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是药力作用下的困意, 施珈也真就似梦非醒,一句话后,她昏昏沉沉又阖上了眼睛。
梁丘望着她, 无声的笑意,她说不准连他的回答都没听见,他却再一次笃定的轻语,“我不会走。”
犟骨头的人睡着也放不下她的倔犟。施珈的手还攥着他的左臂不放开,只是渐渐松了些力道。
梁丘的目光留在施珈握住他的手上,好像总要凉一些的左臂断离处, 分明的热意一丝丝化开,密密麻麻的,要从荒芜处,和着血液去到身体里, 抵达胸口跳动的地方。
身与心那一寸的紧绷一点一点散了。
梁丘还是小心去牵拨她的手,也小心避让手心一片小血痂, 放平在她身侧。当真滑了针回血了,再要扎一回才麻烦。
他抬眼去看输液滴管的滴速,刚直起身来, 有人仿佛不经意地出声, 还是那样涩涩的,轻浅的调子,“怎么在这里。”
明明将将睡着的人, 此刻悄默声的醒来, 一双眼睛清澈且倦意地望着他。
梁丘不防地愣一下, “是醒了?”他低垂着眉眼再度俯身去,一手撑在床沿边上。
“梁丘,你怎么来了。”似要证明自己, 施珈清楚喊他的名字,也重复她的问题。
所以先前有人当真是梦着呢。梦里要留他的人,醒来却一副问责般分泾渭的口吻。
梁丘面上不显,眉头总归不大舒展的,“嗯,我来了,我不来你预备怎么样。”
施珈嘴唇翕合一下,原本发问的人给瞬息攻防转换的反问绕得一时哑口,只管盯着病床边的人。
“给你打了电话,”梁丘还是解释给她,转而又不免严肃的语气,“施珈——”
莫名心虚之下,人总是本能回避的反应。施珈正是如此,以行动打断他,她想坐起来,早一塌糊涂的衣服和发髻,她躺着难受,也实在矮人一头的气势。
只不过,她才动了动,梁丘已经眼疾手快去托她的肩背,“别动,急什么,要做什么。”
施珈尴尬停滞一下,再坐起来,“不想躺着了,头发不舒服。”她抬手就要去拆已经松塌下来乱作一团的发髻。
“诶。”梁丘拦下她输液的手牵在手里,“当心滑针了回血。”
他要她坐好,朝她再挪了一步,去看她的发髻,配合着她拆出来四枚黑色发卡,再由她空闲的手将发圈套在手腕上,去理顺披肩的长发。
施珈拽了拽不能看的外衫衣襟,到底还是放弃了,真真的理还乱。偏低头抬眸的瞬间,她的目光堪堪落在了梁丘半截的裤腿上,黑色布料下隐隐勾勒出左腿的形状。
“你……”
而站着的人比她更早察觉她的视线,“已经好了,出来得着急,别操心我。”
梁丘说完,径自倾身去揿了呼叫铃,喊护士来,她醒了就再确认一下有没有其它不适意。
施珈原本的话终是作罢。等护士简单问过几句,她又想起来重点了,她的私人物品。
“护士长会过来跟你交接,刚才你睡着了。”
年轻护士才说完,梁丘这边电话也来了,他绕到帘子外头,刘大明说联络好了,应该一会儿就会通知他们转科,内科住院楼VIP病房。
梁丘道谢,那头又秃噜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转头,他在帘子外边已经听见有人小声的讨价还价,施珈觉得自己现在好多了,能不能就不住院了,要输液她可以来医院的。
“急性胰腺炎不是开玩笑的,急性期禁水禁食,不住院哪能行,指标都要监控评估的。”年轻护士调了调点滴滴速,转身要走就汇上推帘的梁丘,她摒不住无声地打量他一眼,再交代他,“她要住院的,等下应当会通知你们转科,具体的医生会交代,点滴差不多了,家属注意一下,药水滴完按铃。”
施珈简直一脑门官司,大概人类通病的反骨,不能做什么偏就会格外渴望什么,眼下,她就捱不住一般,她想漱漱口,想喝口水。
见梁丘进来了,她也无心同他遮掩什么,脸上一个大写的“愁”字。可来人偏偏长辈极了的态度口吻,“谨遵医嘱,既来之则安之,治病哪能讲条件。”
原本生闷气的人听罢,一腔气鼓鼓索性脱口而出,“都到医院了,我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梁丘站在她身边,只垂首盯着她。
沉默里,仰头汇视他的人先败下阵来。他孤寂且坚韧的不动摇,在她面前,更像扎根在她眼里、心里。
周遭各色口音的交谈声,高高低低,在他们狭小的一方空间,施珈被子下面的双脚收起来屈在胸前,微微低头,“你,坐吧。”
半晌,施珈仰头看面色平静不为所动的人,倔劲又上来了,“你要站着,就回去。”
梁丘叹气,看她还煞白的面色,腋拐靠在床尾,终究在这头坐下来。
隔着被子,他不经意挨到了施珈的脚,她脚面似乎轻轻一绷,梁丘随即低头整理左边的裤腿,不动声色错开些左腿。
有时候下意识的动作不过即时的情绪反馈,而各自无声的情绪里反馈也会有失误,有盲点。
两人无声息的错让,施珈察觉有人的会错意。她不肯,也最直接的表达,伸手去攥住梁丘的裤腿折角,“我不是怕,你不要误会。”
梁丘心里空拍一下,来不及回应她,即刻摁下来她还埋着输液针的手,虚虚圈在他手里,“要回血了。”不可否认的,他有心痛,更有心上一阵熨帖松泛的暖。
再抬头,梁丘也几分无奈问对面的人,什么时候能不跟他犯倔,又什么时候不舒服的,手心掐成这般模样的熬着。
“今天国际会议同传,不能出问题的。下午才不舒服,现场也不能开天窗。”她轻声陈述她的缘由。
梁丘却严阵的态度,“施珈,我以为你应该把自己过好的,至少不该这样不爱护自己。我尊重你的工作,也明白你的职业操守,但这些都不该跃到健康乃至生命的前头,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这次是意外,我以为就是急性胃肠炎,才吃过火锅的……”施珈偏过头,辩解稍显无力。
梁丘显然不满意她的不放在心上,也是他见过太多意外,甚至亲历一场改变命运的意外变故,才敬畏一切的无常,不可原谅一丝不以为意的懈怠。
是以,哪怕太过说教意味,他也要讲,“可以避免的都不该成为意外,珈珈,有些意外是生命不可以承受的。我们都不应该对生命报有侥幸,这也是对自己起码的负责。”
施珈望他灼热又冷肃的目光,她最快地领悟到他的无力,警醒,忌惮。
“我……对不起。”
不,梁丘纠正她,“你依旧不要和我道歉,这句对不起,该给你自己。”
受教的人静下来,面上终究有些恹恹。梁丘要她再躺一躺,歇歇神也行。
施珈摇摇头,“我想回去,想洗澡。”
梁丘笑一下有人的小性子,“先忍忍,嗯?”
