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是谁?”岑安音调不自觉拔高,“那个诬陷了我又后悔的人,那个图灵侦查长?”
蓝光里传来一声苦笑:“这就是你的经历么,岑安?你遇到了他,你竟然先一步遇到他……”
“什么意思,你不是他,你跟他什么关系?”
声音沉默片刻,“他是我,也不是我。我和你一样,跟你一个时代。”
“不是,哥们儿……你就算转世投胎也不能一直叫‘江烬’吧?”岑安抓狂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们两百年前就相爱了,岑安。”
声音变得更小更急促,像垂暮之人用尽全力的絮叨,饱含委屈与沧桑:
“我期待着,你将我从无尽的数字世界解救出来的那一刻,我们重逢,紧紧相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痛苦和惶恐从离开你的那天持续至今。
“我等你那么久,久到怀疑我们之间的过去,会不会只是加注在我身上的一段虚拟信号……
“现在,一切结束了,岑安,我即将湮灭,你干的。
“虽然……”
声音哽住了。
“虽然什么?!”岑安失声惊叫,只觉头皮发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怪物的样子。看到你仍是从前的模样,我觉得……幸福,那些美好的日子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因为有一点我确信无疑,我爱你,岑安,永永远远……”
岑安不觉后退两步,被他这番话搞得手足无措。
蓝光在他掌心慢慢归于暗淡,归于寂静。
岑安看着不再发光的深蓝色晶片,忽然反应过来,是一个人的意识死去了。
岑安脚下生了根一半,久久驻足。
“哪个江烬,图灵侦查长?”霓音不知何时进入到他的赛博空间,那些无厘头的话语,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他的意识怎么会在蓝极晶里?”
岑安心情复杂。他强忍住翻涌的情绪,收敛神色,又付之一哂:“谁知道呢?这通恋爱脑发言,疑似江烬给我的糖衣炮弹。”
“不可能吧,他这么无聊?”
岑安没再说话,脱离网络。
不可视物的乳白色消毒雾中,他越细想越觉得惊悚,脑子里乱成一锅用小火煨着的粥。
他和江烬,两百年前就认识了吗?还成了爱人?什么时候?他不可能没印象。
所以,应该是他在二十岁之后的事了吧,那个世界的他没有猝死,二十岁之后的生命还在继续,然后认识了江烬,并且恋爱了?
太离奇了……
对了!江烬没有二十岁之前的记忆!如果他也是穿越过来……
不,不对!岑安摸出悬在脖颈的戒指,几十年前的菲尔茨奖纪念品,江烬恩师给江烬的礼物,江烬幼时就被领入门下……这些,至少说明他失去记忆的二十年,是在这个世界度过的……
蓝极晶里的“江烬”来自两百年前,跟他现在认识的江烬,或许只是单纯的同名同姓?
可这也太巧合了吧?
蓝极晶里的“江烬”等了他几百年,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在屠的脑子里?
也许它真如它所说,熬过漫长岁月,却在等到他时,被他亲手一枪打散……
岑安头疼欲裂,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一刻,他莫名地很想见江烬,很想站在高楼之上,看一看月亮……
他今夜原计划就是要去找江烬的,没料想会遇见霓音和渺姐,闹腾了一宿,也才凌晨两点。
夜还长,还长——
作者有话说:小岑折腾的这一晚上,耗费三四万字的巨幅[托腮]
他接下来要去找烬哥嘤嘤嘤(?)了,嗯,这个夜晚还没结束呢[坏笑]
第36章 事不过三
列车头进入重力正常的区域后, 开始稳定而缓慢爬升。岑安身边的消毒雾渐渐淡了,阿兰检测着车内的病菌指标,确定没了危险, 才叫他们脱下防护服。
云渺陷入深度昏迷。岑安联机D3,按照D3的指示,给她注射了几支药剂,包扎好外伤。她身上多处骨折, 头部重创,需要更高端的治疗。
“D3,我把她送到我的病房, 你来治, 你觉得可行吗?”岑安道。
“我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偷需要用的医疗器械了。”
“谢谢你, D3。”
D3的全息影像观察四周, 想知道岑安此刻身处何处。
岑安指着车窗外幽寂的密闭建筑:“那就是蓝医的地下疾控中心。建筑之外还存在着一个空间,你听说过没有?我就在这里。”
D3摇摇头, 露出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你在疾控中心。那里现在一团乱, 说是污染区病菌管控上出了差错, 又被析冰的黑客入侵威胁, 疾控中心已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你从地下回来恐怕不容易。”
“我脱离病房这件事, 暴露了?”
“没有, 我又不是摆设。”D3语气不满。
“哦, 我知道了……”岑安透过舱顶透明的窗户, 发现上方正闪烁着七八个不明飞行物,呈规律的方阵,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阿兰, 规划路线。”
阿兰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岑安拆下几根安全带,稳稳固定好云渺,将阿兰生成的路线传给霓音。
霓音读取路线,微微皱眉。岑安打算撞进疾控中心,强行突破警戒,在混乱中寻生机。
霓音犹豫了,“姐姐的情况,恐怕禁不起颠簸。如果我们自首的话,她或许能得到最快的治疗。”
“的确是这样,”D3说,“但你们肯定免不了牢狱之灾。”
“听我的,霓音。”岑安不由分说。
霓音小觑着他,他专注地破译复杂的网络系统,脸上是极度理智造就的冷与硬。
霓音忽然与他争执不起来了。车头离地面越来越近,已经爬升到负九层,根本没时间给他们争执。头顶的不明飞行物朝他们发起了攻击,灼热炮弹如流星一般砸向他们。
霓音驾驶技术娴熟又高超,左闪右躲,完美规避。就在他按照岑安的路线,撞向建筑外墙最薄弱的地方时,一道光也擦着墙壁冲下来,霓音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了头顶,再想调头也来不及了。
“轰”一声,岩浆四溅,光束被一截列车车厢拦下,而他驾驶的车头破开墙壁,撞进了灯光明亮的室内。
霓音心有余悸地朝后看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无重力空间的十几个模拟了极端环境的列车车厢,被岑安一个个拆解下来当成了武器。
轰击声、爆炸声不停。
每一截车厢都搭载了独立的动力系统和燃料,此刻在岑安的远程操控下,一个个马力十足地冲到上空,有的直冲地表之下的不明飞行物,有的拐个弯儿,砸向建筑墙壁,威力如小核弹。
一时间,惶恐的人叫声与警报响个不停,吊灯摇曳,电力系统崩坏,火花呲啦乱响,照明无规律地忽闪着,仿若鬼片场景。
霓音嘴角轻扬,只管跟着视网膜上阿兰给的荧光指标全速冲,所过之处掀起飓风,一片狼藉。
楼层终于变成了正数,他们从六层的落地窗冲出去。窗外是无人驾驶车的空中着陆岛,岑安早已侵入其运作系统,在他的控制下,上百辆飞行车变为无头苍蝇,诡异地打着圈乱飞,横冲直撞,毫无秩序。
他们弃了列车头。岑安将云渺小心翼翼地抱进一辆乌黑的车舱,将病房路线传给霓音。
“你跟D3联机,从窗户进。他是很聪明很厉害的仿生人医生,他会掩护你。”
“你去哪儿?”霓音看着他钻进另一辆深色的飞行舱。
“断后,”岑安看着远处黑暗中忽闪的灯光,将装着疫苗和磁盘的低温袋交给霓音,敲敲耳后,“不用管我,我今晚不回病房。照顾好姐姐,随时联系。”
说完,岑安驾驶着飞行车进入混乱的着陆岛,一道指令发出去,飞行车齐齐失控,冲出航道,如鸟群般向夜空的四面八方散去。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岑安一直跟在霓音的飞行器后面。如果那群打着红蓝闪灯的车队拦截霓音,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以自己为代价引开他们。
岑安高估了对手,又或许低估了他们在蓝医造成的紧急形势,一直到霓音和云渺安全潜入病房,他们也没有被追上。倒是岑安自己成了目标,差点儿被一辆鸣着警笛的车辆干碎车尾。
岑安费了好大力气同那辆车周旋,一直甩不开,身后的警车越来越多。
“阿兰,把江烬叫醒,让他开窗。”
阿兰:“啊,不好吧……”
“哪里不好?”
