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太典了,实在是太典了。……
林砚从御书房退出来, 一抬眼,就瞧见李德福笑眯眯地候在廊下,那笑容, 慈祥得仿佛庙里的弥勒佛。
“林大人。”李德福迎上来, “您的新官袍,已经送到您府上了, 您看,是不是先回府换上, 再去户部公廨?”
林砚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升官了,官袍也不一样,对着李德福拱手:“有劳李公公特意告知。”
李德福脸上笑容不变,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户部那边, 张尚书已经打过招呼了,都知道您今儿个过去,您放心,张尚书为人宽厚,是个好相与的。”
林砚再次谢过,心里门儿清, 李德福艺人知道他之前在武海闵的手底下做事很是憋屈, 这是在给他提醒。
也是,萧彻不可能让他去一个乌烟瘴气的部门给一大堆人擦屁股, 更何况户部尚书要真是个武海闵那样的人,萧彻早就把人撤了。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林砚就开始盘算。
户部那地方,跟礼部祠祭司那可不一样,管的都是实打实的钱粮账目, 里头的老油条估计比祠祭司的还多,年纪估计也比他大上一轮。
第一印象很重要,得来个接地气的开场。
请客吃饭,古今中外永恒不变的拉近距离大法。
一到家,林砚脚还没沾地,就先吩咐人:“去五味斋,订一桌上好的席面,让他们巳时末准时送到户部公廨去,记得,要多些硬菜,分量足点。”
吩咐好了下人去置办饭菜,林砚直奔文韫那儿。
“娘,帮帮忙。”林砚的时间不算多,走路都风风火火。
文韫正在看家里的账本,闻言暂且搁下:“什么事需要娘帮你?”
“儿子这不是升了户部侍郎嘛,今儿头一天去点卯,想给同僚们带点见面礼,娘的眼光好,快帮儿子挑些不失体面又实用、还不算太扎眼的东西,我一会儿带过去。”林砚说道。
文韫一听是这事,她略一思忖,便道:“库房里还有好些上好的笔墨,一人一份,既雅致又合用,再配些上好的茶叶,用小巧的瓷罐分装,如何?”
“儿子觉着可行。”林砚点头,“就按娘说的办。”
准备好了给新同事的见面礼,林砚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崭新的户部右侍郎官袍已经平整地挂在衣架上了。
深绯色,仅次于尚书的紫色,袍服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的云雁补子,旁边还配着一条金带。
林砚利落地换上了这身新皮肤,系上金带,挂好银鱼袋,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青年,身姿挺拔,绯袍玉带,衬得面庞愈发清俊,眉宇间还略显稚嫩,但也被这身威严的官袍压下去不少,透出几分沉稳气度。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时,文韫也让人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送了过来,整整两大提盒。
林砚看了看时辰,不敢再耽搁,赶紧出门上车,往户部衙门赶。
马车抵达户部公廨时,差不多正是午时初,好巧不巧,五味斋送席面的伙计也抬着好几个大食盒到了门口,香气四溢。
林砚见状,立刻笑着对领头的伙计道:“来得正好,麻烦几位直接抬进去吧。”
他这边刚引着送菜的伙计进门,那边户部尚书张厚朴张大人已经闻讯带着几位官员迎了出来。
张厚朴是萧彻的心腹重臣,能力威望都没得说。
“哎呀,林侍郎,可把你盼来了!”张尚书笑声爽朗,上前就拱手,“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同衙为官,一同为陛下分忧了!”
林砚赶紧深深一揖:“下官林砚,见过部堂大人,初来乍到,日后还望部堂大人与诸位同僚多多指点提携。”态度谦逊得不得了。
张尚书扶了一下:“林侍郎太客气了,你年轻有为,陛下钦点,是我们户部的一员猛将,来来来,正好也到饭点了,看你还带了酒菜?这可真是太破费了,正好,咱们边吃边聊,也让大家伙儿都认认人。”
说着,他便招呼着户部的大小官员们:“都先停停手头的活计,今日林侍郎初到,给大家备了席面,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衙门里的官员们早就闻到香味了,一听尚书发话,顿时欢声一片,纷纷围拢过来,衙役们手脚麻利地搬来桌椅,拼成一个大长桌,五味斋的菜肴流水般摆上来,鸡鸭鱼肉、时令鲜蔬,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砚又趁机让随从将文韫准备的见面礼拿过来,亲自一份份送到各位同僚手中,嘴上说着:“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以后同衙为官,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关照。”
众人接过礼物,入手沉甸甸,一看是上好的文房用品和茶叶,既雅致又实用,价值适中,不会让人感到负担,顿时对这位年轻的新侍郎好感倍增。
一时间,道谢声、寒暄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得堪比年会现场。
张厚朴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眼中笑意更深。
众人落座,张厚朴自然坐了主位,他特意拉着林砚坐在自己身边,茶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开始为林砚介绍在座的主要同僚。
他首先指向坐在林砚对面的一位官员:“林侍郎,这位是褚大人,褚晔,咱们户部的左侍郎,与你一样,都是部堂副贰之职。”
林砚早就注意到这位褚侍郎了。此人年纪看来比自己大上几岁,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明亮中带着点锐利,但嘴角天然微微上扬,不笑时也显得有几分和气,穿着和他同款的绯色云雁补服,气质干练。
褚晔见介绍到自己,笑着举杯:“林侍郎,久仰大名了,以后咱们可要精诚合作了。”他说话语速不快,但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林砚连忙举杯回敬:“褚侍郎言重了,下官才是久仰,日后诸多事务,还要向褚侍郎多多请教。”两人相视一笑。
张厚朴笑着补充道:“褚侍郎主要负责的是天下户口、土地、赋役、地方贡献这一大摊子事,林侍郎你主要是负责咱们大渝的财政预算与收支计划。说白了,就是根据全国收上来的钱粮,来规划和分配各项支出,军费、官俸、皇室用度、工程拨款等等,都得从你这儿过,你这肩膀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林砚听得认真,心里也在飞速盘算。
他这个官职类似于CFO加财政部长混合体。
介绍完两位侍郎,张尚书又依次介绍了林砚直系下属的几位郎中、员外郎、主事。
果然如林砚所料,这些官员年纪都比他大,最年轻的看着也过了三十岁,个个面容沉稳,眼神里透着资深财务人员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他们纷纷向林砚敬茶,态度恭敬中带着审视。
一圈认下来,林砚基本上把面孔和官职对上号。
认了一圈人之后,气氛越发融洽,几位已经成家生子、年纪较长的官员,难免就开始关心起上官的个人问题。
一位郎中笑着问道:“林侍郎如此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若是尚未成家,下官家中有一远房侄女,正值妙龄,性情温婉……”
他这一开头,旁边几位也凑趣起来。
“是啊是啊,林侍郎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是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下官岳家那边也有几位品貌不错的姑娘……”
“成了家,有了贤内助,这心也就定下来了,更能专心为朝廷效力嘛!”