施珈不语,不高兴在这样开间的环境再讲什么,由梁丘捉着她的手指尖,良久的沉默-
得益刘医生的襄助,夜里9点,施珈转到了内科VIP病房。
拿回手机的人瞧着左上角磕出来的一条裂纹,强迫症极了地皱皱眉头。暂时摘了输液针,手上轻松多了,施珈也赶忙给俞老师回消息,她刚才输液困了,这会儿醒来才看到消息,谢谢俞老师关心,她没事了。
俞老师又歉仄的表示,由她自己那样的情况去就医实在不妥当,到底是他疏忽了,她没事他也安心些。施珈宽慰俞老师,俞老师善后她那一部分工作才是帮她最大的担当,她才敢安心看诊的。
一番真心掺杂客套的话术后,施珈去找她的迷你充电宝。她觉得当真状态好多了,除开嘴里实在干得沙漠一般。于是,她再一次同一旁的人张口。
“时间不早了,10点住院楼不好进出了,你赶紧回去吧。”
梁丘这时才面色一寡,再认真不过的腔调,“我今天来了,没有回头的打算,且你住院期间,我都会在这里。”
“如果你有觉得不方便的地方,同我讲,我可以暂时回避。希望你不要觉得我麻烦,我身体确实有不方便,但是自理的能力,以及,照顾你的能力,还是能办到的。所以,我刚才就想说的,再有什么事情,你即便只当我是一个认识的长辈,也请你第一时间记得起来通知我。”
“珈珈,我想做你的第一顺位的知情人。”他坦然他的私心。
施珈听他这么一大段的输出,不可能不动容,可也一时难回馈。她不晓得该怎么说,她从来不认为他麻烦,怪他明明晓得她还要蹦出来什么长辈说。她想说她讨厌他这样的攻略她,更讨厌自己又一次想依靠他,哪怕一瞬间。
最后,施珈只轻轻地告诉他,“随你。”她移开投给他的目光,低头摆弄手机。
梁丘只由她消化她的情绪,给她把交接来的手表和珍珠耳钉,一并替她收着的发夹,分别妥善归置到手袋里。他再坐到沙发里安静地看她,也等她。
两人都闷声的时间,陡然,梁丘的手机先震起来。
施珈疑惑望着他起身。
“等着,出去拿点东西。”梁丘极淡地冲她弯一下嘴角。
等他回来,手里一只大号购物袋搁到茶几上。梁丘弯腰拿出来一应生活用品,甚至洗脸巾,卸妆水以及一次性内裤这样细致的物件都有。
他下巴点点床尾护士给拿来的病号服,“不是想洗澡吗,去吧,别洗太久,没吃东西又还没恢复,容易低血糖。”
梁丘再问她,“我在这里等着行吗。”
施珈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乜他一眼,不响。
梁丘好笑,刚要再开口,对面施珈的手机也震起来。短暂的通话,面色淡淡的人学他的话报复回来一般,“等着,出去拿点东西。”
稍后,去而复返的人手里的纸袋递到梁丘手里,茶几上的东西拨到一边,“最快的就这家寿司。”
“你,吃一点吧。”那个时间赶来的人,还一身居家装扮,大概是没来得及吃夜饭。
梁丘这才笑出来,丝毫不同她客套地认领她的投喂,“谢谢、关心。”
施珈不睬他的谢,自顾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护板上,挑出来卸妆液和洗面奶,她去洗脸-
窸窣的一阵动静,施珈抽一张洗脸巾,揩了面上的水回头。她忘记问梁丘要不要洗手。
他从前在家,施珈偶尔一回没洗手要喂他一口东西,隔着筷子他都要嫌弃脸躲多远的。
“梁丘……”
白森森的一室冷光,梁丘短短的小臂夹着塑料膜,右手抽出筷子,正用牙辅助右手把一双筷子分开。
施珈顿时微微愣住,恰巧,汇上梁丘应声投过来的目光。
第22章
“梁丘……”
施珈出口的声音突然卡壳。
这些日子, 她虽见过梁丘不完整的样子,梁丘也不避讳他真实的情状,甚至他们也直白谈论到他的不便, 哪怕她碰过他的美容手,她都没有这么贴切的未经允许闯入私人领地的冒犯感。
施珈着实无礼者的尴尬,反倒“被冒犯的人”大方旷达得多,颇不以为意。
梁丘这头筷子同塑料纸一齐搁下来,认真问她怎么了,是有什么要帮忙的, 还是缺什么。
施珈匆匆拾起来她的表情管理社交礼仪,洗脸巾团在手里,都不是,她想问他要不要洗手的, “你不是看不了别人不洗手就吃饭嘛。”她有意回忆带挤兑的找补些什么回来。
被挤兑的人却淡淡的受用,谢谢你记得, 不过,他拎起来一袋消毒湿巾,他一并买了这个, “因时制宜, 别操心我。”
“对了,手心破了的地方沾水当心些,都弄好了得找护士拿碘伏再消毒一次。”
施珈抿嘴, 颔首不语, 不再看他, 专心去忙她的事务。
花洒下,很快,热腾腾的白雾弥弥漫漫散开, 一条条绵绵的细丝散在脖颈、肩头,施珈依旧觉得冷,仿佛有一根根绵针,透过皮肤游到她的血管,顺着血流再统统攒去她心上,叫她轻颤一下,扎心的痛。
施珈离开的5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梁丘独自寂静应对他的生活。她晓得梁丘从前或现在都不需要任何软弱的眼光同情绪,他犹如一座孤山,至高至远处,风起云涌或风吹云散,他去来如一。
可是纵然清楚,眼泪依旧比浇下来的暖流滚烫。已经沾湿了发梢,施珈索性走进如注的热水中。
良久,响起克制礼貌的敲门声,外头的人严肃的问询,梁丘唤她的名字,问她还好吗。
片刻,施珈深吸一口气,再活过来一般,关了花洒,应了一声。
她再出门来,带着一身氤氲与馥郁。
隔着洗手间门口一步之遥的人去打量她,“有没有不适意,怎么洗头发了。”
施珈面颊眉眼皆是一抹绯色,“嗯。”一天世界,乌糟糟的。
梁丘自觉要去接她手里换下来的衣物,眼下吹风机怕不好找,他忧心地蹙眉,要施珈去收纳柜里再找条一次性浴巾出来,把头发擦擦,“还病着呢,别再着凉了。”
施珈固执地望着他,她不肯给他,只肯他去匀出只购物袋来,“我自己来。”