“他睡眠浅,又有伤,如果休息不好……”
“我他妈都快死了,你这时候降什么智?”岑安一肚子火,“看看你的逻辑框图,现在,我才是第一指令人!”
“好的,”阿兰抱歉一笑,辩解道,“我当他的助理当惯了嘛。”
江烬还没睡,刚送走聂非雨,被聂非雨模棱两可的警告与威胁弄得头疼不已。他对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如今的未婚夫,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与警惕。
被问起腿部的伤时,江烬一口咬死是车祸,疲劳驾驶撞在高空铁塔上造成的,去过痕绿基岸与见过师姐的事,矢口否认。江漓已经为他拟好了出车祸后被送往蓝医救治的记录,就在他觉得一切天衣无缝时,聂非雨将他的诊疗本往桌子上一摔,江烬忽然就没底气直视他了。
“去给你师姐道个歉吧。”聂非雨坐在江漓坐过的椅子上,离床头很近。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花瓶里刚摆好的玫瑰,偏头对江烬笑的时候,玫瑰恰好吻过他的脸。
“杯弓蛇影的又不是我,为什么要我道歉?”江烬不卑不亢道,“是你们听信了黑杰克的危言耸听,向痕绿基岸派部队,给师姐造成困扰的同时,难道不也是在困扰我吗?”
聂非雨露出讶异的表情:“你不想见柯伽?”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见她?”
“黑杰克案进展顺利,审判之前,不打算跟她聊聊?”
江烬做出犹豫的神情:“不了,她是控诉方,我算检方,得避嫌。”
“我真看不透你,江烬。”聂非雨置之一笑。
他几斤几两,聂非雨再清楚不过。聂非雨说:“替罪羊离你也就两百层楼,你有去看过他吗?你之前不是还很同情么?”
“你忘了,他是被我揍进医院的,我对他哪里还有同情?”江烬冷漠道,“反正半死不活的,没什么威胁。”
“也对。如果是真正的黑杰克,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地护着你。”
江烬揉了揉太阳穴,苦笑:“别,我只会感到窒息。”
聂非雨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啄吻他食指上的戒指,“我想把婚礼提前。”
“不行,至少等这个案子结束。”
“为什么?等那只替罪小羔羊完美背锅,等黑杰克换个身份完美洗白?”聂非雨笑出几分讥诮,“你这样帮黑杰克,他不来当我们的证婚人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江烬抽回手,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我不想提前。”
“可是,老爷子已经同意了。如果你不愿意,我找他重新商议好了。”
“……”江烬定定地看着他。
聂非雨竟然搬出他爷爷来威胁他。那是江家真正说一不二的掌权者,说起来,他的婚事也是聂非雨单方面和爷爷江默年谈下的,以利益为聘,以利益为嫁妆,两个集团会劲头十足地扩张下去。
“如果你非要这样,我干脆一病不起好了。”江烬固执道,指了指门,送客的意思。
聂非雨欣赏着他阴沉的脸色,越瞧心情越愉悦。
“我就当你在跟我耍小脾气了。可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江烬越想越气,这人明明势在必行,却还要假惺惺地征询他的意见,实在虚伪……
不知何时起,他从聂非雨的温柔与耐心里,开始窥见到无下限的控制欲。聂非雨察觉到他的警惕,也不装了,对他解释说,从前差点儿失去过他一次,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从前……指的是他没有记忆的那二十年。
我不属于他。江烬只是茫然地想。
聂非雨一走,江烬便跳下床,裹着睡衣在窗口吹了半宿冷风。
岑安从窗子里闯进来的时候,他正接听蓝医安保汇报突发情况,站在落地灯旁,垂着眸,眼底似有流光掠过。
“嗯,负十六层资料室损毁……析冰的黑客,闯进了污染区,然后呢?近地层遭受冲撞袭击……”
江烬想得出神,岑安翻进窗匀了许久的气息,他都没注意到,直到岑安吹了个口哨。
“是我干的,烬哥。”岑安瘫在飘窗上,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江烬皱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番,继续回答安保:“朝我的方向来了?嗯……我这里目前一切正常……当然可以,不算叨扰,我配合。”
江烬掐断通讯,与此同时,门铃响起来。
岑安“噌”地一声弹起:“烬哥?”
江烬轻飘飘地看他一眼,“愣着干吗,找地方躲啊。”
“哦,哦……”岑安飞快地环顾四周。
“过来。”江烬推开一扇门。
顺着他的视线,岑安看到浮了一层细密泡沫的浴缸。
“躺进去。”江烬说。
“呃,那个,我觉得我藏外边柜子里就可以……”
“你当他们的眼睛都跟你的一样纯天然吗?”
门铃被按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隐隐传来警卫的呼声:“侦查长,您没出什么事儿吧?侦查长?侦查长?十秒后,我们要破门了……”
“快点!”江烬催促道。
岑安只好按他说的做,平躺进浴缸,用泡沫遮盖身体。让他没想到的是,江烬紧随其后,双脚踩进了水里。
“把脸也埋进去。”江烬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解下睡袍。
身上居然空无一物。
岑安愣怔间,听到了暴力的开门声,紧跟着踏得沉重又凌乱的脚步。
岑安默默泅入水中。
浴室门半掩,猛地被警卫掀开,只见江烬坐在浴缸里背对着他们,水珠顺着漂亮的肩胛骨流向脊背,每一颗都美得恰如其分,大片的白腻肌肤上,一只机械蝴蝶熠熠生辉。
领队呆了两秒,迅速合上门,吱唔道:“侦、侦查长……实在抱歉!”
“没关系,”江烬淡淡道,“仔细查。”
外边的动静响了很久,岑安憋气憋得难受,浮出个脑袋,和江烬四目相对。
两人都不出声。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江烬肋下的疤痕上,刚想开口问,江烬豁然站起,水流淌过胸膛和腹部劲瘦的肌肉,白皙中透着一点轻粉,躯干好似雨水冲刷过的峡谷峭壁。
江烬抬脚,踩上他的胸膛。
“?!”
岑安浑身僵成大理石雕像。
不是……大半夜的,这哥抽什么风啊?
江烬瞳孔幽深如宇宙深处,灯影映衬他的脸,垂眸时好似有星云尘埃装饰眉眼。
岑安稳住呼吸,指指扔在地板上的睡袍:“你不冷么,你先穿好……行不?”
江烬炯炯地盯着岑安,也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他腿面上缠着一圈厚厚的药纱,应该是防水的。
江烬脚下发力,将岑安踩进水里,过了几秒才松开,大发慈悲地让他浮出水面。就这样反反复复四五次,踩他下去又放他上来,混着泡沫的水一次次漫过耳鼻,不断溢出,溅在地板上发出暧昧的噼啪声。
岑安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若非考虑到外边渐轻但还没彻底消失的响动,岑安真想抓着他的脚踝将他直接撂翻,骑他身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岑安擦掉脸上的泡沫,喘着气笑起来:“饶了我吧烬哥,我又做错啥了?”
“你刚才说,是你干的?你还得意上了是不是?”
“你生气了?气我在蓝医搞破坏?”
江烬一寸寸地审视着他嘴角的淤青,额角也有破裂的伤口。
岑安这人在他看来也是个奇葩,每次出现在他面前,脸上总挂着彩,眼神明澈清冽,总是让人忘记他坏得出奇的举动。
江烬说:“我气你不安分。在我捞你出来之前,你就不能少制造些把柄给人做文章?”