太典了,实在是太典了。
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好像同事都热衷于给人介绍对象。
谢谢各位啊,但我真的不需要介绍对象。
“多谢各位美意。只是如今初到户部,百事待兴,下官只想先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暂无暇考虑个人之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呵呵。”林砚含糊揭过此事。
众人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强求,只是笑着打趣了几句“林侍郎真是兢兢业业”“陛下得此良臣实乃大幸”之类的话,便将话题转回了公务上。
林砚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扒拉了几口菜压惊。
这顿接风宴吃得是宾主尽欢。
饭后,张厚朴又亲自领着林砚去了给他准备好的值房,宽敞明亮,一应物件都是新的。
褚晔也跟了过来,两人就日后工作的对接流程简单聊了聊,相谈甚欢,确实有种一见如故、默契初生的感觉。
林砚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上过许多年的班了,除去他很少待的翰林院,就目前户部的同事们瞧着最是靠谱。
送走了张厚朴和褚晔,林砚独自坐在属于自己的新值房里,看着窗外户部庭院里来来往往的官吏,摸了摸身上光滑的绯色官袍。
新工作,新气象!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萧彻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入椅背,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殿内安静,唯有更漏滴答作响。
他抬眼,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李德福,状似随意地问道:“李德福,什么时辰了?林砚到户部有些时候了吧?可安顿好了?”
李德福立刻上前一步:“回陛下,已是申时初了,林大人午前便到了户部,金九刚传了消息回来,奴才正想着等陛下忙完好禀陛下呢。”
“哦?”萧彻眉梢微挑,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出一丝询问的意味,“那边情形如何?户部那帮老吏,没给他出什么难题吧?”
他知道林砚机灵,但毕竟年轻,骤然高位,面对一帮积年的老油条,难保不会遇到点下马威。
李德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陛下放心,林大人处事极为周全妥帖,不仅没遇到什么难题,反而很是吃得开呢。”
他细细回禀道:“林大人入衙前,特意从宫外最好的酒楼五味斋订了一桌上等席面,掐着饭点送到公廨,又备了上好的笔墨茶叶作见面礼,人人有份,既不显过分贵重招摇,又十足贴心实用,张尚书带着众官迎他,他便借着这席面,直接在衙里办了场接风宴,一顿饭下来,户部上下对这位新侍郎是交口称赞,直夸林大人年纪轻轻却办事老道,待人真诚,没半点架子。”
萧彻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前几乎能浮现出林砚在那群老臣中间游刃有余、笑容可掬的模样,心里那点微不可察的担心瞬间烟消云散。
李德福继续道:“席间,张尚书亲自为林大人引见了左侍郎褚晔褚大人,以及几位郎中等要紧下属,据金九说,林大人与那位褚侍郎相谈甚欢,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架势,饭后,张尚书亲自领着林大人去了值房安顿,一应物事都是崭新的,极为周到。”
“嗯,张厚朴是个会办事的。”萧彻满意地点点头。
他选的人,自然没错。
褚晔他也有些印象,是个能干的,林砚能与他和睦相处,是好事。
李德福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哦,对了,席间还有几位年长的官员,想给林大人说媒,打听婚配之事呢。”
萧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倏地扫向李德福。
李德福何等精明,立刻接道:“不过林大人当即就回绝了,只说初到户部,百事待兴,一心只想为陛下办好差事,暂无暇考虑个人之事,将话头轻轻巧巧就揭过去了。”
萧彻的脸色这才重新缓和下来。
可惜,他与林砚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也不会有人想给林砚拉煤。
终究是他愧对林砚。
沉吟片刻,萧彻吩咐道:“既然安顿好了,那就让他好好当差,告诉金九,寻常小事不必频频回禀,护他周全即可,非紧要之事,不必扰他办公。”
萧彻知道林砚看似散漫,实则对正经差事极为认真,既然去了户部,必然是要做出一番成绩的。
“是,老奴明白。”李德福躬身应道。
萧彻挥了挥手,李德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吩咐人去给金九传话。
新官上任,千头万绪,还要应付人际关系,劳心劳力。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外扬声道:“来人。”
李莲顺应声而入。
“去御膳房吩咐一声,晚些时候炖一盅冰糖血燕,用温盒装好。”萧彻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备几样膳食,晚膳送到林府。”
李连顺愣了一下,不过下一瞬便想明白了,立即领命去办。
陛下待林大人,果真是有心。
萧彻这才觉得舒坦了些,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奏折上。
公务归公务,他的人,他还是得要心疼的——
作者有话说:心美哥但凡可以,恨不得昭告天下[狗头]
第82章 第 82 章 林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林砚在户部侍郎位置上的第一天, 主打一个优雅摸鱼。
张厚朴没给他安排什么具体活计,只抱来一摞半人高的户部规章、往年账册、以及各司其职掌说明,和颜悦色地让他先熟悉熟悉。
这正合林砚心意。
他窝在自己宽敞明亮的新值房里, 喝着宫里刚赏下来的新茶, 翻阅枯燥得能逼死人的《户部则例》。
也是头一回具体了解古代的经济运行。
林砚一边学习,一边优哉游哉地混到了下班时间。
钟声一响, 林砚立刻合上账册,起身, 整理衣袍,走人。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留恋。
张厚朴说了,没什么事就不用留在户部加班,况且大渝有宵禁, 回家晚了遇到巡逻的禁军查也麻烦。
他乘着马车,却没直接回林府,而是吩咐车夫转向皇宫。
昨日萧彻那句“晚些时候来清漪阁”可不是白说的。
入宫通传,一切顺畅。
他被内侍引着,驾轻就熟到了清漪阁。
刚进院子,就看见萧彻负手站在一株刚吐新芽的海棠树下, 似乎正在赏景。
听到脚步声, 萧彻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扬:“林侍郎下值了?”
