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领主吗?江烬回过神,摇了摇头,只觉莫名其妙。
领主跟人类社会宣扬描摹的形象完全不同,又或者只是还没暴露本性……总之,他还是得小心。
第二次去往再生洲时,江烬没借助他哥的身份信息,空中拦截系统直接放行,想必是领主给的特权,出入舰体这种军事重地,也变得容易。
岑安正在研究新型枪械,机械战士引着他,走过舰体内部复杂的廊道,去见岑安。
一路上,江烬如同参观博物馆,见识到智械强大的网络战系统,精确制导、能源光电和微材料技术,他惊叹于他们军事科技的强大。
“这些……都不需要我避着点儿吗?”江烬问,他不仅没被设防,当他驻足细看时,机械军人会很有耐心地介绍。
军人只是冲他笑笑,没有说话。
江烬被带至目的地,军人离去,室内只留他和岑安。
岑安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组装手中的武器。
江烬被吸引,凑到他身边旁观。
“我听说,您拥有一位非常出色的武器专家,但他是个人类?”江烬说。
“没错。在再生洲,有不少为智械主张权利的人类,有些因为过于偏激,受到人类社会排斥,如今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岑安瞥他一眼。江烬今日穿着律法调研所的制服,那是个挂靠在大学的机构,制服偏向青涩的学生装扮,外套、领带和马甲都透着股刚出社会的气息。
“你今日怎么穿的这么……乖?”
“乖?”江烬不明所以,心底生出些许怒意,“这也算正装吧,够礼数了。难道见你,我还要盛装打扮?”
“不用。”岑安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好了,你已经浪费两个问题了,反问也算哦。”
江烬暴跳起来,“什么?!你……”
岑安打了个响指,室内响起江烬上次仓皇逃跑前留下的语音。
“你挺会偷换概念啊,江烬。”
江烬气势大减,有点心虚。下一秒,下巴被猛地掐住,“我说的是每次三个问题,不是三件事。给你办事,是要另算的,宝贝儿。”
“如果非要抠字眼的话,你也偷换概念!明明是三次解惑,被你抵赖成了三个问句。”江烬瞪着他,双手抓挠着他的软甲护腕,又不敢真的用力。
像猫。岑安想。
他笑痕更深,强势地把江烬压在墙上,吐纳在耳侧的气息滚烫暧昧,激得江烬一阵颤栗。
“可是,规矩我定。”
江烬气结,他确实没办法,一切都是岑安说了算。
他讪讪地笑了,把岑安推开,眉头一皱又计上心来。
“那么,这一次找您的第三个问题是,您有多少个情人?”
岑安挑了下眉,“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是不是属意我?”
江烬冷冰冰道:“回答我。”
“无。”
“那很好。”
说完,江烬气鼓鼓地走了。
江烬驾驶着飞行器,飙出再生洲,溜了一圈,又飞回去,回到岑安身边。
“这是第三次找你了,领主。”他翻着白眼,尽量使语气保持陈述的调子,“你满意了吧,真幼稚,再生洲领主竟然是个幼稚鬼。”
岑安哑然失笑,“好了,我手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去看星星吧,边看边聊。”
江烬跟在他身后,来到天文台,他对那玩意儿没有兴趣,不经意间瞥了眼岑安,明亮浩瀚的星海反光下,岑安的侧脸和眼睛变得柔和俊朗,不禁失了会儿神。
他默默地从双肩包里掏出面具,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问,“第一个问题,面具的来历。我知道,它们是世上仅有的两枚面具,却被你我持有。”
岑安垂眸,从他手中接过,指尖轻抚过面具的轮廓。
“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么人?”
“一个……非常非常勇敢的人。”
江烬不问了,怕浪费最后一个问题,只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瞳孔里揉碎了星云,万千星辰都不及他眸色璀璨。
“他出生在两百年前,可他深爱着的人却是远在两百年之后的未来人,进入未来社会的唯一方法就是冰眠,在他的时代,冰眠技术刚刚起步,拥有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没有人敢将复苏时间强烈精确到两百年后。他思念成疾,毅然决定去往未来寻找他。”岑安说。
江烬忍不住打断:“他是怎么和未来人相爱的?”
“听我慢慢说。”岑安莞尔,碰上他冰凉的手指,迟滞了一下,轻轻握住。
许是他手掌温暖,又或者是江烬兀自沉浸在故事里,竟没有抗拒。
“果不其然,冰眠过程中出了意外,当他来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时代时,他却不记得他的爱人了。随着时间增长,他为了更方便地解决身上谜团,成了一名执法官,他滥用权力,也遭人戏耍利用,嫁祸并且逮捕了他的爱人。”
江烬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汲汲,替故事的主人公紧张。
岑安继续说:“这个过程中,随着对爱人的了解越发深入,他又爱上了他的爱人。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危险的事,感情变得牢固。”
听到这里,江烬松了口气。
“后来有一天,他的爱人发现了一个穿越时空的技术,玩心大发,穿越回过去,想看看那个时候的他。一次穿越,爱人以全息像的形式出现在过去的他面前,和他并肩阻止了一场恐袭事件,救下了他和他的数百名同事。”
“难道说,过去就是因为那场救命,导致他们相遇,相爱?”江烬眼光熠熠。
岑安也陷入沉思,想了想,点头。
江烬出神地喃喃道:“很难想象,在那个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代,他爱上了一个数字像,一个缥缈的人造产物,甚至因此离经叛道,跨越磅礴的时空,冰冻百年……”
“所以说,他是个很勇敢的人。”岑安深深地看着他。
“那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跟他的爱人分开了,几年后,他又寻到了他的爱人。”岑安垂眸,星云装饰下的眉眼颇具神性。
江烬短暂出神,又听到岑安说,“别离总是常态,但无论分开多少次,他都会找到他的爱人。就这样,一直,一直循环,他们永远都是彼此的。”
岑安娓娓道来时,声线极其温柔,略哑的嗓音像晚秋的风抚过松涛,他的声音和故事都让江烬感到平静,许久没有出声。
“想什么呢?”岑安问。
“我在想,他们的缘分究竟是何时开始的。他们的初见究竟在什么时候,是两百年后,还是两百年前……好像稍微出一点差错,他们就无法相爱了。”
“是的。也许,是宿命吧。”
“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吗?听起来像个童话。”江烬扬了扬面具,融入浓烈的感情,只觉面具也重了几分,“所以,这是他给他们俩设计的款式了?”
