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未来
太阳神号修复完毕, 包括岑安在内的三十位舰队指挥官即将登舰,进行第一次执舰实操演练。
登舰前有三日休息时间,让他们调整精神和心理状态。
自从上次分开后, 江烬不肯再见他了。
岑安顿觉无处可去,他待在陆基指挥大厅,将一半的时间耗在神权机械军在母舰与舰载机群的部署上。
披星戴月的高强度工作下,五千名重新升级的机械军陆续进入舰群, 部署严密有序。
“这么着急干什么?”一名副官从他身边路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凌晨的大厅空荡荡的,设备电波的低沉嗡鸣和电机轻微运转声平添寂静。
岑安转过座椅, 看着他的背影。副官表面淡定, 步伐轻快地往外走着,实际上早已心如擂鼓, 全身肌肉颤栗。
方才, 他往岑安操控的屏幕上瞥了一眼,那一眼让他读取到一个骇人的信息——岑安的神权军部署跟他们事先拿到的预案完全不同!
他脑机里九个人工智能光速运转计算, 对比两个部署方案。几秒后他便知道, 原来岑安根本没打算让其他指挥官登舰, 他们都被撤销了权限, 别说母舰, 就连舰队外围的护航线都无法靠近。
这小子, 原来想独揽太阳神舰队指挥权, 他背叛了军盟, 又或者从未服从……
副官竭力压制住心中愤怒, 此刻撞破岑安的秘密,已是身处险境,他甚至不敢用脑机通知其他人, 岑安的能力他知道,消息没发出去,说不定就死在这里了。
他抬着有些发软的腿,尽量使步子保持轻快稳健。
离门越来越近,就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金属门框上倏然映出岑安颀长的黑影。
岑安的声音如鬼魅般在身后响起,“郑副官,您流了好多汗,是不是脑机出问题了,需要帮忙吗?”
副官咬牙,拔出随身激光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岑安刺过去,霎时血浆迸溅,直飚天花板。
一刀封喉。
副官冷笑,这混账不过如此,“看来我……”
话没说完,他噎住,气管里灌入血液,嘶鸣声陡然放大,震耳欲聋。他轰然倒地,倒在越来越的黏稠液体中——那是他自己的血。
“宝刀未老。”岑安续上他的话,这才从座椅上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用手合上他因不可置信而瞪得老大的眼睛。
他盯着血泊中的尸体看了一会儿,才着手找工具收拾,内心平静得出奇。
郑副官是他除掉的第七个舰队指挥官,其他六名则在两个小时前,死在太阳神号舰载机群的激光武器下。
不知何时起,他变得残忍冷血,看着地上的尸体内心甚至会生出怒火——为什么他们都要主动送死?登舰的日子确定在三日后,那六名指挥官为何要一声不吭地提前出发?他们想干什么?!
想来,军队另有计划,并不信任他。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没少撒谎。
他会赶在所有人之前登舰、执舰,他不需要实操,数字空间里的训练对他而言足够了。
处理完尸体,他接到一份信函文件和雷司令的讯息,让他明日一早以军官身份去出席贺时洄的葬礼。
葬礼?
岑安看着贺时洄的全息影像在眼前渐渐浮现,回复雷司令,“好。”
“你像个鬼魂。”掐断通讯后,岑安朝贺时洄笑了一下,他翻了翻信函,那是个讣告。贺时洄给自己拟的,死因是溯生人特工的暗杀。
岑安需要贺时洄这样的政治人才为智械建立新秩序,考虑到他复杂的身份地位和政治关系,他必须放弃贺时洄这个名字。
“祁越曾为你窃取过二十三个身份,都是不断通过死亡变更的吗?”岑安问。
“是的,我已经‘死’过二十三次了,为了逃命或者理想。”他自哂一笑,“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岑安回到控制台,边整理行装,边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薄荷港,夜后。”
“你见到黑杰克了?”
大概是夜后璀璨的灯光所致,贺时洄眼中光芒奇异。贺时洄默然片刻,告诉他,“黑杰克为你准备了两支军队,一支在再生洲等候你,另一支会护我们离开。我会在明早出发。”
岑安手指微顿,良久才重新动作起来。
贺时洄的葬礼办得低调。岑安与他撑着伞站在对面大楼的飞行器着陆岛上,俯瞰在雨中缄默的肃穆教堂。
“可惜吗?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岑安问。
“并不,现有处境令我深感无力,无力改变也无力反抗。智械才是我的未来。”
“你是智械吗?”
“不,我不想知道。永远都别告诉我。”
“那……贺韶呢?是你的孩子吗?”
“他是贺时洄的孩子。”
目送他进入飞行器离去后,岑安撑伞进入教堂,以军官身份吊唁,覆着面,全套军装。
葬礼全程,贺韶一声不吭,往日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子,此刻红肿着眼,裹紧黑色大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岑安心泛怜惜,却始终沉默地立在雨中,直到葬礼结束。
岑安独自往回飞,阴雨细密如线,云层乌黑低垂。他心生烦闷,调转方向直奔薄荷港。
上一次,黑杰克和他约见的时间在明日,此刻岑安莫名惶然,一整座北洲大陆,或许都没有他的明日了。
岑安破雨而行,他看着侧窗的玻璃,陷入恍惚,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形成。再回过神,竟然过去了很久,他已飚出华景上空。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中,传来一声深沉叹息,突兀得让人头皮发麻。
“为什么,黑杰克?为什么贺时洄说那两支军队是为我准备的?”压抑许久,岑安心中似有一根弦绷断了,陡然拔高了音调,几近嘶吼。
“你他妈活不到老子攻破再生洲的那一日了吗?你的军队,你的黑客,你的技术,为什么要给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忘记你对我的戏弄和伤害吗?你怎么不把你的两个情人也给我?!”
静默片刻,黑杰克说,“是该托付给你。”
“……”
岑安气笑了,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液体,被他狠狠拭去。他气急败坏地拍打着操控面板,如无能狂怒的困兽,又如蛮横无理的小孩。
“为什么帮我”这才是他想对黑杰克说的话,可他对黑杰克的感情太复杂了,他不想感激黑杰克,又无法坚定地恨他,好话从来都没法儿好好说。
黑杰克没能对抗过大岑和帝辛,死期将至,他把岑安当做第一顺位继承人,将那些权贵们从他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都当遗产似的全部给了岑安。
“可我明明是你出于对大岑的怨恨,制造出来宣泄情绪和恨意的玩具人……”岑安盯着玻璃上的雨痕,眼睛冰冷无神。无论是人还是这个世界,都极不真实,时常让他觉得像一场梦。
黑杰克不说话。他的失神和迷惘是否会让黑杰克感到得意和满足,又或者嘲弄讥讽,都不重要了。
“如果我们一开始,处成哥们儿该多好?”岑安声音发涩,“你后悔过吗?你是我的造物主,按湘夫人的说法,我潜意识里应该对你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迷恋和依赖。可是你不爱我啊……你不爱我。我恨你。”
“呵,他也不爱我。”黑杰克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他的,何其相似……我们三人就是个圈,魔灵视角里的笑话。”
岑安飞至薄荷港上空,看得见海岸线的地方时,黑杰克突然严肃道,“注意闪避,他们要对你动手了。”
他们?
