往汴州,再帮我杀一个人。

多谢阿萝,多谢卿卿,我和幼妹在长安等你。”

如若不看内容,这堪称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信。

笔划勾缠,缠绵悱恻。

宋萝问:“有火吗?”

管事连忙奉上火折子。

火苗卷上满是字迹的信纸,逐渐吞噬成一片薄薄的灰,輕轻一抖,就散开了。黑色的灰尘浮在烛光下,像是密密麻麻的飞虫。

“啪。”宋萝打死了一只虫子。

她挪开扇子,扇面上的蚊尸成了美人额心的一颗痣,绷着白纱的团扇映着烛火,显出暖黄,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拂去这个黑点。

沈洵舟摸着这把新拐杖,黑润润的眸子犹如春水般荡了起来:“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吗?”

宋萝顿了顿,心虚地“嗯”了一声。

她回来的时候,秦浓玉已经把拐杖做好了,带有小刺的部分也细心地磨平了,但前面大体是她做的,这么说也没毛病吧?

沈洵舟反复抚摸,这模样像得了个新奇的玩意,爱不释手。好半晌,他才停下来,将拐杖小心地放在椅上,凑过来。

“你在畫什么?”

宋萝捂住宣纸上的美人画像,手肘压着扇面,更心虚了,眼神闪躲:“就是要画在燈上的美人,我提前练练。”

沈洵舟仿佛还没从喜悦中回神,如玉面颊泛起粉,眉眼荡漾而柔软,语气轻缓:“我帮你。”

君子六艺,他自然是会画的。

宋萝犹犹豫豫:“不用了,哪敢劳烦大人呀,您去睡吧。”

沈洵舟盯着她半晌,目光落在被她手臂挡住的扇子,伸出手指搭上扇柄。宋萝慌忙去拦,他指尖用力,一下将那团扇抽出来。

扇面上赫然是他自己的脸,长发披散,衣冠不整,眼带春情,躺着露出一半大腿,像是勾引人的男倌。

“”宋萝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感觉烫意窜上了脸颊。

都怪那个小贩!

说什么接到了个大单,那个人出大价钱,要定制一个特别的花灯。

谁知道那人竟然是要在四个灯面上画沈洵舟的春宫图啊!还给了这把扇子给她,让她照着画。

这下被本人抓包了吧!

沈洵舟抬起眼,盯着少女垂落的双髻,像两只耷拉下去的耳朵。他指尖在扇柄上轻敲两下,冷笑一声,问:“你喜欢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其实阿萝私下烟酒都来(bushi)

希望到四十章可以结束这个副本,想写点刺激的

因为有抽奖剩下的明天更

第37章 第三十七步试探

宋蘿后背直冒冷汗,猛然抬起头,急于撇清:“怎么会!我怎敢亵渎大人您呀!我、我一点也不喜欢!”

沈洵舟冷冷望着她,黑眸被烛光照得明明暗暗。

她慢慢挪开手,宣紙上的美人像只畫了个轮廓,覆着暖黄的光晕。

“就是”她将那摊贩和大主顾的事说了,手指捏起紙一角,眸光飘忽,“有一百两银子呢,我就答应了。”

沈洵舟又是冷笑一声,她听起来像是索命的恶鬼,响在耳边:“所以比起我,更喜欢银子?”

宋蘿下意识想点头,反应过来,猛晃脑袋:“没有没有!”

否认完,她才觉得这话有些怪,去看沈洵舟的神情。

他似乎也怔住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下浮起青黑的阴

影,这阴影投落在眼周,生出几分幽幽的鬼气。

眸中闪过懊恼,他往后一靠,勾起殷紅的唇,烛光跳动流转眉间,像是吸人精气的艳鬼,向她引诱般开口:“那要不要照着我畫?”

宋蘿睁大眼睛,一片栗色中浮现驚恐。

这奸相刚刚说什么?

让她照着他畫他的春宫圖?他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青年双髻未拆,露出光洁的脸颊,双手交叠在罗裙上,耳垂上的碧石坠子摇晃,长眉如烟如云,黑眸仿若凝了水意,柔柔弱弱,欲语还休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种错觉:因家中穷苦,自家漂亮的小夫君主动卖身赚钱,而她是那个介绍客人的妻子。

这荒唐的念头持续了一瞬,她期期艾艾地问:“真的可以嗎?那大人您得脱衣裳,露出肩膀和腿,这样才好看。”

沈洵舟气笑了:“你还真敢想。”

想怎么了?他后背和胸前她都看过了,畫个春宫圖简直是手到擒来,不照着人画也行!

宋蘿心想着:大不了趁他睡着了画。

她伸手去抽他指间的团扇,抓了个空。沈洵舟将扇子高高举起,动作是逗弄人的,他低头瞧她,眸中却溢出点迷蒙。

和夢里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少女穿得整整齐齐,仰头看着他,神情毫无嗔怒,沉静地像流淌的溪水。

“这是那位主顾的东西,弄坏了要赔的,大人。”

这话仿佛击碎了他漆黑眼瞳里的什么东西,蒙在眼前的雾被擦开了。他眸光又凝起来,微微闪亮,如墨色的琉璃。

他手臂垂落,将团扇递给她。

桌上的蜡烛围了一圈小蟲子,犹如模糊的灰网,成了个半圆的灯罩。

宋萝顺手把团扇晃了个面,帶起风驱走聚集的小蚊蟲:“大人您坐远点吧,小心虫子进了眼睛。”

话音未落,沈洵舟猛地闭上了眼。

宋萝驚呆了:怎么说什么就来什么。

见他用指背要揉眼睛,她慌忙放下团扇,握住他手指:“哎,别揉呀。”

“那怎么办?”

宋萝靠过去,他的手指僵硬地从她掌心抽开,放在膝盖上,捏住一点裙纱。

她想了想:“大人抬头,我帮您吹出来。”

沈洵舟稍微抬起下巴,面颊莹润如玉,宋萝有种在看白瓷神像的感觉,眼眸低垂,睫毛翘在眼尾,每一寸都雕刻得正好,凝出无辜的神性与秾丽的艳。

她没忍住说:“明明让大人坐远点了呀。”

“是你把虫子扇过来的。”沈洵舟睁开眼,黑珠蒙了层水泽,往外溢,浸濕眼皮,显得眼睛濕漉漉的,像哭过般一片通紅,语气不耐,“快吹。”

宋萝仔細看了看,没找着虫子的影,心虚地捧起他的脸,装模作样地吹了吹。

沈洵舟眼眸感到一阵凉意,刺痛减缓了些,眨了下眼,朦胧的视线清晰了,少女如桃瓣的唇微張,露出里面濡湿鲜紅的舌尖:“好些了嗎?”