岑安心中暗喜,原来他在心疼我,而不是心疼蓝医……
“你的脸,好红。”江烬道。
“我,我不擅长水下憋气……”岑安辩解着,突然发现江烬嘴角衔着笑,恶劣的、玩味的笑。
江烬视线飘忽,咂摸着他从脸颊烧到耳尖的红,眼里的戏谑与嘲弄登时就惹恼了岑安。
岑安索性遂他的愿,朝后靠在浴缸与墙挨着的边缘,摆出舒爽的神情,视线大胆地将他从头审到脚,露出同样恶劣的笑。
然而,到底是岑安年轻,“以魔法打败魔法”的策略不适合他,他的脸更烫更红了,神思飘忽如同被夺了舍,那一刻他特别想掐江烬窄细的腰,碰一碰他腹部的红痣,他后肩的蝴蝶是否和金属一样冰冷……岑安无意识地伸出手,又被理智紧急撤回。
他的失智和挣扎让江烬嘴角的笑痕更深了,嘲弄道:“你不是看过了么,脸还这么红?难以想象第一次看时,你的样子有多好笑。”
我好笑?!岑安气血上涌,现在一丝不.挂的不是我吧?你竟然觉得我好笑?简直倒反天罡!
不过话说回来,岑安虽然诨,偶尔讲骚话,但也就打打嘴炮,哪儿见过赤条条地站别人面前,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到底是新社会,人的观念不同了……他实在招架不住。
岑安轻咳一声,嘴硬道:“我也是个男人,江烬。我眼睛不瞎,怎么可能没反应?动物的本能而已,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羞耻。总之,你先出去,我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江烬刚问出口,迅速反应过来,“啧”了一声,踩着岑安的脚往下,停留在他坚硬的腹肌上。
他有点惊讶,这小子竟然有八块坚硬的腹肌。
岑安闷哼一声,恼火地看着他。
江烬说:“从前,我协助警方办案,路过一些羁押场所时,总有囚犯对我吹口哨、抛媚眼甚至讲诨话,明知这种行为会加刑,你猜他们为什么还敢?”
“有后台?”
“不,因为他们都是死囚,立即执行,没机会生还的那种。”
“原来时至今日,死刑依然是最重刑罚……”岑安喃喃自语,忽地笑了一声,“你想说,我是唯一一个敢对你出言不逊,但还有生还可能的人?“
“你怕死吗?”
“烂命一条,我也没别的选择啊。”他笑了,“你可以出去了吗?我想一个人……呃,泡会儿。”
江烬拉长调子“哦”了一声,踩着岑安的脚还想往下移,被岑安抓住脚腕制止了。
“够了,江烬,”岑安看着他,“今天就算了,但事不过三,你再敢光一次,我就真的敢上手了。”
“上手?”江烬愣了一下,颇感兴趣,“什么叫上手?”
“你出去啊!”岑安脑中紧绷的弦都快烧断了,压根说不出口,“求你了,快出去……”
江烬终于放过了他,修长的腿跨出去,睡衣湿了,他扯过浴巾围在身上,踩着水走的每一步都优雅得浑然天成。
江烬心情大好,打量着落地窗映出的自己的像,劲瘦挺拔,如冰原上的白桦。余光瞥见床头殷红的玫瑰,他顺手将它丢进垃圾桶。
江烬并非没有羞耻心,至于今晚为什么要便宜那小子,有一小部分原因出自对未婚夫的逆反心理,更大一部分则是单纯的恶作剧心理,想逗他,看他脸红、兴奋,看他呼吸紊乱,把持不住。
江烬惊讶自己竟会有如此恶劣的一面,他见过岑安的混蛋模样,可本质上,岑安还是蛮纯情的,有趣,实在有趣……——
作者有话说:烬哥的嘴角好像有点压不住啊~小岑你虚张声势,只会打嘴炮,被看穿了吧??得行动!行动!uand?!!
[菜狗]
另外唠叨一句,宝子们如果身上有伤有创口千万不要沾水呀,会感染的!打过疫苗的伤口也不要(血的教训呜呜呜)
第37章 惊梦
岑安拧开水阀, 冷水兜头浇下来,他一阵激灵,哗哗的水声中, 强迫自己清醒。
今晚在江烬面前没绷住,也算是出洋相了。
他这样想着,滑进水里,寒冷和窒息感会逼退他所有的念头, 混乱的、邪恶的……
过了半个小时,浴室的门被岑安拉开一道缝,“烬哥。”
江烬身陷柔软的蛋壳椅里, 头发半干, 手里滑着一块平板,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给我件衣服呗?”
“没有。”
“你的病号服……”
“不行。”
“……”
江烬扔在地板上的睡衣和岑安身上的衣服都湿得彻底, 浴巾还被江烬扯走了, 毛巾倒是挺多,但遮不住羞啊!江烬这是存心想让他裸.奔?!
“那, 那你别抬头啊。”话音落, 岑安像只敏捷的仓鼠, “嗖”地一声朝病床窜去。江烬诧异地看过来时, 岑安已经钻进了被窝, 裹得严实。
江烬一阵无语, “……谁让你睡上去的?”
这床认人。蓝医把人体工程学应用到了极致, 病床会根据病人的身材尺寸和治疗需求调整出最适合病人的参数。岑安扭来扭去, 费了点工夫跟它磨合, 才觉得舒服了点。
他裹紧被子,只露出个脑袋:“烬哥,我预见到了, 等我一走,你肯定一脸嫌弃地换病房,又或者气急败坏地换床、换浴缸。”
“对,我嫌弃你。你一身的创伤,愈合了没?血液血清沾到床具上,谁不嫌弃?等你什么时候一身清清爽爽,再过来睡我当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嫌弃……”江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好哦,烬哥,你说的哦,可别到时候不让我睡。”岑安笑起来。
“……”
江烬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只小铝箱,放到岑安旁边,“收拾。”
岑安翻开箱子,里面有消毒棉、止痛贴、缓释剂等基础的医护品。
江烬在他旁边坐下,“给我讲讲你闯的祸。”
“你刚才浏览的东西,应该描述的很清楚了吧?”
江烬摇头,“我想听你说。”
“阿兰,描述。”
“我想听你说。”江烬重复了一遍,一双眼深如幽潭,静静地看着他。
岑安升高床架,稍微坐起来,一面给自己身上的淤青贴止痛贴,一面细细讲来。他把霓音和云渺描述成了友人1号、友人2号,姐弟的关系容易使他们成为彼此的软肋,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隐瞒这一点。
零号疫苗,“缸脑”西林瓶,“缉魂”和“辑魂”,地下建筑以外的无重力空间,悬浮空中模拟了诸多极端环境的列车车厢,负42层污染区里发狂的屠……这些,竟然有一大半是江烬闻所未闻的。
岑安讲得很慢、很细致,江烬默默听着,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仿佛岑安不是在讲述惊险经历,而是絮叨普通琐事。
江烬出神地想,岑安不聒噪的时候,声音还蛮好听,像晚秋的风掠过黄昏的松涛,飒飒的。岑安有一对儿很浅的梨涡,要手动扯一下才会发现。意识到梨涡的存在时,岑安的脸颊已经被他捏在了手里。岑安偏着头,不出声,惊骇得一动不动。
“……”江烬飞快收回手,尴尬地移开视线,“呃,继续说。”
岑安说到他对零号疫苗的兴趣时,逐渐变得语无伦次,他太疲倦了,慢慢地,他歪着头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黯淡温柔。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雨,沙沙作响,江烬拉了窗帘,室内一片静谧祥和。
江烬在床前犹豫了一阵,动手将岑安扶正,掖好被子,又忽地拉开。
奶油色灯光下,岑安的皮肤呈蜜色,身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江烬一一数过去,有枪伤,细丝抽打出的结了痂的血痕,青紫交叠的磕碰伤,还有他用冰刃刺出的贯穿伤。痕迹是无声的话语,诉说着他的艰辛惊险的经历。
岑安手里还攥着几枚止痛贴,他好像只会往身上贴那玩意儿,补丁似的东一块西一块,贴得又歪又丑。
江烬轻轻揭下止痛贴,取过药箱,消毒、上药、包扎,一处一处,细细地处理起来。
做好这一切,江烬又来到浴室,发现睡袍和岑安的衣服都被洗干净了,挂在晾衣架上湿答答地滴着水。江烬愣了愣,烘干机不就在旁边吗?扔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干了,他不认识烘干机?还是说……故意的?