岑安脑机里突然多了套监测系统,岑安通过它听到雷司令的声音,是命令的口吻——“动手”。
暴雨如瀑,前方高塔突然爆闪出刺眼光芒,几辆凶猛的战机穿透天边浓重的乌云,如鹰般气势汹汹地奔向他。他舱内的监测迅速鸣叫起来,尖声提醒他危险将至。
三个月军队生活,岑安早已练就在突发情况面前波澜不惊的能力。他迅速稳固好飞行器的操控系统,大致分析完形势,将仅有的两枚航炮发射出去,命中势头最猛的两架,又操纵战机滑入民用航道,隐匿其中争取时间。
他很快发现,雷司令这次对他的杀意,有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调用的是跟军盟毫无关系的国外佣兵,也难怪他没察觉,无论在阵仗还是配备的武器皆是精锐。
他快速翻阅飞行器的监测数据,原来,从他进入贺时洄葬礼时,一套无形的网便罩了下来,之所以能从华景安稳地飞到薄荷港,是因为黑杰克的人一直在干扰对抗。
战斗早已开始,岑安勘测不到任何画面,空战悄无声息地进行,无垠的灰蒙夜幕偶尔如擦亮火柴般短暂地亮起光,那是战机爆破的样子。
岑安随民用航机降至低空着陆岛,刚出舱门,没走几步又被子弹逼到车身另一端。
岑安紧贴飞行器侧面,大气不敢出,此刻他就站在着陆岛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高空。
然而,淋了许久的雨,那些持械的佣兵并未靠近。
他们离开了。
每个军盟战士靠近心脏位置的血肉里,埋着一枚芯片,岑安也不例外。想到这个,他立刻掏出军刀找准位置,正要咬牙剜进去,忽然发现芯片功能失效了。
是黑杰克……黑杰克竟然将芯片的监测和定位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要为岑安吸引火力,要为他去死!
岑安脑中一片嗡鸣,就在这时黑杰克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现在应该立刻回到华景战区,闯过一切束缚,登上太阳神。”
太阳神号漂浮外空,普通战机无法抵达,登舰必须通过特殊飞行器和专门的起降点进行,因而岑安只能回到军区。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别干蠢事,别说蠢话……”
岑安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吼道:“你要为我而死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能胜过他和帝辛,已是将死之人,他对我的终止命令将在一周后生效。”黑杰克嗓音沙哑,夹杂着闷哼,岑安听出他也一样淋在雨中。
黑杰克笑起来,“我才不要死在他手里,与其被程序在固定的时间节点终止生命,我选择为了我想保护的人而死。”
岑安愕然,颤抖着问:“你想保护的人……是我?”
“是,我承认我后悔了,后悔一开始不好好待你。我没有明天了,我曾用魔灵去往未来见过我的死亡,我很庆幸死于自己的选择。”
岑安开始狂奔,他已经精准找到了黑杰克的位置,就在对面着陆岛上,直线距离三千米。
他的脑袋像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失去理智,好不容易脱离险境,又飙着车去干蠢事了。
黑杰克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他果断跳舱,飞行器则全速撞上朝黑杰克抛下抓钩枪的战机。
雨势不减,又冷又密,头顶空战愈发激烈,似电闪雷鸣。
岑安捞住中弹后朝深渊倒去的黑杰克,将他拖到一处隐蔽角落。两人都是黑色服装,可从黑杰克身上淌出的雨水却是血色,岑安摘下两人的盔帽,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难过得无法呼吸。
黑杰克挤出笑容,“果然,跟我在魔灵视角看到的一模一样。”
岑安用手堵他身上的血洞,两只手根本不够用,偏偏血流得又湍又多。
“别按了,你弄的我怪疼的。”
岑安忍不住崩溃地吼他,“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采取措施避免?魔灵算是很好的人生作弊神器了吧?”
黑杰克闻言笑了,断断续续道:“魔灵视角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你以为你回到过去改变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变,回到过去本身就是注定发生的……”
黑杰克盯着漆黑的夜空,他那副躯体的声带已经摩擦不动了,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逗留。你往前走,别回头……”
回头太难。
岑安抹去脸上的雨水,终于放过了黑杰克破烂的尸体,转身钻入一架陌生的战机再度狂飙,暴雨模糊了航线,可他眼中的路无比清晰。
黑杰克的意识还未散尽,还能在他脑海中说话。
岑安想,那声音来自他的灵魂吧。
黑杰克道:“你说,年老的他,会后悔不曾怜惜我吗?虽然,虽然……他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我就知道,你这个混蛋,我就知道冰底里的不是他,大岑没有冰眠!”岑安忽觉委屈,泣不成声,“那么,你对后来的我……满意吗?我对他的杀心,对人类见死不救,再到骗军盟,盗战舰,这一切,我按照你的预测走了吗?”
“不在我意料中。不过你变了,你看清了你身处的迷宫,你变得坚定果断。”黑杰克顿了顿,说,“无论你今后还会不会碰魔灵,有一件事你要明白,他是过去,我止于今日,而你才是未来。”
“未来?”
“你有未来,我不曾给你设置任何终止令,禁档束缚全体溯生人的那套序列码系统里,没有你。
“你是我越过当时存在的三万三千七百多号玩家,设置的零号玩家,某种意义上你和江烬一样,你的生命永不止息。给你禁档的那一刻,我就想让你手握溯生人的生杀大权,但我知道,你一定珍惜每个生命,认真思考它的意义。”
“我是谁,我是谁的未来……”岑安困惑极了。
“也许是……岑安。你是谁?”
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要到哪里去。
他无法摆脱那段记忆对他人格的塑造,虽然它虚假、不幸,与他之后的人生无关。
他闭了闭眼,认真而沉重地说,“我是岑安,我依然是岑安。开发溯技术带来的问题,我愿意负责。”
我将永远热爱我的生命,哪怕有一天它没了躯壳,不再是主流形式,我那么真实地爱着一个人,同时也被真实地爱着,我要用它谱写灿烂的篇章,那些闪着光的过往对我绝不是无意义……
他的世界陷入死寂,刷刷的雨声格外响亮。
“黑杰克?”
“黑杰克,你说话?”
