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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引孤山 焱火年年 20671 字 3个月前

施珈诧异,不敢交托重量想起身,梁丘却一手扪住她,告诉她“压不坏”。他不自禁去找她,找她做前面未完成的事。

千钧一发之际,点火的人也偏来灭火,一双手遮住他的脸,似冷静的惩罚,“你说的,一身懊糟。”

施珈再放他的眼睛出来,“你去洗澡。”

四目相对,不待梁丘答她,桌上施珈的手机煞风景地震起来。她醒了,也来挣脱他。

空留怀里一抹香气的人却沉甸甸的满足。假如爱有天意,他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幸而他们的念念不忘,终有回响。

而有人,嘴里喊着老师,眼神偏要回头,催促望着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有事,长辈急召,返一趟包邮区,实在抱歉[求你了]不可抗力因素,望一直包容作者且追更读者朋友们谅解~当然希望大家可以继续关注这个故事,但是也充分理解尊重读者的心情~实在近几天需要陪家人长辈外出处理些事物,怕顾不来码字,无奈选择暂时停更,预计会要7-10天左右。

这章两人感情的确认部分落定,后面节奏会加快,这几天也会重新理一遍后面的大纲和情节。

9月恢复更新后一周4更,会尽快保证质量完结这个故事。再次感谢所有追更的读者伙伴,如果愿意,希望和大家9月再见~

另:本月25号应该能确定恢复更新的时间,确定后会更新作者公告。再次向读者朋友们道歉,也真心希望评论区可以再见到大家~感恩[红心][求你了]

第26章

工作日的出勤时间, 查房过后施珈已经输上液,一面再忙着回复上司、俞老师,以及同事的慰问消息。

目前暂时不能出院, 施珈昨天提交请假申请,大概上班后几个相熟的同事听说了她的病假,纷纷问候几句。实际,几项关键检查指标正常,她今早在医生允许后已经尝试饮水和少量流质食物。监测两日,耐受流质食物后, 过渡到口服药物和清淡食物,她就能出院了。

施珈一一回复过同事的消息,要梁丘给她拿电脑。她有些事务要处理,也贴心提醒梁丘, 他如果有工作可以出去忙的,她没什么要紧了。

“不用一直陪我的, 书店不去可以吗,你好像很久没去了,没关系吗。”她记得上回去书店, 店长说梁丘最近都不在书店的。

梁丘一手抱着她的电脑, 暂且扣下不给她,玩笑话,“怕我不事生产, 要精打光吃西北风呀。”

“别操心, 店里头的运营和业务很稳定, 我即便真甩手掌柜,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笑脸的人话头一转, “倒是病着还放不下勤勤恳恳的人,当真不要紧么。”他终归没忍住他的操心。

施珈才不肯理他的戏言,也不回应他的反问,谁操心了,少臭美。她只管他要自己的电脑,快点呀。老师交代的事情她不好耽误。

齐春礼在昨天的电话里通知施珈,今朝双方的电子合同签章流程走完,合约就正式生效了,作品的电子文本今朝也会发到她的邮箱。另外,齐春礼说作家那头收到他的邮件后,没有反对他们的提议,今后项目往来的邮件可以添加抄送同项目译员。只是,对于他们作品素材资料的相关诉求,作家希望齐老这边能先列一份详细的需求清单,待他看过之后再反馈。倘若是他可以共享和支持的,会根据清单要求整理资料给到译者。

是以,前期的资料收集,施珈更不能掉链子,要尽快和老师线上碰头汇总出来一份清单。

施珈从梁丘手里抱回她的生产工具,自顾自开机,查邮箱。

突然,她扭头望旁边杵着的人,一双亮莹莹的眼睛问他,总站在这里做什么,不嫌累。

梁丘慢笑着,无它,“好奇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工作,要你火急火燎不肯耽误。”他说其实并不大了解施珈现今的工作,说完,有意作势要探头来。

施珈当然晓得有人不过逗逗她,哦,那么她也反骨起来别苗头,双手漏一半遮一半地覆住笔电屏幕,冷冰冰的陈述,“秘密,有保密协议的好吧。”

“那还真遗憾。”梁丘笑着拨弄一下她的鬓发,几分无辜的口吻。

施珈偏偏头,拍开他的手,“梁丘。”她怪他故意招惹她。

有人“嗯”一声表示承认了,再顺一下她的头发,给猫顺毛一般,他不逗她了,“忙吧,只一条,留心着点自己的身体状况,才恢复了饮食,有哪里不舒服不对劲的,别忍着,赶紧说。”

见听话的人迟迟不表态,梁丘再问她要答案,“明白了,嗯?”

施珈觑他一眼,仿佛一秒梦回从前的无数个时光,同样的人同样的语调,于是,她也同样地点头回应-

下午,施珈大概早晨醒得太早,再一上午盯着屏幕,又是邮件又是电子文稿的,总归有些疲劳,原本难得歇了个不长不短的午觉,却给师兄李严的一通电话叫起来。

那头的人没那些客套话,开门见山的告诉她,有她一个跨境包裹,香港邮过来的。公司业务平日不乏海外快件往来,快递小哥便连同公司件一道送过来。李严正在前台签收他的文件的,无意瞥到一旁的快件信息,发现是施珈的个人件,热心肠想着顺便替她代收了吧,这会儿小哥在旁边,要他同收件人确认呢。

施珈疑惑并着猜测,大概锁定了一个可能的寄件人姓名,刚想问一句的,可转念又怕拦不住师兄的八卦,只道谢,请师兄帮忙先放在她工位上吧。

原以为这样便结束了,师兄果然没摒住热火的八卦魂,李严合着步伐节奏悄声地问她,是不是要跟着齐老译书。

施珈一时诧异,且一时缄默以对。

李师兄马上解释,他没有刻意打听什么,圈子就这么大。也是周萌日前同施珈结项目款的时候,她一道拒绝了师姐后头的活。师姐疑心是否合作有什么不愉快。施珈不想多生出什么枝节,简单带过一句:她才跟了老师的一个笔译项目,恐怕年前为止,她都没有空余时间。

周萌是晓得这位小师妹的性子的,江南姑娘的温柔小意,看着好相与的模样,其实分明的边界感,尤为谨慎也少有谈论私事,不论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她当时没再追问,却也借旁的关系打探了一二,齐春礼接下一本纪实文学类畅销书的翻译邀约,业内几位资深的前辈、老师,私下也有些声音,齐老是真真对他这个女学生独一份的青眼,都听闻他近年推了多少邀请,这次恐怕纯粹为提携爱徒,才应下这差事的。至于人性卑劣下的其它揣度同闲言碎语,周萌觉得无稽之谈地自动过滤掉了。

等她转头致电李严敲他的时间,最是爱插科打诨的人登时揶揄人的口吻问:怎么,小师妹不该是你的王牌且优先选项么。周萌才无奈透露得来的消息给他,你不是第一选择,那么你肯帮帮忙吗。她最后搬来那段广为流传的father与Daddy说,而这类的段子总能兴奋-剂般刺激到男性幼稚且原始好胜的神经。

李严最终应下了老同学的活,简单性情的人也摒不牢来求证当事人的正确答案。

施珈听了来龙去脉,虽不大赞同周师姐偶尔敏感多心之下的行事风格,最终仍是不多余表态,平淡口吻,冷幽默地答复师兄一万吨的好奇心,“是的。所以,师兄还是专注眼前的big job, and, to be a Daddy.”