如果是后者,这小子还挺有心机。江烬想。
江烬换上病号服,将烘干后的衣服卷起来,扔在床头。让他伺候着穿衣这件事,岑安还不配。
这一觉,岑安睡得不安稳,梦境里不断闪过他双手伸进血糊糊的脑子里,摸索蓝极晶的画面。他本想怒气冲冲地质问江烬,蓝极晶里的“江烬”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当他站到江烬面前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口,他还未向江烬坦言自己的来历,江烬也识趣地没问过。
梦境不断延伸,延伸到森冷苍白的实验室,他看到鳞次栉比的培养箱,人类大脑被完整地摘取下来,浸泡箱子里,海马区和额叶不断遭到电流刺激,神经末梢由计算机控制……岑安知道,在另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里,这些大脑过着正常人一样或幸福或不幸的平凡生活。
雨声中,他听到“江烬”暗蕴温情地唤他的名字,诉说思念、爱与告别。
他循声找过去,看到一只沟壑嶙峋的大脑,颞叶内侧的蓝极晶发出耀眼蓝光。
“你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吗?”岑安颤声问道。
“我该是什么样子?”大脑反问,“那样吗?”
顺着蓝光指引的方向,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水箱,江烬以站立的姿势浸泡其中,双手合拢护在胸前,像祷告,也像哀求。
“大脑是人类最重要的器官,他可以退化掉任何器官,也可以没有躯壳,但不能没有我。无论把我放在何处,我都是他——我就是他。”大脑变了个声音。
岑安看着水箱里的江烬,突然发现他的肋下没有疤痕,腹部也没有红痣。
那人不是江烬!至少不是他认识的江烬!
“你不是他,”岑安对大脑说,“你们都是假的……”
“假,的?”大脑不悦。
他惊恐后退,身边全是培养大脑的玻璃箱,它们环绕着他移动起来。他的否认似乎激怒了它们,齐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是?为什么我们是假的?”
有个声音笑了起来:“可是,除了不够完整,你跟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岑安愣住,他从一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像,竟是一堆破碎的脑组织!
岑安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荒诞的画面在脑海挥之不去,全身颤栗不止。
“做噩梦了?”江烬窝在蛋壳椅上,他没睡,一直通过网络关注蓝医疾控中心的情况。
听到熟悉的声音,岑安终于找回了一丝神识,目光汲汲地朝他伸出手:“烬哥,烬哥……”
噩梦初醒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抓着点什么,江烬决定对他再好一次。他迎上去,握住岑安的手,“岑安,你做噩梦了,那只是个梦,是假的。”
“那你呢,你是真的吗?”
江烬用力掐了下他的手:“我当然是真的。”
“那,”岑安舔舔嘴皮,“你有没有脑子?我意思是,你的大脑还在吗?”
“……骂我?”
“在不在?”岑安急切追问,压根没注意到他沉下来的脸色。
岑安一句两句讲不清楚,索性扑过去,隔着一层被子,抱住江烬的脑袋。
江烬浑身一颤。
就算是捧在手里,岑安发现他也没法儿确定脑壳之下是空是实,不如……晃两下试试?
岑安左右手扣住他的脑袋,犹豫了:“应该不是空心的吧……”
江烬:“……”
江烬的发柔软似绸缎,在他的摸索下变得凌乱。江烬推开他,屈指往他脑门重重弹了一下。
“嘶!好疼!”
“才两个小时,你就睡傻了吗?”江烬竭力压下怒火,“你到底怎么回事?”
岑安有苦说不出,瞪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许久,“你就当我脑子坏了吧……”
梦里的他,可不就是一堆豆腐渣模样的脑组织吗?
“你刚才是不是梦到缸脑了?”江烬问。
岑安点点头。
“蓝医的缸脑实验是以‘缸中之脑’悖论出发,申立的实验项目,但研究的核心并不侧重客观存在方面的哲学讨论,实验者声称,实验目的在于深度探寻心脑关系的本质,同时做社会学方面的研究。当下的成像技术,足以使实验主导者以上帝视角,观察给缸脑设计模拟出的世界。”
“就像是观察一个人鲜活的一生?”岑安说,“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一颗大脑,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电荷虚拟出来的,是假的、可控的,将他的‘人生经历’剥离出来,就是所谓的‘人造意识’?”
“岑安,你说什么?”
岑安从他蓝黑的眸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盈满了蠢蠢欲动的兴奋,略带癫狂。
岑安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出百年前的画面,被他忘记了姓名与相貌的病鬼专家,强制赠予给他的仿真模拟实验室……
他在说什么?他刚才不过是复述病鬼专家的发言。专家的言论,总是因为异想天开而沦为笑柄,如今看来,大家之所以觉得专家荒谬,是因为生活在低科技世界里,从构想开始就否定了一切……
突然,他猛地睁大眼睛。如果他那二十年的人生,并非他的真实经历,而是从模拟给某个缸脑实验体上剥离出来的“人造意识”呢?
岑安脑壳疼起来。如果他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假的,云渺的存在又该怎么解释?难道说,给他和云渺的提供意识的缸脑来自同一分组,这个分组里不仅有云渺,还有天杨、他父亲、云渺的家人、他从前的电竞队友……
“你怎么了,岑安?”江烬冰凉的手指抬了抬他的下巴,将他从纷飞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烬哥,人造意识的技术,实现了吗?”
“闻所未闻。”江烬道,“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
江烬耐心道:“缸脑算是几十年前的老实验了,我对它不是很了解,刚才跟你说的实验目的,是蓝医面向社会的交代。”
岑安想了想,摇头:“我觉得恐怕没这么简单,后来呢,缸脑实验发展得如何?”
“后来,数字永生计划企图以缸脑实验为跳板,将人类永困于数字空间,阴谋被识破后,缸脑实验遭到抵制,也就不了了之了。”
“数字永生……”岑安不禁眼睛一亮,“黑杰克跟这有关系?”
江烬点点头,“但你要知道,关乎数字永生的,不止黑杰克。对了,你为什么会懂数字永生的底层代码?”
“因为,”岑安想了想,敷衍道,“因为我不一定比黑杰克差。”
江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岑安回到原话题:“我怀疑有人在监狱搞缸脑实验。那只叫缸脑的卡口西林瓶归类于‘辑魂’样品柜,和零号疫苗放在一起。”
“你接下来是打算……”江烬欲言又止。
“回监狱。”
江烬看了他半晌,“我以为你只渴求人身自由。”
“我得告诉黑杰克,我不是好惹的。”岑安笑了,“烬哥,你公布的那项草案,对黑杰克而言,也算是摆明了要跟他决裂吧?你不怕他的报复吗?”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江烬也笑。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机会跟他交手。”
“那当然,他忙得很。”
岑安好奇:“忙什么?”
“忙着活命。”
“……我还以为火力全都引到我这儿来了。”岑安不无讽刺地笑了。
“他骗的了别人,骗不了帝辛。他说,那是他真正的敌人。”
“帝辛?”岑安惊喜,“我们可以跟帝辛认识一下不?”
“不可以。”江烬干脆利落,“显然,帝辛是个代号,除了黑杰克,我连祂是什么都不知道。”
“祂不会是黑杰克捏造出来敷衍你的吧?”
“谁知道呢。不过,因为草案一事,他肯定会来找我算账的。”江烬看着他,“这些天,你可以跟我联系紧密一些,说不定会跟他交上手。”
“你这是要当饵啊,烬哥。”岑安这才明白,江烬公布废除绳结证据效力这项草案,用意不止一层,首先是帮他这个替罪羊脱罪,其次又惹恼真正的黑杰克,以身为饵,等着他现身。
“烬哥,我保护你啊。”岑安笑嘻嘻地凑近他,又被他推开。
“管好你自己吧。”
“烬哥,几点了?”
“还早,天没亮。”江烬站起来,指了指床头的衣服,“把衣服穿上,再睡会儿吧。”
“好诶。”
岑安刚穿了个裤子,听到一阵密集嗡鸣声,是房门里的电子驱动器飞速转动发出的,有人正在开门!
谁这么没礼貌,这个时间点上门,门都不敲?岑安看向江烬,只见他也一头雾水,脸色有点慌张。
岑安迅速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尽可能地躺平整。
“江烬,黑杰克怎么回事?你到底能不能管好他?!”
门开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女音响起。
“怎么了?”江烬不紧不慢地问。
“你说怎么了?!”