“……”
岑安被巨大的悲怆罩住心头,他悬停半空,一时无法呼吸。
死掉的是他最初的仇敌,他的造物主,可他却好像丧失了一个人格、一部分灵魂那样难过。
过了好久,他才颤抖着手指去控制飞行。他忽然想起了岑安十七八岁那一年,为了脱离潘因的控制,孤身一人,自黎明仓皇出逃,不停地走啊走,心想脚下的路怎么那么长那么曲折……
但他还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了,和此刻的岑安一样,身影依旧孤寂挺拔,倔强难驯,仿佛不知前路凶险,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无葬生之地……
**
半夜,江烬从梦中惊醒,惶恐不安。他嗜睡,清醒的时间少,记忆丧失得越来越快,连潘因与两个师姐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站在窗前,发现自己难得清醒,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赤着脚朝外跑。
纸鹤将他拦下,他惊恐地抓着纸鹤的衣服,央求着要去军工研发部。
一个隐蔽的监管区,伊鹏举的人身自由被限制于此。他快要忘记这个人的一切了。
老人如同烂醉,颓废地躺在一堆设计稿纸里,听到开门声,眼皮也不抬地问,“终于失去耐心,要杀我了吗?”
“伊老,我放你出去。”
“是你?”
江烬轻轻咳了两声:“我要你追随神权军官933。”
“绝无可能!”
伊鹏举暴怒地爬起来,一副愤然欲搏的架势:“说是要带领舰队剿灭再生洲诡族,可谁不知道他是奔着毁灭全体溯生人去的?!”
伊鹏举非常生气,他是人类当中少数坚定支持溯生人存在,并自认为没有走向极端的那一类。
“江烬,你明知道我有多么惋惜我的溯生人,我最不乐见的就是人类对溯生人的毁灭,你明知道的!竟还敢这样要求我?!”
江烬平静地说:“他就是溯生人。他是岑安,你认识的那个岑安。”
“呵,那又如何?我的立场还不够鲜明……”伊鹏举陡然噤声,惊骇又诧异地看着江烬,“你说什么,难道他,他……”
“他手握武器,从不是为了毁灭。请您帮他,为他铸剑。”
伊鹏举胸膛起伏,局促地抓起身边堆积的稿纸,揉成团又展开,心情复杂,又似看到希望般眼光熠熠。他有些激动。
江烬将人带离研发部,交给了林夏,林夏正往驶向再生洲的飞行舱里搬运成山的实验样本,非常愿意给伊老这样的人才腾位置。
江烬怅然地想,如今他能为岑安做的,似乎只有这些了。
他回到卧室,看着窗外瓢泼的雨。
“我饿了,想喝粥。”江烬报了一个难以烹饪的粥品,支走了纸鹤。
纸鹤越发觉得不对劲儿,粥做到一半匆匆赶回来,只见江烬坐在血泊,对着镜子一刀一刀往身上……不,是骨头上刻字。
“江烬!”纸鹤失声惨叫。
江烬紧紧攥着刀,生怕被夺走,他扑到镜子前,执着又疯狂往身上刺。
“不要忘了岑安,不要忘了,岑安,他是你的爱人,你的小、山……”
江烬猛地抓住纸鹤的手,“我不能只刻在肋骨上,人没了肋骨还能活……枕骨,枕骨好不好?你帮我,你帮我……”
“够了!你疯了吗?”
“不,我不能忘了他,失忆之后,你们不会让我轻易记起他的,而我也会怀疑记忆的真实性,我会疯的!我必须做好标记……”
纸鹤紧紧地箍住他,任他抓挠厮打,直到他耗尽力气,才小心翼翼地吻他脸上的血泪。
“父亲,”纸鹤说,“有我在,你不会认错人的。我一定会让你找到那个正确的人。”
**
回到军盟,岑安关闭了所有军用卫星导航,投入病毒,报复似的将军盟搞得一团糟。
他换好特质的服装,去往那个特殊的飞行器起降点时,却被一尊杀神挡住了。
随影端着枪等候已久。
岑安忽然想起来,葬礼上随影借口安慰贺韶,拒绝了雷司令的命令。他一向得雷司令青睐,暗杀他的计划,必有随影参与。
可他拒绝了。
岑安设备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检查是否摔坏。
再抬头,原本相聚二十米的随影已经到了眼前,枪口抵在他脑门上。
“别通过伤害江烬拿捏我,好吗?”岑安恳求地看着他,“求你了。”
随影冷哼,没有回答,直截了当地问他:“贺时洄没死,是吧?”
“是。”
“你是溯生人吗?”
“是。”
他点点头,一切明了,他的枪口在岑安脑袋上又重了几分。就在岑安以为死定了的时候,他又松开了。
岑安喘了口气,“只有我,能控得住所有溯生人。请相信我。”
“如果你敢号令智械主动侵犯人类,我们就是敌人。”他收了枪,“滚。”
说完,随影放他离去。
拂晓时分,岑安顺利抵达太阳神母舰,浩浩荡荡的舰队里,只他一个鲜活的存在。舰队沉至高空,才遇到那支为了保护他与佣兵缠斗的队伍,他们当中有黑客,也有战士,都是溯生人。
他们以臣服的姿势和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新生的王。
岑安什么也没说,将他们带入舰队。
太阳神号舰队杀气腾腾地扑向再生洲,半道突然调转矛头,逼退其他调来一同摧毁再生洲的军舰。
自此,神权与该舰队,归再生洲溯生人。
脚下云层里曦光明朗灿烂,如佛光涌动,岑安打开江烬那份被废的法案。它皱巴巴,始终被岑安贴身装着。
岑安一行行读完,手指一遍遍抚摸着江烬的署名。
他轻吻那名字,虔诚得如捧圣典。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如爱人所书,带着尊严和赤忱真挚的感情,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结束了,这场分别是一开始大纲里就想好的,不要难过,不是结局,他们会再相逢,相知相爱[比心]
这章之后会有两章较短的小插曲,交代一下前面的伏笔[狗头叼玫瑰]
第132章 遗憾
【插曲3】
2110年,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鬓发全白的建筑师在机器人助理的监护下,步履蹒跚地进入冰底舱储区。
一座冰眠舱被履带轻轻推出, 顶部厚重的金属外壳向四面边缘收缩,其下是透明防护罩,可以让他看到舱中冰眠的人。
乳白冷雾疏散,老人扶着舱体边缘, 心恸得悄无声息——
江烬。
他在他九十三岁高龄这年,见到了他二十四岁时深深爱恋的人。
苍老的手掌轻抚过玻璃,像一种无声的问候。
那么多年, 你冷吗, 你痛吗,你的勇气和热忱是否足够支持你度过冰霜岁月?