“没错。如今,分别落在了我们手里。”说着,他戴上了江烬的面具。
“那是我的!你别……”
江烬的话被堵在喉咙,阴影将他包裹,柔软潮湿的触感再次降临到他的唇上。
他眨眼,纤长的睫毛扫在了面具的金属外壳上,沙沙的。
奇妙的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想,原来戴着面具也能接吻。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没有上一次的疯狂和失智,江烬轻轻一推,他便离开了。
江烬偏过头,轻咳一声:“我已经超过三个问题了。”
“没关系,我也吻了你。”
“这是交易吗?”
“当然不,只能算你对我的补偿。”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江烬欲言又止。
“怎么?”
江烬紧盯着他:“你挺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地吻你,揉你的发,摸你的手?”岑安挑着眉,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满眼地爱不释手。他再度俯身,再一次吻了江烬。
江烬呆呆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再比如,莫名其妙地吻你?”
江烬脸颊微红,小声唏嘘:“你好像,好像很……”
江烬说不下去了,他不是自恋的人,岂料,岑安总能跟他心有灵犀似的接上话,“好像很喜欢你?”
不是好像,是事实。事实啊。
江烬指着自己的脸:“因为我长得好看?”
“不,没有特别的理由,因为你是你,江烬。你得到的一切,毫无疑问的,你都值得。”
岑安轻笑出声 ,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儿,又说了句让江烬莫名其妙的话——
“你本来,就是个很勇敢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烬哥,你现在不及时拒绝他莫名其妙的亲吻,以后被他亲就是常态哦[摸头][摸头][摸头]
第137章 酸酒
江烬喜欢岑安讲的故事, 也喜欢岑安讲故事时的腔调。
夜深了,江烬收好面具,小心地放在双肩包里, 独自驾驶着飞行器离开再生洲。
人们总是用“不详乌云”形容那座星陆岛,用残忍不仁的独裁暴君形容领主。
可此刻,江烬觉得夜幕下的星陆岛,璀璨可爱得像一颗宝石, 住在上面的暴君,会用低沉温柔的声线讲述爱情故事……
他反思了一路,岑安说他勇敢, 大抵是欣赏他敢于忽视人类对领主下的定义, 来到领主面前吧。
也许,也许岑安只是图个新鲜, 又或者恶名背了太久, 过于寂寞。
江烬悲观地想着,心头一丝黯然转瞬即逝。
无论如何, 他总是要利用好领主的那点儿好感的, 不止为了他自己, 人类编撰的人智法, 得想办法让岑安认同, 不认同那就协商。总之, 必须有明文规定来约束智械和人相处时的行为。
而且, 这个规定必须将利益向人类倾斜, 因为和智械相比, 人类其实是……弱者。
唯有适当地偏袒弱者,才能保持整体上的公平。
这一点,江烬绝不会让步。
江烬决定先把自己的私事放一放, 反正监视了他三年的人工智能被终止了,无论是查阅集团机密,还是约见司法部官员、出入相关场所,他往后总会有大量时间,随心所欲地去拼凑整理他的过去。
再一次前往再生洲,江烬扑了个空,守舰军人告诉他,领主近期不在再生洲。
他们不主动告知行踪,江烬便识趣地不追问。
江烬被军人护送至飞行器起降点,碰到一列刚飞回来的队伍。
“是你?”首领声音清朗,身姿俊挺,边卸繁复的头盔,边走向江烬,深紫色的眼睛灼灼地打量他一番,又看向他身后的机械军人,两秒钟,便完成了信息交互。
“你来找领主?”霓音朗朗地笑了,“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江烬反问:“我们认识?”
“啊不,不认识……”霓音挑了挑眉,笑意深远,“我叫霓音。是我单方面认识你,江烬。”
他绕着江烬转了半圈,敲敲双肩包上的金属配饰,“你来找他研讨人智法?”
“是。你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霓音抬手指向天边,“他在薄荷港夜后,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
江烬略一思量,摇头:“不了,谢谢。”
夜后是出了名的娱乐场所,不是探讨律法草案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飞行器,又被霓音叫住,“你不好奇他在那里做什么吗?”
“做什么?”
霓音道:“找乐子,陪他的情人呗。那里纸醉金迷、美人如云,是能把人的骨头泡软泡烂的温柔乡。你——真的不去管管他么?”
江烬脚步微滞。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霓音似笑非笑地“啊”了一声,没再拦他。
江烬的飞行器穿越云层,厚重的乌云好似被弄脏的羊毛毯,扑在眼前不仅遮挡视线,连空气都抽离了似的,让他感到缺氧,莫名烦躁。
他加速,飞行器打了个优美的旋儿,同时调转方向,沾染了杀气般冲向薄荷港。
江烬无所适从地站在夜后大厅,来往男女妆容张扬大胆,衣着潮流且个性,而他一身格格不入的工整制服,像误闯进来的清纯学生。
他紧攥着背包,踌躇不前,举步维艰。
很快他就被人盯上了,他们以为他故意装扮成这样,以惶恐无措的表情作魅惑。他们大摇大摆地上前,酒气哈在他脸上,调笑他是不是迷路了。
江烬被逼退到屏风之下,手背在身后,锋利冰棱已然成型。
他垂着眸忍了又忍,暗暗规划出厅堂各个方向的逃避通道,就在他准备教训这些醉鬼的时候,一道声音柔柔响起。
“滚开。”
那声音带笑,却不谄媚,仿佛藏着恐怖的神秘力量,醉鬼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悻悻散开了。
“你既然要来这里找他,怎么不提前跟他说一声呢?”
江烬抬头,对上一张稠丽的脸,没有丝毫粉黛装饰,服装也穿得懒懒散散,却依然美得生悍。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阴柔美艳的男子,江烬暗暗惊叹着,一时忘了回答。
美人手里夹着烟,耐心地等着。
“你是谁?”
“我是他牌局上的荷官,你可以叫我凤凰。”凤凰带他来到一处景观极佳的卡座,派了几名保镖保护他。
“就在这里等吧,他很快就来见你。”
“他在做什么?”江烬问。
凤凰徐徐吐出一口烟,嗓音极其魅惑,“这种地方,还能做什么?”
酒保给江烬送来一杯酒,从前连餐酒都不沾的他,此刻不知错了什么神经,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把背包藏了藏,在这地方探讨草案肯定是不可能的,可他为什么要跟来这种地方呢?
江烬想不明白。他不喜欢太过绮丽的东西,不喜欢薄荷港,不喜欢夜后,不喜欢凤凰……他为什么要靠近这些明知会让自己不爽的事物?
一口气喝了三杯,虽然没醉,但酒壮人胆,江烬站起来朝着凤凰消失的方向寻去。
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包间,牌局已经散了,满室狼藉,侍应生正在打扫。
江烬叫住一名侍应生,“他们去哪里了?”
“谁?”