病房里大致用得着的物件,方才梁丘都消毒湿巾揩了一遍,临时跑腿送来的东西也整理出来各归各位。等施珈拆出条浴巾包住发尾搭在肩上,牵起另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揩揩发顶,他喊她去坐着,他找值班护士要碘伏。
施珈拖住他,不要他麻烦,等等消毒巾弄一弄好啦,“没什么要紧的。等等她们过来再说吧。”她不想折腾了,总归一会儿还要扎针的。
梁丘睨她片刻,要她伸出手看看,略微些小的红肿免不了,只由着她作罢-
湿着头发,施珈自然是睡不了了。梁丘弯腰给她把病床摇起来些,让她靠一靠。
施珈有些恹恹的,难得一回柔软顺从地坐好。她再屈起腿圈在胸前,也悄悄抵一抵上腹,刚才开始,腹部又一点隐隐作痛。
那天深夜,沈渝痛得睡不着,却不响地紧闭着眼睛。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大概最折磨苦痛的时光更不肯惊动女儿,也不愿吵到隔壁床的人。
施珈轻缓沉睡的呼吸,其实是醒着的。和母亲不够亲昵,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她至亲的人,会要从她生命里消失,且随时的可能。她其实是恐惧的,好像这一刻方恍然领悟,母亲给一个孩子带来的安全感,不过仅仅是你知道她在你身后,你就可以向前。
那个夜晚,床帘那面,隔壁护工阿姨断断续续的轻鼾,床帘这面,母亲时而紧促的呼吸。她或许比沈渝更期盼明日的天光。
梁丘挪了张椅子来,不远不近坐在她旁边,望着她,陪着她。
“我妈妈那时候也住这栋楼,楼上,13层。”施珈垂着眼,不晓得在看哪里,忽然地启口,“四月初的天,和最近的天气差不多。”
天花板空调出风口低吟着,施珈裹在略微宽大的病号服里,冷清且苍白,像个飘渺的影子,却压得梁丘心口一坠,沉沉的,又烧起来,灼人的。他望着施珈的眼神更深了,他想四月初的天气,想他会不会刚好来过康复中心,在如果那个时候遇到她,又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可惜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如果,所以他才不肯再走失当下,“珈珈……”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施珈抢白过来,散开白色的浴巾,拨弄开半干的头发,“梁丘,你那个时候,好吗。”
无预兆的,又情理之中,施珈还是问出来她刚才淋湿的问题。
梁丘空咽一下,没有着急回应,而是等施珈的目光朝他走过来。他唇边浮过一丝淡然且落拓的笑,“现在回头看,不好不坏吧。”
“重新学习生活,重新整理生活,重新适应生活。”
梁丘时过境迁般轻飘飘的口吻,告诉施珈,他重新站起来到能独自用腋拐走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最初他甚至坐不稳也站不稳的,失去半边的肢体,身体的平衡全然不同从前。讲到这些,梁丘也调侃自己同施珈玩笑,称最要命他偏偏是个左撇子,左手这么突然地撂挑子,带累他原本很合格的右手好像一瞬间也变得不好使了。
诚然,丢了只主力手,自然要有身体其它部分去补偿担待些它的责任。是以,梁丘也坦诚分享,真真要他吃不消的,大概是后头的代偿训练,尤其口代偿训练,要用嘴辅助做生活中的一些事情,他开始也难接受。可你又不得不承认,这些方式实在能帮助他自理去完成一些日常事务,即使只是分开筷子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有碍观瞻是难免了,却十足要比他拿一手一臂之力的掰扯方便快捷许多。
施珈无比认真地瞧他,他果真总能了然地领会她的情绪落点。
梁丘也宽解有人的郁郁和缄口,“现在倒是都适应得蛮好了,”他哄人的口吻,“单手系鞋带,单手削苹果皮,这几天应当有机会给你看看。”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要经过多少次自我重建,又多少不为人道难捱的辰光,才能把伤和痛化作沉时坦然、浮时淡然的从容与洒脱。
施珈心里还是酸,却低头悄悄的笑意,虽然她晓得,大概这个笑容脱不掉一点遗憾,一点伤感。
见她唇线的弧度,梁丘的笑才敢潜入眉眼里。他喊珈珈,要她也去到他的眉眼里。
二人四目相对,梁丘转而再正经严肃不过的样子,“比起其它,我最为不愿意的,是招惹你低落晦暗的情绪。珈珈,我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了,我希望你不是难过这样的我,是可以习惯这样的我,没法子,这是我改变不了的常态。”
他问她,期冀且犹豫的矛盾,“其实,我今天也许不该就这样来的。施珈,有一瞬间,我忽然就怕那些落到我身上的眼光会一样落到你的身上,那些探究不一定都是善意的,更原本不该同你相干,甚至我只敢同值班的医生护士讲是你的,小舅舅……”
“说要追求你,是认真的,珈珈,选择权依旧在你。”
世上就是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纵使理解,施珈仍然难受梁丘会有这样彷徨的时候,更气他不能笃信乃至来否定她。
“你如果这样想,大概我的青睐才真的不值得。“越气偏偏越冷静的人郑重极了,好严重的神情,“梁丘,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我只问这一次,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不是的!”