“啪”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到桌面上。
“地下疾控的破坏是黑杰克搞出来的吧?他掺和雪原就算了,竟然闹去了污染区,到底想干什么?”
江烬翻弄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不慌不忙道:“黑杰克干的?证据呢?”
“哒”一声脆响之后,岑安闻到香烟的味道。女人冷静下来,嗓音惫懒:“不用瞒我,阿烬。虽然他的病房给出的仍是深度昏迷的报告,但你信不信,如果派警卫进去,他要么不在病房,要么就是身上添了新伤,一查就知。”
岑安不禁紧张起来,病房……云渺和霓音此刻正在那里。
“你派人进去了?”江烬微微提高音调。
女人笑了,“你该谢我,是我拦住了。大范围搞瘫局域网,还能不留痕迹,又恰好发生在黑杰克住院期间,是个人都会往他身上想。”
“为什么帮他?”
“我可不想跟这么恐怖的人为敌。阿烬,疾控中心那些黑暗丑恶的东西,就该待在地底下,不见天日。你知道的,我只在乎蓝医声誉是否受损。”
江烬沉默片刻,道:“你自己跟他讲吧,他就在这里。”
说完,江烬“哗”地一下揭开被子。
岑安:?!
江漓:?!
江漓“噌”地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惊得花容失色。
岑安笑容勉强:“早上好,姐姐。”
江烬捡起岑安还未来得及穿的上衣,扔他脸上,“快穿好!”
岑安迅速套衣服。
江漓抓起桌上一只杯子,转身去接水,喝水压惊,“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烬想了想:“三个小时前。”
“聂非雨刚走,他就来了?”江漓震惊又好笑地看着江烬,“你俩玩得挺大胆啊?”
江烬:“嗯。就得这样,才刺激,才爽。”
“?!”岑安动作一滞。
江烬伸手给他翻领子,悠悠道:“看来我们又睡不成好觉了,亲爱的。”
“烬哥?”岑安看着灯影下他故作温柔的眉眼。
“没关系,”岑安配合着他,清浅一笑,极尽柔情,当着江漓的面,在江烬腰上掐了一把,“过会儿,再补偿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日更就到此结束了,之后要随榜单来更新了,为了避免陷入榜单轮空的恶性循环,小痕得苟一苟,请见谅
[绿心]
以后会在每章的作话里标明下一章更新的具体时间,全文篇幅比较长,设定较多,也欢迎养肥~其实一直很担心会不会让大家看累,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不砍纲不砍设定了,这个故事想描述的不止跨越时空的爱情,还有自由、自我和生命(哈哈,就当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吧TwT)[垂耳兔头]嗯,会坚持写完整的,这是小痕在绿江的第一本,意义非凡,立志做一个长情、靠谱且坚定的坑主,哈哈~
唔,要说的就这么多,更新频率变动的事晚点会再公告一下,真的非常感谢读者小天使们的陪伴[红心]
【下章11号早9点更新[比心]啵啵~】
第38章 演戏
岑安拉开窗帘。外边凝着厚重的水汽, 整个世界灰雾蒙蒙,看不真切。
“叫我岑安吧,我的名字。听着亲切些, ”岑安转头,对江漓露出微笑,“姐姐。”
“岑、安?”
安,意义挺好的一个字, 偏又姓岑,读起来总觉得有几分萧索。
“真有意思,有一天会被黑杰克叫姐姐。”
江漓窝在沙发里, 两指间擎着烟, 将岑安从头到脚地审了许多遍。岑安姿势散漫地坐在飘窗上,背靠乌黑潮湿的黎明。
“给我也来一根呗, 姐姐?”岑安指着她随手扔在矮桌上的烟盒。
江烬先一步拾起, 微微挑眉:“你还会抽烟?”
“你不会么?”岑安反问。
“不会。”
江烬递过去一根,岑安张嘴咬住, 双手撑住飘窗台, 往后靠了靠, 示意江烬附身。
“哒”地一声, 火苗自江烬右手跃出, 慢慢地护送到岑安嘴边儿。岑安下巴微抬, 眸似枫糖, 目光自始至终地黏着江烬。
一口烟雾徐徐地吹在江烬脸上。江烬没躲, 隔着缭绕烟雾, 瞧见岑安略微失神的眼睛。
“改天我教你啊?”岑安调笑地看着他。
江烬握住他的手,摇头笑道:“不学。”
江漓冷哼一声。即便早知道他俩有一腿,还是看不惯她弟弟这幅便宜模样。她想, 幸好江烬还是要脸的,没当着她的面往人家身上坐。
“今晚做的过分了吧,岑安?”她指指桌上的文件盒,“看看你干的好事。”
文件盒里的纸张,和岑安在审讯室见过的诉状材质相当,流体般漂浮在他面前,上面的图文都是动态的、实时的。文件记录着蓝医疾控中心越算越多的损失,近地层遭到不明飞行物轰击、负16层资料室毁于爆炸、智能建筑布线严重毁坏、污染区拉响病菌危机预警,整个42层在厚重的硝烟中訇然毁灭……
岑安看到了被他当作炮弹用的列车车厢,已经毁损得看不出轮廓,最坚固的还属列车头,此刻正躺在低空着陆岛中心,一群机器人围着它勘验、调取物证。
岑安翻完所有的文件后,乐了:“可是姐姐,好像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啊?”
“嗯,是这样。”江漓承认,看着他和江烬紧握的手,微笑道,“但我知道是你。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们之间,可以不见外的。”
“我弄坏那么多东西,看姐姐的意思,不打算找我追责赔偿?”
“那都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岑安抽出一张文件,念出声:“疑似析冰黑客破坏医院污染区,释放T字号‘噬脑’生物病毒,意图发动生化型恐怖袭击——什么啊,又往我身上泼脏水?”
析冰是以黑杰克为首的黑客组织,这两个字等同于黑杰克。
江漓问:“那病毒,真的不是你,或者你的手下泄露出去的?”
“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去的可真是时候啊,看来病毒泄露的黑锅刚好可以甩到我身上。让我猜猜,接下来,原本因病毒研究引发的乱子,是不是可以不用藏着掖着了?偷天换日地往我身上推就行?”
岑安说着,又朝江烬吹了口烟。
江烬忍无可忍,抬手往他腮边轻拍一巴掌,收手时却被他攥住,强硬地放回挨过打的地方。
岑安蹭他掌心:“烬哥,顶罪、背黑锅这种事儿上,我还挺有天赋的,是吧?”
江烬脸色微变。他知道,这句讽刺,是岑安的心里话。
江漓无视了两人打情骂俏似的动作:“你当真跟‘噬脑’病毒无关?”
“当然无关。”岑安冷冷道。
“那你……去疾控中心干什么?”
岑安实话实说:“我比较好奇零号疫苗,去了疾控负十六层的资料室。返回路上,意外知道污染区出现危机,你们的研究员打算对那一层进行地毯式摧毁,可我的朋友恰好在那里工作,我得救她。”
“我信你说的。”江漓摁灭烟蒂,“零号疫苗怎么了?”