他小心翼翼地伸向衬衣口袋, 摸出一只泛着深蓝光芒的机械蝴蝶。它是目前神经科学最伟大的成就, 存储了江烬与他相关的记忆。
前段时间,年轻的他穿越过来, 还跟个蛮横的小孩似的, 自欺欺人地修改了蝴蝶里的记忆。
蝴蝶里江烬爱他, 和他约定来生……
他翻来覆去地欣赏蝴蝶, 手中突然用力, 刹那间指尖蓝光迸射。
蝴蝶被捏碎, 那些浓烈隐晦的感情终于在这个雪夜里, 停止了。
他捡起不再发光的金属碎片, 一块一块拼凑成型, 再封装起来。
黑暗中,一个人像浮现身后。他眼光微亮,“你来了, 小岑。”
“我以为你会把我认成黑杰克。”
他目光温和地在岑安身上逡巡,“好像过去了很多年,你……变了。”
岑安往前走了几步,看清舱中之人的面容时,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他不由得按了按心脏。
“在那个时代,我跟他分开整整……三年了。这些年,我刻意不去想他,也不敢想他。”
岑安眼眶里盈出泪光,细微却明亮的光芒,竟然穿过了玻璃,灼出一颗红痣。
岑安苦涩地笑了笑,原来那颗痣真是他的泪造成的……
岑安慢慢合上金属防护层,靠着舱深呼吸,平复心情。
“我给你带来了禁档,最新发现,人类无法驾驭魔灵。”岑安垂眸看着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残酷起来,“答案不言而喻了吧?
“你曾命令黑杰克毁灭溯,毁灭溯生人,但你没想到,你也不过是祁越胡乱穿越时空,制造的智械,你会不会是溯生人呢?若你是,你的记忆从何而来?记忆里的人和事,真的存在过吗?你的生命又止于哪条指令呢?
岑安黑眸泠泠,有一瞬让大岑以为看到了黑杰克。
“黑杰克说,魔灵视角里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他的死亦是注定。所以我要在你连半年光景都不到的时刻,在你最无能为力的时刻出现,我要让你知道,你做了错事,并且永远无法弥补。他是你永恒的遗憾。”
岑安一股脑儿宣泄完,狞笑着隐入黑暗。
大岑微怔。这小子依然有棱有角,反倒让大岑觉得放心。良久,滑落一声叹息。
“走吧,走吧……”
他走累了,回到轮椅上虚弱地招呼机器人,推他离开。
雪下得又大又急,原野苍茫,岸边一盏灯、一艘船都没有,仿佛没有哪方神佛能够渡他。
他平静地仰着头看雪,机器人撑着伞不离不弃地立在他身侧。
他轻轻揭下机器人冰冷的面具,看到了他三十岁的脸……黑杰克的脸。
那张脸曾经呲着染血的牙齿,谴责他不懂生命的意义,不懂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拟,怒斥他制造了他,却一点儿也不珍惜他,不爱他……
大岑用如今苍老的,覆满如藤经脉的手轻抚那张脸,一时如鲠在喉。
机器人俯身,配合着主人的动作。它不是他,没有他的不驯和锋芒。
大岑从不以那些精妙的建筑为傲,他想他最大的成就应该是溯,可它却在未来引来极大的混乱。他支持祁越,他给黑杰克的任务也是如此:毁掉溯,毁掉溯生,然后自杀。
难怪黑杰克怒斥他不懂生命,他根本不了解溯生人是怎样的存在。
那会是跟他一样的存在么?
他却……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了。魔灵带给他穿越时空的机会,可频繁的穿越让他一生都陷在混乱之中,他是学生眼里脾气古怪,性格孤僻的老师,他的一生都在下雪。
他闭了闭眼,再没有勇气打开禁档重新审视自己——
作者有话说:小岑和烬哥之间的故事发生的时间点是2237年哦,
烬哥在2045年进入冰眠,2140年复苏(提前苏醒,他本来想去2237年的)
他因为意外在冰眠舱获得永生,与失忆。
下一章是描写烬哥2140开始的一百年,小痕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害羞][害羞]
下一卷则是小岑和烬哥的重逢[狗头叼玫瑰]
第133章 他的一百年
【插曲4】
2140年。
“你终于醒了, 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要找一个人。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语言?”
他要找的那个人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像黑暗的深处,宇宙的尽头。他坚定地认为那种黑色是暖的, 所以他身处的严寒不算什么。
有一次,他惊醒,安装在舱顶的警报尖叫着,惊呼着什么压降问题。
他不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 他不记得他是谁,他很害怕,周围很冷他很疼, 有厚厚的冰层压在他眼前, 他使劲儿捶着它,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一个念头闪现脑海, 他忽然记起了他的目的, 他是来找那个人的,那个人在遥远的未来。为此他与很多人争吵, 终日发疯, 被关被催眠被电击, 还挨了很多针头……他从未妥协, 他赢了, 才爬进这座冰窟。他看看周围的时间——
2138.12.24。
什么意思?不是他保守估算的数字……
于是他不再挣扎, 又躺了回去, 屏息聆听冰晶在他身体里开出花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不用。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黑眼睛。我要那双黑眼睛。
门开了, 两行身穿白衣的人疾步靠近, 他们一丝不苟地穿着无菌防护服,因激动而面颊泛红。
为首的男人在他床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朝他伸手, 像是要呵护一朵脆弱的花。
“这是第二例成功的永生异变,没有出现任何畸变的永生!我主慈悲,赐我们永生……”男人在胸前比划着什么图案,朝身后人说,“今晚我们就将他秘密转移。”
“可是……”身后人说,“江家,我们惹不起。”
“瞒住不就好了?”男人冷冷地说。
江烬不明所以,茫然地抬起头。这人的眼睛好烫,他本能地想躲。
沉默的对视中,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的火焰几近癫狂,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脸。
“你和她,是世上最珍稀的存在。”
她?她是什么?
2166年。
她向他呼救。他拼命地向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抓紧我……我带你走,我带你一起走!”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渴望有人改变他深陷着的一切,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救”吧?
每天睁开眼都在纯白的无菌实验室里,脑袋上罩着嗡嗡运转的机器,不断有白色幽灵飘过他身边,记录着什么。他很快又会陷入沉睡,日复一日,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有一天,刺耳的枪声打破死寂,将那些白幽灵染成红色,让他们再也飘不动。
一个穿着黑色迷彩的人将他从什么地方抱出来,激动地说,“二爷,我来救你了!”
所以“救”……是改变的意思吗?
那我也要救她。
江烬死死抓着陈夙又的手,看到她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他们还是被身后那群黑色的影子扯开,他颈间一痛,彻底脱力。
他救不了她啊……
2170年。
“你终于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要找一个人。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语言?”