“托陛下的福,今日公务已毕。”林砚一本正经地拱手,眼角却弯着。
萧彻轻笑一声,很自然地走上前, 极其顺手地牵起他的手:“正好,朕也刚忙完,一同用膳吧。”
李德福早已指挥宫人将晚膳摆在了清漪阁临窗的榻上。
菜式不多,但都是林砚偏好的口味。
两人相对坐下。
萧彻没动筷子,先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放到林砚面前:“户部第一日,感觉如何?张厚朴没给你派重活吧?”
“张尚书很照顾臣,只让臣先熟悉规章。”林砚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就是规章有点厚,看得眼晕。”
“嗯,循序渐进也好,户部事务繁杂,非一日之功,若有不懂之处,多问问褚晔,他为人干练,精通部务。”萧彻道。
“是,臣记下了。”林砚点头,褚晔瞧着的确不错。
一顿饭吃得轻松惬意。
萧彻没再多问公务,反而聊了些闲话,偶尔给林砚夹个菜。
饭后,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萧彻很自然地挪到林砚身边坐下,手臂一伸,就将人揽进了怀里。
林砚猝不及防,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笼罩。
“陛、陛下?”光天化日……呃,烛光之下,这么搂搂抱抱,是不是有点过于黏糊了?
萧彻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点慵懒:“别动,让朕抱会儿,批了一下午折子,乏得很。”
理由充分,无法拒绝。
林砚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抱就抱吧,怎么手还不老实?
那只温热的大手在他腰间轻轻摩挲,隔着一层官袍料子,痒得林砚差点蹦起来。
“陛下……”林砚耳根发烫,试图挣扎。
“嗯?”萧彻的声音低低沉沉,响在耳边,带着明显的困意,“别闹,就一会儿。”
林砚:“……”到底是谁在闹?
他感觉自己像个人形抱枕兼安神香囊。
好在萧彻似乎真的只是抱抱,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烛火噼啪,室内安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砚起初还绷着,后来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才松开手臂,声音清醒了些:“时辰不早了,朕让李德福备车,送你回去。”
林砚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袍:“哦,好吧。”
其实他还挺舍不得跟萧彻分开的。
回到林府,洗漱躺下,林砚脑子里还残留着被萧彻当抱枕的感觉。
啧,皇帝抱枕。
第二天,林砚算是正式开始了在户部的工作。
那半人高的规章他才翻了十分之一,但也不能一直看规章不处理公务。
张厚朴将他请到值房,和颜悦色地问:“林侍郎,规章看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砚老实回答:“回部堂,大致体例已了解,只是具体细则还需时日消化。”
“无妨无妨。”张厚朴摆摆手,然后递过来一沓文书,“这些是各地刚送来的春税预估奏报,以及太府寺报上来的上半年内廷用度预算,你先看看,试着核验一下数据是否合理,做个初判,若有拿不准的,再去请教褚侍郎。”
“是。”林砚接过那摞文书,感觉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来。
回到自己值房,林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深吸一口气。
好吧,开工。
林砚先拿起那份太府寺的内廷用度预算。
好家伙,光是采买绸缎一项就要支银三万两?宫里是打算拿绸缎当墙纸糊吗?
还有御膳房的采买,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列得那叫一个齐全,数量也惊人。
萧彻一个人吃得完吗?不对,这肯定是算了整个后宫和内侍省的份例。
但就算这样,这数字也夸张了点吧?
林砚看得眉头直皱。
他之前没在户部干过,对宫廷用度的具体标准和猫腻还不完全清楚,不敢贸然下判断。
想了想,他决定去找褚晔。
褚晔的值房就在他斜对面。
林砚拿着那份预算,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褚晔清朗的声音。
林砚推门进去,褚晔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笔,起身笑道:“林大人,可是有事?”
林砚有点不好意思:“褚大人,打扰了,张部堂让我核验内廷用度预算,我看了太府寺的条陈,对其中几项用度的数额有些拿不准,特来请教。”
褚晔闻言:“林大人客气了,互相探讨是应当的,快请坐。”
两人在旁边的茶桌旁坐下,林砚将那份预算指给褚晔看:“褚大人你看,譬如这绸缎采买,三万两之数是否过于奢靡?还有御膳房的采买,这鸡鸭鱼肉的数量,依往年惯例,可有虚高?”
褚晔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耐心解释道:“林大人心思缜密,问到了点子上,这内廷用度,水深得很,太府寺报来的数,往往都会上浮一两成,乃至更多,已是惯例。”
“至于这三万两绸缎……”褚晔压低了些声音,“其中一部分确是宫中份例,但往往也夹杂着某些管事太监或女官的私下请托,借机牟利,御膳采买亦是如此,虚报、克扣、以次充好,屡见不鲜。”
林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果然哪里都有灰色地带。
若是萧彻宫里有皇后或者别的妃嫔,自然有人管着、盯着,不过萧彻后宫空置,也就让更多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加之先皇一向信奉“水至清则无鱼”,恐怕也是多年来养成了这个样子。
“那依褚大人看,这批预算,该如何核减?”林砚虚心求教。
褚晔显然对此很有经验,拿起笔,在纸上边写边说:“绸缎一项,可按往年实际支出并考量今年物价微涨,核减五千两,御膳采买,重点核减这些明显超量的禽肉和昂贵山珍,大约可核减三千两,另外,宫中烛火、炭冰、器物修缮等项,也皆有空间……”
他细细说来,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显然对户部的工作烂熟于心。
林砚听得连连点头,内心对这位同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果然离开了废物同事之后上班都没有那么痛苦了。
褚晔讲解完毕,抬头看向林砚:“林大人以为如何?”
林砚真心实意地拱手:“听褚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户部则例!”