那头,李严哈哈笑起来。

施珈意料之中地等他停下来,眼睛不经意瞥到旁边沙发上抱着电脑的梁丘。他目光比她更早地投过来,二人目光交汇间,梁丘突然意味不明地笑容,施珈睨他一眼,莫名烧红了耳朵。

李严笑够了,说周萌好像不晓得她住院呢,“俞老师回来狠狠跟老板夸你,专业,敬业。老板也找我了,大概我们同门师兄妹的,老板想要我牵头,同行政部一道,代表公司和部门来慰问探病。我么是说,总归探病这类的事体,还是要先问问女士本人的意见,正好,现在问问你。”

“帮帮忙哦,千万不要兴师动众,洋相死了。我过两天应该就销假了,你先代我转达感谢吧,谢谢师兄。”施珈庆幸李严这些方面的细致,听到这类的员工关怀,再想到一身病号服病恹恹的样子,还要social同事,她头皮都发麻。

末了,细致的李师兄还是忍不了的多嘴与关照,“我看你销假前先去趟寺庙好啦,拜一拜,才多久,不到一个月吧,进两趟医院了。”

施珈有些意外,不晓得师兄还有这样传统的一面,再找师兄的逻辑bug,“哪有人出院了再干这么病急乱投医的事。”

李严纠正,“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另外,家母就是虔诚的信众之一。”他神叨叨的口吻,“宁可信其有吧,总归也不吃亏的。不是我马后炮,我们一起出差那个地区,网上就不少邪门的传言。”

施珈再次谢过师兄。挂了电话,不大关注宗教信仰的人,却真真害怕鬼怪的。她好像忽然给师兄重在参与的风险规避心理洗脑到,不由得将信将疑的思索-

“珈珈,哪里不舒服了?”

梁丘走过来,倒了半瓶盖水,要给她润润嗓子的,见她若有所思的失神状,微微蹙起眉头。

施珈转头望他,“没有。”她去接梁丘手上的瓶盖,一口抿掉,心神也久旱逢雨似的舒展开来。

梁丘仔细打量她的面色,手背去贴一贴她的额头,把她手里的瓶盖收回去,再扭身回来看她,“工作上有事?”

施珈摇头,“是师兄,他讲我该去找间寺院拜一拜,一个月不到进了两回医院。”

说完,她又觉得好笑,梁丘从来是无神论者,即便对未知心存敬畏的态度,却几乎不接触这类信仰的。

果不其然,有人正色温声地说教,“临时抱佛脚,说的就是这样的实用主义思想。与其事到临头的香火和作揖,去交换佛祖显-灵谁的需求,不如落到实处的行动,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才是真正的实用主义。譬如眼下,你平时多注意饮食作息,劳逸结合,比临时起意的求佛要实用得多也有效得多。”

施珈才要瞪他,瞪他一板一眼的说教言论,梁丘已经捕捉到他真正的重点,一记回马枪杀回来,“你的‘一个月两回’,什么意思,除了现在我已知的这回,还有哪次。”

老师抽查作业般的突袭,施珈脑子里骤地跳格一下,嘴上一翕一合。等脑子追上了嘴,她冷静为自己正名,“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你从前说的。”

施珈不肯梁丘追究,总之,她已经好了,而且,“上次师兄大男人也一同中招了,支原体病毒,防不胜防。”

梁丘静默的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人,到底破功,无奈笑一下,“嗯,难为你记得我说的,既往不咎。”他再无比郑重的朝她,“也请你记得,我同样说过,再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想做你第一顺位的知情人,现在,我想我该有资格了。”

施珈一时不语,只留他在眼里,她自然明白,第一顺位知情在爱情乃至一切关系里证明与正名的意义。

同样需要这份正名的人,眼里手里都在问她要回应,梁丘单手揽她的腰,揽她到身前。

施珈双手抵在他肩上,眼里似盛着一汪水,她同他交换条件,“我也要,第一顺位的知情。”

梁丘比谁都清楚她的意思同她的心结,胸口热烫,“嗯。”他低头,让嘴唇轻轻落一下在她发线处。

施珈瞬间心里头怦然,却抿一下唇就要推开他。梁丘偏偏这时候不肯由她,即使一只手箍着她的力道,她也难撼动。

不由她的人也围追堵截般偏头拦下她的目光,开口的话比浅浅的吻更要人心惊,“你当着我,那样勉励别的男人,我不开心。”

施珈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只听他喊她的名字,然后,他存心一般大言不惭地带入自己,“一早督促我的工作,是这样的原由吗。我书店之外还有新闻社和专栏的特约稿件,也写一些东西,珈珈,我也想听你……”

怎么有人就这样喇喇地call back她那句Daddy闲话,施珈陡然的难为情,语塞的人只得拿手去捂他的嘴。

梁丘一个不防备险些给投怀送抱似的人撞倒,一只手赶忙扶住身后的床边柜,嘴里说的话也捂进了冒失的手心里,变成温热闷声的含糊一声Daddy。

他稳住两个人的重力,才得空要去摘施珈的手。

“不要脸,撕了你的嘴。”施珈情急的低声嗔怪。

梁丘却受用极了,也开怀极了,他再一次紧紧扪住施珈,“出院了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啦~

9月起一周4更,每周一,三,五,以及周日更新,希望小可爱们继续支持关注呀~[比心][比心]

第27章

施珈洗过手, 在梁丘家的客厅,等玄关收纳好轮椅,正坐在换鞋凳上擦拭行李箱的人。

实心讲, 她多少有些失控且失真的漂浮感,像独行的人突然有了同伴,起初的不安总要大于踏实与安慰,总之,独惯了的人理性认为重逢到现在的节奏好像都不受控制。又或许感情从来就是让人目眩神迷的难题,所以她才昏昏然答应了他的邀请, 也答应他多年后的拥吻,在病房里,在她唇-舌干涸得仿佛祈雨的干裂土地的时候。

那日,有人好耐心地等她点头。

寂寂的时间里, 施珈仰着脸,梁丘低下了头, 渐渐乱了的吐纳终究让两个遥望太久的魂灵久违地牵绊在一起。两处思念纠缠着,有人温热的隐忍中,再坚定不移地攻城掠地, 也有人比从前更青涩的招架, 直至招架不住般扶抵在他肩头。

梁丘一只手的力量托着半跪坐在病床上的人,施珈感觉她的人仿佛要随着她的一颗心沉坠下去,一只手环住梁丘的腰, 揪住他背上的衣衫, 另一条手臂, 藤蔓般攀住他一直克制在身侧的左臂,攥得他推到肘上的一截衣袖垂落下来,飘扬的旌旗一般。

梁丘只短暂的一愣, 继而温柔的笑声揶揄人,“珈珈,你好像退步了。”

他坦荡荡的言语,反而冲淡暧昧也无关轻佻,对于失而复得的旧爱侣而言,更像爱的凭证。

施珈闻言,有羞有恼,头更昏了,搪他的力道也零散的风似的不成气候。

梁丘笑意稍稍收敛,不同她闹了,箍着施珈仿佛盈盈只堪一拃手的腰身,他再次邀请也是攻略,要她同他回家吧,医院走这一遭,原本纤瘦的人更是再眼见着消瘦一圈。而且,“酒店长租总归不比家里头,正经的一日三餐就头一份的没着落。”

他以退为进地央她,也是至情至理的说服,“医嘱也说轻症康复周期需要1到2个月,你不是常规诱因发病,但饮食不规律和作息紊乱是隐患,不能不重视。至少这两个月,先养好身体。还和从前一样,你住主卧,嗯?”