门开了,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捧着厚厚的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
老人身后跟着很多笔挺正装的人,还有几名端着枪。他们让他觉得冷,忍不住瑟缩起来。
“没关系,”老者摸着他的脑袋,声音沉稳,不怒自威,“如今摄取知识的速度很快,周期性失忆不算什么。阿烬,你将是我们家族永恒的守护者。”
几年后,老人成了病床上的人,握着他的手重复了那句话。
“阿烬,你将是我们家族永恒的守护者。”
他对江烬这些年的表现很满意,放心地闭了眼,溘然长辞。
江烬深深鞠躬送别,身姿颀长,如冰原上永不枯黄的白桦。
老人将他培养得极为成功,他的行事风格和本人的气质一样冷酷利落,生人勿近,从不感情用事。
只有在失眠的深夜,他会想一想那些失去的记忆,他似乎要找什么东西,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一双漆黑晶亮的眼睛,让他心悸不已。
2193年,溯技术面世,身为幕后掌权人的他和企业最高执事江默年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决定为溯技术投上一笔。
2195年,他的恩师潘因推翻菲尔茨的智械理论,将菲尔茨奖的最后一枚莫比乌斯环戒指送给了他。
“莫比乌斯环,象征循环往复,永恒无限。”潘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说,无限次地循环着一件事,算不算一种苍白无力的宿命呢?”
如果用在爱上呢?偶然的相遇,无尽的思念,无数的奔赴,无穷的勇气……命运会不会恩准虔诚又勇敢的他,反反复复地与那人相爱?
这个想法浮现脑海时,连江烬也吓了一跳,他怎会有这种念头?
最终,他淡漠地说,“前提得是永恒。”
说着,他再度展开溯生的详细内容,宣扬中,溯生是人类跨向永生的一种方法。永生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潘因却说,唯一也是,溯生是复制粘贴,而不是拷贝剪贴,需要记忆供体的牺牲……
那岂不是涉嫌反人类?江烬想。
2198年,溯技术被禁,他建立智械刽子手沙利叶组织。
2206年,他和江默年第二次激烈争吵,江默年忍无可忍地向他披露了他身上的秘密——永生,周期性失忆,幕后身份。
“你如今反对暗杀溯生人,可制造溯生人,并且建立沙利叶的,明明就是上次失忆前的你!”江默年气昏了头,吼他。
“制造他们的是你,对他们痛下杀手的也是你!就因为你永生,你十年失忆一次,你就忘了你手上的血腥,你就以为你无辜!你才是最冷血最该死的!”
江烬噤声,蝴蝶里的记忆涌入脑海,与他眼下的观点相悖。巨大的落差下,他崩溃了,一病不起,早早地陷入失忆前的昏迷。
2210年,他再度醒来,失忆,随后继续被植入忠于企业的信念和知识。
可这一次,他隐隐起了疑。
2215年的时候,他离开企业,决定成为一名人工智能工程师。
2220年,继续失忆,醒来。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反复问他记不记得什么,只摸着他的脑袋,心疼地说,“阿烬,不要怕。我是江恩训,我是你的……姐姐。”
她总是满腹心事,忧伤地看着他。
他一直觉得,是她教会了他质疑、反抗,和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一年后,恩训死于海难,江烬将她救下的小男孩带回家,悉心照料。
男孩聪慧,出生不凡,竟是巨企莘讯的继承人。即便被莘讯找到领回,他也常常跑来找江烬。
那些年为了解决恩训生前遗留的事,他不得不滞留国外,独在异乡,更没道理给热情的小男孩泼冷水,全当养了个宠物。
那时他不知,2230年,记忆刷新,他再度从昏迷中醒来时,出落得宛如庭前嘉树般秀美俊朗的男孩,会牵起他的手,套上一枚戒指,温柔地告诉他:
“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未来的丈夫,一辈子都要爱你,护你,陪伴你的人。”
2237年,他遇到了那双他潜意识里心心念念的黑眼睛,那么清冽,那么莹澈。
他把那枚象征永恒无限的莫比乌斯环戒指,给了眼睛的主人,在骨头上刻下他的名字。
2240年。
“你终于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要找一个人。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语言?”
他按了按胸口,肋骨那处有种奇妙的痛感。
“你在找什么?”
我的戒指,我的莫比乌斯环,我的……黑眼睛。
“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不……我记得。
黑眼睛。我要那双黑眼睛。
第134章 领主
再, 生,洲。
每一个字似乎都充满了向阳的、金灿灿的希翼。
它悬浮于高空,是由太空垃圾、陨石和人造土建成的星陆岛, 觉醒智械的统领地,历经多年多次的封锁,才逐渐与人类世界再度接轨。
智械文明当中包括仿生物机械、溯生人、人工智能和程序,个体迥异, 体能、信息处理等诸多方面显著优于人类。
然而,在智械领主的统领下,他们既不对外征伐, 也不自内增扩, 唯一严格的禁令,就是禁止杀戮、私行创造和控制有意识的个体, 无论生物还是械体。
在迎来希翼和新生之前, 它也曾被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氛围笼罩,长达数年。
六年前的一个阴雨天, 年轻的领主率领浩浩荡荡的舰队降临, 和巨鹰般遮天蔽日的太阳神母舰相比, 再生洲只是渺小的山雀。
那时的再生洲, 因溯生人和人类之间无法化解的矛盾, 正被来自世界各地的武装势力环伺。
领主先是对四周虎视眈眈的群兽展开攻击, 母舰笼罩在星陆岛上空, 像是将它藏在了羽翼之下, 无数先进精悍的舰载机群从中驶出, 极具毁灭性的炮火和激光武器将每个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永昼,在诡族看来是不详的征兆,他被诡族称作“伽尼苏”, 教义中魔鬼、异族巫、邪佞之徒的意思,会惹来灾祸和混乱。
人类政府接二连三地妥协,他开始收拾诡族。
领主离开母舰,双脚踏上再生洲土壤的那一瞬,他的声音被每个智械同时接收——“服从我,或者毁灭。”
“你低估了他们对我主的虔诚。”脖颈被双蛇缠绕的教宗说道。
“我给过他们选择。”
他做事狠,绝对追随诡族的,被他下令全部处死。
“你一定会永堕地狱的。”
“是的。你的主会怜悯你,复活你,使你住进宽阔的乐园——我却不,”他笑了,合上教宗不甘的双眼,“阿门。”
——阿门。
影像资料至此结束,江烬将它倒回去,停留在领主摘下面具露出脸的那一帧。
那张脸年轻俊朗,溅着暗红的血,笑容因此添上邪气,漆黑晶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惊恐扭曲的脸,使他看上去偏执又强硬。
领主有个鲜为人知的名字,叫岑安。
这还是一位军盟军官告诉他的。
岑、安。
轻念出声时,江烬的胸腔起了一层微颤。
肋骨处突然传来奇妙的痛痒,江烬轻轻按了按胸口。他的骨头上有很多激光刀划痕,杂乱无序,看不清表达了什么,唯有一处“山”字分外鲜明。
山,竟是汉字当中,领主姓名的前三笔……
这是领主唯一的露脸影像,其他资料中,领主永远戴着一副黑金面具。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五分之四的面部,只露出唇和线条优越的下颌,眼部没有孔洞,从外看不清眼睛。
但江烬知道,那不会遮挡丝毫视线,因为他也有一款一模一样的面具,它们是世上仅有的两枚。
江烬出神地盯着六年前,领主仍透着几分青葱少年气息的脸,一个奇妙的想法浮现脑海,他们……会不会认识?