岑安笑了:“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答案呢。”
江漓顿了顿,“我不知道。”
“阿兰。”
岑安启用阿兰,把人工智能只存在于自己和江烬脑海中的声音共享给江漓。
江漓意识到脑机被悄无声息地开启时,一脸不可思议:“你竟然……”
她的脑机防火墙也算最新最强的一代,在岑安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江漓愣愣地看着岑安。
岑安歉疚一笑。他太急于共享阿兰的声音,忘了向她的脑机申请访问权限。
出乎意料的,江漓的脑机存储部分里,除了关于蓝医庞大、面面俱到的信息数据,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资料文件。想想也合理,没有绝对安全的网络系统,这年头的脑机技术很发达,但黑客也足够逆天,真正重要的东西可不能存计算机里。
阿兰的声音在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江烬敏锐地意识到了阿兰的不寻常。
人工智能是不会有情绪的,而她在犹豫。
阿兰感知到江烬,一时畏惧起来。
“你说吧。你是自己人。”江烬无谓道。
几秒后,阿兰的声音恢复冰冷机械:“零号疫苗没有问题。”
“说你分析完那些数据后的结果,你的主观猜想。”岑安提醒道。
“结果是,我觉得,呃,零号疫苗可能是盂血热的诱因。”
“盂血热?”三人齐齐皱眉。
江烬道:“理由。”
“我资料室里辑魂监狱相关数据全扫了一遍。并不是所有囚犯都接种过零号,但都经过械体与异能剥离,少部分人因此变异出有害基因,被激光束终结生命。而这些变异者可分为两类,一类突发盂血热,另一类正常。我发现,突发盂血热的变异者,全都接种过零号,接种零号的变异者则不一定患有盂血热,两者是充分不必要的关系。”
阿兰顿了顿:“变异者群体基数太少,缺乏数据支撑,而且盂血热的潜伏期本来就长,不一定是监狱环境所致。所以零号诱导盂血热,只是我武断的猜想……”
“等等,”江漓脸色难看地打断道,“辑魂监狱的医护活动几乎全由蓝医承担,如果监狱出现盂血热这种罕见的疑难病例,蓝医不可能注意不到,可我……从未听说。”
阿兰:“那是因为激光束设备处理掉的,全是未患该病的变异者。盂血热囚犯在监狱的医疗资料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这记录来自疾控负16层的零号动态建档卡,存储路径隐蔽到蓝医疾控的工作人员都没察觉,幸好主人技术强悍,破解了信息库所有或明或暗的密钥,否则我也扫描不到。”
“能查到是谁建的档吗?”江烬看向岑安。
“难说。更何况,负16的信息室已经毁了,我记得那里没在云端备份。”岑安摇摇头,心中忽感寒凉,“这么说,盂血热患者凭空消失了?既没有被激光束处决,也没活在监狱……”
阿兰道:“我找不到证据。我的机制要求我必须有客观实证才能给出结论,所以,我无法保证。”
“凭空消失,难道是……”岑安忽然响起方舱废墟的那一滩水银般的液体,神权的机械军人缓缓沉入,随后液体消失。
被带去审讯室那日,毛叔告诉过岑安如何开启雪原。他说,激光设备之下,有一座半人半马神像。开启它,就能获得雪原的许可,而不是被当做不速之客碾做肥料。
顿了几秒,岑安和江漓异口同声,“雪原?”
江烬颇为疑惑:“可我曾派军人去监狱暗查,没有得到任何迹象。”
“呃,烬哥,其实他们查到了。”岑安抱歉地看着他,“他们传给侦查所的数据包,被我截胡了。”
“什么时候”
“就,我去你卧室,第一次看……看你那天。”岑安本想说第一次看光你的那天,考虑到江漓在侧,收敛了些。
见江烬仍一脸困惑,岑安便在他耳边提醒道:“烬哥,你真可爱——就那天。”
江烬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看着他笑弯的眼睛,觉得这小子很是欠打。
“……我知道了。数据包呢?”
岑安又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悄声道:“还没打开过,多少尊重一下毛叔嘛。这样,咱俩悄悄地看,不给别人。”
“……”
江烬不好再推他一次,毕竟这场亲密关系的假戏,是他发起的。他一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好吧。”
江漓神情烦躁,在窗前来回踱步。
“雪原收容这些得了盂血热的变异者做什么?”岑安问她。
“收容?这个词用的可真体面啊,”江漓喃喃道,“早该想到的,基因变异者,可不就是雪原最爱的对象么……”
“姐姐,你这个院长好像有点失职啊。”
江漓缄口不语,脸色渐渐耷拉下来。
“姐姐怕不是挂了个虚职?”岑安毫不掩饰话里的讽刺,“无论是零号疫苗,还是盂血热病,竟然全都一无所知。这要传出去,得掀起多大舆论啊。”
岑安感受到周围空气的低压,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作死。就在他准备站起来正面迎接她的怒火时,江烬将他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姐,他对你没有恶意,”江烬看了岑安一眼,“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有价值可以提供给对方。”
岑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纳闷儿极了——我啥时候有这意思了?
算了,随便吧,且跟着他的路数演。
岑安轻轻靠过去,把头枕在江烬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枕着他的机械蝴蝶。
江漓略一思量,阴沉的脸色有所缓和,犀利的眉眼显现出疲态,像是摘下了名为坚强的面具。
“你说的不错,岑安,我的处境的确有点尴尬。”江漓顿了顿,推心置腹道,“蓝医不止是个医院,它很庞大,理事会权力分散,混入其中的叛徒也很多,我上任五年,仍然有很多事无法独立做主。”
江漓看着他,双眸如沉在寒潭下鹅卵石:“但我必须掌握所有权力,因为只有我,能阻止蓝医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作者有话说:
小岑这悄咪咪地占了烬哥多少便宜啊[问号]配合演戏看来是个借口[菜狗]漓姐一走你死定了(?
【下章13号早九点更新,么么叽~】
第39章 入戏
“我一向钦佩野心勃勃的人, 尤其姐姐这种。”
“我对你的请求很简单。”江漓道。
“哦?”
“暂时装做什么都没看见,好吗?无论地下疾控的腌臢物,还是辑魂里的雪原, 我会看着处理好的,必要的时候帮我。”
岑安有点惊讶:“你是想……”
“摧毁。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摧毁。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江漓平静的眼神里流出露出一丝狠戾。
岑安想了想:“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对零号疫苗, 对雪原感兴趣?”
“我这人比较有自知之明,不该问的,不会自讨没趣。岑安, 我已经预见, 我会需要你。”江漓笑了笑,又道, “我没去过雪原。但我知道, 那座实验基地的智能建筑布线挺有意思,尤其设备的自动化系统, 融入了不少前沿计算机科技,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它竟是一百多年前的设计。”
岑安思量着, 没立刻回应她。
他已十分确定, 无论雪原、零号疫苗, 都是某些巨大阴谋的产物, 蓝医和幸子生物都参与其中。江漓对此兴趣不大, 她的目标极为清晰, 只想快准狠地毁灭它们,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摧毁邪恶势力,可事实上, 她干的也不过是将黑洗白的烂事儿。
正因为黑杰克是干惯了烂事儿的人,她才能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道出。
此刻,岑安是以黑杰克的身份同她对话,就算是被这女人欺骗利用,也让“黑杰克”来承担后果吧。
岑安笑了一下,心里也有了主意。
“今晚,疾控中心遭到的破坏,姐姐准备怎么跟外界解释?”岑安问。
“42层污染区已成废墟,再挖不出什么新证据。你黑客技术很厉害,来无影去无踪的,其他几层智能建筑系统里查不到你入侵的痕迹。”她手指摩挲着文件盒的PVC外壳,“但析冰黑客入侵这件事,屏幕上的警告就是个证据,我现在去删改也来不及,只能尽量将你撇清。对外界就……暂且说成意外事故好了。”
岑安不禁嗤笑出声,原来她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败露。
“笑什么,你不满意?”江漓蹙眉。
“姐姐,我不需要你替我隐瞒,大胆质疑好了,比如……”岑安指着一份文件,上面是他之前念过的话——疑似析冰黑客向蓝医展开恐怖袭击。
“这个就很好,我允许蓝医质疑析冰,质疑我。”
“嗯?”江漓微微挑眉。
岑安说:“我在疾控中心留下过足以指向黑杰克的痕迹,你可以……”
“岑安!”江烬忍不住出声喝止,“你这是准备把自己的罪证交出去么?别忘了,你还没从死刑犯那一类出来呢。”
“哦,也是。”岑安看着江烬,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姐姐,这口病菌泄露和恐怖袭击的锅往我头上扣的时机,看来得控制在烬哥捞我出狱之后。我们再联系吧,姐姐,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指向黑杰克的证据交给你,好让你给外界一个交代。今晚疾控的混乱规模不小,如果永远都是‘意外事故’、‘情况不明’的措辞,谁还敢上蓝医看病啊?”