褚晔被他这比喻逗笑了:“林大人过奖了,日后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便是。”
“一定一定!”林砚拿着被褚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预算表,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值房。
一上午的时间,他就在请教、学习和初步核验中度过。
到了午膳时分,户部食堂开了饭。
林砚跟着同僚们一起去用餐。
户部的餐标要比祠部司高。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米饭管够,甚至还有餐后水果。
林砚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倦意上涌。
林砚回到值房,看着窗外暖融融的阳光,决定午休一下下。
将几张椅子拼在一起,脱下官袍外套盖在身上,林砚就这么蜷缩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仿佛还听到了外面同僚轻微的走动和交谈声。
但没人来打扰他。
大约睡了小半个时辰,林砚自己醒了。
揉揉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腿,用凉水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
下午,正式开工处理公务。
先根据褚晔的指导,将那份内廷用度预算的核验意见工工整整地写好,附上核减理由和金额。
然后开始处理其他地方送来的文书。
有请求拨付水利工程款的,林砚仔细查看了工程预算和图纸,觉得其中人工费用估得偏高,提笔核减了一部分。
有报告地方粮仓陈粮置换的,林砚核对了新旧粮食价格和损耗率,觉得置换比例可以再优化一下,批注要求重新核算。
还有申请追加地方官衙修缮费用的,林砚一看那修缮项目里居然还包括给县令后宅添置假山盆景,直接大笔一挥驳回,并附言“经费紧张,概不报销非公务支出”。
处理了几份后,林砚又遇到一份关于调整某个边境州府军粮运输补贴的奏请。
边境情况特殊,运输损耗巨大,这补贴该给多少,林砚心里没底。
他想了想,没有自作主张,拿起文书就去找张厚朴。
张厚朴正在看一份急报,见他进来,询问地抬头。
林砚将文书递上:“部堂,这份关于凉州军粮运输补贴的奏请,下官对边境运输损耗率拿不准,不敢擅断,请您示下。”
张厚朴接过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嗯,此事确实需谨慎,边境运输,路况复杂,损耗无常,这样,你先放这儿,我查一下往年凉州那边的具体案例再定。”
“是。”林砚放下文书,心里踏实不少。
谨慎点总没错。
一下午就在这看文书、核数据、写批注、偶尔请示中度过。
等到下班的钟声再次敲响,林砚恰好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公文。
他长长舒了口气,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
上班第一天,感觉还不错。
虽然忙,但干的都是实事,同事上司也靠谱。
他收拾好东西,心情颇好地走出值房,准备下班回家。
刚到户部门口,正准备上马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旁,吓了林砚一跳。
定睛一看,是金九。
“金九?你怎么在这儿?”林砚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金九面无表情:“大人,陛下请您去丹园。”
丹园?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林砚一愣:“现在?陛下可在宫中?”
“陛下已在丹园等候大人。”金九言简意赅。
不在宫里?难道这个丹园是男朋友找的什么约会圣地?
林砚立刻对车夫道:“调头,不去林府了,去丹园。”又对跟着的小厮说,“你回府禀告一声,就说陛下召见,晚膳不用等我了。”
“是。”小厮应声而去。
马车轱辘,在金九的指引下,转向了一个林砚不太熟悉的方向。
他发现,这丹园的位置竟然比六部公廨离皇宫还要近,地处一片清幽之地,周围似乎都是些高门大院的别业。
马车在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丹园”二字的匾额,字迹古朴。
林砚刚下马车,那朱漆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萧彻竟亲自站在门内,见他来了,唇角微扬,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了刚踩稳脚蹬的林砚。
“小心些。”萧彻的声音带着笑意。
林砚惊喜:“陛下,你怎么还出来了?”
“估摸着你快到了。”萧彻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园子里走,“晚膳都备好了,就等你了。”
林砚被他牵着,好奇地打量这个园子。
从外面看并不显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一步一景,显然是花了大力气设计和打理的,而且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陛下,这丹园是何地?”林砚忍不住好奇发问。
萧彻先把他按在已经摆满美味佳肴的饭桌前坐下,然后才在他旁边坐了,解释道:“这是朕还是太子时,在宫外的一处私宅,那时居于东宫,但与先皇政见不合时常有争执,吵得厉害了,朕便不愿回东宫,偶尔会来这处宅子独自待着,清静清静。”
林砚瞬间就懂了。
哦,太子时期的“安全屋”,吵架后的冷静基地,帝王版“男人哭吧不是罪”的秘密据点。
他看向萧彻,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也有心疼。
萧彻作为太子在政见与先皇不合,又经常争吵的情况下还能稳稳当当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先皇对萧彻应当也是疼爱的,只是这对父子偏偏要做的是一国之君,他们的想法相异,比起寻常父子间,影响要大太多太多。
萧彻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夹了一筷子肉到他碗里:“吃饭,尝尝这个,味道应该不错。”
林砚从善如流,低头吃饭。
两人安静地用着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温馨而宁静。
用过晚膳,宫人悄无声息地撤去杯盘,又重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丹园里愈发安静,只有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虫鸣。
烛火将室内照得温暖而朦胧,在萧彻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林砚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觉得这地方真是个好地方,又安静又舒服,关键是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和眼睛。
他正胡思乱想着,身边的位置一沉,萧彻又坐了过来,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今日在户部,可还顺利?”萧彻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舒缓些,带着饭后特有的慵懒。
“挺顺利的。”林砚放松地靠向椅背,几乎能感受到萧彻手臂传来的温度,“褚晔人不错,教了我很多,张尚书也和气。”
“那就好。”萧彻似乎松了口气,指尖卷着林砚垂在肩后的一缕头发,“朕还怕你不适应。”
“有什么不适应的,比在祠祭司跟武海闵和郑经打交道强多了。”林砚下意识地吐槽,说完才觉失言,偷偷瞄了萧彻一眼。
萧彻果然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看来武海闵给你留下的阴影不小。”
“那可不……”林砚小声嘀咕,感觉到萧彻玩他头发的手指碰到了耳廓,有点痒,他缩了缩脖子。
这细微的躲避动作却似乎勾起了萧彻的什么心思,他放下那缕头发,手指转而轻轻捏了捏林砚的耳垂。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敏感的耳垂,林砚猛地一颤,像被微小的电流击中,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
“陛下……”林砚侧过头,想抗议,却撞进萧彻深沉的眸光里。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一个小小的自己。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指却从耳垂滑落,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抚过他的侧颈,拇指在那微微泛红的皮肤上缓慢地摩挲。
一下,又一下。
林砚的心跳骤然失序,呼吸都屏住了。