“就……”江烬微顿,不知道岑安对外用的什么名字。他指着牌桌,“大佬。”
“杰克佬?”
“对,杰克佬,黑杰克。”江烬说。他忽然想起,岑安跟他哥暗中联系时,用的虚假身份代理的名称就是黑杰克。
侍应生给他指了条路,动身前,他又问了句,“凤凰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侍应生非常自然地说,“凤凰当然是杰克佬的情人了。”
“……”
可岑安却跟他说没有情人……呵,可恶的骗子。
江烬七拐八拐地绕至一条暗道。
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道,顿时警惕起来——岑安受伤了?想到这里,冰棱再度出现于手中,他握紧,加快步伐。
一幅血腥惨相出现在眼前,遍地都是横陈的尸体,鲜血浸透地毯,惨不忍睹。
江烬还没看清楚死者的脸,一双冰凉的手从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烬的尖叫凝滞喉口,他嗅到了熟悉的青柏气息,凛冽中暗蕴暖意,逼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领主。”江烬小心翼翼地叫他。
江烬双腿发软,岑安便用另一只胳膊扶着他的腰,支撑着他原路走出长廊,仍然捂着他的眼睛。
“回去。别回头,别看。”岑安的声音冷得骇人。江烬像是被唬住,忙不迭点头,一步步踉跄着回到原来的卡座。
江烬惊魂未定,没多久,凤凰坐到了桌几对面,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来给他解惑的。
“那些惨死的都是什么人?”他问。
“仇人。简单来说,就是有人给他设鸿门宴,却被他反杀。”凤凰说着,叹了一声,“这种事经常发生,明里暗里的,想杀死他的势力太多了,他出手不狠辣也不行。吓到你了吧?”
江烬回忆着方才与岑安短暂接触的细节:“他没受伤就好。”
“是么?”他的回答让凤凰出乎意料,盯着他审视了半晌,轻笑一声,“放轻松点,别那么不开心。”
闻言,江烬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不开心?”
他眼神一黯,这个问题也是在问自己。
“反正,我没有因为他不开心。”
凤凰一愣,很快分析出他心中所想,放声大笑,还想逗他两句,颅内响起岑安的声音。
“好了,我们去找他吧。”凤凰站起来,带着他穿过舞池,来到露台一处灯光幽蓝、音乐轻柔的吧台。
那里只坐着岑安,浑身干净清爽,没沾染丝毫血渍和异味。
凤凰进入酒架调酒,江烬迟疑着,挨着岑安坐了。
岑安径直扯过他的背包,打开看了一眼,“你确定要在这里找我探讨草案?”
“当然不。”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
“我……”
我不知道。
江烬瞥见他玩味的眼神,忽地炸了毛:“巧合而已,谁说我是来找你的了?!别自作多情!”
“好好好……”岑安笑笑,没揭穿。霓音早就跟他通过气儿了,虽然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的,竟然向江烬透露他的行踪,可不管怎么说,江烬来了。
他心情很是愉悦。
凤凰将调好的酒分给二人,酒杯递给岑安时,故意用手指挑逗似地摸上岑安的。岑安微怔,抬头对上凤凰含情脉脉的眼睛,一时不明所以。
只听一声钝响,身边人将接到的酒重重放在桌上。那是江烬在发泄心中不爽,即便他脸上没有丝毫暴露心理活动的微表情。
岑安忽然领会到什么,嘴角扬起,就再也弯不下来了。
岑安刚想喝口酒掩饰,高脚杯被江烬一把夺过。
江烬看着他,“我也会调酒。”
“哦,那你……试试?”
话音刚落,江烬蹭地站起,端走了凤凰给的酒,绕到吧台后面捣鼓起来。
“行,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凤凰笑笑,退场了。
岑安一瞬不瞬地看着江烬调酒,眼神眷恋、深沉,饱含柔情。
即便忘了过去,你还是会爱上我,反反复复,对吗?
“好了。”江烬垂眸,等他品评。
岑安抿了一小口,“酸了。”
“怎么可能,我一滴柠檬汁都没放。”江烬拧着眉,一一列举配料和比例,他用了朗姆、苦艾酒、蓝橙、椰汁和薄荷,没有添加任何酸味材料。
他反复确认,“不可能酸的。”
“因为调酒的人吃了醋,心里酸得很,所以调出来的酒带着股酸劲儿。”
“你胡说什么?!”
“不信你试试。”岑安用食指蘸了酒液,伸到半空。
江烬的视线越过手指,怔怔地看着岑安的眼睛,轻佻、含笑,灼人的烫。
他该暴怒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轻薄地对他伸出手指。可这一刻,他跌入漩涡似的黑眸里,被剥夺了听觉、嗅觉,世界在他眼前颠覆又重建。
他缓慢俯下身,含住那因为常年跟武器打交道而磨出薄茧的指尖,舌尖感受到温热、稍硬的触感。
“怎么样,酸吗?”岑安轻轻地问。
江烬回过神时,已经过去了很久,他惊慌失措地离开岑安的手指,垂着眸,眼睫翕动如蝴蝶。
酸吗?
他……不知道啊。他心猿意马,没品出来,甚至连酒液是烈是淡都不知道。
“看来量太少了。”岑安指指身边的座位,示意他坐过来。
江烬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拿酒时,酒杯被岑安一把夺过,他惊讶地看着岑安:“你……”
岑安的五官骤然逼近,他噙了一口酒,吻上江烬。江烬怔住,他的专注力还是被破坏了,酒液从嘴角流失殆尽,也没记住它的味道。
“酸吗?”
“……”
岑安乐道:“又想入非非了?”
江烬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良久,起身去夺他手里的酒。
岑安不给,还把酒一口饮尽:“你不专心,惩罚你……”
话音未落,岑安痛呼一声,下巴被江烬用双手死死钳住。
他坐着,而江烬站着,俯下身深深地吻他,竭力捕捉那支酒。江烬像是被他激怒了,吻得气急败坏,却因为吻技生疏,不得要领,又显得格外野蛮。
岑安朝后靠了靠,调整呼吸,任他索取。
江烬在他最惬意的时候离开他,给了他一个重重耳光。
“混蛋,骗子!不酸,根本就不酸!”江烬低吼着,愤怒地瞪着岑安,眼中控制不住地落下泪,又被江烬羞愤地狠狠抹去。
岑安讪讪一笑,拽了下江烬的领带,让江烬身体失衡,顺势坐在他腿上。
他把江烬按在怀里,又抓起江烬打他的那只手,心疼地吹他掌心,哄道:“不酸就不酸呗,你看,手都打红了……”
“可你撒谎了,你骗了我。”
岑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骗你什么了?”