他怎么能再辜负这样沉甸甸的心意呢。
梁丘惭愧也动容,欺身过来,面上都是诚恳,“珈珈,我全不想在乎不相干的人,我就想做个自私的人。”
“施珈,爱说出来总太轻,从前到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是你的男朋友,甚至丈夫。”
听这样的话,施珈到底小姑娘的面皮薄,也根本是个假把式、纸老虎。她如愿得到有人的真心话,偏贴贴切切没料到,按捺隐忍的人也会有这样急吼吼的直白。
施珈趁着脸上烧起来之前,静静投梁丘一眼。明明方才明火执仗般的人,眼下直接掩耳盗铃式地侧身躺下去,且随她一同躺下去的,还有一句冷清的怨怼,“不是说小舅舅么,当你的小舅舅吧。”
灯光下,彼此好像听得见对方的呼吸,俨然暧昧浮动里,一个起伏气口,都足够泄露心迹。而暧昧又最似人心里的蛊,噬得人心痒也心焦。一分一秒都难捱。
终于,施珈先捺不住了,她就是没出息,听身后的人不响,她扭头去看有人怕不是气着了。
到底有人年轻道行浅,被逮了个正着。
梁丘此刻意气极了,嘴替地替人辩解,“晓得你说的气话。”
下一秒,施珈就见他起身,跳了两步坐到她身旁来,也摘了她手里的浴巾抛到身后的椅子里,他拖她起来,“头发还没干就躺着,当心头痛。”
“消气了么,那么我也问问你,我是吗,男朋友。”
施珈落了下风,干脆反骨地别苗头,不搭理他,只洞若观火的眼睛望他。
结果,沉默的博弈终究是敌不过有人攻防转换的技巧,梁丘汇上她的眼睛,自若地攻略她,总归我在你这里已经是个自私的歹人,“那么,我当你默认了。”
施珈沉默地瞧了他半晌,再要说什么,都好像是在肯定他的“默认”。最后,只吐出一声轻飘的“不要脸”。
有人笑着应下来,再大言不惭,“嗯,要脸我就要成小舅舅了。”-
夜里,梁丘察觉犟头犟脑的小姑娘悄默声忍着痛。
施珈不理他蹙着的眉毛,坚持也不是太痛。
梁丘不肯,身体的事可大可小,已经在医院里头了还不长记性,终究是唤来值班医生,推了一剂止疼药。
等梁丘熄了主照明灯守在床边,迷迷糊糊的人朝他半明半昧的身影告诉他,她不介意,也没有他说的害怕。哦,小时候和同学看过的恐怖片,她现在还怕鬼怪之说。
还有,蟑螂。那边的蟑螂真的好大,还会飞,在地板上爬,能听到声音。
梁丘拂一拂她的鬓边,“对不起。”
心痛处,他的声音,低哑得有些走调——
作者有话说:* 顺便,前面13章修了个bug,施珈第一次存梁丘新手机号的备注是小舅,正好应一应他的身份的说法,多嘴一句,不影响看文~[比心]
第23章
次日, 施珈才醒来就惊动梁丘跟着醒了。
立冬后的天光来得总晚一些,眼前,窗户透过来的光亮还是青灰色的, 透得洗手间外留的廊灯越发薄且淡的一层。
施珈这一觉睡得沉,乍一下人醒了神思还懵懂,一眼没分得清昼夜,一时心惊以为睡了一日到夜里,急吼吼去找手机。她还没来得及看周师姐发来的资料呢,满心惦记着线上同传的活不能出纰漏的。
梁丘见施珈睡得还算踏实, 稍稍放心。直到后半夜,他在一旁由沙发展开支起来的床铺上歇下来。这会儿,施珈火燎眉毛般的动静,梁丘始料不及地醒豁开眼, 紧跟着她的动作起身来,“怎么了, 当心手上,输着液呢。”
“手机。”
施珈被子枕头到床边柜一通找,给手机抓起来, 反复确认日期时间, 方才松一口气:还是周六,清晨6点不到。
梁丘瞧手机的光打在她脸上,纸白的脸孔没了倦意却仍有些病色, 他慢慢走过去, 问她好些了, 还有没有不适意的地方,去牵她的手查看。昨天睡前,测过体温后, 护士给施珈在前臂静脉埋了留置针,禁食禁水期间,前24小时内需要持续补液,留置针也免去后面反复穿刺。
施珈眼下彻底清醒了,仰头望床前的人,她睡昏头了,记岔了时间,并没有不舒服,就是,“好渴,想喝水。”
梁丘细细打量她的脸,一面提醒勤勉的人,“今朝礼拜六。”
他伸手去够床柜上的水,夹在胸前拧开,再要沾湿棉签给她擦拭口腔,昨晚护士教的。
施珈嫌难为情,不肯配合他,她还没刷牙呢,反正她醒了,索性先洗漱吧。
梁丘顺着她,总归管床护士还交代过,含漱冷水不吞咽也可以缓解口渴。他自觉替她举着输液瓶,示意她走吧,岂料有人两步后的一回头,踮脚要他手里的东西,她要用洗手间,且,“你先不要过来。”
梁丘给她一个“急刹”杀得差点没站住,大清早的揶揄人,“施小姐的偶像包袱,比体重要重。”
温柔的光里,梁丘松懒的头发垂在额前,下巴浮出淡青的胡茬,笑眼微垂,不显颓唐,反而叠现出从前的影子,潇洒落拓极了。
施珈微微晃神后斜乜他一眼,嘴上不甘示弱,“梁先生,谈论女生体重的男人很没风度。”她接过来输液瓶利落转身,留身后低低的笑声落下来。
等施珈出来,梁丘也去简单洗漱。
额角的头发还湿着,他走出来,同施珈说,医院还得待几天,趁着眼下时间尚早,哪都人少车少的,他回去一趟,给两人取些日常用品换洗衣物。昨天临时应急的东西,总归用着不那么顺手。他先回自己那边,再去施珈的住处,让她想想,还需要些什么又搁在什么地方,给他发微信,“我争取医生查房前赶回来。”
施珈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茬。再想到免不了要他经手些贴身衣物,犹豫片刻,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终究去手袋里头找出来酒店的房卡。
“你不用着急回头,这里有医生护士,你在家吃点东西,休息好了再来吧。”不用说也知道,他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睡过。
梁丘手里捻着卡片,眼睛盯着她瞧,笑意渐浓,“年纪大了,觉少,”受用她关心的人无所谓地调侃自己,再叮嘱她,“我没关系,倒是你,再去躺一会儿,谨遵医嘱,那些禁止的,难受也忍着,嗯?”