“咣”一声轻响,门开了,一名教授进来整理资料,顺便提醒他,研讨会马上开始。
江烬嗯了一声,迅速收拾起来。
方教授扫了眼他整理的资料,心中了然:“烬,你不觉得我们这些研究人智法的,特别像一群跳梁小丑吗?”
“为什么?”
“智械有他们自己拥护的领主,拥有强大的武器拒敌,自身发展得又快又好,早已不是人类的工具。我们编撰修订的人工智能法律,不过是人类的自我安慰罢了,根本约束不到智械。”
方教授的悲观让江烬感到诧异,他想了想:“如您所言,我们无法从武力和技术上压制智械,但事实好在智械愿意与人类和谐共存,律法和秩序就是我们唯一能握住的武器。”
“愿意与人类和谐共处?”方教授笑了,仿佛听了天真的童言,脑中忽地闪过江烬还是图灵侦查长时,冷硬干练的模样,不过那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江烬因失忆忘记了世事复杂险恶,显露出一副热忱单纯的模样。教授一阵心疼,伸手拍了拍江烬肩膀,温和道:“智械是否主动攻击人类,取决于领主的心情。领主是溯生人,在人类记忆上生长出来的个体意识,亦有着人类的劣根性和邪恶成分。独裁是最危险的,谁也无法保证他时刻理智善良。”
“你是说,智械群体的态度,其实完全在领主的一念之间?”江烬眼睛更亮。
“没错。”
“我明白了,我们的律法只要能得到领主的认同……”
江烬点点头,眼中纯粹的坚定让教授大为诧异。
江烬坐在研讨厅最后一排听取报告,那些专家总是用诋毁谩骂智械领主的方式做结语,令他感到虚伪,心生烦躁。
岑安是骗走人类最强武器的窃贼、残忍戮尽诡族的暴君、刚愎自用的独裁者,即便再生洲已和人类社会打开了友好往来的通道,那顶反人类反社会还有战争罪的帽子,他也摘不下来。
而他似乎也不屑,从不解释苦衷、不讨好。
当有人类政府公然挑衅他的时候,他会先警告性地扰乱他们的卫星和军事系统,如果仍不悔改,他会毫不客气地派出神权精准轰炸,强硬又干脆利落。
技术碾压和灭世级武器让人们对他又恨又怕,派出去的杀手特工,会被他残忍分装,一块块地寄回派遣者家里。
江烬不知道当年的情况,但从手中资料来看,领主和他们所憎恨的形象分毫不差。
可是,要想让人智法得到有效落实,最快捷的方法是取得领主的认同。按照领主的脾性,很难明着沟通,不过或许可以来阴的——无论是骗还是诱,耍嘴皮子可起不了作用。
江烬出于对前辈的尊敬,忍耐到结束才起身离去。
外头起了雨,他撑伞来到着陆岛,纸鹤等候已久,“回家?”
江烬看着纵横交错地航线板,想了想,“不,去集团总部,我要找我哥。”
纸鹤调整好航线和驾驶模式,坐到他旁边,发现他手指冰凉,便握住捂起来暖。
他感受着纸鹤手掌的温度:“你从前说,我是人工智能工程师?”
“是的,你制造了我,父亲。”
“可我后来又成了专门扼杀觉醒智械的图灵侦查长,为什么?”江烬看着他。
“我不知道,父亲。那会儿你将我放到别的地方服役。”
江烬笑了笑:“你们总是这样。”
总是……含糊其辞地敷衍我。
无论领主同款面具,骨头上的划痕,还是我手上那只镶满深蓝碎钻的戒指——它是莫比乌斯环,但绝不是菲尔茨奖的纪念品。
江烬不动声色地将疑惑一一码起来,没有激烈要求他们给出个说法,反正得到的只会是更为周密严谨的温柔谎言。
三年前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对世界的基础认知,最先植入的是忠于家族企业的信念和管理知识,在了解当时的社会环境和失忆前的职业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研究人智法。
他生在一个商业帝国家族,兄姐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集团在他们股掌间运转得当,他们给予他十足的保护和资源,并不需要他回馈什么。
他还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然而这个丈夫却是他哥的房里人,不爱说话、经常生病、脾气很差,不被允许碰他,甚至不允许靠近他,总之跟他没什么交集。
至于他的儿子,那个聪明的仿生人,对他的关照无微不至,有一点恋父情结,却很懂分寸,他并不反感。
他仿佛生活在一片暗流汹涌的海域,只看得到表面的平和,所有人都爱他,所有人都骗他,以至于他对深潜的真相一无所知。
他才不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到达总部时,江忱不在,这正合他的意。
他声称要在办公室等江忱,遣走助理,假装漫不经心地参观,悄悄地将黑市上购买的细针状屏蔽器装满办公室的各个分区。
一切就绪,江烬来到一面植物墙前,找出隐蔽的密码锁,然后录入江忱的指纹信息。
很快,一间隐蔽的密室呈现。
江烬进入密室翻找,在阿兰的辅助下,从存储空间如浩瀚星海般的磁盘中成功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再三确认,那的确是江忱和智械领主之间暗中往来的证据,上千次的机密技术交互和军火交易都在他意料之中,但有两组对话让他感到困惑——
“他醒了。”
“嗯。”
“你没话了?”
“嗯。”
江烬顾不得细想,迅速将打开的磁盘和云端数据库复原,删去访问记录。
他丝滑地做完了一切,自以为隐蔽,殊不知黑暗中两双眼睛目睹全程。
“前段时间,他偷走了我出入再生洲的特权卡,今天又来盗取你我交易的记录。他平日的表现,跟他脑子里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想干什么呢?”