“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帮我?”江漓狐疑地看着他。
如果天上给她掉馅饼,她的第一反应会是扔得远远的,她从不怕错失良机,她只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止江漓,江烬对他的想法亦感到疑惑:“岑安,别说什么‘有错就得认’这样的傻话。”
岑安把头歪在他肩上,又伸手捏了捏江烬的下巴,“这件事交给我主导,别担心。”
江漓看着他们,出了会儿神。
她从没想过能跟黑杰克心平气和地聊天,她认知里的黑杰克阴险暴戾、手段残忍,毕竟,上一个试图利诱他的所谓“精英”,已经被耍得家破人亡,碎成了一块一块。可谁知,这样的坏角色,现实中的磁场竟是如此干净纯粹。
这或许是因为江烬。虽然江烬的出格同样使她震惊,但不得不说江烬有点本事,岑安看起来很喜欢往他身上贴,像只被他驯化的犬。
第二支烟燃到了尽头,她若有所思道:“岑安,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我。”江烬先一步回答。
岑安心中波澜骤起,面上却给足配合,动情地看着他:“不错,这才是我最钟爱的珍宝。”
江漓轻哂,“猜到了。可是,他有未婚夫了。”
岑安偏头问江烬,“睡过吗,你跟他?”
江烬猝不及防,定定地看着他,想不明白岑安问这话,是出于演戏的必要,还是真心想知道。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没有。岑安,没有。”
岑安将他暗蕴羞恼与厌烦却不得不装作温柔的眼神,脑补成了一记甩在脸上的耳光,呵呵,爽……
“那么,从事实上来讲,我才是你唯一的男人。”岑安心满意足地与他十指相扣,“姐姐,亲弟弟追求幸福,你会支持吧?”
“当然。我跟聂非雨本来就不对付,巴不得看他笑话。”江漓绕有兴致地看着岑安,“你们打算怎么做呢?”
“我不会跟聂非雨结婚的,”江烬看着岑安,“他会带我走。到时候,姐适当地帮我应付家里人吧。”
江漓暗含警告,认真道:“你爽了,蓝朔怎么办?江家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黑杰克承担。”
岑安心中冷笑,却温柔地将脸往他怀里埋。江烬浑身一僵,迟疑地抬起手,抱住他。
“好吧。”江漓移开视线。
她将文件码齐,塞进盒子,又看向窗外,乌蒙黑夜中,闪着几道霓虹,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浅浅地勾勒出来,隐约有汽笛呜咽,整个城市一副将醒未醒的状态。
“真是打扰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天还没亮,别浪费。”她回头意味深长地冲岑安笑了笑,离开了。
江烬跟过去,关好门,又加了数道密保。
“啪”一声,室内所有的光源同时切断,黑暗如液体瞬间倾满房间。
江烬转身,冷不防被推到门上,肩骨磕得生疼,还没搞清状况,两只手又被束到一起,扯过了头顶。
他被岑安面对面地按住了。
岑安身上凛冽的药味儿兜头而来。这药还是给岑安处理伤处时,他亲手滴上去的。想到这儿,江烬瞬间恼了:“干什么?!”
“你又是在干什么?我演的好吗,亲、爱、的?”黑暗中,岑安的眼睛明亮犀利,喉结微动,好似涌动着千言万语。
他不说话,岑安就按着他,僵持着,一副不妥协就谁也别想动的架势。
“所有的后果,黑杰克承担,还是我承担啊,烬哥?”岑安冷笑着问。
拂晓的光从窗子透进来,是稀薄的冷调蓝,像冬夜的雪地反射出的颜色,江烬突然浑身冰凉。
岑安捕捉到他微变的表情,“疼?”
“冷……”
岑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心软了,一松手,江烬便软绵绵地往地上滑。
岑安手疾眼快地架住江烬,腾出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将人扶到床上。
床头有一个制热设备,岑安调试了一会儿,周围的空气徐徐热起来。
“好点儿了吗?你怎么回事?”岑安一边往他身上掖被子,一边问。
“是……一种没有发作规律的畏冷症,”江烬指指地板,“这种阴森森的光线,有时候会使我应激。”
“治不好?”
江烬点点头。他满头冷汗,用被子蒙住头,缓了一会儿,才拉开,往旁边挪了挪:“上来。”
岑安坐在床边上,看着他,没动。
江烬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到床上来,睡觉。”
“为什么这么对我?”岑安问。
“你不累吗,岑安?我现在脑子很乱很晕,想休息,我觉得你也是。”
“你才不觉得我需要休息,你只是不想听我聒噪。”岑安说。
江烬疲倦地喘了口气,“有什么话,睡一觉醒来再说。”
岑安站起来。逆着光,又是俯视视角,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看起来也就格外冷酷。
“江烬,你不要再转移话题了。今晚为什么这么对我?在浴室戏弄我,在你姐面前叫我亲爱的,掐我的脸……现在又让我和你睡同一张床?你到底想干吗?”
江烬看着他:“因为好玩。”
“……好玩?”岑安啧了一声,有种扔出去的回旋镖扎回身上的感觉。之前,他故意让贺韶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也是用“好玩”两个字敷衍江烬的。
“你能玩,我就不能玩了?”江烬挪回床中央,收回让给岑安的领地。
看见岑安眉宇间微妙的怒意,江烬哂道:“你生什么气,玩不起?还是入戏深?”
“入戏?”
岑安困惑不已。他当然知道江烬只是在演戏,在江漓面前抛给他的深情,她走后就会泯灭得一干二净,对他要么冷若冰霜,要么戏弄算计,没数落他占便宜已是开恩……
“烬哥,我自以为,将你跟我之间的关系看得分明,我很确定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还是会有种被玩弄了感情的感觉呢?”
江烬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怔然,索性闭上眼睛:“你想多了。按照我的计划,江漓能帮我们的,远甚于我们能为她做的。这场戏,你配合得很好。”
“是么?”岑安刷地拉开被子,往床上挤。
“你干什么?!”江烬猛地一激灵。
“睡觉啊,不是你让我上来的吗?”岑安戏谑地打量他,“你又玩不起了?”
“……”
江烬默默让开一点位置,岑安毫不客气地占了,他再挪,岑安再跟,直到将他挤到床边儿。
“你睡吧,我去椅子上将就……”
江烬的确后悔让他上来了,准备翻身下床,忽然浑身一僵。
岑安的手臂自床单与他腰部的空隙间插进来,从后往前的捞住他,“再折腾天都亮了。”
“你放开我。”
“烬哥,按照惯例,假戏……容易真做。如果你觉得你能把控好一切,包括感情,那我祝你,”岑安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可千万别阴沟里翻船。”
岑安用力地箍了下他的腰,才撒手,滚到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江烬。
他把被子全让给了江烬,房间里的温度对他来说,不盖被子也没事儿——
作者有话说:
此刻,蓝医智能病床的CPU都快干冒烟,内心os:我是单人床啊单人床!!两个人,身体参数怎么调,怎么调?没给我设定算法啊我不会啊!这俩人睡个觉还分那么开,要不我把他俩掀到一块去,取个平均参数得了?
[菜狗]
【下章15号早九点更,啵啵~】
第40章 你是我的
这一觉, 岑安睡到了傍晚,脑袋上套了个什么东西,有股轻微的压迫力。他伸手, 抓下来一个两指宽的弧形金属条,像女孩子戴的发箍。
床被挪到了落地窗旁边,另一侧则用带木框的移动隔断隔了起来,颇具隐蔽性。
岑安拉开窗帘, 特制玻璃滤掉了杂乱的霓虹和闪灯,让稀薄的暮霭清晰可见,天空仿佛褪了色, 墨滴般溅着大小不一的黑点, 移动速度有快有慢,分不清是飞鸟还是飞行器。
岑安滚到床的另一侧, 将隔断移开一点, 探出个脑袋。
病房里只有他和江烬两个人。江烬换上了深色正装,端正坐着, 时不时应上几句话。
岑安竖耳听了一会儿, 原来是图灵侦查所开会, 属下在向他述职。
江烬听到动静, 回头瞥他一眼, 指了指玻璃矮桌, 继续聚精会神地开会。
桌子上是一盒做成葡萄模样的能量补充剂。
岑安蹑手蹑脚地挪到盥洗室, 简单洗漱了一番, 又躺回病床, 摆弄起微机。
他很快就跟D3搭上了线,D3的全息像投到他床边。
“我姐怎么样了?”