温熱的指腹蹭过他眼角。

他意识到:她为他擦去了泪。

这輕柔的觸感比之前的任何觸碰,勾起的渴意还要剧烈,腹中浮起如浪潮的痒,酥麻直传到心口,撞起一点酸。

他艰难地“嗯”了声,吞咽了下,在宋萝的脸凑近时,停住了呼吸。

“您脸色有些差,眼睛下面都发青了。”似乎为了看清,她离他不过一寸,鼻尖几乎抵住他的。

好近。

她身上的香气飘过来了,刚沐浴过,还帶着潮湿的水汽,皂角浅淡的气味,他好像自己也蒸进了浴桶里,被她捧住的脸颊发熱。

“这几天”他顿了顿,暖色的夢境席卷,纤长的睫毛抖动得像惊飞的蝶,“没睡好。”

“可大人您这几日明明格外嗜睡,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她声音很轻,眼眸低垂,仔細打量他。

白皙的脸浸上红潮,連眼尾也晕开了一抹粉,黑眸中水意弥漫,宛如个受了欺凌的小媳妇。

她心中升起了一丝凌虐欲,僭越地抬高他的下颌,他红润的嘴唇微張,暴露在暖黄的烛光下,盈起一点水泽。

唇珠略尖,与柔软的下唇藕断丝連,拉出細細的银丝。

房内昏暗,只有两人身前照亮,不知是不是最近沈洵舟对她的态度变得温和许多,这样大胆的动作,他也没有生气。

逼问至此,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说:“是有些,熱。”

全身仿若火撩,烧得喉间干渴,可眼前的少女清凉凉的手覆上来,像是清泉,他不断汲取着,可还是不够。

沈洵舟目光落在她如桃瓣泛粉的唇上,喉咙重重地滚过。

思绪混沌,头晕目眩,他一时竟忘了她为什么要捧着自己的脸,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夢,她也是凑得这样近

然后,亲他。

“听起来是肝郁火旺之症,要不要我帮大人诊个脈?”她的声音輕盈盈的,吐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缝,令他尝到了很淡的甜,爬上舌尖,像是被羽毛勾了一下,泛起輕微的痒。

他好像说了“嗯”,但到底是喘息还是应允,已经分不清了。

下颌上的手指撤开,涌进来一片凉,沈洵舟手背抵住唇,又感到脸颊滚烫。他伸出另一只手腕,瓷白如玉,横在墨漆的桌上。

宋萝将指尖搭上去,指腹下的脈搏跳动飞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心想:有这么热吗?夜里已经比白日凉快多了。

有一种审讯的法子,就是将犯人放在热炉旁边,令其心浮气躁,意识迟钝,如此便更能审出实话来。她跟在崔珉身边这几年,见了不少阴毒的手段,这就是其一。

她缓缓说:“脉细而快,的确是火旺之象,入睡后可有做夢?”

沈洵舟冷静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萝清咳几声,坐直了身子,颇有些大夫问诊的模样:“行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自然要细细问清才能诊断呀。”

沈洵舟一哂:“看了几本医书就能看病的大夫,能信否?”

宋萝瞪着他:“当然能信了,陆大夫还夸我学的快呢。”

沈洵舟黑眸沉了沉,艳红的唇勾起,自眉间渗出冷意:“有做梦,”

少女的声音立刻缠上来:“什么样的梦?”

他细细凝视她,心想:把你压在榻上,掀开纱衣,柔滑如月,握着你的脚踝来回摩挲,直到你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贴上你的唇,吞吃你的舌尖。

这样的梦。

令人心热的旖念,在入睡的那一刻,翻涌成潮。

连他自己也惊讶,居然能做到那种地步,少女纤细的腿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每触一下,腰就会抖,像是剧烈震颤的铃铛,绷直又破碎,连清脆的铃声也变得轻而软。

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可耻,恨不得从瑰丽的梦中抽离,回到寒冷的城楼前,回到那个血腥味的夜晚,咀嚼着苦楚,也好过做这种梦。

他不说话,宋萝有点忐忑。

做梦他不会中的真是崔珉那邪门的蠱吧?

想到蠱虫从美人腹中破肚而出的惨象,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真是,那沈洵舟可谓是命不久矣,她还跟着他干嘛?别说官复原职回到长安,帮她扳倒崔珉,到时候死路上都不一定能好生进棺材,入土为安!

这回她是真真切切地后悔救他了,简直是救了个漂亮的大麻烦。

“你抖什么?”她指尖的颤动从脉搏传过来,沈洵舟反握住她,她如受了惊吓般立即抽回,猛地退开了,带动身下的椅子“哐啷”一声。

将他那些旖念震散了。

沈洵舟眼眸漆黑,望过来:“你害怕?”他指骨在桌上轻敲,观察她的神情,面色骤然冷了,“莫非,你怕我做的是杀人的梦,不小心会在梦里杀了你么?”

宋萝心惊:这可真是误会了,她只是怕他死早了。

想了想,猛烈摇头,语气迟疑:“我就是忽然想到,大人上次不是说中了什么情蛊吗,会不会是那个的缘故,我担心您有危险”

沈洵舟看着她晃动的双髻,眨了下眼,随即偏开视线。

原来是担心他。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从中品出一点甜,说道:“此蛊已无碍,不用担心。”

“哦。”

宋萝稍安,怎么看这人眉心也没有那种红痣,应当不是那种蛊。

一垂

眼,又看见桌上扇面,张开大腿的沈洵舟,脸颊又热了。她用宣纸将它遮起来,略踌躇地问:“天色不早了,大人要不先睡吧?”