“凤凰,他是你的情人,他那么漂亮……你却骗我说,你没有。”
“谁告诉你的?”
“夜后所有人都知道,凤凰是杰克佬的情人。”
岑安扶额苦笑,“误会,真的是误会啊!他确实是黑杰克的情人,却不是我的啊。”
江烬抬起头,双眼满是困惑。岑安耐心地告诉他,曾经有两个黑杰克,一真一假,假的为了活命,不得不颠倒黑白,用他的名号造势。
江烬许久没有说话,他别过脸,低着头,被岑安紧紧地拢在怀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海湾清凉的风从露台吹进来,给江烬滚烫的头脑降了温。他清醒了,意识到了方才的失智,窘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他刚下定决心装醉装睡,猛地被岑安抬起了下巴,清明的眼神暴露无遗,彻底断了他装醉的退路。
“你不待见凤凰,原来是出于这个误会啊。我说你吃醋又哪里说错了?你只是不希望我身边有情人。”岑安笑吟吟地看着他,“为什么呀,江烬?”
江烬嘴硬起来,思路无比清晰:“我讨厌凤凰,是因为他太漂亮,这是人性的弱点!我承认,我只是嫉妒而已。
“我不是不希望你有情人,是你向我说过你没有,而我不过是讨厌被人欺骗!
“我也没有吃醋,我调的酒不酸,纯粹是你自作多情罢了,岑安。”
岑安被他逗笑:“你刚才,因为误会打我的那一巴掌怎么说?我不能白白挨打啊。”
江烬冷冰冰地跟他翻账:“你骗我说酒酸,趁机亲我了,所以抵消。”
“可你也亲我了啊,看,给我嘴皮都咬破了一块。”
“那是因为你喝光了我的酒!”
“你也倒掉了凤凰给我的酒。”
“……”
江烬受不了了,用力捶他胸口,试图挣扎耍赖。
突然,他动作滞住,拳头松开,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摸索起来。
“你缺了一根肋骨?”
“嗯。”
“为什么不填充材料?肋骨缺失,多少会有影响吧。”江烬说。
岑安笑着摇了摇头,“有别的东西代替了它,他比肋骨更能弥补我的残缺,更像我灵魂的一部分。”
江烬面露困惑,岑安抓着他的手,隔着皮肉精确地按在那一处空缺上,“我的骨头找到了我。”
“那他也一定是块糟糕的骨头。”江烬出生地摸索着他的胸膛,一阵黯然,小声地说,“其实,我也有一块糟糕的骨头,满是划痕……”
想起骨头上那块酷似汉字“山”的痕迹,江烬沉默了,看向岑安的眼神变得颇为复杂。
夜深了,两个人在夜后定了两间套房,江烬起初有些犹豫,他哥不让他在外过夜,不管多晚必须回家。
“这里,真的安全吗?”他看着岑安。
“当然。”岑安把夜后方方面面的监测和安保系统后台投射到空中,试图让他安心。
岑安走到窗前,发现外面起了瓢泼大雨,窗子稍微张个缝儿,响亮的雨声便灌满了整个房间。他专注地听着雨声,良久回过神来,发现江烬还没走。
满屋数据投影不见了,江烬抓着阳台窗帘,躲在阴影里,紧盯着他,一双眼像猫似的反着光。
岑安看了眼外边渐浓的雨,“还不回房间?怎么,想在我这儿过夜”
江烬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警惕与防备中,又带着点期待。
岑安觉得有趣,正想出言调侃,听到他轻轻地问,“……做吗?”
第138章 占有欲
江烬站在阴影里, 表情绷得很紧,更像是躲在那里,警惕的眼神中, 暗蕴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挑衅。
对于他,岑安向来禁不住,心率早就乱了。他竭力稳住声线:“你说出口的话,在我这里, 是可以反悔的。”
江烬摇头,不语。
岑安一步步走向他时,他没吭声。被扯出阴影时, 也没吭声。被推倒在床上剥得只剩一件时, 他终于不自在地扭过头,喉中一声呜咽, 又掩饰不及似的死死抿住唇。
岑安轻嗤, 看穿江烬一切心理戏,俯下身将双手撑在江烬耳侧。他的影子比他更狂热, 先一步淋上江烬苍白劲瘦的身躯。
“其实没必要……”
“领主。”他的话被江烬一声冷笑打断, 江烬怔怔地看着他, 勾唇笑了, 竭尽所能地魅惑, 如愿看到他双眼失神。
“你又在克制什么?你明明——”
江烬摸上他的喉结, 指尖沿着颈部一路向下, 从崎岖的骨骼游至坚硬的腹部, 单手生涩地解开他的皮带, 稍一迟滞,不管不顾地继续探索下去。
“你不会不行吧?”江烬微微挺身,轻咬着岑安的喉结, 声音是故意为之的含糊:“我还以为,我摸到了一块烙铁,又烫又硬。”
岑安呼吸渐沉、渐促,窗子没关,雨声格外响亮。良久,岑安无奈似的轻叹道,“别激怒我,烬。那对我只会有益无害。”
说完,岑安按住他的后颈,开始吻他,回应他的挑衅,疯劲儿不比室外的疾风骤雨。
岑安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结合,主动的也是江烬。江烬伤了他,他那时心里有气,死命地折腾江烬,愣是给他们的初夜沾染上几分做恨的味道。
对于如今的江烬而言,今晚亦是他们的第一次,他应该对江烬温柔一些,给予新手恰当的强度。
可汹涌了六年的思念作祟,岑安仍无法做到节制,还是想把他生吞活剥,把他惹哭,让那张比死鸭子还要硬的嘴泄出婉转吟唱……
再度抵达魂牵梦萦的温柔乡的那一刻,岑安莫名落下泪来,大颗大颗地砸落江烬腹部,在那颗红痣附近汇聚成小片的海。
江烬刚开始生涩配合,是为了给自己说的话买单,可渐渐地,他开始胆寒、脊背发凉——岑安对他身体的轻车熟路让他感到害怕。
他开始挣扎,在失控的野兽面前终是苍白无力,被翻来覆去地支配到双眼涣散,彻底妥协,彻底失智。恍惚间,他听到岑安在他耳边压着嗓子啜泣。
他屏息,听清岑安的嗫嚅:“还会看到那样浓蓝的清晨吗?烬哥……”
江烬一愣:“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蓝色,喜欢你。
“我想你……我想你啊,烬哥。”
半夜,岑安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怀里人已经挣脱了,一摸身侧,凉的,顿时睡意全无。
岑安坐起来,骤然转头,发现自己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持枪者赤身裸.体地缩在床角,卷走了全部的被子,仍像是在雨水里泡过一遭那样潮湿。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好歹等到天亮啊。”岑安调笑着,朝江烬伸去手。
“你别过来!”江烬把枪举高了些,正对着岑安的脑门,眼中悲愤令岑安诧异。
“怎么了?”