昏头昏脑的人身心都比嘴诚实,在他低垂的澄明的目光里,她昏昏然地点了头。

再到今天,刘大明得了施珈出院的消息,特地留出个空档,手里拎着医院标志马甲袋的一袋子敷贴膏药来,说看看专门同他对着干的病人,也送送病愈出院的施珈小姐。

刘医生自己地盘上轻车熟路地张罗一阵,单子同口服药都归到一只马甲袋里交接给施珈手上,再绅士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以及老伙计肩上挎着的旅行袋,追债的嘴脸朝梁丘,“吶,你女朋友的手袋电脑留给你殷勤,赶紧带路,你车子停哪里啦,我还要赶回头的,等下要做病人。”

施珈听刘医生这般说辞,来不及客套的话都省略啦,投梁丘一眼,一面微微尴尬地道谢。

梁丘笑纳好友熟稔且自然的好意同关照,唯一空闲的左臂轻轻碰一下施珈的后背算作安抚,要她安心就是。

车子还是在负一层入口的残疾人停车位上,后备箱叠放着梁丘一架电动轮椅,刘大明调整了一下位置才安顿好行李。拍拍手,他要老伙计那些社交话术就免了,遵医嘱比什么都强。刘医生转头冲他的家属交代,“也麻烦施珈小姐监督他,在家少穿他那些胳膊腿的,适度活动,敷贴可以辅助康复。”

冷调的女士温温柔柔的道谢,刘医生如沐春风,笑容满面地道再会。

这下,施珈幽幽望一眼吐槽刘医生嘴碎的梁丘,俨然当真记挂起家属的责任,作废了原本想反口的话-

梁丘收拾好玄关的东西,再换了鞋,才起身去揿空调面板,一面问施珈箱子里的衣服能不能机洗的,不能机洗的他叫干洗店上门来收。

梁丘要她坐一会儿,Wi-Fi密码和从前一样,他手机号码去掉最后一位,电视或者投屏她都晓得用的。他再叮嘱施珈,屋子里温度还没上来,先别急着脱掉大衣。他也得洗洗手,再收拾一下衣帽间。

等梁丘从衣帽间出来,手里拿了套灰色的衣裤,“我的家居服,你今天先将就一下。”

施珈也将将给行李箱里要送洗的外套和要清洗的衣裤分类出来,一时嫌没来得及洗手便没伸手接,“谢谢。”

“这套是我没穿过的,”梁丘望她,未动声色又解释一句,“先给你放主卧洗手间的置衣架上头,你方便用,床上用品我一会儿换。”

“我不是,”她不是介意,施珈怪他一眼,指一下敞开的行李箱,“我手弄脏了,左边那些要送洗的。”

梁丘顿一下再柔柔的笑意,“去吧,洗手。”

两人一前一后的转身。

施珈才冲洗着手上的泡沫,外头门铃好像响了好几响。她关了水仔细一听,匆匆抽了张擦手纸准备去喊梁丘的,却见他已经去应门了。

门外先是一个男声问好,然后施珈就看梁丘道谢后推开门,让人把大大小小的一堆纸箱挨个码好在玄关。

梁丘住的小区是近年的一个高端楼盘,物业管理相对规范和完善,物业服务就包含快递代收,特别针对特殊情况和身体不便的业主,物业管家会代送上门。眼下,物业管家正按梁丘预约的时间,把他这几日攒的快件一齐送上来。

物业管家起身抬眼,瞧屋里静悄悄站了个点眼的年轻姑娘,明显意外地停顿一下,也很快职业规训的标准微笑,轻轻瞥开眼,“梁先生,我就先走了,您之后拆出来的纸盒放门口,还通知我拿下去就好啦。”

施珈等梁丘阖上门,才走过去,“是物业吗。”听那人相熟的口吻,她摒不住多问一句。

“嗯。”他这几年少有线下购物,一向工作到生活需要的物品,凡事能线上找到的都线上购买了。

梁丘笑一下,说话间,已经玄关柜抽屉里取出裁纸刀,拉出抽屉下方的一块抽拉式的隐藏隔板,开始拆快递。

他说,家里各处的家具,都是一位盲人无障碍设计师操刀设计的,根据梁丘的生活习惯和国内外的一些改造案例,给他设计定制的,方便他独立的日常生活。

施珈当真一时没转过弯来,哑口在一旁。

梁丘望她诧异的眼睛,“没听错,就是盲人设计师。他从前是建筑师,很有才华,有机会带你认识他,”他轻笑着,“房子装修完,我和他也处成朋友了。”

“那场意外确实改变了我的生活乃至人生轨迹,但也让我遇到很多优秀的,坚韧的人。珈珈,另一种意义上,这样的改变,也拓宽了我的人生纬度,人生得失,皆是馈赠吧。”

施珈听他突如其来的剖白,坦然且洒脱,恰如眼前人的青松落拓,似感染了这份豁达,轻悄地笑,也几分后知后觉,“要帮忙吗。”

梁丘短短一截小臂按住纸箱,再一只手去撕某品牌纸箱的开箱撕拉口,施珈看着有些不得力。

“这点小事大概还不需要。”有人轻快的口吻,手里不停,顺利拿出来两只独立包装的白底印着LOGO的小盒子,才自证般抬头望她,也把东西递给她,“不过这些,得你拆一下,看看买的对不对。”

施珈这才看清楚,是她喜欢品牌的精华水和面霜,“你……”

“是对的?”梁丘等待盖章认证意味的小心求证。

“梁丘。”

施珈只叫他的名字,梁丘已经晓得答案,“没错就行。”

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告诉施珈,哦,他复刻了她的梳妆台。然而,万宝全书也有缺个角的时候,女孩子用的东西当真复杂,有人到现在都不敢确定自己下单的物品是全部正确的。

分明心里暖烘烘也软咚咚,面上偏是冷静的颜色,“犟骨头小姐”冷静发问,“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来的,万一我不来你要怎么办。”

又几样东西交到她手里,梁丘不为所动的意气话,“我不确定,但早或晚,你总归要来的。”

施珈乜他一眼,终究破功笑出来。哼,她转身去拆东西。

“梁丘……”

施珈打开一只Dior白色纸袋,无奈到几乎喊出来,“你买这么多唇蜜干什么呀。”

“嗯?”他看过来,直男极了的恍然大悟,“这个东西啊,我图片搜出来,它怎么能这么多颜色的。”直男也最直接的思维,照着她的那支,像它的粉色都买一支,总能蒙对一个吧。

“所以,有没有你的那支。”

施珈勉强点头,“但是,我用不了这么多呀。”这支唇蜜白天用嫌黏腻,晚上后敷滋润效果却好,她都是睡前偶而用的。

“有你的就行,其它你用不上的,送同事或者送朋友好了。”

“……”

大无语的人没想到,后头还有等着她的。

梁丘最后拆出来一双UGG灰色中筒一粒扣,另外,两件Moncler羽绒服,Maya长款哑光黑和70周年限定Maya哑光短款珍珠灰。

一长一短,一深一浅,施珈怀里抱着他塞给她的两个“包袱”,仿佛给天降的鹅毛浇了她一脸,再噎住了。去香港之后,尤其工作之后,气候的原因,也女性天性的审美,施珈就没再碰过羽绒服,过于厚重且很难脱掉那层臃肿的既视感,束缚又难驾驭。