“今晚要不要一起睡?”他张开润湿的唇。

宋萝愣了愣,觉得他真是折腾人:“前几天不是大人不愿同我一起睡吗,我都睡了几天地铺,睡习惯了,不用了。”

反正被这么一个火炉抱着她也睡不安稳。

沈洵舟盯了她半晌:“好。”

他伸出手,慢慢拆了头上的发髻,美人卸发拆环,总有种别样的风情。

宋萝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发痒:待会她就画一张他披散头发,不穿衣服的春宫图!

沈洵舟梳了梳头发,杵着拐杖到床上躺下了,盖上被子,直挺挺地像条卷饼。耳边传来毛笔触到宣纸上的“沙沙”声。

他背对着她,闭上眼睛,仿佛那笔尖正在他身体上描绘,划过似有似无的痒

她还真敢画。

喉中好渴。

半夜,沈洵舟下床,抱着拐杖小心挪到桌边,倒了一碗水,仰头喝下,却仍浇不灭腹中燥意。

宋萝还在地上睡,两只胳膊露在被子外边。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抽出那几张春宫图,纸上细致勾着轮廓,衣裳半遮半掩,显出无边风情。没画眉眼,脑袋顶上画了两只小小的狐耳,微微弯动,反倒添了几分可爱。

他不自觉摸了摸,宣纸粗粝的触感传来,令他想起少女的指尖。

他走到地铺旁边,弯下腰,黑眸里填进夜色,像是暗处窥人的小兽。

宋萝感觉有人在看着她,目光犹如毒蛇吐着信子,黏腻地在脸上爬。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身前站了一个黑影,下意识去摸枕头下的刀。

“地上冷不冷?你要不要到床上睡?”沈洵舟很轻地问。

这奸相到底发什么疯?!

宋萝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裹,闷闷地说:“我被窝都睡暖和了,大人您干嘛呀,困死了,我明天还得起早呢,我就这样睡”

少女尾音带着浓浓困倦,低下去。

沈洵舟站着看了她一会,又抱着拐杖小步移回床边,躺进柔软的被褥里,闭上眼,少女在榻上哭红的栗色眼眸浮上来,轻颤的腰身,抖出漂亮的雪白的线,如桃瓣的粉唇中吐出不成字的语句。

哭.吟,喘息融入摇动的床榻间。

他抑制着将要涌出的轻喘,心想:沈子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过700收藏啦,庆祝(撒花)(撒花)

做春梦的小沈:沈子青,你真不知廉耻

做春梦的阿萝:……服了,怎么梦到和老板上床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步试探

成摞的醫书被砸下来,扬起一片粉尘。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像是方方的月亮,被宋蘿的绣鞋踩了一脚。

比人还高的药柜抽开,药材蔓延出清苦气味,几个布袋堆叠起来,歪七扭八地倒在桌上。屋顶上的漏洞只盖了层薄薄的瓦,前几天的雨水冲刷,露出一点縫隙,此时往下透光。

陸雲风扎了捆药材,额上冒汗,冷淡的面色浮起粉:“多谢沈姑娘。”

宋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客气。”抬头瞧了眼漏縫的屋顶,问道:“怎么忽然要收拾屋子?”

陸雲风动作停了停,又继续缠布袋,语气古井无波:“今日天气好,清点一下压在里面的药材,再拿出去晒一晒。”

她冷不丁地说:“陸大夫,你要离开商县了嗎?”

陸雲风抬起头,神色仍是冷淡:“为何这样说。”

宋蘿斟酌着用词:“我昨天去看房,看到了陆大夫挂在那的契子。”

陆雲风默了默,随即垂头,苦笑了下:“我这不详之地,是不是没人去看?”

宋蘿点点头。她昨天去那,牙人提起这里,满脸都写着晦气。但还是接下了这药馆,尽心尽力地介绍。

她更好奇了:之前陆仁堂究竟与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为何人人对他避之不及,却又愿意给他一点微弱的善意。

“你真的要走了嗎?”

陆云风将扎好的布袋放在桌上:“我与阿玉一块走,小沈姑娘的腿已好得差不多了,花朝节后,你们就离开吧。”

他摸了摸摞起的醫书,拂去表面的灰:“姑娘真心学医,这些医书若是需要,便全都带走吧。”

宋萝心中惋惜:这些天相处,陆大夫的医术高明,她还没学到皮毛,他就要走了。

她又问“是出什么事了嗎?”“有没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呀?”“陆大夫你这几天不在是忙这个嗎”“具体什么时候走呀”。

陆云风闭上嘴,凝成了个木头,坐着装药材。

除了关于治病的问题,其他的话他根本就不应。宋萝想了想,问:“陆大夫,你知道人若失去记忆,要怎样治才能恢复吗?”

陆云风:“是撞击头部所致的失忆吗?”

宋萝搖搖头:“是药物所致,就是一种奇特的毒,吃完之后精神不济,而后恍惚,过上一天就不认得人了。”

陆云风:“听起来像是精神受到了损伤,病人是否记忆也差?譬如记不清身邊的人,前几天才做过的事也毫无印象?”

“对对,是的!”宋萝眼眸一亮,心中的期盼又燃起来,“可还有得治?”

陆云风皱起眉,細細思索片刻,将布袋拢了拢:“或有一古方可治。”

“我写于你。”他起身拿了纸笔,在桌上压平,认真写下。写完再次核查了遍,目光从头到尾,确认无误,将药方递给她。

宋萝接过来,眼眶有些湿润:“多谢陆大夫。”

陆云风坐回去,一句也没多问,分辨着药材装入布袋。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对小心翼翼折叠药方的宋萝说:“今日阿玉是不是吃了碗冰酥酪,多少钱,我还与你。”

“不用啦。”宋萝笑了笑,“玉娘同我挺投缘的,一碗酥酪而已,不用还。”

秦濃玉这些天心情好了许多,夜里待他也不似从前那般怨恨,都是眼前这位沈姑娘的功劳。她很适合哄孩子,或是养妹妹,犹如浅淡的月,溫柔又十分溫暖。

陆云风沉默片刻,破天荒地主动问:“沈姑娘家住在哪?等我和玉娘到时安顿下来,可给你去信一封,若这药方用的有什么问题,可写信问我。”

“长安”宋萝说了个头,停住了。

她在长安哪有家呀。

*

院子里,樹木落下黑蒙的荫,邊缘抽出长而細的枝条,葉子在地上的樹枝晃动。

桌椅挪到了阴影下,细碎如珠子的光映下来,在这碗冰酥酪堆起的紅豆尖上滚了滚,洁白瓷润的勺将它舀下来,光点又滚到如玉莹莹的指间,陷入指缝。

“你吃的真慢!”秦濃玉看不得食物被糟蹋,忍不住说,“这冰都要化了,要趁冰没化的时候,一点碎冰拌着紅豆加少量的糖水,这样才好吃!”