施珈给他的年纪大惹出几分笑意,别过脸去,催他快走吧,再啰嗦就不早了-
早八点,梁丘换上假肢,从家推了只行李箱到酒店,照着施珈列的单子,来规拢她的东西。
房间里,施珈的东西不多,都是固定的位置放着。衣柜里衣服更是不多,除了一黑一灰两件羊绒大衣,几乎都是夏秋两季的衣物。
梁丘不自觉就拧起眉头,难怪回回看见她都一身削薄的打扮,好像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都不上心。就这些衣物在江南的冬天穿,十有八九还得进医院。于是,他自作主张给她把灰色大衣也收进箱子里。
施珈办公的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之前看到的两摞书被她收进两只半透明的收纳箱,并排码放在桌子下方。梁丘照她的吩咐,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去找她要的iPad,充电器,还有一只黑色套盒,是她要用的耳机和麦克风。
梁丘找出她说的盒子,打开确认里头的东西,别拿错了。
赶巧,他打开盒子的瞬间,一张淡淡木质香气的试香纸掉出来,落在桌上。大概是施珈当书签用的,不当心夹进去了。她原来就爱收集喜欢的香水品牌试香纸当书签,拿不同的香调去对应她手里的不同的书。
忆起来那时候,梁丘嘴角带笑。
他有意错过的施珈20岁生日,事后追责,小姑娘不肯轻易饶他。于是,周末,梁丘领着施珈驱车去了商场,他同她讲,老一辈说生日不作兴补的,那么就挑个礼物吧,送女朋友的。女朋友本人一时没了主意略略的为难,她其实噱噱人的嘴把式罢了,并没想过这些。梁丘笑她:出息,今朝挑不到你喜欢的不准回家。
一面记着怕张扬恋情的人忧心撞见熟人,小心翼翼地张望,隔着半人的距离不敢贴梁丘太近。好嘛,不经意的行为惹到他了,也怄到他了。梁丘单手插兜,再一只手推着小姑娘的后颈朝前走,做贼呢,“眼乌珠荡秋千(东张西望地瞎看),寻撒宁阿(找谁呀),勿要东看西看。”
梁丘虽然土生土长的陵市人,父母却是地道的S城人,王梁二人当年也因着这份巧合才交际起来,是以,他这个老小子是讲得一口老派S城方言的。施珈听他好生动的形容,要他再讲一遍,好有趣。偏有人突然的反骨傲娇,他不肯讲了,要她办正事呢,有喜欢的麻利点进店里去。
笑笑闹闹间,再醒目不过的一对爱侣,一旁Guerlain 的柜姐一双识人揽客的眼睛,当即锁定二人,两张试香纸递到施珈手里。
大概没有女孩子不爱这样馥郁美好的东西,那天,施珈收到了人生第一支香水,她也灵光一闪,解锁了试香纸的新用途。
在梁丘住处,她手里的几张试香纸轻触梁丘的鼻尖,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好认真告诉他:她看来,书,香水,和人一样,都有它们的气质,一个人拿一种香去匹配一本书,像不同的生命在同一时空突然相遇,有了对话。她要鼻子痒痒的人肯定她,明明是很浪漫的事,以后她都要收集不同的试香纸,作不同书本的书签。
梁丘拾起来桌面白色的细长条,看清楚上头极细针管笔留下的一串英文,忽然,脸上的笑措不及防地僵住褪去。是施珈的笔迹,一手漂亮的意大利斜体,译作中文的大意:若没有退路,深渊便也是路,纵然一跃,痛不及昨日。
试香纸背面,一样的字迹,写着她的英文名,还有,“don’t look back.”。
梁丘当真一时失神的怔忪,手里紧紧捏着一片细细的纸条,轻似云絮,幽幽的暖香调浮动,纸上的每一笔偏重若千钧。
呼吸都停滞下来,失神的人终究给心里的酸和眼里的热叫醒。
泱泱的生命里,或许每个生命,都会有它时间长度里最艰难的时间。在梁丘最艰难的那年,他耗尽力气地站起来,满以为他让这段艰难变作辽阔,变作生命新的栖息地。幸而那个至真至诚的小姑娘没有和他一道,一道经过失意低谷里无力还手却仍攒劲挣扎的,至痛也至暗的时间。
而眼下,梁丘恍然的心痛与自责,他讲过的,于施珈,从前现在,他始终是太自私的歹人。他甚至没有想过,他那时辜负了怎样赤忱的一颗心。他的最艰难,焉知不是同时空里的施珈同样的最艰难呢。
梁丘不晓得施珈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的心境里,才会写下这段话。
可是,“don’t look back.”,不要回头。人也难真的回头,生命的轨迹总是直线。
这样一间供人暂时驻足的房间里,他陡然觉得连人都像随时会走散漂萍,而他们迷路的5年多,他们也比谁都清楚,实实在在地牵手这一刻有多难得。
歹人又如何,往后拿愈来愈多的好,来稀释歹。谁都不该在时间的影子里,过去不过是时间轴上的一处坐标,没什么比拥有当下、拥有今后更真实的活着-
梁丘再回来病房,施珈已经做完今天的一套检查,护士正给她换今天的药水。
施珈的笔电搁在桌板上,俨然看了好一会儿了。
有人暗暗叹气,先同护士询问了她今天的情况,有些什么检查,又有些什么还需要格外注意的。
施珈望事无巨细交接信息的人,又穿上了他的左腿,清瘦且挺拔。捕捉到他的目光后,她再撇开眼。
他推到墙边的黑色旅行箱和旅行袋,手柄上靠着他已然生活里少不了的黑色腋拐。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变了又似乎没有变,而唯独不变的,她庆幸他在她目光所及处。
不晓得施珈在想什么,分明入神的模样。梁丘走过来,“想什么,不累?”他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却迟迟不拿开。
“不累。”施珈抬眼,发现他胡茬不见了,再问他吃过早餐没,“你不用陪我,我要禁食的。”
梁丘淡淡的笑容,点头,“能陪你我很开心。”
施珈都给他绕迷糊了,你到底吃了没吃呀。她仰面朝他,觉得面前的人眼里似藏着她说不清的情绪,“梁丘……”
他却答非所问的回应,“想你了。”
施珈面上飞红,低头,抬手去扽扣在她发顶的手——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不要嫌琐碎,情节情感推进的过渡~谢谢读者们啦~[比心]
第24章
周日, 一早,梁丘几乎和刘大明前后脚地到他的诊室。
刘大明今天轮白班。今年开始,医疗行业政策号召, 为保障上班族、学生群体的就医需求,建议医院实行无假日模式。他们这样全国排的上号的公立三甲医院,自然先行示范带头作用地响应号召。平日爹不亲娘不爱的康复科这回一视同仁了,也第一批搞起了无假日门诊。饶是刘大明已经十多年年资的老医生,早磨出来了所谓的情绪稳定处变不惊,现在仍是少不了几句精神不济的抱怨。
今朝却好, 刘医生熊熊燃烧的八卦心,比手里苦搭搭的美式提神。
梁丘一早的微信消息,问他能不能加个号,他大概得找他一趟, 左边髋关节受力时间长了会有点酸,另外, 左髋前屈大角度受限,伴随牵拉感。原本该是严肃且寻常事体,他让梁丘8点过来吧, 周末这个时间段人少。可那头道谢后再不客气, 跟他借办公室,方便的话,借他的地方待一会儿, 或者, 梁丘问他, 索性今天给他加一次康复训练吧,他本家爱徒来就行,顺带他约一次理疗一并做了。
刘大明乐了, 气的。他一个电话拨过去,“少爷,当我这里按摩馆还是健身房,啊,能加钟,还能选私教。哪个网友的智慧给你的启发。”之前同事一起就吐槽过,小某书上那些个大聪明网友分享:刷医保享受专业理疗师按摩手法。真是拿这里当按摩馆了,偏有人教就有人学,连着几个周末,理疗室简直成了网红打卡点,成群结队的年轻人探店一般排队做理疗。
电话那边的人不慌不忙的语调,驴唇不对马嘴地跟他演,“那我下去找你。”
刘大明更乐了,反常,也太不像梁丘的性子了,里头分明有噱头,有说法。他原来想着这两日怕是不方便打扰他,想打听他点什么都给忍下了,这回可找到机会审审他。
诊室里,刘大明给梁丘做完基础检查,无大碍。但是,刘医生气到没脾气,患处还未恢复到扭伤前的平衡能力和肌力水平的情况下,就长时间穿戴假肢负重行走,“你再这样随心所欲的,那么也别找我了,另请高明好啦。你就作,这样下去6周能好的,现在,半年都好不了了你信不信。”
“一会儿康复治疗加理疗,你点的‘菜’,买单去吧。”
梁丘不语,似评估刘大明话里的夸大成分占比多少。
刘大明投他一眼,打印机吐单的时候,才话又说回来,“你跟我要病房的那个姑娘,谁呀,”他瞄一眼梁丘的左腿,“这么卖力,因为人家对伐啦,该不是相亲这么简单吧,都这么守着了,女朋友?”