施珈噎了半天,还是表达自己,她不喜欢穿羽绒服的。还有雪地靴,笨头笨脑的,“你都没有问过我。”

“因为问你就是现在的答案。”梁丘实用主义的思想,羽绒服不是要你喜欢的,它首先是给你御寒保暖的,其次才兼具审美特性。

大概离家久了的孩子,即便乡愁里,恋恋不忘的也只剩家乡的温暖和美好,梁丘说看不了她没有温度概念的装扮,“你怕是江南冬天的湿冷忘精光了,就你衣柜里削薄的衣服,冬天能冻得住医院里。”

说完,他自觉失言地拍一下玄关柜的木头面,歉仄朝她,“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审美或者穿衣自由,你就当抗寒物资吧,总归有备无患。你喜欢的可以再买,周末陪你商场兜一兜。”

“再说吧。”辩不过的人到底觉得不领情地驳他好意很不该,“你先替我收起来。”

“包袱”再转回了梁丘手上的一秒,他听她忽然地启口,“对不起。”

“又讲傻话。”梁丘脚下一顿,“珈珈,我很开心你可以同我真实表达自己,你的情绪,你的想法,你想说的任何。”错过的五年多,他们该比谁都明白,爱情里,真实坦诚有多可贵。

梁丘催她,别瞎想,瓶瓶罐罐收到主卧的洗手台上吧,家里没有梳妆台。收拾好去冲个热水澡,他是受不了了,医院里折腾大半天的懊糟。

结果,房间门口,施珈才点头又同他唱起反调来,她想住客卧,“主卧总归你更方便,我不要你特别牺牲你的便利照顾我,这也是我真实的想法。”

“还有你的腿,刘医生讲少穿的。”

梁丘望倔强的人,无奈一笑,小半晌,依了她,“你是晓得拿话堵我的。”-

次日周四,施珈销假上班。

这天,也是她的生日。

梁丘一早送她到公司,保温袋里分装好的清粥小菜交给她,不放心地叮嘱两句,才放人下车去。

摇下的车窗里,他喊施珈回头,“下班来接你,等我电话。”

第28章

梁丘家离施珈的公司并不算远, 正常高峰期不遇上大堵车,驾车20分钟左右也就到了。只是比起酒店步行十分钟的通勤距离,施珈早上的辰光总归不那么宽裕, 那么有余。

头一遭算错闹铃的人难得急吼吼,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一会儿跳脚昨天透过水的丝质衬衫不晓得晾干没有,又一门心思到烘干机里找昨天的两条仔裤。不是梁丘先她起来张罗好了衣食出行的一应琐碎,大概率今朝就是个迟到了。

总算踩点打卡,施珈松一口气, 不晓得前头还有惊喜。

病愈复工的头一天,再巧合赶上施珈的生日,原本前两日没能落地的员工关怀,行政部借着这个契机, 安排了生日蛋糕和线上购物卡,以及公司名义的一只小花束果篮。另外, 还有一束李严、俞老师和关系相熟的同事一起订的粉色系生日花束。

望着一桌子的礼物同慰问,小欢喜总归是有的,然而, 施珈早几年就淡了生日概念, 突如其来隆重的热情,其实她多少有些负担这类的热络。感谢之类的社交话术自然少不了,她也实在抱歉, 因为康复期的医嘱, 她这一段还只能清淡饮食, 高油高糖类的食物不能沾,蛋糕水果就由大家一起分享。负担的人即刻礼尚往来的意思,为表达谢意, 她请大家下午茶吧。

职场终归还是谋生的营盘,闲话短憩后,再各自回归各自的岗位。一天到底还算轻松地到了下班时间。梁丘的电话,也这个时间掐着点打进来的,他在写字楼靠辅路的南门路边临时泊车位等着,要她别着急。

施珈应下了,也确实捱了一会儿。她难为情当显眼包,抱着花束挤高峰期电梯。至于一定要拿着花束,一来是对同事心意的礼貌同回应,二来,不小的一束花搁在办公桌上着实惹眼,也着实占去了一部分她的办公空间。

于是,等在车里的人远远就看见他惦记一天的身影,抱着束几乎遮住她上半身的花束,人比花更冷艳俏丽。

画面美好,梁丘也一时有点失落,从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天经地义不过的道理。他倾身去替她开门,施珈第一时间想的,却是把手袋甩到副驾上,她要把花搁后座去,否则后视镜别看了。

当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施珈转头来才发现,她下楼前匆匆塞手袋里的东西,随着躺平的手袋全摔出来撒在副驾的座椅上,而驾驶座上的人,正不声响的把两本伍尔夫法语原版书《到灯塔去》和《达洛维夫人》(*注1),连同一个系着Montblanc LOGO黑丝带的细长盒子,整整齐齐给她收回手袋里去。还有一张白色美纹纸小卡,简单明了的祝福,“To Eirlys:生辰快樂”。

施珈上车,接过手袋和她都诧异忽略掉的卡片,小声一句“谢谢”。她再去端详有人的面色。

梁丘面上倒是不显,只温和地提醒她,系安全带。

“哦。”低头的人准备好到舌尖的解释,陡然给嗡嗡的手机叫停了。

“Hello, 唐生。”

施珈是等下班周围同事走了再拆的包裹,寄件人黄永文,正是唐正贤的秘书。她也迟到的复信给唐正贤,这几日她不在公司,今天才看到包裹,唐生有心,感谢他记挂,礼物贵重,现在相隔两地不能当面致谢,日后有机会返港,一定探望唐生。

大概唐正贤读过信息了,直接回拨了电话。

“生辰快乐Eirlys,好久没联络,最近点样,工作忙唔忙,今日有咗安排未。”

施珈亦流利的粤语回复对方,正式问候对方并感谢唐生,送来这样用心和贵重的礼物。唐正贤笑言,礼物不关贵重,收礼物的人钟意最要紧,他问施珈,是否钟意嚟份礼物。

施珈当然的肯定回答,再几句寒暄。听闻她晚上和朋友一起,唐正贤不多打扰,说再联络便结束通话。

在施珈这一通电话的时间里,梁丘已经将车停好,“现在下车?”

施珈看着他,点头。她中午跟梁丘说的,要回酒店拿些东西,他便直接先来了酒店。

时机重要,不过那一秒的时间机锋捉摸不定,错过了,要说的更多了,且无从说起的无力。施珈更琢磨不透一切如常的某人,等他先下了车才跟着动身。

她落后他半步地喊他,“梁丘。”

“嗯,”波澜不惊的人好脾气地回头,“怎么了。”

“我……”

“上去再说。”他伸手来牵她,笑着促狭人,“慢吞吞的,还比不上我腿脚不好的。”

施珈搡他一下,抽回自己的手,绕个半圈去到他的左边,径直挽住他的左臂。她就是固执地坚持从前的习惯,她不爱走他右边。

梁丘无奈笑一下,由着她,他再无辜的口吻投诉她,袖子给你拽下来了。

施珈睨他一眼,无所谓地催着他快走,你嫌我磨蹭的,上去我有话跟你讲。

倔强的人示弱也是不肯低头的,可梁丘堵在胸口的一团闷又或遗憾好像一下烟消云散。他短短一截小臂隔着衣袖勾起来,最大范围地回应她也是挽住她。

仿佛怕是她的错觉,施珈偏头去望他,面上掩不住愣愣的,“梁丘,你在动吗。”