沈洵舟瞥了她一眼,耳垂上的碧石坠子晃动,眉如冰雪中渗了道浅淡的墨,在这么热的天,让秦濃玉生出股寒意来。

不就是个妾室生的女儿,豪横什么!

秦濃玉撇了撇嘴,她面前的碗已经吃空了,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又回到坐得笔直,头上梳着整齐双髻,正一口一口斯文往嘴里送酥酪的少女身上。

每次吃只微张开唇,探入一点勺尖,吃得又慢又雅致,脖间系了条白纱,挡住喉咙,露出大片锁骨,肌肤竟

要比这纱还白上几分,覆了层薄薄的汗,泛起漂亮的水泽。

秦浓玉又忍不住了:“你脖子上这不热吗?就算有道疤又怎么样,这儿又没外人,而且我和陆云风也不会因为你脖间上的疤,就轻視你啊。”

“你长得这么好看,一道疤也算不了什么的。”她是真觉得没必要,天这么热。

沈洵舟对她比了个手势。

秦浓玉一拍桌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瓷碗底部撞出清脆声,里面的糖水震荡,溅出几滴来。

她气得不行:“还嫌我吵,亏我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我偏要说话,吵不死你。”

沈洵舟抬起眼,日光晃进黑眸,映出一点浅金,如同粼粼的湖水,又像剔透的琉璃珠子。

犹如祭祀台上端坐的神女。

他将装着酥酪的碗移到边上,拾起一枚落葉,秦浓玉都没看清,那叶子就横飞上去,没入茂密的树叶中。

随后不间断的尖锐蟬鸣戛然而止。

“嗒。”

从树枝间掉下一只蟬,砸落在木桌上,无声无息,密麻的虫脚一动不动。

沈洵舟挑眉,殷紅的唇边勾起,眸中绽着恶劣的笑意,写着明晃晃的威胁。

秦浓玉静了一瞬,随即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妾室所生,光学些阴毒的小招数,恐怕平时在家中也是这么吓唬人的吧。

她掏出一个简陋的彈弓,捡了块石子压上去,对准趴在枝间的一只蟬:“不就是打蝉吗,这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

沈洵舟面色冷下来,比手势:你哪来的?

秦浓玉捏着被砸晕的蝉翅膀,不以为意:“白姐姐给我做的。”

沈洵舟抿起唇,冰酥酪也不吃了,盯着她。

宋萝走到院中,就看见他一副不高兴的模样,黑眸沉沉,目光如刀,对面的秦浓玉瑟缩着身子,抱着彈弓,像只委委屈屈的鹌鹑。

……不是,秦浓玉用这弹弓打他了?

那她不成帮凶了!

她快步走过去,影子罩下来。沈洵舟抬眼看她,往后靠,扬了扬白皙的下巴。

秦浓玉眉间一松:“白姐姐!”

宋萝仔细看,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松了口气,见秦浓玉另只手上捏着蝉,“你们……抓蝉玩?这多脏呀,玉娘快丢了吧。”

秦浓玉把蝉丢了,蹭过去,阴阳怪气地说:“这蝉鸣声吵,有人听不得。”

沈洵舟露出个冷笑。

“……”宋萝左看右看,迟疑片刻,“快入夏了,是有些吵。”

沈洵舟点点头,耳上的坠子轻晃。

“白姐姐,明晚花朝节我能不能悄悄和你们去啊。”秦浓玉伸出手臂,趴在桌上。

宋萝向前堂的药房望去,大门半开,像个黝黑的洞口,陆云风还在里面整理药材,看不见身影。她感到一阵被注視的目光,仿佛和黑暗中的人对视。

“陆大夫说可以的话,那就可以。”她收回视线,弯起眼笑。

寥白的炊烟从院中升起,深蓝的夜幕罩下来,皎皎月光照亮树下的木桌木椅,如流淌的白沙,落到门前,顺着缝隙淌进去。

陆云风原本简单的屋子,被各式女子所用之物填满。架子上挂起柔软亮滑的襦裙,床的被褥也铺了好几层,最上方是喜庆的红,床边搁置梳妆台,摆了少些珠钗与胭脂。

他眉间隐忍痛苦,立在窗前:“玉娘,我知道你恨我,我如今已找到法子带你离开,算我求你。”

秦浓玉陡然大叫:“都说了我不恨你!”她眼眶含泪,强撑着,“陆云风,你总是这样,总说着为我好,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我说了那么多遍,你根本不听!”

陆云风沉默,立成了个寡言的木头。

半晌,他才开口,喉中也带了哽咽:“你怎么会不恨我呢恨我也无所谓了,你随我走吧,你之前不是经常说,你期盼四海为家的恣意吗,我找人给你办了过所,到时去哪,随你。”

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被燭火染黄,说:“若不想我跟,我就不跟着你了。”

秦浓玉气得砸过去一个枕头:“陆云风,我讨厌死你了!”

“哐啷。”

挂襦裙的架子也倒了。

带起的风吹动燭火,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宋萝关上窗,坐回桌前,拾起反扣的医书。

长长叹气:“都吵了快一个时辰了,终于消停了。”

沈洵舟手指捏着把弹弓,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纤长睫毛像把小扇子垂落,扬起,颇为嫌弃:“你这爱听墙角的毛病从哪学的?”

“什么听墙角,说的多难听啊,我这是打探消息。”宋萝还是有些好奇,凑过去小声问,“大人您说他们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呀?”

沈洵舟看了她一眼。

少女栗色眼眸闪着亮光,眨巴巴地望过来,柔软得像云缎。

他咽下喉中的冷讽,侧耳听了听,细微的床榻摇动声传过来。他眼睫颤动了一下:“和好了。”

宋萝立刻问:“您怎么知道呀?”