这触碰太过亲昵,明目张胆占,让他头皮发麻,手脚都有些发软。
林砚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萧彻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林砚因紧张而微抿的嘴唇上,眸光愈发幽深。
他缓缓倾身靠近。
林砚几乎能数清萧彻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茶香和独有的男性气息。
距离近得暧昧丛生。
林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亲吻却没有落下。
萧彻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鼻尖蹭着林砚的鼻尖,呼吸交融,气息灼热。
“含章。”萧彻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
林砚的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这声音,这距离,这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的气息……
太要命了。
林砚忍不住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萧彻似乎轻笑了一下,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林砚的唇。
这个吻开始得温柔而缱绻,如同品尝珍馐,细细描摹着林砚的唇形,耐心地诱哄着他开启齿关。
林砚生涩地回应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萧彻的衣襟。
感受到他的顺从,萧彻的吻逐渐加深,变得强势而深入,仿佛要攫取他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林砚被吻得晕头转向,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萧彻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砚觉得自己快要缺氧,萧彻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额头依旧相抵,呼吸急促而灼热。
萧彻看着他被吻得水光潋滟、红肿诱人的唇瓣,眼神暗沉,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啄了几下,才哑声道:“真想把你留在这儿。”
林砚脸颊滚烫,把发晕的脑袋埋进他肩窝,小声嘟囔:“明天还要上值呢。”
萧彻低低地笑了起来,抱紧他,叹了口气:“是啊,林侍郎如今是户部的栋梁,朕也不能耽误你办差。”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萧彻在问,林砚答,内容琐碎,无非是日常起居、饮食喜好,但气氛却温馨得让人沉醉。
直到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模糊声响,萧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时辰不早了,朕送你回去。”
林砚点点头,虽然贪恋这份温存,但也知道该回去了。
萧彻亲自替他理好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又拿起自己的披风给他仔细系好:“夜里风凉,仔细别吹着了。”
两人并肩走出丹园,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临上马车前,萧彻握着林砚的手,低声道:“日后朕若得空,便来丹园等你,这里清静,比宫里自在些。”更比宫里见面要近得多。
萧彻这是在告诉他,这里是他们可以常见面的地方。
林砚看着萧彻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和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萧彻唇上亲了一下。
“好。”林砚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和一丝羞涩,“那我等着陛下跟我见面。”
说完,不等萧彻反应,林砚便转身钻进了马车,心跳如擂鼓。
萧彻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还残留着柔软触感和温度的唇瓣,看着马车帘子晃动,遮住了那个撩完就跑的身影,半晌,摇头失笑。
真是有时候像极了阿蛮。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静谧的丹园。
林砚靠在车壁上,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丹园,安全屋,约会圣地。
嗯,这地方真好。
第83章 第 83 章 美色误人!
林砚是被窗外啾啾喳喳的鸟鸣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扰人清梦的聒噪, 而是带着初春特有的、生机勃勃的脆响,像一群小精灵在开早间例会。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房熟悉的帐幔顶。
啊, 是自己的床。
没有墨色长发, 没有温热胸膛,没有萦绕不散的沉水香。
呼……
林砚长长舒出一口气, 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
还好还好,只是做梦。
多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昨天跟萧彻又亲得有些过火。
甩甩脑袋把荒谬的梦境赶走,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身。
今天是个大日子,三月三,上巳节。
大渝在上巳节这一日是要给官员放假的, 因此,林砚终于又可以跟萧彻出门约会了。
想到昨晚熬夜精心制作的“三月三上巳节约会攻略”,林砚就忍不住嘿嘿傻笑。
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怎么都不会觉得累。
洗漱完毕,换上萧彻让人送给他的新衣,林砚揣着他那宝贝攻略, 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没进宫,而是先去了丹园跟萧彻汇合。
一到丹园, 李德福便直接将他带到了临水的一处敞轩。
萧彻已经到了,正负手站在轩边,一身苍青色常服,衬得人身姿挺拔,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 多了几分闲适清雅。
“陛下。”林砚上前行礼,眼睛亮晶晶的。
萧彻回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扬:“来了。”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份卷起来的攻略,献宝似的递过去,又有点不好意思:“陛下,你看这个。”
萧彻挑眉,接过那卷质地普通的纸张,展开。
《三月三上巳节·与昭临公子出游规划草案》
标题就让萧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昭临,他的字。
继续往下看。
【辰时正:于丹园汇合。】
【辰时二刻:乘车出发,前往城西落霞溪。】
【巳时:祓禊仪式。】
【巳时三刻至午时:溪边踏青,漫步,赏景,闲聊。】
【午时:野餐。】
【未时:待定,可随机应变,或听从昭临公子安排。)】
……
萧彻一字一句看完,指尖在这份攻略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眼前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林砚,心中软成一片。
“规划得很是周全。”萧彻压下想将人立刻揽入怀中的冲动,语气温和带笑,“看来林卿为此耗费了不少心血。”
“那是自然!”林砚见他满意,“陛下满意就好,那今日便按这个来?”
萧彻将攻略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目光落在林砚发亮的眼眸上,缓声道:“好,今日,朕便听林卿的安排。
男朋友说都听我的!
林砚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旋转升天了,他一时激动,脑子一热,左右飞快瞄了一眼,见人都离得远,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踮起脚尖,“啾”的一声,在萧彻侧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立刻后退,脸颊泛红,眼神闪烁,强作镇定地看向池塘:“这是奖励!”
萧彻被他这偷袭弄得一怔,侧脸那柔软微湿的触感一掠而过,看着林砚那副明明羞窘却偏要装没事的模样,喉结微动,最终只是低笑一声,嗓音醇厚:“那便多谢含章的奖励了。”
他刻意放缓了“奖励”二字,听得林砚耳根更热了。
美色误人!