梁丘低头汇她一眼,再勾勾手臂,“嗯,我大活人当然会动,看路,别看我。”

“你正经点。”施珈摒不住笑意的嗔怪。

梁丘笑她,“我哪里不正经。”

“……”

“诶,你慢一点。”-

甫一进门,施珈轻轻拉住梁丘空空一截衣袖,“梁丘……”

有人的心里头,倏然就比这截衣袖还软了,好像那段戛然而止消失的血骨同时间,一瞬交织、生长,再交到施珈的手中,便是抵达,是不辜负。

适时的沉默后,梁丘偏面色不显,无波无澜的口吻,替她先开口,“你的粤语讲得很好。”

施珈抬眸,眼神澈澈,“在那边工作,英语和粤语是主要工作语言呀。”她看来,这话里头总有几分阴阳怪气。

“嗯。”

“梁丘,没有你想的那些。唐先生是一个长辈,也是我那时候遇到的,一个贵人。”施珈很是郑重,她不要梁丘误会,“我后来能留港工作,也是他帮我,他是个绅士也端正的人,我很感激他。”

她话音将落,梁丘忽然就把眼前的人紧紧扪住。从她口说出来这样严肃慎重的正名,他只听到一个独在异乡的小姑娘彼时多艰难无助和坚忍。

“珈珈,我偶尔也会失落不能回头的遗憾,会灰心错过你太多,唯独没有疑心,更不会有不该的揣测。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勇敢,铮铮,独立,清醒,这样明媚的孩子必然要熠熠生辉,自成光芒。”

他向她承认,纵使他不会沉湎于过去,有多少烂熟于心的不耗于过往的道理,而生活里,能当真用得到道理的地方却少之又少,感情里尤为。他也会有自困的时候,但他却不能要施珈因为他一时的自困委屈乃至折辱自己。

梁丘告诉施珈,帮助她的人,他同样感激,甚至更胜。

施珈觉得再多的言语此时全都多余,她突然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鼻子是酸的,眼睛是热的,她贴近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分别的时间。

良久,互相汲取的两人才平静了心神。

梁丘笑着提醒她,拿了东西还得返回头,家里的电饭煲还温着粥呢。你赶紧的,有想吃的菜或许现在说还来得及,线上下单食材,回去兴许正好赶的上做。

怀里的人推开他,“我想吃你上次说的荠菜笋丁烧蘑菇,还有年糕炒蟹。”禁食这些天,不馋的人也勾出些馋虫来,施珈没客气地脱口而出。

只是,眼下梁丘为难了,“不行,都是你还不能吃的,粗纤维和难消化的食物,这个月还不行。”

“那不要问了,随便吧。”扫了兴的人也不高兴理他了,转头进去收拾她的东西。

梁丘跟在她身后建议,“今天看视频学了道创意甜品,土豆泥蛋糕怎么样。”

“都行。”

“都行算怎么回事。”

“Up to you.”施珈再回头强调,她说真的。

梁丘一时哑然失笑,安静在一旁看着她来来回回,收了要用的衣服鞋子手袋,还有些小物件,一齐堆在床边,拿手机备忘录出来一件件确认。

直到,看她把那只万宝龙的盒子锁进衣柜的保险箱里,梁丘才再度启口,“就这么空着手来接你,我实在有点憋屈。”

施珈微微讶异地望过去,旁边的人分明的幼稚脸。

一切雄性生物大概永远难摒弃的胜负欲,而施珈偏偏受用地破功了,“你少瞎说八道的。”

“哦,你别不信,还有那束花,看着就不轻的份量,不是为难人么。”捕捉到施珈的笑意,梁丘索性实话也哄着人来说。

施珈当真摒不牢笑出来,“你很烦。”

扭头,她顺手提溜出来一个纸袋,塞到幼稚鬼的手里。

“什么?”幼稚鬼受宠若惊偏故作镇定。

“给你的,自己看。”她拎出只登机箱,蹲在床边自顾自规整床上摊着的东西。

“单手键盘,两只,都是给我的?”梁丘把东西搁在梳妆凳上,他之前也了解过这个日本辅具品牌,不过想着现在的键盘他也适应了,暂时特地更换也不必要。但此刻,他没想到,他哄人的人反过来哄到他了。

“请不要明知故问,很幼稚。”施珈头也不抬。

梁丘不管,总之,他此刻无比快慰。他走过来,低头来就她,他要她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半晌,有人漫不经心状,阖箱的时候也轻飘飘地告诉他,出差正好看到。

世上的正好,大抵都少不了念念不忘的心迹。只是梁丘还来不及更多感动,突然站起来的施珈眼前一黑,晃了一晃又蹲下去。

“珈珈!”梁丘即刻就伸手去扶她,“难受吗。”

施珈缓缓睁开眼睛,慢慢找回视线,看蹙着眉焦急的人,再慢慢站起来,“没事了,起来太急。”

梁丘挪着脚步微微踉跄一下,眼睛却跟在施珈面上,“真没事,犯晕吗,会不会想吐。”

缓过来的人保证,“真的好了呀,没有不舒服,也不是低血糖,我没有低血糖的。”

“还是去医院查一下吧,不是开玩笑的,低血糖要命的。”梁丘严阵极了。

施珈不肯,“回去吧,你说的土豆泥蛋糕还做不做。”

“放心吧,真低血糖你现在已经叫救护车了。”

面色一寡的人又要说什么,及时给施珈捂嘴,“走啦。”-

一路都严肃貌的人,车子直到到了地库才稍稍安心来瞧她。

施珈则明朗状,喊司机先生下车。

她把手里的花往推着她行李箱的梁丘怀里送,要他拿着,再手指点点花束包装纸上别着的卡片,示意有人看看清楚。

梁丘左臂半抱半夹着他口里为难人的花束,会意地垂眸。哦,是同事贺她生日的花束啊。

“这么多人的心意,怪不得沉甸甸了。”

“会说多说。”

施珈眉眼里都是笑,难得的“护花使者”在冰冷淡薄的灯光下,落拓又温暖,好看极了——

作者有话说:* 注1:此处书名原情节出现错误,现改为正在读的一本伍尔夫的《到灯塔去》和有阅读计划的《达洛维夫人》,此处修改不影响全文故事情节,特此纠错说明。另:在此特别感谢指正错误的读者朋友~

第29章

梁丘的衣帽间是由原本较大的一间次卧, 和开发商赠送的一间12平大小储物间打通连起来的。

无隔档步入式空间设计,大小细节都是根据他的生活动线,日常活动辅助需求落地, 方便他使用。譬如,柜门是移动滑轨折叠门,单手可以轻松控制;衣柜是三面墙连通、顶天离地的一体式结构,容量更大。其中,左面墙衣柜的下半区特地留出了收纳不常用义肢和辅具的区域;衣柜的上半部分有手动操纵杆,可以调整挂衣杆的高度, 满足坐姿和站姿时候的使用需要。

换衣区域只放置换衣凳,留出了轮椅活动空间,他平时也偷懒,穿脱假肢多在这里, 室内用的轮椅也多停在这里。至于穿衣镜,没有刻意, 只在衣帽间辟出来的运动区域半面墙上嵌了块镜子,既是方便他在家运动康复练习时检查运动姿势,也兼具平时穿戴整装的需求。还有运动区的墙面半圈白色平衡杆扶手, 是练习辅助工具, 同时可以运动或换衣时候固定拐杖滑落。