“我猜的。”沈洵舟揉揉耳朵,耳坠未拆,被他蹂躏得通红,宛如渗血。

宋萝看的心惊:这坠子上的环刺还挺尖的,他不疼吗?

“看什么?”沈洵舟偏开头,往后靠了靠,耳坠拉扯着晃动,那处更红了。

宋萝忽然伸手托住它,身子不由得靠得近了些。沈洵舟耳垂连带着脖颈泛麻,正要躲,肩膀被轻柔的觸感按住了。

“等一下,我看看有没有出血。”她的气息几乎全喷在耳廓上。

好痒。

他呼吸急促一瞬,许多难以自控的念头冒上来。明明看不到她,却感觉像被她包裹了,如有实质的觸碰拂过肌肤,可清醒的思绪告诉他没有。

因此勾起更深的渴求。

皮肤好渴,想要她摸一摸。

宋萝仔细看了看,只是红了些,没出血。但不知为何,耳廓也全都红了,他皮肤白,更为明显。

她顺手勾住耳坠上的环,想给他摘下来。指尖触碰到小巧通红的耳垂,他猛地一抖,从喉间溢出喘,荡在屋内。

她犹豫片刻,问:“很疼吗?”

沈洵舟没说话,只有喘息低低传出,犹如细碎的冰粒化成了水,黏糊糊的带了些哑。

“我我这耳环是自己做的,刺有些尖,您别动,我帮您取下来。”宋萝心跳快了些。

他“嗯”了一声,手指放在膝盖上,将罗裙揉皱了。

宋萝这回没碰到他,迅速将耳坠摘下来,直起身后退。青年白皙的面颊覆满粉潮,唇上浮起水泽,像是被舔过。他抬起漆黑的眸子,烛光照进眼底,湿漉漉的。

她手里捏着的坠子如火石般发起烫,不确定地看了又看。

不会吧,疼哭了吗?有这么疼?

心中升起几分愧疚来:他这么娇气,应当把刺磨平了再给他戴的。

她又望向他另一边耳,隐在暗中,看不太清。

沈洵舟动了动,已伸手将另一只耳坠取下来,握在手心。

刺痛传来,他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少女的面孔清晰了,在烛火下,脸颊有细小的绒毛,泛起温暖的金色。

回想起方才那阵陡然的快意,从耳垂涌向全身,连脊骨也又酥又麻,仿佛泡在温泉里,热流进了身躯的每一处。

好难耐。

却还想要。

第39章 (补)第三十九步试探

“很疼嗎?要不要上些药?”宋蘿下意识问。

可随即又想到:他都没出血,上什么药?

踌躇间,对面身着罗裙青年开口了,嗓音仍有些哑,明明是一副姣好少女模样,喉间凸起,上下滚了滚:“这墜子。”

“嗯?”宋蘿没反应过来。

“这墜子是你自己做的?”他吐出下言,垂下眼眸,长睫倾覆,遮住閃烁的眸光。

宋蘿愣了下,点头:“对,我自己做的,这耳墜上的石头我染了许久,才让它看起来像翡翠的颜色。”

两人身间的旖旎

仿佛散去。她将手中的墜子放在桌上,弯起眼笑了笑:“怎么样大人,是不是能以假乱真了?”

碧色小石头放在沈洵舟掌心,带起一点凉,从接触的掌纹处渗过来。

他压下心底的燥意,轉而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

在繡坊时,她似乎就是这身打扮,双髻上绑着两根红发带,耳上挂着这枚坠子,襦裙也只有那几件,翻来覆去地穿。

他怀疑刘万寒,提前几天就派了人盯着她。事无巨細,包括她住在哪,吃了什么,每日穿着。与燕国細作勾结,或为谋利,或为谋权,但她却像是个普通的繡娘。

会画花灯,会做衣裳,还会一点招数和医术。

胆识这么大,张口就说要做他的幕僚。应当还上过学堂,读过书。

所求为錢财,可連个耳坠也自己做。

“那时在长安县衙,我按三倍付了你五日的工錢,那些钱你都花哪了?”他摩挲着这石头,“怎么耳坠子都不买个新的?”

宋蘿眨了眨眼:“送给别人了。”

“送与谁了?”沈洵舟抬起眼,烛火晃动,眸中冷意森森。

莫非她在长安还有个相好的不成?

一个刘万寒还不够,竟还有,还把銀子就这样拱手送给别人了。靠吃女人軟饭的破男人,有什么好。

宋萝很不好意思:“宮里的苏公公,我那时候想着总不能一辈子在绣坊当个绣娘,听说有入宮中尚服局的门道,就周轉找到了苏公公,他说他师父是徐监作,可帮我举荐一下。”

若不是遇见沈洵舟,她就随崔珉的安排入宫了。

“我就给了他些钱,但后来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就没想过入宫了,一心想跟着您。”她表了个衷心。

原来不是相好。

沈洵舟漆黑的眸子一转,勾起冷笑:“宫中的女官都是贵族出身,你要是想入宫,等下辈子重新投个胎吧。”

“没有没有。”宋萝連忙否认,“我现在不想入尚服局了,我就覺得跟着大人做事是最好的。”

沈洵舟扬起眉:“真的?”

宋萝眨巴着真诚的眼睛:“真的,比真金还真。”

沈洵舟脑袋上的双髻晃了晃,如立起的两只狐耳,继续问:“那以后銀子都给我花?”

宋萝迟疑一瞬:“也不是不行,那大人您得给我多发点,如今给您治伤,吃饭穿着我就不算了,您还欠我二十七两十五文。”

沈洵舟看她半晌,“你真是掉钱眼里了。”顿了顿,又道,“我记着呢,不会少了你的。”

宋萝弯起眼:“多谢大人。”

少女眼眸变成了两枚小月牙,晃着光,沈洵舟像是被这月光拂了下,感到一阵柔軟,他唇邊漾起浅浅弧度。

她无非是喜欢银子,他也能给得起。

他目光落到桌上的彈弓,与碧绿耳坠一同被烛光舔舐着,耳坠邊缘雕磨得整整齐齐,彈弓只粗糙磨平了表面,绑起一根浅绿色的布带。

宋萝也看过去,脸有些熱:这彈弓是傍晚随便找了根木头削了削,匆忙赶出来的。

从小阿娘就教导她,要送人的东西,需得完成得一絲不苟,自己覺得做的好了,才能送出,否则会被人瞧轻。

上次的玉兰花香囊就算了

她拾起弹弓,压在掌心下,硬着头皮说:“这个没做好,改日我取些韧木来做,送大人个更好些的。”

沈洵舟面颊的粉潮未散,眸中仍有些水意,整个人如一块将化的雪团,靠在蜡烛边。系在脖间的白纱已被取下,露出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也将手中的耳坠放在桌上,和她的凑近,摆成一对,意味不明地说:“这坠子确实是精致多了。”

腹中的灼熱消了些,暖黄烛火映着他漆黑长睫,问:“改日是何日?”