“你又不忙了?”梁某人向来不痛不痒地挑你的弱点来防守。
“过河拆桥呀,”刘大明压下手里的单子,“晓得我忙么你吊着我,诶我拿你当兄弟的呀。”
梁丘最怕刘医生的嘴碎,他也没什么不能认的,“对,女朋友,你可以安心工作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哦呦,你太不够意思啦。”刘大明比当事人还兴奋,“我就说……”
“你别说,”梁丘抢过来他手里的单子,顺手再左腿上一敲,“不会真要半年吧。”
“哦,”重新找回话语权的人,慢悠悠拆出只口罩戴起来,再正经不过的职业话术,“想好得快,就谨遵医嘱。”
梁丘寡淡一笑,起身要走,“知道了。”
刘大明医生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但是,你问我借地方做什么,和女朋友吵架啦?什么样的姑娘啊,要你接电话都小心翼翼的。”他说早上那通电话呢。
“后头病人等着呢。”
“……”
走到门口的人再回头,理所应当的口吻,“你提醒我了,我是真要借你的地方歇歇脚的,中午一起吃饭吧。”-
理疗结束,还不到十一点。
小刘医生按照他老板先前的指示,制止梁丘要穿假肢的动作,他推他去刘医生的办公室,“老板在做病人,他交代您先不要穿假肢,在他办公室休息,应当不会有人过去。”
梁丘点头,微笑道谢。
等刘大明回来,梁丘正拉了他的座椅,坐在一旁刷手机。
“以为你要躺一会儿呢。”刘大明摘了口罩和手套,去旁边洗手。
“想歇一歇,可你那垫单也不晓得几个人用过的。”
刘大明擦手纸一扔,“少爷,我这的垫单一人一换的。”
“哦,你也没交代呀。”梁丘认真又随意的回他。
刘大明嗤他,“就你讲究。”然后,他再不讲究地一屁股坐轮椅里,无所谓地问他,去食堂吃,还是他打包了来。
“一道去吧,你来回跑麻烦。”梁丘去够他的腿。
“你穿上也先坐轮椅啊,”刘大明医生的眼明嘴快的即时医嘱,存心怄他,“你真和女朋友吵架啦。”
梁丘停下手里的动作,睨着他,“盼人点好吧。急性胰腺炎,她现在禁食禁水,让吃过午饭再上去。”只是他暗忖,快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她都还没回复呢。
刘大明医生打嘴,我怎么感觉被秀了一脸。
梁丘不语,有人的嘴怕开过光差不多。
其实,昨天他才晓得,施珈礼拜天还接了场私活,葡萄酒行业交流会西语线上同传。
病房里头两个人方才飘渺的缱绻还未散尽,施珈先拂挡开他的手,正色地告诉他,他可以忙自己了,因为她当真不能耽误了,今天有很多资料要看的。以及她最关心的,“我要的耳机盒你带来了吧。”
毋庸置疑,梁丘从来支持且鼓励她的事业同理想。旧时父权制下的女性价值规训,才是狭隘且自私的压榨,是畸形的不平等。而牺牲掉自己的社会价值与社会角色,将自己的人生全然交托给家庭、情感或是旁人的意志,更是倒退与悲哀,万万不可取。
人也最是矛盾的统一体。道理不假,可放到现实的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总难免有相悖的时候。他想施珈好好养病,禁饮食的人全靠一瓶瓶营养液吊着,两小时的口译更远不止单单两小时的辛勤与精力。
梁丘问她能行吗,输着液呢,又不能饮水,身体受得了嗓子也难担待,“你师姐那头就没有plan B吗,眼下还有这一天的时间,当真不能协商到其他人支援一场。”
施珈固执自己的主张,当然不行,“临场前的跳票很恶劣,不仅是职业素养层面的恶劣,是诚信。再说了,你讲的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问题啊。”
梁丘再拖她的手看一眼,和掌心的白净柔软相比,一道道月牙状的痂痕也分明相悖的存在。他默了半晌,“问过医生看看?”
“不要,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说了算。”施珈突然起身跪坐在床上,口里的语调也同她一样冷静且不转弯。
梁丘一瞬不瞬望了她半分钟,微微叹一口气,依她的话,他先去收拾带来的东西,只让她劳逸结合。他还是那句话,不希望她对生命侥幸,拿健康儿戏。
顿觉失言的人,想找补,终究错过了机锋,偃旗息鼓。
后来的大半日,两人各安一隅地抱着电脑,偶尔目光汇一下,一问一答的几句交谈,还都是梁丘起头。唯独晚上,施珈应下他的建议,9点多就睡下了。今天起,晚上不用补液,她倒是能睡得踏实些-
食堂里,刘大明契而不舍的八卦精神,追着老伙计穷追猛打,怎么认识的呀,什么样的姑娘,你这分明动真格了啊。
梁丘眼皮都没抬,波澜不惊地道出句语出惊人的话,“一直都是她。”
刘大明一口饭在嘴里没嚼两口生咽下去,CPU差点烧起来,“我……还是从前那个,你忘不了的那个!”