梁丘给施珈讲衣帽间里的一些辅助功能和设计,也是要她走近他,走进他的生活里来。他讲下午就腾出来原本半空置的右边墙衣柜, 她的东西可以先收进去, 后边他再联系设计师那头, 重新设计一下房间,家里现在唯一客房,还是当初设计师建议他留下的。梁丘那时候笃定以后的人生要一个人, 不考虑其它,这间稍小的次卧,他原意也是打通了,增扩书房面积的。

曲怀南彼时听了梁丘的业主诉求,给他建议:现有的功能区完整清晰,全然不必要牺牲掉这个房间,不如暂且保留,不定性空间功能就是,后期有需求的时候可以灵活变通。两人此时已经有过几次沟通和会面,大概相仿的年岁又都最意气风发时遭遇人生转折,颇为投契且相惜。曲怀南一时朋友的闲话,其实他应当算可以感同身受梁丘的一些想法,他也没有婚姻乃至下一代的人生计划,然而人生态度不拘泥于空间吧。

诚然,他既然接受了梁丘的委托,更多是作为设计师的角度与考量。他以为一个合格的设计该有前瞻性,无障碍设计更不仅仅针对残障群体,也包含老年人群体和适老化概念。曲怀南的意思,坚持保留这个房间,书房也好,客房也罢。空间的留白,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留白,留一个可以包容任何变化的可能。

如今回头,梁丘更十分认同曲怀南的专业和他妙笔的“留白”。

不过,梁丘检讨般的口吻,人都有自己当局者的迷觉和盲点,更没有早知道,“这间客房实在简陋了点。”他昨天还想至少换掉1米5的原木床,再换个更舒适的床垫,却叫犟头犟脑的人一口否决。

眼下亦然,“你这样的房子都叫陋室了,人家一家五口挤老公房的算什么。”施珈瞥他一眼,再一次打消他那些改造升级的念头,怪梁少爷果真不懂得做人家(节俭)。

还有,他挡住她开箱子了-

施珈归置好她的东西,再细细打量一圈这个房间,梁丘的生活,早不同从前。不止眼前,洗手间的扶手、穿衣凳,内阳台的高脚椅……真真这些都站到眼前,她才贴贴切切体会到他说的习惯了,适应了,这些背后其实藏着不晓得多少奈何后的妥协。

情绪好像偏偏是天意赋予人类比眼泪更无用的东西。收拾心情,理智的人也该始终提醒自己,从现在开始往后的每一分钟都比从前重要。

施珈去厨房,她想或许该有些她能帮上忙的。

厨房半开放式,做隔断不做门,真到了厨房外头有人又进退两难了。梁丘一只手拿着把细长形的主厨刀,精神专注在案板上,单手小心削着土豆皮。

施珈看他的动作,心仿佛悬起来,跟着案板上的土豆晃晃悠悠的。想喊他的,怕动静大了惊到他手抖,悄默声过去又怕骇到他手滑,一时间只能僵在原地,只是望着他。反倒是察觉到她的人先出声,吓了她一跳。

“收拾好了吗,去歇一歇,再半小时差不多了。”

施珈点头又摇头,想起来她的目的,“我来吧,削皮。”

梁丘笑着拒绝,“用不着,是谁刨皮器削个苹果都能劈了指甲的。”

和梁丘在一起的第一年春节,早放假的施珈寻了借口没有回家,要等到梁丘放假。热恋的男女,总是多一秒的贴近都是好的,梁丘也开心由着她。他年节福利已经发放,原本想着也给她准备些节礼带回去,可小姑娘谨慎会露馅,死活不肯答应。梁丘没辙,那么这些水果,你这几天在家拆了吃吧,他家里头铁定不用他张罗什么,年年这些东西堆成山的,他要施珈这里的她帮忙解决解决,留在这里年假回来该坏掉了。

施珈应好,随即挑了两只漂亮的苹果,心血来潮说也给他削一个。梁丘没拦她,眉眼舒展地打趣着,难得她殷勤一回。岂料,说话的热气都还没过,厨房间里头的人“啊”的一嗓子,削一半的苹果滚到池子里。她不晓得怎么不当心,刨皮器打了滑,拐弯削到手上,左手食指的指甲劈了道口子,好在没见血。梁丘检查过她的手,摘了她手里的刨皮器,虚惊之后的揶揄叹息:可不敢劳动你了,当真喂我个带血的苹果,我多大的罪过阿。这也足够证明,我们还是该在擅长的事情上下功夫。

“谁这种事一直记着的。”施珈洋相,纠正他,那时候不代表现在,请用辩证的思想看问题。

“嗯,受教了。”梁丘笑,“和你说过的,新技能,这也算一项。可能单手做事看着别扭,也慢一点,但不影响结果。你要不觉得累,可以在旁边看看。”

“干活的人都不累,没理由看的人累。”施珈清晰的逻辑答复他。

“没毛病。”

旁边一个灶眼上,小砂锅炖着冬瓜,薄薄冒着些飘渺的热气,削好皮的土豆切成小块铺到已经上气的蒸锅里。梁丘冲她微微一笑,眼里莫名的歉意和心忧,“最近只能吃些清汤寡水的,等好了慢慢给你补回来。”

“不要。”

“不准。”-

施珈恢复期多饮食禁忌,夜饭只能照顾医嘱准备。稀汤的米粥,淡淡见不到太多佐料痕迹的绵烂冬瓜煲,应了梁丘那句清汤寡水,唯独白瓷碟简单摆盘的4寸大小土豆泥蛋糕稍稍点睛。

施珈实在是因着梁丘多吃了两口。

梁丘也不逼她,她现在同样不能饮食太多。再者,天天这个吃法,好人也没了胃口。他把剩下的这些不计较地都由他收尾了。

施珈看他,轻悠悠的语调,实事求是,“梁丘,你不用跟着我吃这些,身体受不了的。”

梁丘把碗筷都归置到一旁,抬眼望她,心里是满的,“放心,就是晚上陪你一顿。我本来也要控制体重的。”

施珈不由得疑惑的面色。

“体重增减变化,左腿和接收腔就可能不那么适配,还有假肢关节,全都得跟着调整,重新换腔再重新适应假肢,太麻烦了。而且体重轻一点,总体来说对残肢和健侧肢体都有好处,右腿和腰部的代偿负荷小一些。”梁丘很坦然地同她解释。

施珈点头,也一时的沉默。

梁丘笑一下,挪过来土豆泥蛋糕,悄悄过渡掉话题,“你说不想过生日,可我还是想说生日快乐,珈珈,要身体健康,要快乐。”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一句话仿佛勾起了两个人的记忆。真实他们认真的一道过生日,算上眼前也不过第三次。而蛰伏的往昔一幕幕醒来,太多的情感一股脑绞缠在一起,囿于其中的人四目相对,眼里有柔情有湿濡。

施珈咽一下,淡淡的鼻音,“谢谢。”

梁丘抿唇的微笑,还是问她,要不要许愿,没有蜡烛,或许可以找个打火机。

施珈静默几秒,突然伸手捧起来白色的瓷碟,启口只有平静而简单的四个字,“安居,乐业。”再极轻地吹一口气,吹掉无实物的蜡烛,也回应对面的人。

经年之后,从前的浪漫天真终究要海市蜃楼般褪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再务实不过的愿景,亦唯有实打实生活里较量打磨过的人,才明白这份务实的重要。