“过几日吧。”宋萝想了想。

“过几日不是要走水路去汴州?一路行水,哪来的韧木。”

宋萝觉得他真是难伺候:“那到汴州再给大人做,行了吧?”

何止是做弹弓,她都快给他当牛做马了,还挑什么挑。她方才那股心虚荡然无存了。

沈洵舟盯了她半晌:“好。”

宋萝拿起耳坠,尖锐的刺抵在木头上磨了磨,发出“嘎吱”声响。像是鸟雀啄木,在寂静的夜中荡开,磨了一会,见他睁着黑幽幽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

眼瞳在昏暗下凝成一个圆,犹如浸了水的墨色琉璃珠。

她心想: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又乖巧又无辜。

这样的无害模样,勾起了她第二次僭越,问:“大人小时候没玩过这个嗎?”

“没有。”沈洵舟的目光上移,落在她望过来的眼眸,温暖的栗色中,閃过一絲轻微的怜惜。

粗糙的弹弓被宋萝握在手里,磨砺着指尖。

方才他忽然说要和秦浓玉一样的,她才匆忙赶了一个出来。

“我五岁的时候就持弓了,这样的小玩意,那时对我来说,太过无趣。”沈洵舟唇角上翘,浮起一丝讥诮。

五岁?

宋萝看了又看:长得能有弓长吗就持弓?

她殷勤地夸道:“大人真厉害,不愧是您。”

沈洵舟唇上那股讥诮更深:“厉害?五岁,我连弓都拿不稳。”

“箭术比試,我是倒数第一,宋娘,你拍马屁之前也不打个腹稿。”

宋萝终于察觉他不同往常的情绪,怔了怔:“什么箭术比試?”

沈洵舟纤长的睫毛一抖:“你不知道?”

她将耳坠的刺在指腹蹭了蹭,感觉到缓缓的麻痒,弯起眼:“大人难道忘了,我是从汴州乡下来的,我们村的人都没人会弓箭,不过玩这种无趣的小玩意嘛,没人能比得过我。”

沈洵舟凝望着她。少女栗色双眸闪亮,笑盈盈的,溢出一点促狭。

他勾起冷笑:“那你也挺厉害。”

生气了。

宋萝心中叹气,有些后悔:早知道不问了,反而勾起这奸相的伤心往事了。

那场盛大的箭术比试,说书人站在台上,讲的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沈将军与沈夫人骁勇善战,没想竟结合出了一个,懦弱无力,漂亮得像个女人的男孩,在先帝举行的箭术大比上,别说头筹了,连前十都没拿上,得了个倒数第一,当场就哇哇大哭,引众人讥笑。”

说书人道:“场上比试的,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少年,皆为面容俊秀,英气勃发,里面却出了一个面貌阴柔,男不男女不女的少年,连如此轻的弓也拉不开,羽箭四飞,靶子的边也没碰上。”

他嗤笑一声,“从小就可见一斑,柔柔弱弱,丝毫不见男子气概,做不了武臣,如今便做了个狐媚惑主的文臣。”

青年漂亮的面孔冷下去,殷红的唇抿了抿,像被刺到的小兽,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攥住了罗裙。

许久,他抱住放在一旁的拐杖,起身,投落桌面的双髻影子拉长,变淡,摇晃了几下。

“睡了。”

他小步挪到床边,拆掉发髻,掀开被子躺进去,而后翻了个身,背对她。

轻微的窸窣声,身旁的被褥下陷,少女清脆的嗓音砸入床帐:“大人!我错啦。”

他心想:此女果然是故意的,她分明知道,传得大街小巷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

又骗他。

比起恼怒,却有一股羞耻泛上来,堵在喉间,像猝不及防吃了个苦涩的酸橘子。

宋萝隔空戳了戳这条直挺挺的软糯卷饼,放轻语气:“我不该暗讽您,我再也不敢了,您原谅我吧。”

谁让他说她辛辛苦苦做的弹弓是个无趣的东西?既然无趣,还想着折腾她。

毫无回应。

她犹豫了一会,说:“其实我也练了很久的,小时候每天只能煮野菜吃,要想吃肉,得等山鸡出来,您不知道,那山鸡飞的可高了,跑的也快,把石子磨尖了打断它的翅膀,才能捉到,吃一顿肉。”

“大人只是输了一场比试,但我要是输了,可能就饿死在山里头了,若您因求生而驱使,恐怕早已箭术绝伦,我觉得您比我厉害多了您别生气了,好不好呀?”

沈洵舟藏在被子里的指尖蜷了蜷。

宋萝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要不您欠我的那二十七两十五文就不用还了,

您原谅我吧”

话音未落,沈洵舟转过身来,如玉面颊被悶得泛粉,漆黑的睫毛扫过眼尾,微微颤动。

他唇上泛起水泽,犹如雨露下的花瓣,张开了:“山鸡是什么味道?”

宋萝手掌撑在他身侧,低下头俯视他,答道:“甜的。”

沈洵舟将半张脸埋进被子,如墨长发在枕上散开,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蒸起一层细汗,声音悶闷的:“你还睡不睡?”

宋萝看着他,心想:真不怕热,这么厚的被子,往身上裹这么多层。

她拨开白纱床帐,向后退:“这就睡。”

沈洵舟又翻过去,忽而一僵,额上的汗珠划过肌肤,顺着眼尾流淌,他闭了闭眼。

宋萝放下纱帐,见他这副别扭的姿势,问:“大人,您被子缠住啦?”

她伸手覆上去,打算扯开他腰下的被褥,才触碰到,指尖下的身躯猛地一抖。

压抑的闷哼声响在床帐内。

她惊疑不定地退开了。

碰到他伤口了?他又喘什么?