好在萧彻见好就收:“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
“好。”林砚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果然他还是不太习惯在外边。
马车早已备好,依旧是那辆看似普通内里舒适的青幔车。
两人上了车,紧挨着坐一起。
车轮滚动,驶出丹园,向着城西而去。
林砚熬夜做攻略,今起得也早,这会坐在马车里轻微晃动着,给晃出了困意,打着哈欠就往萧彻的身上倒。
“陛下,我好困,睡一会儿。”林砚抱着萧彻的手臂,闭上眼睛。
萧彻调整了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肩头稳稳托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听着耳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目光落在林砚微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昨晚熬夜做这个,就为了今日。
指尖极轻地拂过林砚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马车微微颠簸,萧彻的手臂始终稳如磐石。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金九在外低声禀报:“陛下,落霞溪到了。”
林砚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脑袋在萧彻肩窝里蹭了蹭,才揉着眼睛醒过来:“到了?”
“嗯。”萧彻应道,替他理了理蹭歪的衣领,“下车?”
林砚瞬间清醒了大半,兴奋地点头,率先跳下马车,深吸一口郊外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他眼睛一亮:“陛下,快看!”
眼前景致极好。
一条清澈溪流蜿蜒在初春的原野上,水声淙淙,阳光下波光粼粼。
两岸新绿茸茸,野花点缀其间,几株垂柳嫩芽初绽,随风轻拂。
远处山色如黛,天空湛蓝,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自然的天籁。
“很是清幽。”萧彻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颔首赞同。
清幽好,清幽便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李德福指挥着人手脚利落地将毡毯、香案、香草、柳枝等物在溪边一块平整草地上安置妥当,随后便远远退开,与金九一同隐在远处警戒,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他们。
仪式感瞬间就上来了。
林砚轻咳一声,努力端出几分郑重,引萧彻至溪边:“陛下,请先净手。”
铜盆中温水漾着各类香草,清香怡人。
萧彻从善如流,依言将手浸入水中。
林砚自己也仔细洗过,用布巾擦干。
然后拿起系着红绳的嫩绿柳枝,在清澈的溪水里蘸了蘸,转身面向萧彻,表情认真:“请陛下闭眼。”
萧彻看着他这副努力显得庄重却难掩活泼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林砚手持柳枝,小心翼翼地用带着清冽溪水的柔软柳梢,轻轻拂过萧彻的额头、脸颊、肩膀、手臂……动作轻柔而虔诚,一边拂,一边在心里默念他翻书凑来的祈福语:“一拂去灾厄,二拂招祥瑞,三拂……三拂祝我的昭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微凉的水珠偶尔溅落,柳梢拂过带来细微痒意。
萧彻能感觉到林砚动作里的小心翼翼,还有林砚的一片真心。
轮到萧彻为林砚祓禊时,他执起另一根柳枝,蘸取溪水。
林砚赶紧闭上眼,长睫因期待或紧张微微颤动。
萧彻的动作似乎更为沉稳流畅,柳枝依礼拂过,同时低声念出典雅庄重的祝祷词:“祈佑林氏含章,禳灾解厄,身心净澈,福慧双增,仕途顺遂,安康长乐……”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每个字都清晰落入林砚耳中。
林砚走神地想,他的安排应当称得上一句浪漫吧?
仪式完毕,两人相视一笑。
林砚赶紧把自己准备的吉祥话倒出来:“祝昭临公子,身体康健,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萧彻眼底笑意未褪,郑重回道:“那我便祝含章,永怀赤子之心,常享自在之乐,前路皆坦途,所愿皆得偿。”
他深深望入林砚眼睛,声音更柔缓几分:“无论何时,皆能做你想做之事,见你想见之人。”
阳光恰好洒在萧彻身上,那双总是深邃的凤眸里清晰映着林砚的模样,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祝福。
林砚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祓禊过后,氛围陡然轻松。
卸下那点故作严肃,林砚彻底放开。
草地柔软,空气清新,阳光暖融,最关键的是——四下无人!
他几乎是立刻用小指勾了勾萧彻垂在身侧的手。
萧彻反手便握住,十指自然相扣。
林砚嘴角疯狂上扬,得寸进尺地晃了晃交握的手。
萧彻纵容地任他牵着,沿溪缓步而行。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小鱼灵巧游过。
林砚指着鱼儿又开始叭叭:“陛下看这鱼,多肥!可惜没带钓竿。”
萧彻:“嗯。”下次让李德福备上。
走了一段,林砚开始像没骨头似的往萧彻身上靠,从肩膀挨着肩膀,发展到半个人挂在萧彻胳膊上,理直气壮:“路不平,怕摔。”
萧彻侧头看看这大型人形挂件,眼底满是无奈笑意,手臂却稳稳托着他。
行至一株花开繁盛的桃树下,林砚停下,深吸一口甜香,突发奇想:“陛下,我们合抱一下这棵树吧?沾沾春日的生机。”
萧彻看看那不算粗壮的树干,又看看眼神闪烁明显胡扯的林砚,点头:“好。”
两人面对面张开手臂环抱桃树。
树干细,这一抱,几乎等于隔树相拥。
脸颊隔花枝相近,呼吸可闻。
花瓣簌簌落下,沾满发间衣襟。
林砚能清晰看到萧彻长睫上跳跃的阳光和唇角纵容的笑,心跳再次失序。
远处众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野餐时光更是惬意。
饭菜是从五味斋买的,樱桃毕罗酸甜可口,笋肉卷鲜香脆嫩,新酿的梅子酒酸甜适口,酒精度数似乎不高,林砚小口啜饮着,觉得身心都舒坦得不得了。
他吃了两口,习惯性地夹起一块笋肉卷,很自然地递到萧彻嘴边:“陛下,这个好吃,您尝尝?”
萧彻看着他递到唇边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张口接过,细细咀嚼,点头:“确实不错。”
“五味斋的厨子虽然不比御厨的手艺好,不过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林砚笑着,又给萧彻喂了一口菜。
阳光暖融,春风和煦,溪声潺潺,鼻尖是青草香与令人安心的沉水香。
第84章 第 84 章 大猪蹄子!