“嗯。”
刘大明筷子都搁下了,让他快讲讲啥情况。
梁丘简单的概括,也终于搞清楚的人叹喟,爱情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迷信,缺一样,都是唏嘘同遗憾,真真是天意作弄人呢。
他不想吃了,等着梁丘,“你真是摒得牢,没同我透露半点。一会儿我陪你上去。”
“不耽误刘医生,我可以自己上去。”
“医嘱,少走路,我送你上去。”
梁丘觑他一眼,搁下筷子,自顾自取纸巾来整理自己。
刘大明干脆坦荡荡的表示,“是了,我是想看看,让你惦记这么多年的姑娘。”他催梁丘,“快点,人家没准等在你。”
梁丘最终没肯做轮椅上去,医院的轮椅坐着难受,他一只手也划不了。再者,太夸张了,不想施珈看了误会他有多严重。
“她姓施呀,光听名字就蛮灵的。”
梁丘投一眼身边的人。刘医生才不管老伙计,对着电梯门映出来的朦胧人影整理仪容。
到电梯里,梁丘看手机上依旧无波无澜,还计算着12点结束的会议,不该这时候还在线的,是不是手机静音忘了取消。
他叮嘱刘大明,一会儿先别说话,她今天有工作,线上同传,眼下应该是结束了的。
老熟人拆台从来不给面子的快狠准,“你不会是被赶出来的吧,才找我借地方,她这比是你还敬业呢。”
梁丘不为所动,必要的沉默是最上乘的公关。
两人正较着劲呢,梁丘发现病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桌上,施珈的东西原样的铺开,她身上是件小高领纽结款的白色丝质衬衫,面上还带着淡妆。大概是累了,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梁丘即刻转身,才要请刘大明出去的,浅眠的人陡然警醒地醒来,一双眼睛清亮又迷蒙,“梁丘。”
第25章
施珈出声之后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哑。试音到口译结束, 两个多小时,她现在的嗓子,干得像毒日头晒过一中午的水泥地了。
她咽了咽, 还在缓神,梁丘已经走过来,曲着手指轻轻扫一下她的面颊,停在她耳畔。
“很累,会不会难受,叫医生来看看?”
施珈抬手捉住他的手腕, 她要起来,索性就着梁丘的手,由他稍稍用力把她扽起来。她说刚睡下护士小姐就来看过了,“没什么事, 下午再输液就行,只是喉咙有点干。”
施珈简单束了个低马尾, 刚才侧躺靠枕头的一侧,边发蹭得一点毛躁。梁丘拿手指给她顺服帖了别在耳后,一面微微偏头打量她。终究, 他只无奈的一声叹, 关心她兢兢业业不肯掉链子的工作,所以,“还顺利吗。”
施珈点头, “和护士说过了, 没人进来, 网络信号中间稍微延迟了一下,算顺利吧。”
梁丘还想问她要不要漱漱口,口腔湿润也许能好受些。话没出口呢, 突然的,仿佛误入画里的一笔轻咳,“那个,这里还有喘气的活人啊。”
施珈给惊了一跳,探头往梁丘身后张眼望过去,才发现病房门口,靠着门框倚着位生面孔的医生,顿时尴尬都沾着丝意味不明。
刘大明一身白袍,朝里头喊过话后,摸摸鼻子,八卦的脸上无辜相,等着梁丘记起来他,你们有情人自带结界,我这来都来了,反正不能白来。
梁丘扭头给他一记刀眼时,这厢手已经给人拂开了。
他懒得和刘大明弯弯绕绕了,“进来吧。”
施珈这才明白过来,眼前高高壮壮,周正和气的医生,是梁丘的熟人,大概是他说的康复科的医生朋友了。而人家兴致勃勃的模样,想必也不是单纯“探病”来了。
梁丘看施珈要起身,不自觉伸手护了一下。又瞧有人低头犯愁,优雅知性的上衣和妆容,搭配病号服的裤子,她难为情得一时耳廓都红了。
怪自己当真是昏头了,才答应刘大明上楼来。梁丘心里嗤自己,口上只能歉仄意味地安慰人,“没事,这样也好看。”
施珈乜他一眼,转头自我攻略,医院里大概原本就多是不完美状态的会面,不如大大方方地社交。
梁丘轻轻牵过来施珈的手,“施珈。我的,女朋友。”说完,他特地望一眼施珈,她没有反对的意思,遂捏捏她的手,要汇她的眼神,同她介绍刘大明医生,“在这里康复科工作,我来S城之后一直在他手里做康复,病房也是托他联络的。”
他再转而调侃刘医生一句真心话,“多谢刘医生了。”
施珈瞥一眼梁丘,也轻轻柔柔同刘医生招呼,“谢谢刘医生,。”
“不用,不用客气,”一张美人面再这么轻言软语的口吻,这下轮到刘大明不好意思了,举手之劳,他怪梁丘说这些做什么,“贸贸然地过来,施珈小姐不要不怪我失礼才好。”
梁丘笑,哦,刘医生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刘大明面露赧色,觑一觑一旁看他热闹的老伙计,临时临刻地拾起他的绅士品格,原本要揶揄人的话也都收敛起来,“你大概不晓得,认识他这许多年,他向来的孤家寡人,又什么都淡淡的,这回冷不丁同我张一次口,竟然是为了个姑娘,还由着我打趣他。我实在好奇,他才跟我透露一句,哦,一直都是她。我这一路跟上来,他还恨不得捂我的嘴,就怕我打扰你。”
刘大明笑,“眼下见到了,我也明白了,他多殷勤照顾也应当的,老小子当真好福气。”
施珈被社牛刘医生的Solo念得耳朵发烫,一时哑口。偏他还不肯停下来,指指施珈一桌子的工作,他说你不知道,梁丘猫在我办公室,一边担心你工作辛苦耽误养病一边不敢吱声的模样,我太解气了。他本人就是最不遵医嘱的头一个……
“行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梁丘打断话唠的人,要请他出去。
难得绅士一回的刘医生,誓要风度到底了,“我这个人,一高兴话多了,抱歉抱歉。”总之,他迟到且正式地伸出交际的手,“施珈小姐,幸会了。”
梁丘难得吃瘪,要去挡刘大明的手,给他轻巧一绕躲掉,由他礼貌手地同施珈指尖一握。
刘大明:“不打扰你休息了,早日康复。有什么事情用得到我的让梁丘找我就行,不用同我客气。”
“谢谢刘医生。”施珈礼貌回应他。
而一旁的梁丘,摘回施珈的右手握住,冷冷地赶人,“可以走了,再会。”
无辜相的刘医生,三步一回头,也无辜的口吻朝老伙计,“哦,你的腿,不好穿太长时间的,循序渐进。”
梁丘眉毛拧起来,几步赶上去,亲自送“神”。