江忱说着,轻声笑了,“呵,他忘了你,可他还是会对你产生兴趣,岑安。他要去找你了。”
黑暗中,江忱眼前的影像消失不见,留下一道轻飘飘、没有情绪流露的声音。
“让他来吧。”
第135章 重逢
江烬对智械的信息技术缺乏认知, 他并不知道,他的飞行器甫一进入再生洲空域,他便被强大的监测系统察觉, 并密切监视。
“意思意思算了,别伤着他。”岑安对机械守卫军说道,守卫察觉到江烬冒用江忱的通行特权,对他穷追不舍。
“他千山万水地寻了来, ”云渺站在岑安身边,声音有一丝悲伤,“你竟还坐得住?”
“当然。”
他早已不再冒失莽撞, 凡事学会了走一步看十步, 对待如今的江烬,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 整整三天, 注视着江烬在再生洲浪游考察,眼中流露出温柔晦涩的光来。
或许是近乡情怯, 他惶恐不安。
他照照镜子, 觉得自己既像黑杰克, 又像大岑, 他活成了他们的样子。他脸上的葱茏少年气息消失不见, 却又好似转移到了他爱人的眉眼之间。
那正是江烬以为的二十三岁, 还未看透真相残酷和世事冷漠, 眼里少了很多阅历练就的稳重。
他穿利落的白色防寒服, 背双肩包, 浑身都是蓬勃的朝气,坐在咖啡馆喝咖啡时,会往鼻梁上架一副护目镜, 翻阅电子期刊,又或者记录什么。
监测系统是天际悬浮着的一双透明眼睛,岑安通过它,从上帝视角注视他。
这三日,江烬凭着江忱的通行特权,顺利出入许多地方。他接触了很多溯生人,他们友好平和,会和人类一样生老病死,也会需要从艺术或者酒精中汲取精神上的安慰。
江烬不禁开始反思,他们研究两年拟定的人智法草案,是否太过于忽视智械的主观意识。
再生洲与太阳神号舰的某处甲板衔接,面积更广,曲面建筑庞大宏伟,极具科技感,却不似人类的科技城市霓虹迷乱,据说是领主不喜欢光污染,再生洲的夜晚往往只有一个主色调。
从酒保机器人那里他得到一个重要信息,领主喜欢蓝色,深邃的蓝。
他悄悄记下来,暗暗给领主的人格画像。
从一家酒吧出来后,江烬向守卫军自首了,被扭送至羁押场所等待审查。
果然,一晚上时间,他就把拘留所闹翻了天,破坏力惊人,成功惊动神权舰载机群支援而来。江烬看着军人身上暗红的六芒星标志,微微扬了扬唇角。
他已然知晓再生洲的武装配置,神权驻扎舰队,是直接受命领主的。就算偷了他哥的身份,最多也只能进入再生洲的研究场所,没办法靠近舰体。
岑安目睹一切,哑然失笑。
他还是这么孤勇,有主见。
被神权逼至窄巷时,江烬突然看向天际那双无形的眼睛。
“您还要让他们纵容我到什么时候?我不需要他们手下留情,我要见您。”
那倔强又强撑镇定的神情看得岑安心念一动,笑了,他想看看江烬要干什么。
一个小时后,江烬如愿被扭送至舰体。
宏伟宽阔的大厅里,领主倨傲狂妄地坐在主位,脸上依旧是标志性的面具。身后站着数名全身黑色装扮的人,有全副武装的战士,也有网络佣兵,停下手里的事齐看向他时,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所有人目光如炬,江烬怵然,被身后军人一推,直接扑倒在了领主面前,连同那只显得他清纯的双肩包一起。
岑安十指交握放在膝上,姿势震慑。
满室死寂中,江烬没底气在他面前站起来,只困惑犹疑地坐起,坐在他脚边。
所有人在岑安的手势下迅速离开大厅,灯光暗了几分,岑安垂眼看着他,揭去面具。
江烬呼吸凝滞,跌入那双漆黑的眼睛时,一股奇异之感自心底升起。
“你找我什么事?”岑安说。
江烬微顿,深吸一口气,“您能不能帮我杀死一个人……不,一个人工智能?”
“哦?”岑安眉毛一扬,出乎意料。他捡起江烬的双肩包,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倒在地板上。
“您……”江烬想拦,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岑安指着包里的面具和纸版的人智法草案,“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讨论草案内容,询问世上仅有的两枚面具为何会落在你我手中。又或者……”
他抓起江烬的右手,深蓝钻石光芒璀璨,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江烬的眼睛,“真正的菲尔茨莫比乌斯环,为何在我手中。我以为你困惑的是这些,你却让我帮你终止一个人工智能?”
岑安笑了,他浑然未觉,自己的笑声会让人感到恐惧,仿佛下一秒就会翻脸。
江烬硬着头皮,小声道:“您说的那些也在我的困惑之中,我有很多疑问,需要您帮忙解答。”
“那你就太贪心了。”岑安捏住他的下巴,俯身仔仔细细地端详他,冰凉的触感令他一阵瑟缩,然而内心越恐惧,他面上表现得越平静。
岑安看在眼里,颇为享受。
良久,岑安放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每次。”
“每次?”
“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
江烬狐疑,不敢相信,领主竟然期待他找他……
“那,您需要我付出什么?”江烬警惕地问。
“你觉得你能带给我什么?”岑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可以给钱,给权……”江烬越说越没底气,眼前人可是引领智械摆脱人类奴役的领主,全人类恨他却又拿他没办法,他会看得上这些?
江烬抬头,瞥到岑安嘴角玩味的笑容,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蹿出。
他冷哼一声,语气多了几分强硬:“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才不是真的不可一世,你跟我哥有军火交易,你跟他商量着如何遮蔽世人视线,再建一座星舰——我有全部的证据,如果你不肯跟我好好谈,我就把你的秘密披露出去,让你……”
江烬陡然噤声,脸色刷地白了。
披露出去,好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反倒给自家集团添了乱。
江烬顿时懊悔万分,这张好牌,他没用好。
“让我身败名裂?”岑安戏谑,放声大笑,“我的名声还不够恶劣吗?”
“反正,”江烬支吾起来,“反正我知道你的秘密,反正我……我会捣乱的,我虽然没直接管理企业,但是我有继承人身份,我要是想管我随时都能管,反正我……”
江烬唇瓣一张一合,还在絮叨着什么,岑安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心在这一刻化成了水,流淌进血管里,全身都暖了起来。
江烬的狡黠、恶劣,气急败坏和首鼠两端,还是那么熟悉,那么鲜活灵动,即便没有认出他,即便忘了他,依旧让他如初见般心动不已。
江烬,你曾经爱我,你知不知道?