林砚枕在萧彻腿上, 眯着眼看头顶流云舒卷,肚子里的午饭随着时间推移,渐渐从沉甸甸变得熨帖。
春风拂过溪面, 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香气, 阳光暖得恰到好处,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懒意。
林砚舒服地叹了口气, 像只被顺毛顺到极致的猫,在萧彻膝头蹭了蹭, 才慢吞吞坐起身。
“消食完毕,启程踏青!”林砚宣布,朝萧彻伸出手。
萧彻从善如流地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却没有松开。
林砚也乐得牵着, 反正这地方偏僻得鬼都看不见一个,牵就牵呗。
两人沿着潺潺溪流信步往上走。
越往上游,河道渐渐收窄,两岸林木却愈发茂密,枝桠交错,几乎要探到水面上来。
人走在河边, 与树林的距离近得能听见里头细微的动静。
起初是风过叶片的沙沙声, 间或几声鸟鸣。
走着走着,林砚耳朵一动, 似乎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响动,像是压低的絮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笑声。
他下意识想拉萧彻绕开。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人家小情侣钻小树林说悄悄话,他们杵过去多煞风景。
可偏偏就在这时, 跟在萧彻身后的李德福职业病晚期发作,耳朵比兔子还灵,听到那悉索动静,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朝着树林方向警惕地喝问了一句:“谁在那里?”
树林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不到两秒,随即响起一阵更加慌乱的悉索声,像是有人被惊得跳起来,手忙脚乱想跑,却慌不择路,反而弄出了更大动静。
“金九。”萧彻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唤了一声。
影子般的暗卫应声而动,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就如一阵风般掠入了树林。
片刻后,金九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面色惨白、衣衫略显凌乱的男人。
林砚看清其中一人面容时,瞳孔地震,大脑瞬间空白,只剩下六个点疯狂刷屏。
褚晔?!
他那位户部的好同事、干活利落、为人靠谱的左侍郎褚晔?!
而褚晔在看到岸边牵着手、姿态亲昵无比的林砚和皇帝陛下时,表情像是被雷劈过又扔进冰窖里涮了一遍,震惊、尴尬、恐慌、茫然……种种情绪交织,让他那张清瘦的脸庞色彩纷呈,精彩得能开染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我艸”和“怎么办现在假装没看见还来得及吗”的绝望。
空气凝固得能砸死人。
倒是萧彻,依旧稳如泰山,目光在褚晔和旁边那个身材高大、轮廓深邃、一看就非中原人士的男人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吃了吗”:“褚爱卿在此处做甚?”
林砚要是能预知萧彻会问这个,绝对当场表演一个猛虎扑食捂住他的嘴。
人家还能干什么?
你出来约会还不许人家出来约会吗?
褚晔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脚趾头估计已经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套三进宅院。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蚊子哼一样的声音:“回、回陛下,臣……臣与友人,在此……在此踏青。”
声音虚得他自己都不信。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友人”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那高大男人倒是比褚晔镇定些,虽也紧张,但还能维持基本礼仪,抱拳行礼,口音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草民赫连锋,见过大渝皇帝陛下。”
他看了一眼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褚晔:“家中做些南来北往的皮毛、药材生意,与子曜……与褚大人,是旧识。”
萧彻闻言,略一颔首,并未多问细节。
他只需确定此人对大渝无害,并非探子或别有用心之徒即可。
至于臣子的私交,尤其还是这种显然超乎寻常的“私交”,他并无意深究。
“原来如此。”萧彻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春日踏青,确是雅事,二位自便吧。”
这话如同特赦令,褚晔和赫连锋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萧彻下一句,又让褚晔刚放回肚子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今日偶遇,亦是缘分,李德福。”
“老奴在。”李德福立刻上前。
“朕记得库房里有一对上好的鹣鲽玉佩,回去后你取了送到褚爱卿府上,算是朕与林卿的一点心意,祝二位……情谊长存。”萧彻面不改色地吩咐,仿佛送出一对寓意明显的鹣鲽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砚:“……”好你个萧彻。
褚晔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羞窘和恐慌的复杂色号。
“臣……谢陛下……”褚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陛下对于撞见他跟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好淡定啊,当皇帝的接受度这么高的吗?
哦,皇帝陛下自己也是断袖。
断袖的对象还是他的同僚林大人!
要是张尚书知道他手底下的左右侍郎都是断袖,怕不是会觉得户部公廨风水有问题。
林砚呆滞了许久,恍惚间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在户部总感觉跟褚晔气场很合,原来不仅是在工作上有默契,敢情他们俩都是断袖。
户部左右侍郎都是断袖,这……
林砚和褚晔明显是脸皮薄的,萧彻跟赫连锋明显是不要脸的。
赫连锋得了大渝皇帝的赏赐,再次抱拳行礼:“谢陛下赏赐。”
只是那眼神飞快地扫过林砚和皇帝交握的手,又落在褚晔通红耳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微妙的笑意。
“不必多礼。”萧彻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赏了把瓜子,而不是一对能让人浮想联翩的鹣鲽玉佩。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极致到令人脚趾蜷缩的尴尬。
林砚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终止这场公开处刑。
他干笑两声,声音都变了调:“哈哈,那什么,风景真好,陛下,我们是不是该继续往前走了?褚大人,赫连先生,你们慢慢赏景……”
褚晔如蒙大赦,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陛下请,林大人请,臣不打扰了……”
说完,几乎是拉着赫连锋,同手同脚地迅速钻回了旁边的树林,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林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十里地,浑身脱力。
林砚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萧彻肩膀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完了,没脸见人了,以后在户部公廨,我还怎么直面褚晔?议事的时候对视一眼都会窒息吧?”
萧彻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语气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怕什么,他亦有把柄在你手中,彼此彼此,甚为公平,日后办公,想必更能‘推心置腹’,‘默契无间’。”
林砚猛地抬起头,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萧彻:“这是公平的问题吗?这是尴尬!是社死!”
他越想越绝望,尤其是想到那对鹣鲽玉佩:“还有陛下!你干嘛送鹣鲽佩啊?还‘朕与林卿’,你这跟直接喊‘我和林砚是一对,我看你们俩也是一对,大家彼此彼此哦’有什么区别?”