梁丘很难不难过不揪心,而有人适时的补充,“世界和平。”

施珈笑着挖了两勺质朴的创新蛋糕,“还不错,有点凉了,你快点吃。”

负责扫尾断后的人几口囫囵吞掉剩下的土豆泥便搁下了甜品勺,说实话,没什么味道。大概他也不够能力,更没有人能真正弥补什么。

他问施珈,这几年,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施珈眉眼微垂,手里的甜品勺时不时刮一下瓷碟上留着的一点痕迹。

“其实前几年就真的没有特别庆祝过了,会和我妈妈通个电话,一般都是工作或者出差。有一年,和唐先生一起吃了顿饭。去年正好出差到巴黎,得了半天空闲,逛了二手书店,去了伍尔夫的墓地。”

施珈忽然轻笑一下,抬头看梁丘,他诧异一秒,也跟着她笑起来。

“那天我刚从二手书店淘来的她的两本法语原版书,《到灯塔去》和《达洛维夫人》,最后都留给她了。”施珈调出手机去年生日的朋友圈给梁丘看,她还有拍照的。

“就是他寄给你的书?”梁丘半昧半明半吃味的口吻,“这条朋友圈为什么我都看不到,所以你给我分组了?”

或许看到,他就先给她找来了。

“瞎说八道,”施珈反驳他,没人这么斤斤计较的逻辑,“是我怕我妈妈看到,她一定说我的,这是条私密朋友圈,他们那一辈的观念,总归最忌讳别人生死不忌的不避讳。”

梁丘盯着她良久,“珈珈……”他想听听她的这几年,怎么样,又好不好。

施珈思量片刻,无比认真的告诉他,“还是好的吧。”

在被命运捣烂的时光,不浑浑噩噩,不虚度年华,不忘记让自己成为自己。

她想,应该是,“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一周4更,周一,三,五和周天,所以今天早点更了,也先断章在这里。作者应该比读者更怕叙述节奏不紧凑,无奈不是节奏大师[笑哭]只能按自己的节奏啦,连续这几章大事件上推进慢,但实在这几章是重逢再重圆情感奠定很重要的环节,空有从前的撑不起未来,缺失的时间也是塑形当下人物的关键。抱歉碎碎念一下~依旧是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这本故事说实话,个人期望会更高,压力也会更大,怕写偏,怕写崩。5月底结束《逐日》,算第一次无缝开新文吧,实话准备不是太充分,这一阵三次元也总是有些突发一些小忙,总之,继续努力,还是再次感谢大家支持~大家看文愉快呀~

第30章

大学毕业那年的暑假, 结束人生里程碑般盛大的仪式,昔日舍友同窗挥别。施珈又特地去了趟齐春礼家,同老师师母道别。其实, 施珈灰心极了,准备好一切手续,离开的时候心早冷掉了,甚至沈渝送她到高铁站的闸机口,她直到隐没进往来如梭的旅人中,都没有哪怕一下回眸去望一眼。

施珈不晓得向前是什么, 却笃信往前的每一步都与轻松快乐无关。她并不害怕,只是那时候她大概还将很多事看得太浅太重,只能在自己思维的窄门里去自省与自洽:人通往自己的人生路,就一场是孤单的阵痛。像取经路的八十一难, 少一苦也见不到真经成不了佛,而没什么比这样涅槃的重生更有意义, 更没什么比自己更值得的。

电影里多少故事和梦想的港岛城市,身处其中才知道,这里比施珈印象里的影像更陌生。最初, 她水土不服发过一段时间湿疹, 被十月的台风浇透过,咋舌过俯瞰晚风裹霓虹的纸醉金迷,唏嘘过游走招牌叠斑驳的烟火市井……也每晚睡不着地怨怪过。

即便她多少怨怼母亲的专断决绝, 可早慧的孩子心也是最最柔软的, 她太清楚母亲的软苦。从前送她去梁家, 如今逼她断绝梁家,不过都是一个母亲的苦心罢了。一个真真少了娘家没有后盾的单亲母亲,岁月搓磨下, 撇去她的骄傲乃至自尊心,她拿能够到的所有为女儿筹谋至今,已是倾尽她所能的全力托举,又是多少为人子女眼里难求的上上签。所以,她才更该还报些什么。

而那时的施珈,能想到做到的,只有不懈怠课业,再尽力分担母亲的经济压力。港岛的物价不低,校内宿舍研究生几乎抢不到,她只赁一间逼仄老旧的单间,每个月租金就差不多8000人民币。施珈应付完大小论文、小组作业、测试考试之外,白天晚上她还要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学习粤语。无论兼职机会亦或工作,融入当地的第一步,语言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那段时光,施珈只告诉自己,她没有资格沉溺在一切消极的心绪里,不害怕前头没有路的人不过是因为不敢回头,溺水的人总更想上岸,黑暗里的人才更渴望光明。

时间不歇,悠长的时间轨迹里,她和自己,和母亲,和旧事,一一和解,却唯独放不下旧时光里的一个人。

当真细想那几年,一切喜怒哀乐并不多深刻,弗如身上拂过的一阵潮热的风。她再告诉梁丘的,就更简单。

上学真的很忙,每天都在赶,赶教室赶作业赶论文,一年制的硕士其实一点都不水。她有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个香港的男生,另一个是深圳的女孩子,她的粤语多亏他们同她练习,现在三人仍会偶尔联系近况。往后工作,她比上学还要忙,译文书,跑会场,出差,也会接私活。那边的工资收入水平高,她的收入不低,换了环境更好的房子,还是小就是了。她依旧没学会做饭,吃的最多的是茶餐厅,最喜欢是茶餐厅的冻奶茶。

总归,她觉得自己得到的更多。

因为,“我去的时候,一个人推了一只行李箱,回来有两只。另外,还寄了一大纸箱的东西回来。”施珈略微戏谑的口吻。

听她絮叨的人却久久没有出声,他附和她的笑意,心里酸涩阵阵。

施珈也坦白,站在现在的时间节点上,母亲是她那段时光的余憾。她以为来日方长,沈渝却只留给母女二人不到一周的光景,她甚至没能好好告诉她,她不怪她了。

梁丘望着施珈,她的脸有少时娇柔的影子,然而眼神到轮廓分明多了份坚毅和苍凉。

片刻,他在沉默里出声,“珈珈,或者,我陪你去看看你母亲。”

施珈一顿,摇摇头,“以后吧。”大概母女两个都是亲缘浅薄的人,对沈渝来说,做母亲至此,她当真可以不亏不欠了,她最后留给自己的,是安静悄然的离开。

“其实我怨过她的,她明明自己也同样经历过,那时候却还是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肯同意,我们明明就没有亲缘关系。就因为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呢,我们过好自己的人生不就够了吗。后来,我好像理解了我妈妈。两个人的事情,不能只有一个人做孤勇者。”

“珈珈……”梁丘眼里灼热,喉结上下滚动着。

“你不要误会,”施珈面上浅笑,宽慰他“梁丘,这次你没有再推开我,至少我不是孤勇者对不对。”

梁丘深深地望她,“嗯,你不是。”

他忽然扶着桌沿站起来,去到施珈身边。梁丘拉她起身,第一次,用他现在可以做到最完整的拥抱,把面前的人完完整整地拥入怀中,再紧紧扪住,“对不起,珈珈。”