“她没事了。现在在舱里加速治疗,不便让你看见。”
“没事就好。”
D3忧心忡忡, “她的骨骼和肌肉很特殊,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岑安紧张起来,D3光是一双眼睛就能吊打所有医疗扫描仪,他说奇怪,那肯定真有问题。
“别担心,只是有一丝我没看懂的异样,倒也不是坏事。”D3安慰道,“我会尽快弄清楚的。”
“真不是坏事?你还说零号疫苗不是坏事呢。”
D3笑了一声,“她真的没事。”
岑安稍稍松口气,也许云渺拥有某种特殊能力,比如霓音那种伤口迅速愈合的异能。
“霓音呢?”
“那小子累趴了,正睡着呢。”
D3的眼睛泛着赤金的光芒,审视着岑安,“你身上的伤处理得不错,虽然看起来像新手干的。”
“也就随便贴了几张……等等?!”岑安扒开领口,往身上看,那些一眼丑笨的止痛贴不见了,每一处都贴着裁剪细致的药纱,碘伏的颜色渗出来,显然是做过消毒的。
江烬做的么……他又摸摸大腿,腿上也有。
“这又是什么?”岑安拿过睡觉时脑袋上戴着的“发箍”,问D3。
“稳定神经元活动的,用来防止噩梦。”
岑安往隔断外看了一眼,冷硬的下颌线、不苟言笑的冷酷表情,像终年不化的冰山……简直和昨晚温柔蛊惑的样子判若两人,虽然那的确是装出来的,可他不是挺嫌弃我的么,怎么还给我包扎伤口、助我安眠,还不让我知道?切,小媳妇儿作风……
“你傻笑什么?”D3突然出声。
岑安一愣:“啊?笑了吗?”
岑安摸摸脸颊,窘住了,好在D3没有追问。
“早上,江漓院长来过。”D3说。
“哦,她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那会儿刚开始给你姐做手术,她就隔着玻璃看,走的时候给这边儿调了一批更高端的设备,将病房设为任何人不得进入的模式,包括主治医生——她的出现差点儿吓死我。哦对了,她还把我这周的班儿全调了,我可以无所事事地待你病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安会心一笑:“问题不大,她不会坏事儿。”
“好吧。”D3没有多问,转身看着四周:“你这是在谁的病房里?”
“江烬。”
D3颇为惊讶地“哦”了一声,又问:“你要浪到什么时候?”
“还得再待一段时间。回去后,我很快就会回监狱,再出来恐怕就难了。所以,我得在这期间找贺时洄,拿祁越留给我的东西。”
“他让你去哪儿找他?他家里,办公楼,还是蓝朔的某些地盘?”
“诶?好问题,”岑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D3提醒了他,“他没说啊!”
D3无语半晌,沉吟道:“今天是19号,每月的19到21号,他白天一定是待在蓝朔集团总部的,晚上则整宿整宿地待在鲸之教堂,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十年。”
“鲸之教堂……”岑安记下这个名字,“他在那里干什么?”
“悼念亡妻。”
岑安一愣,“十年?他的妻子……”
贺韶的母亲、江烬的姑姑,竟然离世十年了?
“嗯。”D3领会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岑安有点犹豫,“那如果我去鲸之教堂找他,会不会太打扰人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去见他的路有难度?”
“说了。”
“那就是了。”D3笃定道,“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是希望你去鲸之教堂的。在那里,他可以不用伪装。他对祁越的东西很看重,甚至可以用……虔诚来形容。”
D3说完,看时间差不多了,掐断通讯,全息像倏地缩成一条线,消失了。
岑安拧着眉,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未动。虔诚?贺时洄这是拿祁越当神明了?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在贺时洄眼中看到的祁越,一头利落的银蓝头发,贴满脸部轮廓的金属,扎进身体的导线……
一股低落的情绪从心底升起,他闭上眼,躺下去,努力不去想祁越。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烬的会议终于结束了,“哗”地一声拉开隔断,侦查官正装将他的眉眼衬得英气利落。
“烬哥。”睁眼看见江烬,岑安瞬间恢复元气,从床上一跃而起,肚子却突兀地叫了一声。
“我好饿。”岑安说。
“为什么不吃?”江烬指着桌上原封不动的能量剂。
“科技狠活儿谁爱吃谁吃。这玩意儿就是为你这种工作狂设计的吧?我是受够了。”
“你还挑上了?”
岑安看他心情不错,提议道:“烬哥,我们出去吃点儿像样的吧,边吃边聊聊昨晚的事?”
“不去。”
“为什么?”
“麻烦,没空儿。”他扯了张椅子坐下,“就在这儿聊。”
“我不,我一定要出去吃饭,不然我拒绝沟通!”
江烬指着地面:“你再撒泼打滚给我看看?”
“烬哥,吃完饭,我们就去鲸之教堂吧?”岑安放大招一样,将下一步行动披露给他。
江烬果然敛了神色:“去那里干什么?”
“找贺时洄拿点儿东西。”岑安诡秘一笑。
江烬摘下领口的通讯器,输了什么,“再等十分钟。”
岑安一脸苦相:“为什么还要饿我十分钟?”
“给我们配衣服,配枪。”江烬看向他的眼神颇为苦恼,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麻烦。
江烬走到病房另一侧,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秀气的机器。过了一会儿,江烬端来两杯热腾腾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上浮着绵密的金色泡沫,本来还习惯性地做了个爱心图案,江烬怕这小子得寸进尺,又给打乱了。
“没有科技狠活儿,垫一下吧。”
“我真是三生有幸。”岑安抿了一口,连声夸赞,给足情绪价值。
江烬往咖啡里扔了块糖,慢慢搅弄着:“那天,你只是告诉我,贺时洄就算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怎么样。你跟他还谈了别的?”
“嗯。”岑安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贺时洄认识我父亲,我去找他拿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江烬惊讶地皱起眉。
“他叫祁越。你听说过吗?”
江烬摇头。
“他们算是……旧交。”岑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旧交”这两个字更适合祁越与贺时洄。
江烬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岑安困惑地看着他。
“我要跟你一起去见贺时洄。”
“哦,好。我本来就打算喊你一起去……”
“我要告诉他,你是我的。”
“啊?”
江烬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好久,“岑安,你既选择了与我同行——我是说‘同行’,不是‘合作’,我们就要彼此忠诚。你很优秀,无论哪方面都是贺时洄喜欢的人才,你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了。”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岑安莫名其妙,反应过来时,又想笑:“烬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江烬不置可否:“他不是你父亲的故交吗?仅凭这一点,你对他应该有很多好感吧?”
岑安摇头,认真地说:“烬哥,我对你好感更多。”
“仅仅是恢复舱里睡一起的暧昧关系还不够,我得告诉贺时洄这一点,你已经是我的了。”
“你有点儿像对外宣誓主权的小媳妇儿……嘶!”
岑安刚把脸凑过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掐。
他把一整个下巴交到江烬手里,委屈巴巴道:“你好凶啊,烬哥……”
机器人送来的衣服有点像岑安刚穿越过来那天的着装。镭射面的长款风衣,糅合了高性能、多功能的纤维材料,工装裤和高帮多孔马丁靴,腰上隐蔽地挂了三把军刀、两支手枪,兜里还有压缩好的防毒面具和雨衣。
“烬哥,有必要吗?”岑安摆弄着手枪,“要靠近那种有政治身份的人,应该少不了全身检查吧,还不是得缴械?”
“你不吃饭了?这年头出门在外,没武器可不行。”
他们迅速换好衣服,挂好装备。
江烬给岑安理顺乱糟糟的头发。褪去囚服与病号服的岑安,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点。
出发前,岑安将他亲手做的咖啡喝了个干净,却见江烬仍然站在暮光中,神情恍惚。
岑安笑道:“想什么呢,烬哥?等你想明白我都饿扁了。”
“岑安,我从未有过信仰,但我会给足你忠诚。”江烬看着岑安脸颊上被他掐出的一块淡红色,将掌心轻轻覆在那上面降温,“请你,也务必对我忠诚。”——
作者有话说:
引注: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里的诗句。
嘶~就是说,,烬哥你到底是真没安全感,还是故意钓他啊[问号][问号]
【下章明天早九点更,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