“难道不是?”萧彻挑眉,反问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难道说错了”的无辜。
林砚一噎,被这强大的逻辑和厚脸皮打败了:“是,但是……哎呀!”
他词穷了,又把脑袋砸回萧彻肩上,声音闷闷的:“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而且褚晔看起来都快吓晕过去了。”
“他抗压能力尚可。”萧彻客观评价,随即语气微沉,带着一丝酸意,“况且,他与那北地商人,举止亲密,朕赐玉佩,亦是全他颜面,表明朕已知晓且并无怪罪之意,他该感激朕才是。”
林砚:“……”
语文阅读理解的题是你出的吧萧彻?
大猪蹄子!
林砚无语凝噎,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那我是不是还得替褚晔谢谢陛下隆恩浩荡?”
“爱卿不必多礼。”萧彻从善如流地接道,手臂揽紧了他的腰,“朕赐褚晔鹣鲽玉佩,也不会忘记了爱卿的,等新贡的玉料到了,就叫人多打几对玉佩,什么鹣鲽、鸳鸯、大雁、连理枝,一个都不能少。”
林砚扶额,怎么还攀比起来了?
“打住打住打住,先别提了,不然我老想着今天撞见褚晔的秘密。”林砚还要跟褚晔一块上班的。
“罢了,扰人确实不该。” 萧彻终于大发慈悲,结束了这个话题,牵起他的手,“走吧,继续踏青,只是……”
他目光扫过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李德福和:“今日所见所闻……”
李德福立刻躬身:“老奴今日随侍并未见任何异常之人之事。”
他就不该多嘴,不然也不会让林大人如此尴尬。
萧彻颔首,这才重新迈开步子。
林砚被拉着往前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寂静下来的树林,心里为褚晔默哀了三秒钟。
好好一个上巳节休沐,被人撞破私情已经够惨了,还要收到皇帝亲手赠送的“出柜认证礼”。
褚晔,保重啊!
林砚此时尚且不知,遇到褚晔算好的,后边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第85章 第 85 章 拜堂?
林砚觉得自己的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吭哧吭哧走在前面带路, 手里还捏着他那份宝贝攻略,时不时低头确认一眼,嘴里念念有词:“沿溪上行约二里, 遇岔路选右侧土坡, 再行半盏茶功夫,应该就是这附近了猜对……”
萧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看着他一边嘀咕一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那副认真又有点焦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砚越来越怀疑自己找的参考书目是不是错的, 以至于他找不到地方,这荒郊野岭的,真的有吗?
腿好酸……昨天是怎么觉得这个点很浪漫非加进来的?
保佑我保佑我,佑,千万别让我在男朋友面前掉链子。
又绕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石阶,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古朴的小庙。
青瓦灰墙,檐角微微起翘,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过时,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
庙门敞开着, 能看见里面隐约的烛火光亮。
庙宇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 显是时常有人照料,但香火称不上鼎盛, 与月老庙摩肩接踵的盛况形成鲜明对比。
庙门上方,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和合庙”。
林砚总算喘上来一口气,扶着膝盖,感觉重获新生。
“陛下,我们到了。”林砚长长舒了一口气, 颇有成就感地转头看向萧彻,“就是这里了,和合二仙庙,据说很灵验的,而且清静,比城里月老庙人少多了。”
功夫不负有情人。
萧彻目光扫过那小庙:“含章果然心思巧妙,此地清幽雅致,甚好。”
心里想的却是,林砚有这份心在,远胜和合二仙。
林砚得到肯定,心情大好,先前腿酸的抱怨也抛到了脑后。
他从一直跟着的侍从手里接过那个提前准备好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特制的香烛和几样新鲜瓜果贡品。
“走,陛下,我们进去。”林砚拉起萧彻的手,兴致勃勃地迈入庙门。
林砚抬头望去,只见庙内供奉着两尊眉开眼笑、憨态可掬的神像,一尊持盛开的荷花,一尊捧有盖的圆盒,正是主管婚姻和合、象征团圆美满的和合二仙。
“果然是和合二仙。”林砚小声嘀咕。
比起月老那牵扯红线、似乎更侧重于缘分寻觅的职能,这二位更像是保佑既定伴侣恩爱和睦、白头偕老的。
对他们目前的情况来说,比去人挤人的月老庙更合适,也更私密。
庙内很是清净,只有一位老庙祝在打盹。
檀香袅袅,气氛宁静祥和。
林砚按照攻略计划,取出香烛,分给萧彻,熟练地点燃,插入香炉,又摆上贡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神像带笑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林砚率先在蒲团上跪下,见萧彻还站着,便用眼神示意,小声催促:“快来。”
萧彻撩起衣摆,与他并肩跪在了蒲团上。
跪定后,林砚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只是在心里默念,而是轻声地、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小庙里显得格外清楚。
“和合二仙在上,信男林砚,今日与身边之人萧彻,同来参拜。”
林砚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又似在积攒勇气,再开口时,声音近乎虔诚的温柔:“我……不知该如何说才好,遇见他,于我而言,是生命中最意想不到的馈赠,就像在一条我以为早已注定的平凡路途上,忽然看到了从未奢望过的绝美景致。”
“他身份尊贵,心怀天下,有时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如山巅雪、云间月,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心里有我。”
“我曾觉得这世间纷扰,能得一隅安身便是幸事,未曾想,竟能幸遇一人,让我心生勇气,不再只想着避世藏匿,而是愿意与他并肩,去面对所有可知与未知的风雨。”
林砚微微侧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身旁那人存在的强烈气息。
“萧彻,今日在二仙座前,我所言每一字,皆发自肺腑,我林砚,心悦于你,并非因你是君王,只因你是你,愿以余生相伴,苦乐相随,生死不离。”
“我不求荣华极致,只求岁月长安,愿与你同心同德,如同这荷与盒,相依相合,愿尽我所能,让你喜乐,慰你辛劳,在你肩负山河之重时,能做你片刻休憩的方寸之地。”
最后,林砚声音轻柔却郑重地许愿:“信男别无所求,唯愿二仙庇佑,佑我身旁之人平安顺遂,佑我二人之情,能历岁月流转而不改,经世事变迁而弥坚。”