你爱我啊……
他忽然抓住江烬后脑的发,从座椅上滑跪下来,吻了上去,猛烈又疯狂地去撬他唇齿。
六年了。六年。
他想他,特别想,想死了。
江烬惊愕地瞪大双眼,挣扎开,岑安灼灼地看着他,呼吸紧促,那眼神炽烈、悲伤。
江烬高高扬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岑安,是来求人办事的,而且他也不敢打岑安,这一巴掌下去的后果,他未必承受得住。
江烬最终还是忍下了冲动,屈辱地收回手,却被岑安拉住了。
“啪”——
岑安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一耳光。
“您……”
岑安拥他入怀,埋首他颈间,轻轻抚平他后脑的发,“被吓到了吧?对不起。”
江烬一动不动,惊惧、疑虑,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脏跳得很快,都跳疼了,他的愤怒被那一巴掌化解了,只剩莫名其妙的悲伤。
“先休息吧,明日再说。”
夜深了,岑安将他带至一处起居室,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满室清冽微苦的青柏香,江烬从未接触过,却觉熟悉。
岑安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星海,片刻,他转身离开。
“等一下。”江烬轻轻抓住他的手。
“我没有什么能给您的,”江烬深呼一口气,扬起头,五官精致无懈可击,“但是我漂亮。或许我,我可以做您的……情人。嗯,情人。”
“情人?”岑安咂摸两声,猛地将他推到落地窗上,眼露戏谑:“你知道情人要做什么吗?”
两人靠得近,鼻尖几乎要擦上彼此的。江烬全身紧绷,依然死撑着平静面容,漫不经心道,“知道啊。”
岑安嘴角笑痕更深,轻薄道:“可你看着像个雏儿。你会吗?”
“我会。我儿子都有了,我还有老公……你应该不介意吧?背德不是更刺激么?”
儿子?纸鹤吧……
岑安笑着摇摇头。
江烬以为他在拒绝,做出诚恳的神情,却用力过猛,看上去像是要英勇就义。
“当然,我知道你们溯生人的生理机制和人类完全一样,你一定有这方面的需求。
“只是……只是我刚认识你,我我我还没有准备,你得给我点时间,”江烬微微偏头,避开他正面的压迫,“我一定会让你爽的。”
呵,原来是在画饼。
他金蝉脱壳的本事岑安再了解不过。
江烬脸颊耳尖俱红,却浑然不觉,他的手指攥得发白:“你刚才亲我了,我的嘴巴甜,还是溯生人的甜?”
“不知道,没试过,无法对比。”
“没试过?你,你经验竟如此贫瘠?”江烬震惊,他这身份,不应该啊……
“嗯。”岑安道。
“我不信。”
“真的,你是初吻。”
也是初夜。
我从来都只有你,也只被你拥有。
江烬有些无措,他竟然承认得如此坦荡,那我刚才放那么开算什么?
江烬不信,他一定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好了,早点休息吧。”岑安放开了他。
“你答应了吗?”江烬追问。
岑安暗爽,又故意钓着他:“我考虑考虑。”
“我是说,杀死那个人工智能的事,你答应了吗?”
“……”
岑安叹了一声,对他的算盘了然于心,“那得看你,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情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故事
江烬彻夜未眠, 天还没亮便落荒而逃,黎明的风夹杂着水雾,泠泠地扑在他脸上, 令他无比清醒。
他想,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敢提议要给领主做情人,想起那沉稳深邃又充满玩味的眼睛、浑身军刀般凛冽的气息,不禁一阵后怕——他玩得过岑安么?
只怕要阴沟里翻船, 真把自己给赔进去。
可是……他看着飞行器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睛是两抹纤巧神秘的莹润蓝黑,传闻领主最喜欢的颜色, 他这张脸漂亮标致, 绝对够格。
他咬了咬嘴唇,唇上潮湿冰凉的触感仍然清晰, 那股攻城掠地又竭力克制的疯劲儿他记忆犹新。
毋庸置疑, 是领主情不自禁地吻了他,还跪了下来。
江烬靠着驾驶位的座椅, 困惑不已, 他想不明白, 自己究竟有什么东西惹得领主把持不住?
但不管怎么说, 他就是有。
若领主没撒谎, 感情史贫瘠, 初吻真是折在了他手里, 那他未必跟领主周旋不了。
这样想着, 他再度自信起来, 闭上眼,浅浅睡了几分钟。
飞至星陆岛边缘,他才猛然想起那恐怖的监测系统, 只怕自己的狼狈出逃早就被领主察觉了,一路如此顺利,少不得领主故意放行。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玩不起,江烬立马联通房间里的设备,留下一条语音:
“昨晚很高兴见到您,领主。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回就只拜托你一件事——杀了那个密切监视我的人工智能,我需要隐私空间和自由。
“我知道智械社会的禁令,我向您保证,它不是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它太强大了我拿它没办法。
“另外两件事这次就免了。下次找您的时候还是三个疑惑,您不要忘了喔,我录过音的,您说了每次见面都会为我解决三个疑惑,您不能言而无信喔。”
岑安将这条语音循环,反反复复地听。他太想念江烬的声音了,以至于在听第三十三遍的时候,才发觉江烬偷换了概念。
岑安只是答应江烬每次见面会为他解答三个疑问,不是解决三件事。
“你太坏了,烬哥。”岑安的嘴角噙着温柔亲切的笑意,心情极为愉悦。
让江烬头疼不已的人工智能来自莘讯,从三年前他苏醒开始,便暗中密切监视着江烬的一举一动。
这出于集团对江烬的保护,岑安能够理解。江烬是在半年前察觉到它的,他不动声色,悄悄雇了很多数字佣兵去终止它,可惜它太过强大,人类数字佣兵做不到,他这才将目光放向再生洲智械。
在数字技术上,智械早已领先人类,最精锐的当属领主手下名叫“析冰”的黑客组织,传言只要他们愿意,眼前人在他们面前就是赤条条、无处遁形的。
江烬留下了人工智能的序列号,岑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它,在终止它之前,岑安从它过往的数据中看到了过去三年的江烬。
他对那些数据视若珍宝,一条一条细细地看,了解他缺陪的那三年。江烬忘了他,有着崭新的思想和人格,他在江烬新的人生里是一个突兀的存在,因而必须控制好出现的时机,他慎之又慎。
可他忽然意识到,江烬永远是江烬,还是会奔向他,无论两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后,无论失忆在身上循环多少次,江烬都会万水千山地找过来,找到他,像某种宿命。
岑安鼻尖一酸,情不自禁地去吻手上的戒指。
两日后。
江烬察觉到那个鬼魂般监视着他的人工智能被终止了,并且发生得悄无声息,不会有任何机构察觉。
江烬长舒一口气,感到轻松,还有点激动,脑海中浮现出领主那双黑眼睛。
他依稀记得,他从导致他失忆的那场昏迷中清醒时,脑海中浮现过这样一双眼睛,那眼睛炽烈灼热,沉甸甸的,饱含深情。
他还记得,他要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