“我们明明是第一次做,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的身体那么熟悉?!”
岑安一愣,松了口气,“哦,大半夜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我技术太好了啊。”
岑安弯腰抓住他的脚踝,他仿佛触电般缩了回去,紧握着枪的手抬得高了些,“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刚才你嘴里喊的谁的名字?”江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角泪光一闪:“jin ge,是谁?
“你在拿我当替身是不是?你把我当谁了?我是谁的替身?!”
岑安乐了,俯身逼近,“你生气了?你因为这个生气?”
江烬退无可退,枪口贴上了岑安的脑门。他犹犹豫豫地扣下扳机,却惊愕地发现,早在上一秒弹匣就被岑安单手利落地卸掉了,嘴唇冷不防地被咬了一口。
岑安滚烫的呼吸滚烫在他耳侧,令他头皮发麻。
“你吃醋了,江烬。”
“……你以为你是谁?”
隔着被子,岑安的手指按了按他后肩的蝴蝶,移向他肋部的枪伤,再精准地落到他腹部的红痣上。
“要怎样你这张嘴才肯承认呢?”岑安露出苦恼地神情,戏谑道:“明天一早,是不是打算用酒后乱性来敷衍今晚发生的一切呢?”
“……”
江烬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不吭声了。
岑安笑了笑,拽着他的脚踝,将人拖到大床中央。
“等、等一下……”
“不等。”岑安屈起膝盖,轻而易举地分开了他,“你不乖,惩罚你。”
窗帘被风吹开一角,雨停了,月亮湿漉漉地落进江烬眼里。不多时,他的眼睛蒙上了水雾,月亮也变得模糊,像是镀了一层暖暖的光,一直晃啊晃的,晃到了天明。
**
清晨,江烬胡乱吃了两口侍应生送来的早餐,便要回家。
他不大想说话,昨晚把嗓子叫哑了,岑安以为他还在生气,用餐的时候从后把他拥在怀里,蹭在他肩上哄了他半天,“没有拿你当替身,真的。
“那些传言中的情人,什么白King啊凤凰啊,都不是我的,真的。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我可是再三征求过你同意的,只不过在进行的过程中没有理会你的央求罢了,我有苦说不出啊……
“我以后会注意的,真的。”
江烬忍了半天,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硬邦邦道:“知道了,领主。”
他确实想过,在事后的清晨装酒后乱性来着,可惜昨晚就被岑安戳穿了,撒不了慌了。
岑安送他回家。江烬发现,岑安不仅对他的身体熟悉,对江家的湖边住宅同样了解。
出舱门前,岑安把他摁在舱壁上,呼吸炽烈交缠间,岑安终是没忍住吻上了他。
“江烬,以后……还敢来找我吗?”
他抓着岑安的头发,从身上扯开,注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敢?”
江烬的眼睛平静、深邃。
“你昨晚睡了我,作为交换,必须答应我一个愿望。”
“好。”岑安答得爽快,“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无底线的愿望。”
“无底线?”江烬有点惊讶,眼睛也跟着亮了,“那如果这个愿望是……想要两个无底线的愿望呢?”
岑安哑然失笑:“没问题。”
“真的吗?”江烬狐疑。
“无底线就是这样。不过,这不是交换。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说着,岑安又低下头来吻他。
——江烬,你身上也背负着我无底线的愿望,你知不知道?
岑安贪婪地、狂野地吻他,舱内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他双腿发软,要被岑安托住腰部才能站稳。
毕竟吃人嘴短,刚被给了颗甜枣,江烬恍恍惚惚,也就任他索求了。
回到家反锁房门,江烬摔进床里。他很累,也很茫然,从早瘫到了晚上。
淋浴时,他站在镜子前细数身上欢爱后的痕迹,昨晚发生的一切这才有了实感。
江烬,你都做了什么?
以后怎么办?那种事会变成常态吗?你……成他的情人了?
冷水浇遍全身,他仿佛终于找回理智,回到镜子前,回忆昨日细节,客观地分析起来。
从他向岑安发出“做吗”这个邀约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会后悔的,他一定会后悔的。可是,他就这样任由自己一步步深陷其中,心甘情愿,甚至期待……
是的,他期待的。
此时此地只他一人,他没必要再对自己嘴硬。
误以为凤凰是岑安的情人时,他感到愤怒和不甘,其实只有一小部分原因出于被欺骗,他更愤怒的是他不是岑安的唯一……
等等,那个时候,他竟然以岑安的情人身份自居了?
江烬忽然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了最初找上他的目的,他是去跟岑安谈判的,为了利用他办事,为了利益去欺骗岑安的。
可他早已背离初心。
前往夜后时,他一路上的心情其实是惴惴不安的,夜后的纸醉金迷他知道,他害怕看到岑安左拥右抱的蠢样子,光是脑补出那样的画面他就气结——可他凭什么?他是岑安的什么人?竟然对岑安,对溯生人领主有占有欲?
——天呐,他竟然对岑安有占有欲!
江烬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震惊无以复加。良久,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没什么……岑安本就长得俊朗,又是智械领主,足够强大,待他也足够温柔,他潜意识里倾慕岑安,似乎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抚摸身上的痕迹,想起岑安深陷情欲时双眼里迷蒙的雾气,雾气中的火焰,还有火焰下饱含深情的泪水……那眼神让他的心脏莫名隐痛。
岑安在床上一向如此吗?还是说,对他多少有些特别呢?
江烬苦恼地思量着。还得再跟他做,好好观察他的情绪,岑安看他的眼神太深沉太复杂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
他必须一一分析清楚。
第139章 草案
岑安以为, 江烬要自省很久一段时间,才会再来找他,没想到分开后的第二日傍晚, 江烬又背着那只衬得人单纯青涩的双肩包,被机械军一路指引,出现在他的工作间面前。
江烬不似前几次拘谨,举止从容, 自然而然地脱下外衣往衣架上挂。
岑安打量着他,发现他走路姿势有一点奇怪,也不知他身上的痕迹褪得怎么样了。
“要看吗?”江烬将衬衫上的两颗纽扣解开, 露出玲珑精致的锁骨, 上面青紫遍布,是他留下的痕迹。
岑安失笑:“你会读心术啊?”