沈洵舟有些咬牙切齿:“你乱摸什么?”

“我我看大人您好像挺难受的,想帮帮您。”

少女关切的嗓音传入耳,沈洵舟从心底里烧起几分难堪,热度直窜上了耳尖。

好痛。

坐轮椅太久,扭到腰了。

宋萝仔细打量,恍然大悟:“大人您不会闪到腰了吧?”

床褥中青年通红的耳尖愈发明晰,慢慢转了过来,下唇有一点齿痕,说:“没有。”

“这有什么的呀,长时间没活动,扭到很正常。”宋萝撑着柔软的被褥,凑近,“我帮大人揉一揉吧,在绣坊我就经常帮姐妹们活筋络骨。她们都夸我手艺好呢。”

揉腰

霎时,艳丽的梦境席卷而来。沈洵舟眸光迷蒙一瞬,下巴抵住软枕,任凭少女掀开了被子,随后腰上一重。

她的手按上来了。

思绪一片混沌,漆黑双眸被水浸满润,视线涣散又凝聚。床帐轻荡,浅淡的香气飘散。

难以抑制的低喘溢出来。

沈洵舟指尖泛白,捏皱了软枕上的布料——

作者有话说:补上了

但是今天的更可能赶不上了,加班加加加加到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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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步试探

“那你们早些回来。”

大门前,秦濃玉恋恋不舍地抱着宋蘿的手臂,眉心紅痣映着月光,生出几分期盼的心思。

她真的很想去。

样貌艳丽的少女端坐輪椅之上,脖间系上白色紗巾,被风浮动,面颊比紗还要白皙,在月下泛起莹色。如玉手指握住一块面紗,长长地攤在膝上,白与碧交缠着垂落,露出玉兰花绣样的鞋。

秦濃玉疑惑了:“小沈姑娘为何要遮面?”

沈洵舟黑润润的眸子扫她一眼,面紗如水从指间抽走,他翘起唇,抬手比了个手势,才比到一半,被“啪”地拍了下。

“怎么说话呢?”宋蘿按住他的手,又捏了捏,她头上双髻支起,右侧簪了只碧色绒花,是三片叶子。

这叶子頂到他眼前,他垂下眸,目光落到膝上交叠的手指,他被压在下面,动了动,反握上去,她再次如遊鱼一般抽离了。

沈洵舟纤长的睫毛一颤,点了胭脂的殷紅嘴唇抿起,手捏住膝上罗裙,不动了。

“我这妹妹生性害羞,还未出阁,这花朝节燈会这么多人,便覆以面纱遮一遮。”宋蘿将长纱盖住他头頂,在脖上轻巧地系了一圈,风拂过来,纱面盈盈飘动,一双漆黑的眼睛露出来,眸光如月,眼睫微翘。

像是画中遮面的观音,身覆白瓷,易碎而慈悲。

这么一看,沈洵舟这对眉眼才是他无辜感的来源,也更像女子,宋蘿心想,这是传自那位沈夫人吗?

她凑近,裙帶落在他手背上,调了下面纱的位置,轻声问:“这样舒不舒服?”

气息吹动面纱,犹如轻吻,蹭过他的唇。从脊背窜起一阵酥麻,他攥住她的裙帶,吞咽了下,点点头。

秦浓玉从背后看,两个少女依偎在一起,裙摆交缠。不由得惊艳道:“小沈姑娘,你可以去扮观音了!”

宋萝弯起眼,附和:“是挺像的。”

沈洵舟瞪她,轻飘飘地一眼,像是小猫软而无力的爪,挠了她一下。

宋萝把自己的裙带从他指间抽出来,转而从腰间布袋掏出胭脂,食指按上去,在他额上映出一个紅色圆点,在他抓过来之前迅速撤开,站到輪椅旁笑盈盈地说:“这样更像了。”

秦浓玉点头,手肘戳了戳宋萝:“燈会上有遊神的呢,说不定会把小沈姑娘抓上去抬一圈呢。”

如银铃般的轻笑传入耳,沈洵舟将輪椅转了个面,背对她们,心想:怎么不见她对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又升起一股懊恼来:她就这么喜欢女孩子吗?他又不是真的女子,一点男女之防也没有,凑这么近

木质的轮椅被推出门,数个花燈在漆黑的街道亮起,响起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闹声。

“砰——”

木槌向上砸起,散开漫天星碎,金色的光粒四落,人群围成圈,躲避着溅开的火星,面上洋溢笑,忍不住齐声叫好。

一条亮着金光的游龙从中间穿行而过,两侧商铺檐下垂落如藕节的燈笼,随风轻轻晃动。

“有錢的捧个錢场,没錢的捧个人场!”

人群圈内的少年向上跳起,连翻了数十个跟头,系在腰间的灰麻布带晃起风声。

金火漫天,花灯浮映。

嘈杂声中,沈洵舟扯了扯宋萝的衣摆,讓她弯下身来,不大高兴地说:“醜。”

宋萝仔细打量他,真诚道:“大人,真的好看。”

一路走来,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视线,她已经婉拒不少郎君上前来搭话了。

这还不好看?

沈洵舟又说了句什么,隔着面纱,她没听清,靠近了些,看见纱下的殷红嘴唇微动,若隐若现。

“我说,你戴的是什么醜东西?”压低了的青年嗓音,带了哑,如冰粒在耳邊滚过。

她后背起了一点寒颤,感觉耳朵凉丝丝的,像扑进了团冷气。

心想:这也太不公平了,这人长这么好看,声音也像话本里说的妖精,冷而不腻,箜篌仙音,诱之行人。

她直起身,摸了摸脑袋上的绒花,顿觉无語:“这可是我花了十文钱买的,也不算很丑吧”語调低下去,顿了一会,又扬起来,“不过我丑点没事,大人好看就行了呀。”

“十文?”沈洵舟不知想到什么,古怪地看着她,“因为像翡翠?”

宋萝点点头:“对呀,这个颜色多好看呀。”

沈洵舟眸中浮起一丝嫌弃,难以言喻地转开视线:“到汴州了给你买个真的,别戴这破烂了。”

居然觉得这破叶子像翡翠?真是没见过世面。

怪不得会被人骗去贿赂,真以为宮中是什么好地方?