施珈一双手也环到梁丘的腰上,背上。他扪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施珈脸伏在他胸口,轻轻地摇头,心里却是踏实的,“你没有错。梁丘,这段时间我总在想,或许我能理解你那个时候的选择了。22岁的我,不晓得能不能陪你走过那段晦暗的时间,但是现在,我很清醒,我就是庆幸遇到你。”

“我妈妈,她,其实最后也不同意我们,可是我还是想试一试。就算是我执拗,任何结果我都愿赌服输,只要不是生生错过。”

百感交集的时候,最先被怂恿的总是眼泪。施珈的声音闷闷的,一丝极轻的颤抖,似有哭腔。梁丘收敛他眼里的热,要松开些她,也来看她。可怀里的人再犯起倔来,不肯他松手也不肯他看,紧紧勒着他,脸也埋在他胸前。

梁丘胸膛的跳动坚定有力,他无比叹喟且动容,这么个实心眼的姑娘,这样一腔赤忱待他的人,他如何当惜回报大概都不够。

梁丘痛定思痛的振作,下颌去摩挲她的发顶,低头的温柔里,他说,他不会让她输,即便是他违背了她母亲的意愿,“这次,你不喊停,那么,到我死的那天吧,没人再可以要我们分开。”从来失去容易,而复得是天时地利人和,多求之不得的机缘,又多弥足珍贵。

埋在他胸口的人脸上还挂着泪呢,听到梁丘口里某个不中听的字,陡然仰起脸,手在他的背上捶一下。

施珈嗡嗡的鼻音嗔怪他,“瞎说八道,我不要你这样说。”

梁丘看她梨花带雨的脸,一双澄澈的眼睛望他,眉眼话语里都是温存,偏这时候口里较真,“哪里瞎说了,我的年纪,我的身体,大概总要走到你前头的,但只要我活着——”

“呸!”施珈气鼓鼓,水汪汪的眼睛急切又固执地望着他,要他改口,“你敢,你要是敢……”

梁丘心痛也莞尔,抬手去揩她面上的眼泪,“我不敢,我会好好地活,陪你一起。”

施珈无声抽泣一下,后知后觉的羞赧,手在他背上再捶了一下,轻轻别开脸去。

她松开梁丘,低头手背抹一下面孔,去收拾桌上的碗碟。人难为情的时候,总要拿手忙来掩盖心乱。

梁丘瞄一眼胸前的一小片湿漉,勾一勾嘴角。他上前去拉蚌哭精的手,再去摘她手里的东西,“我来弄,不要管这些。”

“我帮你。”犟头犟脑的人还想去搭把手。

“珈珈,你不用做这些。”梁丘温柔却也正色不容置疑的口吻,“从前不要你碰的,如今更没得要你碰。”

“我只是慢一点,应付这些还没问题,还有洗碗机,”梁丘手背碰碰她的脸,“你去歇歇,先把药吃了,时间差不多了。”她现在吃不了什么,每天的营养都依赖医院开的补剂。

施珈不响,不再同他僵持,她说她吃过药先洗澡了。

梁丘随即点头,“快去。”-

施珈抹掉镜面上一层雾,她头发吹到七成干,给发际发缝涂了防脱精华。又再吹了几分钟,她一身白底银灰细条纹的长袖长裤家居服从客卫出来。

热风吹过后,有些口渴,施珈径直先去了厨房,倒水喝。

梁丘刚才已经去脱了假肢,此刻正在厨房善后呢。一根腋拐远远搁在不碍事的墙角,人单腿立在那,半跳着把厨房岛台连同洗碗池周围都揩了一遍。

施珈看到梁丘这样,本能上前要扶他一下,买汰烧的家务经一窍不通的人认真发问他,“你不是说用洗碗机吗。”

梁丘笑她,是啊,“所以我只要揩揩岛台就好呀。”身边的人抬手掀起来萦萦绕绕的幽香,他提醒她,“不用扶我,我还没洗澡,厨房折腾大半天的衣裳。”

施珈似乎一下全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定定站在那。

梁丘弯腰,一截小臂和右手配合着透干净抹布,拧干,挂起来。他一面洗手一面解释,些许诙谐,“放心,这么多年练也练出来了。”

擦手纸揩了手,施珈看他单腿蹦过去拿了腋拐,再走过来,调侃她,“过来做什么的,视察工作?”

哦,有人想起来,“喝水。”

梁丘笑一笑,转身接了杯温水递给她,“喝吧。”

他看小口抿着水的人,继续补充他刚才的话,“我现在平衡不错,单腿可以站很久。珈珈,之前说要你习惯我现在的样子,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也没那么糟糕。”

某人一副求表扬的样子,等她的答案。施珈望着他眨眨眼睛,终究给他逗笑,水杯还到他手上,“嗯。”

得到肯定的人当即也畅快地笑起来。

施珈跟在他旁边,还是幽幽地问出来,“梁丘,其实也可以请个阿姨怎么样,你以前……”他从前就不要她学这些家务,说家政阿姨更能胜任,他们不擅长的交给家政阿姨,术业专攻。

梁丘一面走,要她跟上,别待在厨房了,他现在不像从前那么忙了,也自己摸索出这些家务经,不觉得麻烦。他转身去拖她的手,实话,“大部分健全人看到肢体缺失的人,还是会害怕的。我,一个合适的阿姨也不太好找。”

施珈心上被蛰了一下似的,面色难抒。

“这没什么,珈珈,情理之中。说实话,我们王芝女士很长一段时间都怕我这个样子,只是她觉得自己一个母亲,怎么能害怕自己的孩子,才去勉强自己接受。那时候换药,她从来偏着头哭的,看着我也不大敢碰我。”梁丘说得云淡风轻,开解人同时还不忘揶揄人,“谁晓得,睡觉都要留盏灯的人会这么大胆子的,珈珈,真的不怕么。”

施珈还是闷闷的,面上却不显,不理他的玩笑话,甚至扬手往他勾住腋拐的左臂上轻轻一拍,证明自己一般,“我只怕鬼。”

措不及防的人一激灵差点没站得稳,而莽张飞的人也烧红了脸,微微的洋相。

从前梁丘不解她,几次念叨,打趣她怎么点着灯反倒能睡得踏实了是什么道理,你个不做亏心事的人怎么还尽怕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施珈气他不懂,堵他:做亏心事的人才睡得最踏实呢!因为人做事前都是想清楚的,那些没想好的说辞,都是人类事与愿违后的借口和挽尊安慰。听的人端详她也赞许她,出口的话却仍旧玩笑,发人深省,看来点灯添智慧。

梁丘摒不住笑起来,坦诚自己也是宽解施珈,“珈珈,我也不想和一个陌生人去磨合什么,哪怕是一份主雇关系,真让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看我这样,总归人家不说什么我也别扭。”

施珈又是半晌沉默。

梁丘给她独自消化的时间,至少他们在一起,其它,慢一点,不要紧。拢一拢她吹过之后蓬松炸毛的头发,他说,他得洗洗了,刚才衣裳沾湿了,感觉乌糟糟的。

“你去吧。”

施珈说完,才说着要走的人突然又不动了。她疑惑脸,“怎么了。”

梁丘不语,只是再抬手,把施珈两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梁丘。”

“嗯。”

梁丘从黑色家居运动裤的口袋掏出来一只米白色方盒,他一只手一时没打得开,索性松了腋拐,由它倒了,滑到地上,空出胳膊去帮忙——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一段不长不短还有个情节,不好意思,决定断章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