“是你的眼睛太露骨了, ”江烬嘴皮都不带动地呸了一声, 骂他:“好色之徒。”
岑安点头,认了, 但没有白白担了罪名却什么都不做的道理。
他原本就坐在沙发里, 扯着江烬的衣服, 让江烬面对面地骑在他双腿上, 仰着头, 难舍难分地吻他。
“可、可以了……好像, 有人来了。”江烬把他推开, 双唇麻得没了知觉, 轻咳着, 抚平衣上褶皱。
岑安含笑看着他,等他收拾妥帖,才让门外的人进来。
来了三名穿着航空服的溯生人战士, 除却他们身上精悍先进的械体,体格和相貌与人类航天员无异。
这些人似乎是来汇报工作的,江烬问:“需要我避一避吗?”
“不用。”
岑安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捣鼓起投像设备,江烬紧跟在他身侧。
江烬发现,智械间的交流似乎不需要借助语言,进门还诧异打量他的三个人,不到三秒钟便对他露出轻松友好的笑容。
江烬有点好奇,不知岑安是怎么向他们介绍他的。
很快,桌子上呈现出一座缩小比例的星舰模型,那正是江烬先前在他哥那里发现的。他只知道岑安跟江忱近期合作,要建一座星舰,并不知道用途。
岑安并不防备他,任他细细观摩。
“我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会是你们合作建造的第二个太阳神号。”江烬说。
“现在的太阳神是人类无法复刻的。”一位溯生人说道。
太阳神号原本出自莘讯制造,被岑安夺取后,六年来经过智械的不断升级改造,先进程度远胜于莘讯的最初设计。
它是智械最强劲的拒敌武器,就算跟江忱合作再密切,岑安也绝不可能把复刻太阳神的机密数据暴露给他。
“这座星舰,有配备必要的太空战武器,但并不用做武装对抗。你瞧,这是新型且高效的储能和换能站,这是与智械光脑可接入的探测系统,可以高效处理上千光年之外的信号……”
岑安将模型放大,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模型前,他给江烬一一介绍它的功能区,三名战士安静聆听,眼里的光闪耀动人。
星舰的真实长度可达八十五千米,已是非常庞大。
“领主,它已在建造中了。您准备给它取一个怎样的名字?”一名星航战士问道。
“你们来取。这是为你们而建的。”
“在远航者眼中,它是……灯塔。”战士说。
岑安点点头。
他们的工作汇报通过光脑进行,交代完数字模型后,战士很快就离开了。
江烬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困惑间,岑安从后抱住他,轻声问,“你有听说过亚青环驶向玫瑰禁区的研航队伍吗?”
“当然。”
“灯塔是为他们准备的补给基地,研航队成员,全由愿意为人类远航计划献身的溯生人战士与研究员组成。他们都是我统领之下的智械。”
江烬微微惊讶。
六年前亚青环的先遣者事件他了解过,前首长隐瞒玫瑰禁区的凶险,试图控制溯生人做先遣者,前赴后继的去牺牲,这激怒了溯生人,使他们和人类当时本就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
江烬道:“我以为你不会允许溯生人加入亚青环的研航队。”
“这是他们的选择。前首长曾经说,溯生人这种智械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人类往极限靠近。”岑安说。
“前首长潜意识里,还是认为溯生人是工具,否定智械的灵魂。即便他自己也是。”
岑安说:“他错在明知凶险却隐瞒实况,他低估了远航者的勇气和信念。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禁止智械与亚青环的星航队伍来往。”
“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星航战士找到我,在我如实告知他们玫瑰禁区的情况后,仍然甘愿成为先遣者,为人类寻找新家园的事业做出牺牲和奉献。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工具,而视之为智械生命的意义。”
“他们是勇士啊。”江烬感叹着,看向桌上的模型,“原来,这是你为他们所作,一座守望着远航者的灯塔。”
江烬心觉温暖。犹豫片刻,问出了一个他一直都困惑的问题。
“智械强而自知,有威猛武器,你又背了那么多骂名,为什么你好像……从来不主动做伤害人类的事呢?”江烬困惑。
岑安想了想:“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投射出一份六年前的草案,内容大抵是认可溯生人和智械的人权,赋予他们与人类殊无二致的权利义务。
江烬一行行读下去,每一个字都亲切熟悉,顺畅得从自己喉咙里蹦出来的一样。但他非常确定,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里面的内容描绘自由与平等,透着股不切实际的天真青涩,却又异常美好。
“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眼光不够长远,搞砸了很多事,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他的努力成果还没面世就失去了推行的机会。”
江烬扬了扬眉,“他?”
“这份草案的主要编制人。”岑安回望他,目光深情温柔,“他的思维超前且细腻,又斗志满满,内容在如今看来虽然有些欠考虑,但若当时没被我搞砸背景条件,未必不会实现。这是我欠他的。”
“那他,他还好吗?怨你吗?还会跟你联系吗?”江烬追问三句,似乎替他紧张。
岑安低头注视他,情不自禁摸他脸颊。
“他呀,他已卷土重来了,他的理想必将实现。他永远鲜活,也永远会爱我。”
“那你……”
江烬顿住,移开视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的眉眼垂下去,是要露出沮丧神情的前兆,岑安看在眼里,先一步挑起他的下巴。
“我爱你。”岑安说。
江烬怔然,眼光惊慌闪烁,稍一抬头鼻尖就擦上了他的,呼吸温热轻柔,似是要培育出花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
岑安越过他,从他的双肩包里掏出他的人智法草案。岑安其实早就获取了里面的内容,还有那些内容庞大的佐证材料。
“我会把它交给再生洲的立法机构,每一条律令都会给予重视。事实上,我们也撰有一套草案。个人的见解总是片面的。智械社会的运转并不独独在我,江烬。”岑安说。
“可是,我认识的智械都说,领主裁决他们的一切。”
“这话也不差,因为我手握禁档,一个专属智械的生死簿,随时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岑安顿了顿,“那些不断铤而走险刺杀我的人,都是为了夺走禁档。”
“那天夜晚,你在夜后处理掉的那些人就是为了禁档?”
“嗯。”
江烬惊讶极了:“禁档如果落在反对智械存在的偏激之人手里,很可能一下子毁了整个再生洲?”
“嗯,如果那个人有足够的微机技术的话,很可能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江烬目光汲汲地看着他。岑安一怔,看到江烬眼中流露出他最熟悉、最怀念的怜惜之情,“你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责任,我……”
我心疼你。
你明明这样年轻。
“当我决定我继续是岑安的时候,这就是我必须要背负的东西了。”
“我不明白。”
岑安笑着摇头,江烬不必明白,只需知道,他已如江烬所见,不再彷徨,足够坚定清醒。
“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会以此对付我吗?”