刘医生直叹扳回一城,替老伙计高兴,也爱看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回头的路上脚下生风。
旁观者更这一刻才清楚,久别重逢的人,以沉默,以眼泪之后,还能眼眉温情,大概最是命运温柔的低眉,亦是书店主人心底深处的求仁得仁,是真正的别来无恙。
大抵没什么比这更叫人熨帖的心生鼓舞-
梁丘这头刚阖上门,施珈就一双眼睛追着他,准确说,是追着他的腿。
“你还没有好对不对。”
他就晓得会这样。梁丘心里数落老熟人不讲武德的取巧行径,也从容落拓地站定施珈面前。
“别听刘大明瞎说八道,他职业习惯,总爱些夸大的说辞,降低预期以提升满意度。”有人言之凿凿,给哥们扣了好大一顶帽子,也证明自己。
施珈不理他,她说她还是更相信刘医生,“你自己讲的,谨遵医嘱,不可以儿戏。”
梁某人被夺舍一般,忽然孩子气地别苗头,“珈珈,你这分明的双标。你可以不听医生的,我却要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怎么说。”
还有,“你才认识刘大明几分钟,凭什么就相信他排在我的前头。”
施珈给他倒打一耙的逻辑逼到无语,“神经病,你正经一点。”
语毕,梁丘却受用的笑了,他好久没有见到这样鲜活的珈珈。
“珈珈,我想看到这样的你,会骂我神经病的你。我总觉得你的话比从前少了,或者不愿意同我说了,是不是。”
“神经病。”施珈这一声轻嗔,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你的话比从前多。”
哈哈,梁丘笑得轻松愉快,再有什么阴霾顷刻都散得无影无踪了,“大概我真的年纪大了。”
“年纪大的人就不该这么小气。”施珈堵他,不止眼前和人家较量,他昨天明明还和她较量。
梁丘罪过相,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愿闻其详。”
“你昨天生气了,至少是不开心,我不肯推掉师姐的活。”施珈望着他的眼睛。
“哦,”梁丘坦然的应下,转而,问题绕回去被牵着鼻子走还木知木觉的人身上,“大概昨天我是和你现在一样的心情吧,看见你医嘱不当回事地坚守岗位,还那样怄我。”
“珈珈,看你吃苦头比我自己吃苦头还难受。”
施珈到底面皮薄,她吃不消他的这样直白却不轻佻的软话,甚至情话。
情急之下,人本能的依赖母语带来的安全感和底气,施珈一句母语方言蹦出来,“嘴巴闭牢呀。”
梁丘笑,“洋泾浜。”
施珈拳拳砸到棉花上的气馁,犟头犟脑的人不肯认输,只好拿手去捂他的嘴,带累对面的人要重心压在右腿去稳住平衡。
梁丘只拿左边肩膀稳住落到他怀里的人,一面慌忙捉她埋了留置针的手,“当心。”
施珈不言不语,在他怀里抬眸,而后,两个人一瞬齐齐跌进默契的沉默里。她胸口陡然和另一份震动有了共鸣。
望进一双温柔低垂的眼睛里,施珈再笃定不过,和梁丘眼里的她一样,她也不会拿他排在谁的后头,更不会拿他来比较。初见时,或许他就已经是她的独一无二,而经年之后,依旧无与伦比。
“我没有双标,你不需要和任何别人比较。”她似乎被他的情话感染,也摒不住表白自己的心迹,“你还生气吗。”
其实从来言语最苍白,共振的心跳说明了一切。梁丘咽了咽,靠近她,她的面上有清淡的馥郁香,好像能直撞进他的魂灵里。松开施珈的手,梁丘一手去托她的腰,热烫的气息几乎吹到彼此眼前,嘴唇触一下她的鼻尖,他再隐忍地退开。
施珈一时失了神,下意识要攀附些什么,一只手捉住了她身侧的一截手臂,凉丝丝的温度从手心游到她的心里,她才看清眼前人的呼吸轻颤一下。
“别招我珈珈,我现在当真有点糟糕。”他说他在楼下康复,一身薄汗后的懊糟,他真的要洗洗。
施珈热烫的情绪也凉下来,她固执地要他说,“你不生气了。”
梁丘望她,低且缓的地笑起来,“一点,大概是气自己,什么都想依你。”
施珈不响,沉默的以对。
“所以,答应我一件事吧,”暧昧的气氛里,空气都能燃烧,梁丘也要她答应,“以前我多忙都会给你回信息的,以后,我的信息,你也必须回,多晚我都等着,起码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是的,从前梁丘忙工作,有时候需要驻外,即使他们有时差,他也会看到她信息的第一时间回她。不论是她的一句问候,一个无聊的冷笑话,或是一个表情。只因为施珈那时候说,回应比较重要,回应是“我在你身边”最好的证言,又多少爱情是散在无人应答时。
施珈在回忆里也反思现在的自己,她推开他,垂眸的颔首便是答案。
梁丘笑而不语,片刻,挪到沙发上坐下。
第一次,施珈看清楚他的“腿”。
昨晚他也是施珈睡下后,留一盏廊灯去洗漱的。眼下,梁丘弯腰从裤腿里侧的裤缝处拉开一条隐形拉链,再脱出一条深灰色腔体类似机械腿的智能假装,几乎他完整的一条腿的长度。
施珈安静地看他动作,看他把腿脱出来的瞬间,人似乎松了口气,也措不及防的,施珈撞上他的松懈下来的目光。
她想挪开她的眼睛,梁丘却松快的口吻,“想看就看,”他笑一下,似有一点无奈,“会不会有点怪?珈珈,这是我现在每天的生活。”
梁丘把腿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请施珈帮忙拿他的拐杖,也同她讲他的生活琐碎:裤腿加装拉链,是那时候和康复中心的病友学的,在外头偶尔需要穿脱假肢更方便;他的腿很先进,他也很适应,不过到底4.6公斤的重量,一天下来,还是脱下来是最舒坦的时候。
梁丘告诉施珈他的方便同不方便,他想再问一问施珈的,然而,有人再度拿手覆上他的嘴,抢白他的话,“我知道,梁丘,我会习惯你的生活。”
梁丘拉住她的手,似乎深吸一口气,“珈珈,我怕你会后悔,你真……”大概这也是爱便常觉亏欠,他此时此刻无比鄙夷自己。
施珈一瞬不瞬盯着他,“我不会,梁丘。但是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问我,如果你之前的话还作数。”
下一秒,万籁俱寂的空气里,梁丘一把把人拉进怀里,“作数!”
“对不起,谢谢你。”
梁丘的心终于落定,身理和心理好像都被她点着,他拖她坐到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