宋萝怔了怔,随即笑开,一双栗色眸子弯成月牙:“那就多谢大人啦。”

椅轮滚过人群,自发地讓出一条道来。

面纱被吹起一角,露出截白皙的下颌,只是这惊鸿一瞥,就讓旁邊的郎君瞧呆了。

这可是美人啊!

宋萝眼尖,立即转了个方向,避开那上前搭话的郎君,左绕右绕,停在个花灯攤子前。小贩看见她,眼眸一亮,熟络地说:“白姑娘!”

沈洵舟被她推到一旁,冷冷盯着她与那破小贩聊得欢快。

“李大哥,賣得如何呀?”

“可好了!有姑娘你的手艺,完全不愁賣,等灯会结束你再来一趟,我将银子结给你。”

“谢谢李大哥!”

沈洵舟一眨不眨地望着:叫什么大哥?这人年纪都能做她叔叔了,嘴那么甜。

目光不自觉落到少女的唇上,因笑起来,抿起弧度,如绽开的桃瓣。

这里尝起来也是甜的吗?

一盞粉色的荷花灯递至眼前,再往上,方才还和人聊得正欢的少女,低下头,張开了粉嫩的唇,露出一点鲜红濡湿的舌尖,说:“这是李大哥送给我们的,去放河灯吧?”

她手上还拿着另一盞,所谓的李大哥在摊子后瞧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沈洵舟往后靠,比了个手势。

“不要?”宋萝的荷花灯递了个空。身着罗裙披纱的青年黑眸闪过凌凌光华,眉眼却被摊上的花灯映出暖意,他仰着头,不能说话,便直勾勾盯着她。

她感觉自己像带了个貌美的小猫出门,又娇气又矜傲,嫌这嫌那。

“不喜欢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她靠近了些,暖色灯火洒入栗色,像是初升的日光,暖茸茸的,几乎是对着他耳边,小声问:“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花灯呀?兔子灯,鲤鱼灯,滚灯,花草灯,李大哥这都有,我给你换一个?”

少女的气息拂上来,沈洵舟漆黑的睫毛抖了抖,白皙的耳尖蹿上红,忍不住躲了一下,身子撞到轮椅后侧的木把上,闷哼了声,再抬起眼,黑眸已浮上水意。

宋萝被他这样看着,迟疑一瞬,伸手给他揉了揉撞到的肩膀,小声嗔怪:“小心一点呀,疼不疼?”

沈洵舟握住她手腕,飞快瞥了眼正偷偷看来的花灯摊贩,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说:“走。”

这奸相还真是阴晴不定!

宋萝想着,回过头和李大哥打了个招呼,一手提着两只花灯,推着他走了。

河边下游只零散地路过几个人,许多人挤在上游放花灯,数道亮色烟火升起,粼粼映在水面。

沈洵舟忽然开口:“他为什么送你河灯?”

宋萝莫名其妙:“这是我预订的,灯钱从我那三分成里扣,大人不喜欢这些的话,等会去别的摊子再买一个也行。”

“他看你的眼神,你感觉不到吗?”

“眼神?”宋萝思索片刻,难道是李大哥看他和看自己的眼神不同,让这人觉得他被区别对待了?

她心中浮起一丝愧疚:早知道不和李大哥说这个妹妹害怕生人,千万别看他了。

干笑两声:“大人您看错了吧,我觉得很正常呀,而且李大哥是个好人。”

沈洵舟冷哼:“好人让你画春宮图?”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我们是凭双手挣钱,又不是偷鸡摸狗抢钱,怎么不是好人了?”宋萝盯着他,春宫图本人就在这,她有些心虚,语气低下去,“这还不是为了去汴州的路费嘛。”

这话怎么说的她像是让美貌妻子卖身的丈夫似的。

不过

她抬起眼。青年顶着白纱,如一捧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漂亮的眉眼投下阴影,长睫像个小扇子,垂落眼尾,延出一条墨线。

是挺美貌的。

怪不得一幅春宫图能卖一百两。

“就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样。”沈洵舟冷冷说。

宋萝眨了眨眸子,错开目光,提着花灯走到轮椅后,才问:“我眼神怎么了?”

“像是要把我卖了。”沈洵舟扯开了点面纱,新鲜的凉气钻进来,“做生意的小贩就没有不精明的,你当心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我这是仰慕的眼神。”宋萝慢慢推着,“大人不信我吗?我觉得我也挺聪明的呀。”

面纱下久久沉默。

远处烟花升起,在夜幕上绽开,一瞬后,坠入河面。

“而且李大哥是林大哥介绍的,我相信他肯定不会克扣我的。”

少女声音落在头顶,沈洵舟眼眸沉了沉,语气意味不明:“你的大哥还真多。”

来商县才几天,又是陆大夫,又是李大哥,如今还多了个林大哥。

可偏偏她聪明的很,吃不了亏。

他捏了捏膝上的裙子,酸涩堵在喉间,不由自主地埋怨起自己的腿来。

若是早些好,早些到汴州,她就只能被自己养着了,关在房间里,只能同他说话,让她变得和梦中一样,在榻上求饶,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这样的念头闪过,他骤然一惊,黑眸浮上慌乱,指间的裙子也捏皱了。

粉色的荷花灯塞过来,他茫然地抱住了两个灯,手指陷入四方的纱面,看到上面绘的梅花。

宋萝觉得他又在犯病:自己辛辛苦苦赚钱,被他说的像四处勾搭男人似的。

她将河灯甩过去:“大人要是闲着,就帮我抱着灯吧,我提着灯盏,还要腾出手来推您,实在是不容易。”

这灯的尖角戳到沈洵舟露出的锁骨,传来刺痛,令他从幻梦中陡然清醒。

而后,是滔天的恼怒。

他按向腹部,里面的蛊虫隔着肚皮,欢快地往外凸。

灯上的梅花扭曲着,从纱中伸出来,犹如藤蔓一般缠住他的脖子,他呼吸一滞,眼前模糊地旋转起来,出现了另一張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张开红艳的唇:“沈子青,你真是丑陋不堪,恶心透了。”——

作者有话说:写的不得劲,后面有空再修

小沈,你猜猜它为什么叫情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