江烬不悦:“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岑安笑着摇头,“当然不是。”
夜已经很深了,岑安拿起大衣给他披上,亲自送他前往飞行器起降点。
走到门口,江烬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留我过夜?”
岑安受宠若惊:“真的,你想?”
“你要这么问的话,那就是不想。”江烬傲娇道。
“好好好……”
岑安把他安排在一处景观绝佳的起居室,落地窗外可以看到云层之上的风景,每日清晨金光涌动,颇具神性。
江烬却只打量着房间,“我还是想去我第一次来找你那天,你留我住的那间。我喜欢那间房里的青柏味道。”
“行。”
岑安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
“江烬,晚安。”
听到关门声,江烬下意识地朝门的方向看去,发现岑安根本没走,靠在门上看着他。
“这是我的房间,江烬。”
江烬讶然,那时候,岑安就让他住他的房间了?
岑安脱去外衣,走近他,把他一步步逼退到床上,按在身下。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痕迹。”
他开始解江烬的衣服,解到一半又停下,凑近细看江烬茫然的神情,“不想做?那算了。”
他刚起身,被江烬猛地揪住领子,扯回原来压制在江烬身上的姿势。
江烬看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岑安的笑里有几分尽在掌握的味道。
江烬咬牙:“……做。”
意乱情迷间,江烬抚着他眉间的汗珠,瓮瓮地问,“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岑安闻言,笑了:“你潜意识里,该不会一直在咀嚼这句话吧?”
今晚他异常乖顺,也异常安静,岑安让他叫.床,他不肯,一张嘴抿得死死的,双眼清明地瞪着岑安,此刻陡然浮起厚厚水雾,岑安看得一阵恍惚,差点儿直接缴械。
“……到底是不是?”江烬执拗地问他。
岑安连忙哄他,动情地说:“是真的,烬哥,是。我爱你,烬哥,我爱你。”
“烬哥,又是烬哥!你到底在对谁说话?”江烬似是气结,浑身都在发抖。
“是你啊,江烬,你就是我的烬哥。你不是谁的替身,不管多少年,都是你。”
江烬安静下来,“所以我们很早就认识,是吗?”
“……”
岑安动作滞了滞,再度汹涌起来。
岑安回答了一句什么,江烬没听清楚,他似是被掀上了浪尖儿,在愈发疯狂的节奏下,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江烬醒来已是次日下午,脑袋上挂了个有安眠效果的仪器,因而睡得格外沉。
岑安不在他身边,房间里浮着熟悉的淡香。他全身酸痛,皮肤上新旧痕迹交叠,十分惨烈,全身却非常干净清爽。
他裹着毯子爬起来,他的衣服不见了,只好去翻岑安的衣橱,试了几件,没有合适的,索性又回到了床上。
床头有个矮小的书柜,放着几本古董级别的旧书,他随意翻着看,一叠泛黄还很皱的纸掉落出来。
那正是昨日,岑安投影给他看的律法草案原件,六年前,为溯生人争取人权的草案。
江烬细细地看完,内容和昨晚所见一模一样,翻到最后一页有编撰组成员的亲笔签名,都是国内外律法界的知名人士。
江烬从数十个签字中,一眼看到了他自己的。龙飞凤舞的汉字,和他的笔迹殊无二致,被岑安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圈了出来。
——江烬。
第140章 蝴蝶芯晶
之后两个月时间里, 江烬频繁进入再生洲,和立法会智械讨论那份法案。
智械有和真人殊无二致的形态,也有诙谐动物形态, 很多强大的人工智能,主机就只是简单粗暴的箱体。和他们共事,江烬有种在玩具工厂工作的感觉。他们给他的感受却是智慧的、活生生的。
他见到了再生洲的执政官,让他感到惊讶的是, 执政官竟然是个人类。
执政官在制度层面给予他帮助,让人类与智械的立法机构顺利参与进来,双方对那份草案的重视程度让他感动。
白天他忙碌着这些, 晚上则常常和岑安一起度过。
岑安攥着所有溯生人的命, 对外的做事风格一贯强硬果断且冷血,从不主动招惹, 却也对前来招惹的人从不手软。
江烬不止一次看到他残忍对待潜入舰体的人类特工, 搞清楚他们的来路后,他无视他们的倒戈与求饶, 以最惨烈的形式将他们打包原路退回, 以作威慑。
可私下里待他, 岑安又好似得了肌肤饥渴症, 黏他黏得紧, 会对他撒娇, 说幼稚的话, 像小孩子一样得寸进尺地索求, 时常让江烬产生自己拥有训犬天赋的错觉。
据他观察, 岑安确实洁身自好,没什么糟糕的情史,可岑安又天赋异禀, 对他的撩拨老练得不似情场新手。
那天江烬挣脱护送他回房间的军人,悄悄找到审讯室,第一次目睹岑安处理掉杀手的样子。
他靠在墙角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岑安发现了他,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冰冷瘆人,他原地冻僵。
岑安脸上慌乱转瞬即逝,连溅在身上的血迹都没擦尽,就走出来,走近他,把脸深深地埋入他的颈窝。
岑安瓮声瓮气,调子听起来有股委屈劲儿,“江烬,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好不好?我难受。”
江烬僵了很久,才把他脑袋弄出来,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江烬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正如眼中无论如何掩饰不住恐惧。
“这些人能潜入舰体,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有可能威胁到我们,尽管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能轻视。”岑安竭力辩解的眼神有一丝可怜,“这不能全怪我,是他们要杀我,他们总是变着花样挑衅我,我得做出威慑。”
“……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但我认为我就得那么做,以后还会。”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江烬深深换了口气,他从来没想过评价斥责岑安的做法,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
岑安继续往他身上黏,无声释放着难以言喻的脆弱。
他把岑安拖进房间,拖进浴室,让他洗去一身血污。江烬身上也被岑安蹭脏了,干脆跟他坦诚相见。
两人隔着水雾沉默对视。岑安把他抵在墙上,跪下来亲吻他腹部的红痣。
他吻得虔诚、专注。他格外喜爱江烬那颗痣,每次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在那处流连。江烬那处像是被他纵了火,很快烧烫全身。
岑安把他按在浴室,几遭后又辗转到床上。那似乎是他们头一次在沉闷压抑的氛围中做,没有轻佻的玩笑和调情,岑安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一直在,充满野性。
江烬对那气息上了瘾,情不自禁地用力迎合,甚至把岑安咬出了血。
“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岑安沙哑着嗓子向他道歉。
“如果我寻回我过去的记忆,是不是就能理解你了?”江烬捧着他的脸颊,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想起来?”
岑安默然,动作幅度陡然加剧,像是要把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宣泄出来。
良久,岑安揉着他的发,在交缠着的急促呼吸声中低语,“请你对我放心。如今,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我过去,是不是很爱很爱你?
江烬微微坐起,余光瞥到书柜里那本夹着泛黄法案的旧书,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法案上的“江烬”署名,江烬没跟他提起过,直接问的话,岑安未必会如实相告。
他已然确定了一点,岑安一定跟他认识,他们之间有着不寻常的过去。
岑安的讳莫如深,和他的兄姐如出一辙,江烬深信,他们都是善意的,是爱他的。
爱着他,却不允许他知道真相,思来想去,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做过一件不可原谅的错事,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记得。
草案经过无数次修改补充,终于敲定出最终版的那天,江烬独自驾驶飞向再生洲行政中心,去见那名帮了大忙的执政官。
江烬刚在高空着陆岛上停稳,忽见一辆造型精悍奇特的飞行器从大厦高层俯冲而来,漂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撞散攒聚的飞车,引起混乱,却片叶不沾身地穿过群车,朝着军舰舰体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潇洒又张扬的轨迹江烬无比熟悉,立刻调转车头,全速追上去。
他跟着那辆飞车,竟然一路顺利地闯进了舰体。入口是通往溯生大厅的,溯生人在那里诞生。
闯过三层监测系统时,紧跟着的人不见了。
江烬硬着头皮,继续前进,因岑安给的特权,他走的是明路,遇到的巡逻智械没有阻拦他。他打量着周遭布防,严密程度不亚于军机重地。
他停在一座庞大的加速器设备前,冷着声道,“滚出来。”
机箱缓缓打开,里面藏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一身流利帅气的撞色赛车服,面容清丽,此刻狼狈地坐躲在满是机油味的箱体里,呲着牙对他笑:“二哥。”
贺韶拍着衣服爬出来,扫了眼江烬身边形态迥异的巡视器,他们对江烬极恭从。
贺韶上下打量着他,嗤道:“早知道你这么有本事,我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儿了,原来,再生洲领主果然是岑安。”
“什么意思?”江烬警惕起来。为什么贺韶发觉他在舰体拥有一定特权,就确定领主是岑安?
“你以为你是谁,江烬?凭一张绝美的脸蛋,就能给领主迷得神魂颠倒?”
“……你都知道什么?”
贺韶卖着关子,笑而不答,从兜里掏出几根细针状的屏蔽仪器,随手一扔,目光玩味地扫着他颈部咬痕。
身边巡视器告诉江烬,贺韶连进入再生洲的登记许可都没有,别提进入舰体,被抓住是要当敌方探子处理的。
岑安处置杀手的画面历历在目,江烬心有余悸,暗暗惊叹这小子的胆量。虽说从前跟贺韶没什么来往,可毕竟是他的堂弟,又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江烬不能任他胡闹。
“你来再生洲干什么?”
“找人。”贺韶眸色暗下去,恨恨地踩着地上的细针,“别以为整了张脸、换了个身份,就能骗过我,我一定能证实他的真面目!”
江烬皱眉,想起他从行政大厦飞出来,一愣:“你去找申执政官了?你见过他了?”
“申?申……呵,他是个人类,你知道的吧?”贺韶嘴里反复念着执政官的姓,冷笑出声。
江烬严肃地看着他:“你刚才的话里,怀疑他是谁?”
“二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啊?”江烬的情况他知道,没少被江漓江忱警告,知道对江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他偏要勾起江烬的好奇心,那么好的特权,不用白不用。
江烬只犹豫了一秒,“如果你敢搞破坏、耍花招,那么逮捕你扭送到领主面前的,就是我。”
贺韶乐了,“二哥同意得这么快,看来有不少背着领主的小心思呐?”
“少耍嘴皮子,我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会知道的,趁他出手阻止之前,我们最好快点。”
“好好好。”贺韶指了个方向。他目标明确,也不知是怎么搞到溯生大厅布局的。
越往里走,江烬的特权越发没了作用,两人只好冒险干扰监测系统,闯入存档记忆芯晶的机密重区。
贺韶有备而来,从兜里翻出五花八门的黑科技,忙活了很久得以破译密钥,他对再生洲执政官的资料极具兴趣。
江烬观察着周围环境,再往前两百米,泛着淡蓝微光的区域,就是溯生人诞生的地方,诞生的并非新生儿,而是移植了记忆之后,能够承载记忆主人灵魂的鲜活载体。
岑安跟他聊起过这些。从诡族手里夺得溯生技术后,岑安曾经一心想要毁灭那项技术,可那一来,现有的溯生人就是最后一代,又想到远航者那甘愿前赴后继的信念,深思熟虑之下,让申执政官建立了严格谨慎的审查体系,严密把控这项技术。
而他将终身为此负责。他说,那是他成为岑安必须要背负的东西。
出神间,江烬走到一处死角,他以为没路了,细看却发现墙壁上隐约可见凸起的纹路,那是一只……机械蝴蝶!
江烬心中升起一种奇异之感,那蝴蝶跟他后肩上的很像,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摩挲,下一秒,冰冷墙壁化作光雾,江烬试着向前,竟穿过了它。
墙壁之后的空间不大,亦是个储放记忆芯晶的地方,不似外边拥挤,储物只集中在空间中央的展台上。江烬走近,发现那是十只封存在水晶里的机械蝴蝶。
编号为1的那一只碎裂了,被拼凑黏连在一起,唯它黯然,其余九只都泛着各色莹光,在昏暗的空间呈现出静谧的美。
江烬情不自禁地驻足,蝴蝶的光芒映亮了他半张脸,明晦一分为二。
他陡然被一抹巨大的悲伤笼罩,绞得他呼吸艰涩,撑着寒凉的水晶壁喘息。
突然一声脆响,水晶迸裂,十只蝴蝶顷刻间碎裂,万千蝴蝶碎影汹涌冲出,势不可挡地扑向他,如饥似渴,消匿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寻到了独属于它们的久违净土。
江烬瞳孔骤缩,无数张面孔和影像闪现脑海,百年来的人生经历攒聚一起,似一支支梦境,美丽的、忧伤的、狰狞的、绝望的,支离破碎,剧烈撕扯着他的意识,似飓风在他身体里呼啸。
“小韶……”他虚弱地向外面的人呼救。
堂弟贺韶的模样,江烬全记起来了,少年不是一开始就聪明谨慎,也曾张牙舞爪、强人所难,唯一没变的似乎只有桀骜不训的性子……
昏迷前,他无意识地唤着岑安的名字,他按着胸膛上那块满是划痕的糟糕骨头,想扬唇欣慰地笑,却流下泪来。
小山……我的山。
你要找一双黑眼睛。你不能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